第113章 祛魅
临安市警方的结案通报下发得很低调。
一份带有官方红头的文件复印件，此刻正平铺在原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三十八层的会议桌上。即兴资本的首席法务白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条纹西装，戴着无框眼镜，修长的手指在文件的一处段落上轻轻点了两下。
“定性了，涉黑团伙的内部寻衅滋事及仇杀。”白泽的声音极其平稳，就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商业合同，“主犯吴锋在逃，警方已经发布了A级通缉令。另外三个参与抛尸和清理现场的从犯，分别被判了三年到五年有期的实刑。那个判三年的，据我在法院这边的线人透露，是家里花了大价钱，重金买通了外围的办案人员，把故意伤害的从犯责任往下压了压，变成了包庇和协助毁灭证据。”
陈宇航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他听完白泽的通报，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结案就好。”陈宇航将记号笔的笔帽合上，“只要官方给出了最终的定性，这件事情在法律层面上就不存在其他的延展空间。”
“法律层面上确实如此。”白泽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但在物理层面上，麻烦并没有结束。陈总，你可以走到窗边看看楼下。”
陈宇航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向下俯瞰。
这栋位于临安核心CBD的甲级写字楼，正门外是一片铺着花岗岩的开阔广场。而在广场花坛的边缘，此时正拉着一条长达十米的白底黑字横幅。横幅上的字迹极其刺眼，上面写着“原点生物还我儿子命来”。
横幅下方，坐着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妇。那是彭飞的父母。两位老人没有大声喧哗，只是形容枯槁地坐在初冬的冷风里，胸前挂着彭飞的照片。周围有几名大厦的保安试图上前劝离，但老两口油盐不进，保安也不敢有太大的肢体接触，只能无奈地站在一旁拉起警戒线。
“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天了。”白泽走到陈宇航身侧，“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下午六点离开。比我们公司的员工打卡还要准时。”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大厦的物业经理马建国擦着额头上的汗，手里拿着一份通知书走了进来。他看到陈宇航，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
“陈总，您看这事儿闹的。昨天楼下几家金融公司和外企的高管都向我们物业投诉了。这每天大门口拉着这种横幅，进进出出的客户看了影响实在太恶劣。”马经理把手里的通知书递了过去，“您看，是不是考虑贵公司暂时搬个地方？或者去哪个偏远点的产业园暂避一下锋芒？违约金的事情，我们物业可以申请给您打个折。”
陈宇航根本没有去接那份通知书。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马建国。那种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并在体内注入了惊虹公司未知药剂后所散发出的非人冷漠，让马建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马经理，原点生物和这栋大厦签的是五年的租赁合同。租金，我们一分没少交；物业费，我们按最高标准在付。”陈宇航的语速很快，吐字犹如冰冷的机械，“外面的治安问题，那是你们物业安保部门和辖区派出所的工作。我这里是生物科技实验室，那些价值几千万的超高速离心机和恒温培养箱，你让我搬去哪里？因为两个坐在地上的老人，你就让我停下整个实验室的进度？”
“可是这……”马经理还想再说什么。
“送客。”陈宇航直接转过头，不再理会他。
白泽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用极其专业的法务口吻将马建国挡了出去。
马建国走后，原点生物的HR主管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推门而入。
“陈总，这是今天早上人事部收到的七份辞职报告。”HR主管将文件放在桌上，面露难色，“楼下天天这么闹，员工们上下班都要被外面的人指指点点。而且大家私下里都在传那些关于黑社会仇杀的八卦，很多人受不了这种心理压力，尤其是上个月刚招进来的那批实习生，基本都要走。”
陈宇航拿起那叠辞职信。他甚至没有去翻看上面的名字和离职理由，直接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每一份文件的审批栏上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唰、唰、唰。
七份离职报告，不到一分钟全部签完。
“财务部即刻结算工资，今天下午下班前让他们全部走人。”陈宇航将文件推回给HR主管，“以后凡是因为这种理由提出离职的，不需要挽留，光速签字。”
HR主管愣了一下：“可是陈总，实验室那边正在进行第三阶段的基础数据录入，一下子走这么多人，人手会严重短缺的。”
“缺人就去招。”陈宇航看着HR，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残酷的实用主义，“在这个人类无用纪元，什么东西最不值钱？就是两条腿的社畜。外面有的是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排着队想进这种拿了五千万风投的独角兽企业。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能在流水线上敲键盘、做试管的打工人多如牛毛。谁不愿意干，立刻滚蛋。”
HR主管被这番冷血的言论震慑，拿着签好字的文件，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白泽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
“陈总，今天我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白泽拿出一份录音笔，放在桌面上，“彭飞的父母，今天早上托了一个中间人，联系到了我的律所。”
陈宇航挑了挑眉：“找律师？”
“不是走法律程序。”白泽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显然是那个中间人。
“白律师，彭家的两位老人也知道，警方都已经结案了，这事儿在法律上跟你们原点生物确实扯不上关系。但彭飞出事的那天晚上，确实是因为跟你们陈总发生了冲突才跑出去的。老两口就这一个独生子，现在人没了，他们后半辈子没了指望，这才天天去楼下闹。他们的意思是……如果原点生物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私下里给个两百万的补偿，或者叫安抚金。他们拿了钱，立刻回老家，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这栋大楼方圆十里之内。”
录音播放完毕，白泽将录音笔关掉。
陈宇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会议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两百万。对于手里握着五千万研发资金的陈宇航来说，这笔钱并不算什么天文数字。他在大脑中快速计算着时间成本的损耗。楼下的横幅每天挂在那里，虽然他可以不在乎，但确实影响了实验室几名核心海归研究员的情绪，也拖慢了耗材供应商的进场速度。
如果花两百万能买个清净，把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在那个靶向清理机制的药剂研发上，这笔账在效率上似乎是划算的。
“白律师，账户上的资金有余地。”陈宇航看着白泽，“如果私下签个和解协议……”
“绝对不行！”
白泽的声音猛地提高，极其严厉地打断了陈宇航的话。这位平时总是温文尔雅的高级合伙人，此刻镜片后的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陈总，这绝不是两百万的问题，这是一条致命的法律红线。”白泽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其严肃地盯着陈宇航，“在法律上，给钱，就是一种事实上的妥协和变相认责。一旦这笔两百万的资金从你的账户、或者原点生物的任何一个关联账户划转到彭家的名下，警方已经闭合的卷宗就会被重新撕开一条口子。”
白泽的语速极快，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抽丝剥茧。
“他们现在答应拿钱走人，但如果明年、后年，他们把那笔钱花光了呢？他们可以拿着你的转账记录，去向上级巡视组申诉，说你做贼心虚，说警方和黑社会勾结。到那个时候，你支付的这两百万安抚金，就会变成你雇凶杀人的封口费铁证。在司法逻辑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慈善，只有试图掩盖的罪恶。”
陈宇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白泽。这个由万流云亲自指派来的首席法务，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职业素养和冷酷的边界感。
“一分钱都不能给。甚至连和解协议都不能签。”白泽将录音笔收回公文包，“应对这种敲诈，唯一的办法就是绝对的无视。他们坐在一楼广场，没有堵塞消防通道，没有冲击办公区域，只要物业不管，我们就当没看见。如果他们敢踏进原点生物的大门一步，我会直接以敲诈勒索罪向公安机关正式报案。”
陈宇航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一丝想花钱消灾的念头彻底从脑海中抹除。
“我明白了。按照你的意思办。法务上的事，全权交给你。”陈宇航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会议。
他需要回实验室。培养皿里的几组小细胞肺癌细胞切片正在进行第三轮的趋化因子滴定测试。这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其余的一切人和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走出会议室，陈宇航穿过办公区，走向核心实验室的换衣间。
路过那间单独隔出来的HR办公室时，他停下了脚步。
办公室的百叶窗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办公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电脑显示器处于长期的黑屏待机状态。桌角放着一个精致的粉色加湿器，但里面的水早就干涸了。
那是许晚晚的工位。
这半个月来，那个曾经穿着高级定制西装裙、坐在体育馆面试席上挥斥方遒的系花，再也没有来上过一天班。
彭飞的死，加上楼下天天拉着的横幅，彻底击碎了许晚晚对于这种“霸道总裁与女秘书”职场戏码的美好幻想。她以为跟着陈宇航，可以享受到金钱和权力带来的极致快感，但现实却把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和黑道仇杀的阴影直接拍在了她的脸上。
她害怕了。那种源自小市民家庭的本能恐惧，让她连陈宇航的微信都不敢回。她躲在出租屋里，请了长假，试图在物理上将自己和原点生物彻底切割。
陈宇航站在玻璃窗外，平静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落，甚至连一丝被冷落的难过都没有。
曾经，在那个病房的黑夜里，许晚晚是他最大的遗憾；在凯宾斯基的行政套房里，他在沙发上疯狂地占有着那具身体时，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但现在，一切都祛魅了。
那一晚的翻云覆雨，不仅剥去了许晚晚身上那种高岭之花的滤镜，也彻底释放了陈宇航内心深处的执念。睡过之后，他发现，所谓多年的暗恋，所谓的白月光，不过是一具同样会在利益面前妥协、在危险面前退缩的普通碳基生物。
她无法承受原点生物这艘战舰在航行时卷起的风浪，那她就注定只是一个过客。
陈宇航转过头，对着跟在身后的行政助理交代了一句。
“去HR的系统里走一下流程。许晚晚连续旷工超过规定天数，按照公司制度，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把她的私人物品装个纸箱，快递回学校。”
“好的，陈总。”助理立刻记下。
陈宇航没有再看那个工位一眼。他推开气密门，走进了消毒室，换上白色的无菌服。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尖端仪器时，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对科学真理极致的狂热。
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将那份靶向清理机制从数据模型变成实体药物。
下午三点。
清波海棠C栋1601。
巨大的落地窗前，临安市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微水泥的地面上。
万流云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衬衫，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正山小种。茶汤的颜色红亮，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松烟香气。
茶几上的平板电脑里，是一份由白泽发送过来的加密法务报告。
报告极其详尽地记录了过去一周内，原点生物在面对彭飞家属闹事、员工离职潮以及拒绝私下和解等所有事件的应对细节。
万流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在屏幕上平稳地滑动。
当看到陈宇航光速签署七份离职报告、并且在白泽的干预下彻底打消了用两百万息事宁人的念头时，万流云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淡的弧度。
“这块防火墙，立住了。”万流云将平板电脑息屏，随手放在茶几上。
红袖的合成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主人。陈宇航在剥离了世俗情感的牵绊后，目前在实验室的专注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另外，关于那个叫做许晚晚的女性变量，陈宇航在今天上午已经下达了单方面解雇的指令。”
“意料之中。”万流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一个被注入了极致生存渴望和科学狂热的实验体，在尝过了权力和肉体的滋味后，那些无用的情爱滤镜自然会破碎。他现在是一个极其纯粹的、只会为了目标向前冲的推土机。”
万流云将茶杯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白泽这把刀，用得不错。法律的冷酷，有时候比黑道的暴力更能让人清醒。”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五云山在深秋的日光下显得静谧而遥远，山脊的线条清晰可见。
这套房子里，没有陈宇航实验室里的那种肃杀，也没有楼下横幅的喧闹。这里只有绝对的安静和掌控感。万流云在这个由自己亲手构筑的物理空间里，冷眼旁观着远处棋盘上那些棋子的厮杀与进化。
一份带有官方红头的文件复印件，此刻正平铺在原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三十八层的会议桌上。即兴资本的首席法务白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条纹西装，戴着无框眼镜，修长的手指在文件的一处段落上轻轻点了两下。
“定性了，涉黑团伙的内部寻衅滋事及仇杀。”白泽的声音极其平稳，就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商业合同，“主犯吴锋在逃，警方已经发布了A级通缉令。另外三个参与抛尸和清理现场的从犯，分别被判了三年到五年有期的实刑。那个判三年的，据我在法院这边的线人透露，是家里花了大价钱，重金买通了外围的办案人员，把故意伤害的从犯责任往下压了压，变成了包庇和协助毁灭证据。”
陈宇航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他听完白泽的通报，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结案就好。”陈宇航将记号笔的笔帽合上，“只要官方给出了最终的定性，这件事情在法律层面上就不存在其他的延展空间。”
“法律层面上确实如此。”白泽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但在物理层面上，麻烦并没有结束。陈总，你可以走到窗边看看楼下。”
陈宇航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向下俯瞰。
这栋位于临安核心CBD的甲级写字楼，正门外是一片铺着花岗岩的开阔广场。而在广场花坛的边缘，此时正拉着一条长达十米的白底黑字横幅。横幅上的字迹极其刺眼，上面写着“原点生物还我儿子命来”。
横幅下方，坐着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妇。那是彭飞的父母。两位老人没有大声喧哗，只是形容枯槁地坐在初冬的冷风里，胸前挂着彭飞的照片。周围有几名大厦的保安试图上前劝离，但老两口油盐不进，保安也不敢有太大的肢体接触，只能无奈地站在一旁拉起警戒线。
“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天了。”白泽走到陈宇航身侧，“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下午六点离开。比我们公司的员工打卡还要准时。”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大厦的物业经理马建国擦着额头上的汗，手里拿着一份通知书走了进来。他看到陈宇航，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
“陈总，您看这事儿闹的。昨天楼下几家金融公司和外企的高管都向我们物业投诉了。这每天大门口拉着这种横幅，进进出出的客户看了影响实在太恶劣。”马经理把手里的通知书递了过去，“您看，是不是考虑贵公司暂时搬个地方？或者去哪个偏远点的产业园暂避一下锋芒？违约金的事情，我们物业可以申请给您打个折。”
陈宇航根本没有去接那份通知书。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马建国。那种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并在体内注入了惊虹公司未知药剂后所散发出的非人冷漠，让马建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马经理，原点生物和这栋大厦签的是五年的租赁合同。租金，我们一分没少交；物业费，我们按最高标准在付。”陈宇航的语速很快，吐字犹如冰冷的机械，“外面的治安问题，那是你们物业安保部门和辖区派出所的工作。我这里是生物科技实验室，那些价值几千万的超高速离心机和恒温培养箱，你让我搬去哪里？因为两个坐在地上的老人，你就让我停下整个实验室的进度？”
“可是这……”马经理还想再说什么。
“送客。”陈宇航直接转过头，不再理会他。
白泽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用极其专业的法务口吻将马建国挡了出去。
马建国走后，原点生物的HR主管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推门而入。
“陈总，这是今天早上人事部收到的七份辞职报告。”HR主管将文件放在桌上，面露难色，“楼下天天这么闹，员工们上下班都要被外面的人指指点点。而且大家私下里都在传那些关于黑社会仇杀的八卦，很多人受不了这种心理压力，尤其是上个月刚招进来的那批实习生，基本都要走。”
陈宇航拿起那叠辞职信。他甚至没有去翻看上面的名字和离职理由，直接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每一份文件的审批栏上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唰、唰、唰。
七份离职报告，不到一分钟全部签完。
“财务部即刻结算工资，今天下午下班前让他们全部走人。”陈宇航将文件推回给HR主管，“以后凡是因为这种理由提出离职的，不需要挽留，光速签字。”
HR主管愣了一下：“可是陈总，实验室那边正在进行第三阶段的基础数据录入，一下子走这么多人，人手会严重短缺的。”
“缺人就去招。”陈宇航看着HR，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残酷的实用主义，“在这个人类无用纪元，什么东西最不值钱？就是两条腿的社畜。外面有的是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排着队想进这种拿了五千万风投的独角兽企业。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能在流水线上敲键盘、做试管的打工人多如牛毛。谁不愿意干，立刻滚蛋。”
HR主管被这番冷血的言论震慑，拿着签好字的文件，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白泽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
“陈总，今天我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白泽拿出一份录音笔，放在桌面上，“彭飞的父母，今天早上托了一个中间人，联系到了我的律所。”
陈宇航挑了挑眉：“找律师？”
“不是走法律程序。”白泽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显然是那个中间人。
“白律师，彭家的两位老人也知道，警方都已经结案了，这事儿在法律上跟你们原点生物确实扯不上关系。但彭飞出事的那天晚上，确实是因为跟你们陈总发生了冲突才跑出去的。老两口就这一个独生子，现在人没了，他们后半辈子没了指望，这才天天去楼下闹。他们的意思是……如果原点生物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私下里给个两百万的补偿，或者叫安抚金。他们拿了钱，立刻回老家，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这栋大楼方圆十里之内。”
录音播放完毕，白泽将录音笔关掉。
陈宇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会议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两百万。对于手里握着五千万研发资金的陈宇航来说，这笔钱并不算什么天文数字。他在大脑中快速计算着时间成本的损耗。楼下的横幅每天挂在那里，虽然他可以不在乎，但确实影响了实验室几名核心海归研究员的情绪，也拖慢了耗材供应商的进场速度。
如果花两百万能买个清净，把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在那个靶向清理机制的药剂研发上，这笔账在效率上似乎是划算的。
“白律师，账户上的资金有余地。”陈宇航看着白泽，“如果私下签个和解协议……”
“绝对不行！”
白泽的声音猛地提高，极其严厉地打断了陈宇航的话。这位平时总是温文尔雅的高级合伙人，此刻镜片后的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陈总，这绝不是两百万的问题，这是一条致命的法律红线。”白泽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其严肃地盯着陈宇航，“在法律上，给钱，就是一种事实上的妥协和变相认责。一旦这笔两百万的资金从你的账户、或者原点生物的任何一个关联账户划转到彭家的名下，警方已经闭合的卷宗就会被重新撕开一条口子。”
白泽的语速极快，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抽丝剥茧。
“他们现在答应拿钱走人，但如果明年、后年，他们把那笔钱花光了呢？他们可以拿着你的转账记录，去向上级巡视组申诉，说你做贼心虚，说警方和黑社会勾结。到那个时候，你支付的这两百万安抚金，就会变成你雇凶杀人的封口费铁证。在司法逻辑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慈善，只有试图掩盖的罪恶。”
陈宇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白泽。这个由万流云亲自指派来的首席法务，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职业素养和冷酷的边界感。
“一分钱都不能给。甚至连和解协议都不能签。”白泽将录音笔收回公文包，“应对这种敲诈，唯一的办法就是绝对的无视。他们坐在一楼广场，没有堵塞消防通道，没有冲击办公区域，只要物业不管，我们就当没看见。如果他们敢踏进原点生物的大门一步，我会直接以敲诈勒索罪向公安机关正式报案。”
陈宇航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一丝想花钱消灾的念头彻底从脑海中抹除。
“我明白了。按照你的意思办。法务上的事，全权交给你。”陈宇航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会议。
他需要回实验室。培养皿里的几组小细胞肺癌细胞切片正在进行第三轮的趋化因子滴定测试。这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其余的一切人和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走出会议室，陈宇航穿过办公区，走向核心实验室的换衣间。
路过那间单独隔出来的HR办公室时，他停下了脚步。
办公室的百叶窗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办公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电脑显示器处于长期的黑屏待机状态。桌角放着一个精致的粉色加湿器，但里面的水早就干涸了。
那是许晚晚的工位。
这半个月来，那个曾经穿着高级定制西装裙、坐在体育馆面试席上挥斥方遒的系花，再也没有来上过一天班。
彭飞的死，加上楼下天天拉着的横幅，彻底击碎了许晚晚对于这种“霸道总裁与女秘书”职场戏码的美好幻想。她以为跟着陈宇航，可以享受到金钱和权力带来的极致快感，但现实却把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和黑道仇杀的阴影直接拍在了她的脸上。
她害怕了。那种源自小市民家庭的本能恐惧，让她连陈宇航的微信都不敢回。她躲在出租屋里，请了长假，试图在物理上将自己和原点生物彻底切割。
陈宇航站在玻璃窗外，平静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落，甚至连一丝被冷落的难过都没有。
曾经，在那个病房的黑夜里，许晚晚是他最大的遗憾；在凯宾斯基的行政套房里，他在沙发上疯狂地占有着那具身体时，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但现在，一切都祛魅了。
那一晚的翻云覆雨，不仅剥去了许晚晚身上那种高岭之花的滤镜，也彻底释放了陈宇航内心深处的执念。睡过之后，他发现，所谓多年的暗恋，所谓的白月光，不过是一具同样会在利益面前妥协、在危险面前退缩的普通碳基生物。
她无法承受原点生物这艘战舰在航行时卷起的风浪，那她就注定只是一个过客。
陈宇航转过头，对着跟在身后的行政助理交代了一句。
“去HR的系统里走一下流程。许晚晚连续旷工超过规定天数，按照公司制度，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把她的私人物品装个纸箱，快递回学校。”
“好的，陈总。”助理立刻记下。
陈宇航没有再看那个工位一眼。他推开气密门，走进了消毒室，换上白色的无菌服。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尖端仪器时，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对科学真理极致的狂热。
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将那份靶向清理机制从数据模型变成实体药物。
下午三点。
清波海棠C栋1601。
巨大的落地窗前，临安市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微水泥的地面上。
万流云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衬衫，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正山小种。茶汤的颜色红亮，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松烟香气。
茶几上的平板电脑里，是一份由白泽发送过来的加密法务报告。
报告极其详尽地记录了过去一周内，原点生物在面对彭飞家属闹事、员工离职潮以及拒绝私下和解等所有事件的应对细节。
万流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在屏幕上平稳地滑动。
当看到陈宇航光速签署七份离职报告、并且在白泽的干预下彻底打消了用两百万息事宁人的念头时，万流云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淡的弧度。
“这块防火墙，立住了。”万流云将平板电脑息屏，随手放在茶几上。
红袖的合成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主人。陈宇航在剥离了世俗情感的牵绊后，目前在实验室的专注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另外，关于那个叫做许晚晚的女性变量，陈宇航在今天上午已经下达了单方面解雇的指令。”
“意料之中。”万流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一个被注入了极致生存渴望和科学狂热的实验体，在尝过了权力和肉体的滋味后，那些无用的情爱滤镜自然会破碎。他现在是一个极其纯粹的、只会为了目标向前冲的推土机。”
万流云将茶杯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白泽这把刀，用得不错。法律的冷酷，有时候比黑道的暴力更能让人清醒。”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五云山在深秋的日光下显得静谧而遥远，山脊的线条清晰可见。
这套房子里，没有陈宇航实验室里的那种肃杀，也没有楼下横幅的喧闹。这里只有绝对的安静和掌控感。万流云在这个由自己亲手构筑的物理空间里，冷眼旁观着远处棋盘上那些棋子的厮杀与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