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保留区
初春的临安，风里依然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
这座以民营经济高度发达而闻名的超级城市，在经历了接连几轮底层算法和自动化工具的迭代后，正面临着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极其惨烈的社会结构重塑。街道两旁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但在这个被称为“人类无用纪元”的阶段，临安市的白领失业率正以一条陡峭的曲线上升。大量原本坐在格子间里处理报表、编写基础代码、撰写文案的脑力劳动者，发现自己的工作在一个普通的数据接口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彻底平替。
为了缓解这种肉眼可见的社会焦虑，防止长期的高失业率演变成不可控的社会动荡，临安市政府在经过多轮闭门会议后，推出了一项极具妥协意味的城市规划——在市区边缘划定了一片广阔的区域，设立“人类劳动保留区”。
在这个特殊的区域内，有着极其严格的物理和网络限制：绝对禁止任何企业和个人使用高级AI辅助系统，禁止全自动机械臂进场，甚至连点餐和结账都必须由人工完成。市政府试图用这种强行“降效”的方式，为那些被时代巨轮挤出来的普通人，保留下最后几万个需要动手、动嘴的传统服务业岗位。
清波海棠C栋1601室的宽大客厅里。
万春秋穿着一身舒适的中式家居服，手里端着个紫砂杯，正坐在那张亚麻色的布艺沙发上。巨大的落地窗外，五云山的轮廓在春日的晨光中显现出一抹极淡的青绿。
“流云，你听说了没有？”万春秋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在高校里熏陶出来的消息灵通劲儿，“咱们院里几个老教授这两天都在议论，市里搞的那个什么‘人类劳动保留区’，这周就要正式挂牌了。”
万流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实体文件，随口应了一声：“有所耳闻。怎么，您老人家对那种地方感兴趣？”
“嘿，有意思的不是那个区，是那个区里的配套。”万春秋放下紫砂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市井的兴味，“我听他们说，市里把原来在白云亭那边的那个大型相亲角，整体给搬进这个保留区里去了。说是相亲这种事，就得靠人跟人面对面地聊，用数据匹配出来的那叫配种，不叫结婚。这话糙理不糙，上面这安排，可谓是意味深长啊。”
万流云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看着老父亲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一抹极其闲适的笑意。
“您这关注点倒是刁钻。”万流云将文件扔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怎么，您那个从老家请来的年轻私厨，还没搞定？”
万春秋听到这话，老脸罕见地一红，随后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抓得有些散乱。
“搞不定，真搞不定。”万春秋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现实的无奈，“人家秦师傅手艺是好，长得也周正，但我试探了几次，人家嘴严得很。直说了，年龄相差太大，她图不上我什么。除非我同意结婚以后把工资卡全部上交由她管着，否则免谈。”
万春秋连连摆手，满脸的忌惮。
“我想着，这怎么又是要我的工资卡？之前在那个冯蕊身上吃的教训，我可是记在骨子里了。我这百万年薪的特聘教授津贴，凭什么白白交给她们去挥霍？我不准备再相信女人了，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
老头子撇了撇嘴，甚至极其难得地反思了一下过去。
“现在想想，当初在风云市，李红虽然是个没文化的泼妇，天天撒泼打滚，但她好歹没那么深沉的算计。跟这些年轻女人比起来，李红竟然都显得好对付多了，我感觉。”
万流云听着这番言论，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万春秋能在这个年纪悟出“护住钱袋子比美色更重要”的道理，也不算太晚。
“所以呢？您打算去那个新挂牌的保留区相亲角碰碰运气？”万流云问。
“闲着也是闲着，去转转呗。找个知根知底、年纪相当的老伴，哪怕是个离异的，只要性格踏实，能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万春秋说着，突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万流云身上，“流云啊，你也三十了。这男人三十而立，你也该成个家了。要不，今天你跟我一块儿去转转？你也找个媳妇儿？”
万流云坐在原位，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用。”万流云看着落地窗外的春景，语气平缓而随意，“我对象太多，平时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相亲。”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万春秋愣了一下，随即在沙发上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小子！”万春秋指着儿子，笑得前仰后合。他虽然不知道万流云具体的私生活状态，但他清楚这个儿子现在在临安具备何等的实力。一个开着豪车、住着千万豪宅、随手能把他塞进之江大学的男人，身边怎么可能缺女人。
万流云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那件深色的风衣。
“走吧。今天正好无聊，我陪您去转转。”
临安市西郊，“人类劳动保留区”。
当奥迪旅行车平稳地停在指定的露天停车场时，万流云推开车门，立刻感受到了一种与市中心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没有随处可见的立体影像广告，没有无人驾驶的穿梭车，甚至连入口处的安检闸机，都是由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进行人工核验。宽阔的广场上，人们手里拿着纸质的传单，在各个摊位前驻足交谈。在这个区域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被迫放慢了节奏，回归到了一种极其原始的物理接触状态。
相亲角位于广场东侧的一片银杏树林里。
虽然是初春，银杏树刚刚抽出嫩绿的叶片，但树干之间已经拉起了长长的绳索。一排排用塑料夹子固定着的A4纸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大爷大妈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树下，仔细端详着纸上那些关于年龄、学历、房产和收入的硬性指标。
万春秋今天穿着那件极具质感的定制亚麻唐装，手里端着紫砂保温杯，腰板挺得笔直。在之江大学文学院混了几个月，老头子身上原本的那股市井气被洗刷掉了大半，举手投足间竟然真有几分老学究的做派。
万流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淡然地看着这片充满着焦灼与估量的人类市场。
万春秋背着手在几排绳索间穿梭，目光挑剔。那些写着“三十五岁未婚”、“要求男方有独立婚房”的资料，他看都不看一眼。
突然，他的脚步在靠近长椅的一张资料前停了下来。
万流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她的五官极其端庄，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苛刻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女人的从容。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与周围那些急躁的相亲家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身后的那张A4纸上，简单的写着几行字：朱亚平，四十二岁，离异，本科学历，在某国企担任中层管理，有一女今年高考。寻一位年龄相仿、性格稳重、有稳定收入的男士共度余生。
万春秋看着资料，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这个年纪，这份工作背景，以及那种安分的仪态，完美契合了他现在对于“老伴”的全部想象。
万春秋清了清嗓子，迈着四方步走了过去。
“这位女士，看书呢？”万春秋走到长椅旁，语气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朱亚平合上手里的书，抬起头。她的目光在万春秋那身考究的唐装和气度不凡的脸上扫过。在这个相亲角里，能保持这种从容气度的中老年男士并不多见。
“您好。”朱亚平微笑着点了点头，仪态大方。
万春秋顺势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将紫砂杯放在一旁。
“鄙人姓万，在之江大学文学院教书。”万春秋极其自然地抛出了那个足以震慑全场的头衔。
朱亚平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讶异。之江大学文学院的教授，这绝对是临安市相亲市场最顶端的优质资源。
“原来是万教授，失敬了。”朱亚平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认真了几分，“我叫朱亚平。今天周末休息，刚好过来看看。您这样的条件，怎么也需要来这里？”
“嗨，老伴走得早。孩子们工作忙，平时一个人住在教工景苑那边，房子太大，显得空旷。就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万春秋将“丧偶”和“豪宅”两个关键信息极其平滑地递了过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万春秋在之江大学的这几个月没白混，那些文学院里老教授们平时聊天的语气、断句，甚至是那种不经意间的停顿，都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站在几米外的万流云，看着两人越聊越投机，嘴角微微向上牵起。
这个老头子，现在装起教授来，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功力。朱亚平这种在国企里摸爬滚打的女人，最看重的就是这种稳定、体面且收入丰厚的体制内学者。得知万春秋年入百万、有大平层且性格温和后，朱亚平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了极其明确的心动。
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万春秋的“专业领域”。
“万教授，我平时也很喜欢看书。”朱亚平将手里那本装帧精美的书籍放在膝盖上，那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最近在重读拉美文学，我总觉得那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叙事结构里，透着一种极其宿命的悲凉感。您在文学院，对这种跨文化的文学流派有什么见解吗？”
万春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拉美文学？魔幻现实主义？他对武侠小说各种流派都门儿清，但这些真正的文学词汇在他的大脑里简直就像是天书。
万春秋咽了一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紫砂杯的把手。额头上开始往外渗汗。
但在下一秒，他的右手极其隐蔽地抬起，在右耳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极其微小、与肤色完全融为一体的“香料”系统软塞，被瞬间激活。
站在远处的万流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万春秋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老诈骗犯。
万流云并没有上前干预的打算。如果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他或许会觉得老头子这种纯粹的信息欺诈有些过了。但既然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有着丰富社会阅历且目的明确的离异女人，这场各取所需的相亲，就成了一场绝对平等的交易。大不了最后合不来，多给点钱作为补偿，对现在的万流云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损失。
长椅上，万春秋的眼神在经过短暂的呆滞后，迅速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学者风范。
耳机里，“香料”那醇厚的男中音正在以极其平稳的语速提供着答案。
“朱女士看得很透彻。”万春秋跟着耳机里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复述，“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本质上是在用极其荒诞的外壳，去包裹拉丁美洲那段被殖民和掠夺的残酷历史。那种所谓的宿命感，并非来自于神明，而是来自于那片土地上无处不在的、循环往复的暴力与遗忘。”
万春秋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深邃地看向远处的银杏树。
“这和我们国家的某些通俗文学，有着极其奇妙的对照。比如古龙笔下的江湖，同样是一个没有出路的闭环，人物在刀光剑影中寻找的，也是一种对抗遗忘的虚无。”
这番将拉美文学与中国武侠极其丝滑地缝合在一起的跨文化点评，从一个穿着唐装的银发老者口中说出，杀伤力是极其惊人的。
朱亚平坐在长椅上，听着这番见解，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试，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在片刻之间，给出如此具有学术深度且视角独特的解答。这位万教授，不仅财力雄厚，这满腹的经纶更是做不了假。
她彻底倾心了。
万春秋看着朱亚平那充满崇拜的眼神，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也被初春的风吹干了。有这个宝贝耳机在，他就算面对院士也不虚。
两人的聊天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甚至开始互加微信。
朱亚平将手机放回包里，神色变得有些犹豫，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万教授。”朱亚平看着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作为一个母亲特有的焦虑与试探，“我刚才在资料上也写了，我有个女儿，今年高三，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
万春秋点了点头，摆出长辈的宽厚：“这可是人生大事，现在的孩子学习压力大。”
“是啊。”朱亚平叹了口气，“她成绩一直不错，平时模拟考的分数，上个一本线是没问题的。但这孩子心气高，一直梦想着能考进之江大学。可是之江大学的分数线实在太高了，按照她现在的成绩，可能还差那么十几分。”
朱亚平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万春秋，抛出了今天这场相亲最核心、也是她最渴望的一个诉求。
“万教授您在之江大学文学院任教，不知道像她这种情况，如果第一志愿报了之江大学，学校那边……在录取或者专业调剂上，能不能想点办法？”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利益置换。中年人的相亲，感情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能否为后代获取更多的阶层资源，才是决定性的筹码。
万春秋愣住了。
耳机里的“香料”系统可以帮他解答马尔克斯，可以帮他背诵古龙，但绝对无法帮他解决高考录取这种极其严密的物理社会规则问题。他一个靠着要挟校长才混进去的假教授，哪里有本事去干预几万人的高考统招？
万春秋张了张嘴，正准备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平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只要您跟我爸结了婚，这个事儿，好办。”
万流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长椅旁。他站在万春秋的身侧，目光平视着坐在长椅上的朱亚平，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去哪里吃顿晚饭。
朱亚平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深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他身上那种不显山不露水却又透着绝对底气的气场，让朱亚平瞬间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这位是……”朱亚平看向万春秋。
“这是我儿子，流云。”万春秋赶紧介绍，同时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有这个手眼通天的儿子开口，别说是一个高考名额，就算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他都觉得有可能。
万流云看着朱亚平那张因为震惊和狂喜而表情变得极其精彩的脸。
他太清楚董培林手里捏着多少个以“特长生”、“定向培养”等名义截留的自主招生名额了。这种对普通人来说比登天还难的门槛，在掌握了绝对把柄的万流云眼里，不过是给董培林发一封定时加密邮件的事情。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麻烦。
如果用一个之江大学的录取名额，就能把这个老头子的后半辈子安顿好，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临安不再作妖，这笔交易的性价比极高。
“朱女士。”万流云看着她，直接将这件事钉死，“只要您和我父亲相处得好。您女儿九月份拿着之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报到，没有任何问题。”
朱亚平坐在长椅上，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子，一个学识渊博且财力雄厚，一个年轻深沉且手眼通天。
她极其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在这个充满着焦虑和算计的相亲角里，钓到了一条足以改变她和女儿一生命运的真正大鱼。
“万先生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万教授的。”朱亚平站起身，语气极其郑重地给出了承诺。
春风吹过，银杏树的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万流云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极其顺利且荒诞的成交画面。人类的婚姻，在剥离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后，最核心的本质就是一场资源互换。
而他，恰好掌握着这个时代，最顶级的筹码。
这座以民营经济高度发达而闻名的超级城市，在经历了接连几轮底层算法和自动化工具的迭代后，正面临着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极其惨烈的社会结构重塑。街道两旁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但在这个被称为“人类无用纪元”的阶段，临安市的白领失业率正以一条陡峭的曲线上升。大量原本坐在格子间里处理报表、编写基础代码、撰写文案的脑力劳动者，发现自己的工作在一个普通的数据接口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彻底平替。
为了缓解这种肉眼可见的社会焦虑，防止长期的高失业率演变成不可控的社会动荡，临安市政府在经过多轮闭门会议后，推出了一项极具妥协意味的城市规划——在市区边缘划定了一片广阔的区域，设立“人类劳动保留区”。
在这个特殊的区域内，有着极其严格的物理和网络限制：绝对禁止任何企业和个人使用高级AI辅助系统，禁止全自动机械臂进场，甚至连点餐和结账都必须由人工完成。市政府试图用这种强行“降效”的方式，为那些被时代巨轮挤出来的普通人，保留下最后几万个需要动手、动嘴的传统服务业岗位。
清波海棠C栋1601室的宽大客厅里。
万春秋穿着一身舒适的中式家居服，手里端着个紫砂杯，正坐在那张亚麻色的布艺沙发上。巨大的落地窗外，五云山的轮廓在春日的晨光中显现出一抹极淡的青绿。
“流云，你听说了没有？”万春秋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在高校里熏陶出来的消息灵通劲儿，“咱们院里几个老教授这两天都在议论，市里搞的那个什么‘人类劳动保留区’，这周就要正式挂牌了。”
万流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实体文件，随口应了一声：“有所耳闻。怎么，您老人家对那种地方感兴趣？”
“嘿，有意思的不是那个区，是那个区里的配套。”万春秋放下紫砂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市井的兴味，“我听他们说，市里把原来在白云亭那边的那个大型相亲角，整体给搬进这个保留区里去了。说是相亲这种事，就得靠人跟人面对面地聊，用数据匹配出来的那叫配种，不叫结婚。这话糙理不糙，上面这安排，可谓是意味深长啊。”
万流云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看着老父亲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一抹极其闲适的笑意。
“您这关注点倒是刁钻。”万流云将文件扔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怎么，您那个从老家请来的年轻私厨，还没搞定？”
万春秋听到这话，老脸罕见地一红，随后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抓得有些散乱。
“搞不定，真搞不定。”万春秋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现实的无奈，“人家秦师傅手艺是好，长得也周正，但我试探了几次，人家嘴严得很。直说了，年龄相差太大，她图不上我什么。除非我同意结婚以后把工资卡全部上交由她管着，否则免谈。”
万春秋连连摆手，满脸的忌惮。
“我想着，这怎么又是要我的工资卡？之前在那个冯蕊身上吃的教训，我可是记在骨子里了。我这百万年薪的特聘教授津贴，凭什么白白交给她们去挥霍？我不准备再相信女人了，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
老头子撇了撇嘴，甚至极其难得地反思了一下过去。
“现在想想，当初在风云市，李红虽然是个没文化的泼妇，天天撒泼打滚，但她好歹没那么深沉的算计。跟这些年轻女人比起来，李红竟然都显得好对付多了，我感觉。”
万流云听着这番言论，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万春秋能在这个年纪悟出“护住钱袋子比美色更重要”的道理，也不算太晚。
“所以呢？您打算去那个新挂牌的保留区相亲角碰碰运气？”万流云问。
“闲着也是闲着，去转转呗。找个知根知底、年纪相当的老伴，哪怕是个离异的，只要性格踏实，能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万春秋说着，突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万流云身上，“流云啊，你也三十了。这男人三十而立，你也该成个家了。要不，今天你跟我一块儿去转转？你也找个媳妇儿？”
万流云坐在原位，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用。”万流云看着落地窗外的春景，语气平缓而随意，“我对象太多，平时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相亲。”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万春秋愣了一下，随即在沙发上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小子！”万春秋指着儿子，笑得前仰后合。他虽然不知道万流云具体的私生活状态，但他清楚这个儿子现在在临安具备何等的实力。一个开着豪车、住着千万豪宅、随手能把他塞进之江大学的男人，身边怎么可能缺女人。
万流云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那件深色的风衣。
“走吧。今天正好无聊，我陪您去转转。”
临安市西郊，“人类劳动保留区”。
当奥迪旅行车平稳地停在指定的露天停车场时，万流云推开车门，立刻感受到了一种与市中心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没有随处可见的立体影像广告，没有无人驾驶的穿梭车，甚至连入口处的安检闸机，都是由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进行人工核验。宽阔的广场上，人们手里拿着纸质的传单，在各个摊位前驻足交谈。在这个区域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被迫放慢了节奏，回归到了一种极其原始的物理接触状态。
相亲角位于广场东侧的一片银杏树林里。
虽然是初春，银杏树刚刚抽出嫩绿的叶片，但树干之间已经拉起了长长的绳索。一排排用塑料夹子固定着的A4纸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大爷大妈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树下，仔细端详着纸上那些关于年龄、学历、房产和收入的硬性指标。
万春秋今天穿着那件极具质感的定制亚麻唐装，手里端着紫砂保温杯，腰板挺得笔直。在之江大学文学院混了几个月，老头子身上原本的那股市井气被洗刷掉了大半，举手投足间竟然真有几分老学究的做派。
万流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淡然地看着这片充满着焦灼与估量的人类市场。
万春秋背着手在几排绳索间穿梭，目光挑剔。那些写着“三十五岁未婚”、“要求男方有独立婚房”的资料，他看都不看一眼。
突然，他的脚步在靠近长椅的一张资料前停了下来。
万流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她的五官极其端庄，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苛刻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女人的从容。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与周围那些急躁的相亲家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身后的那张A4纸上，简单的写着几行字：朱亚平，四十二岁，离异，本科学历，在某国企担任中层管理，有一女今年高考。寻一位年龄相仿、性格稳重、有稳定收入的男士共度余生。
万春秋看着资料，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这个年纪，这份工作背景，以及那种安分的仪态，完美契合了他现在对于“老伴”的全部想象。
万春秋清了清嗓子，迈着四方步走了过去。
“这位女士，看书呢？”万春秋走到长椅旁，语气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朱亚平合上手里的书，抬起头。她的目光在万春秋那身考究的唐装和气度不凡的脸上扫过。在这个相亲角里，能保持这种从容气度的中老年男士并不多见。
“您好。”朱亚平微笑着点了点头，仪态大方。
万春秋顺势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将紫砂杯放在一旁。
“鄙人姓万，在之江大学文学院教书。”万春秋极其自然地抛出了那个足以震慑全场的头衔。
朱亚平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讶异。之江大学文学院的教授，这绝对是临安市相亲市场最顶端的优质资源。
“原来是万教授，失敬了。”朱亚平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认真了几分，“我叫朱亚平。今天周末休息，刚好过来看看。您这样的条件，怎么也需要来这里？”
“嗨，老伴走得早。孩子们工作忙，平时一个人住在教工景苑那边，房子太大，显得空旷。就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万春秋将“丧偶”和“豪宅”两个关键信息极其平滑地递了过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万春秋在之江大学的这几个月没白混，那些文学院里老教授们平时聊天的语气、断句，甚至是那种不经意间的停顿，都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站在几米外的万流云，看着两人越聊越投机，嘴角微微向上牵起。
这个老头子，现在装起教授来，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功力。朱亚平这种在国企里摸爬滚打的女人，最看重的就是这种稳定、体面且收入丰厚的体制内学者。得知万春秋年入百万、有大平层且性格温和后，朱亚平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了极其明确的心动。
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万春秋的“专业领域”。
“万教授，我平时也很喜欢看书。”朱亚平将手里那本装帧精美的书籍放在膝盖上，那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最近在重读拉美文学，我总觉得那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叙事结构里，透着一种极其宿命的悲凉感。您在文学院，对这种跨文化的文学流派有什么见解吗？”
万春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拉美文学？魔幻现实主义？他对武侠小说各种流派都门儿清，但这些真正的文学词汇在他的大脑里简直就像是天书。
万春秋咽了一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紫砂杯的把手。额头上开始往外渗汗。
但在下一秒，他的右手极其隐蔽地抬起，在右耳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极其微小、与肤色完全融为一体的“香料”系统软塞，被瞬间激活。
站在远处的万流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万春秋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老诈骗犯。
万流云并没有上前干预的打算。如果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他或许会觉得老头子这种纯粹的信息欺诈有些过了。但既然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有着丰富社会阅历且目的明确的离异女人，这场各取所需的相亲，就成了一场绝对平等的交易。大不了最后合不来，多给点钱作为补偿，对现在的万流云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损失。
长椅上，万春秋的眼神在经过短暂的呆滞后，迅速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学者风范。
耳机里，“香料”那醇厚的男中音正在以极其平稳的语速提供着答案。
“朱女士看得很透彻。”万春秋跟着耳机里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复述，“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本质上是在用极其荒诞的外壳，去包裹拉丁美洲那段被殖民和掠夺的残酷历史。那种所谓的宿命感，并非来自于神明，而是来自于那片土地上无处不在的、循环往复的暴力与遗忘。”
万春秋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深邃地看向远处的银杏树。
“这和我们国家的某些通俗文学，有着极其奇妙的对照。比如古龙笔下的江湖，同样是一个没有出路的闭环，人物在刀光剑影中寻找的，也是一种对抗遗忘的虚无。”
这番将拉美文学与中国武侠极其丝滑地缝合在一起的跨文化点评，从一个穿着唐装的银发老者口中说出，杀伤力是极其惊人的。
朱亚平坐在长椅上，听着这番见解，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试，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在片刻之间，给出如此具有学术深度且视角独特的解答。这位万教授，不仅财力雄厚，这满腹的经纶更是做不了假。
她彻底倾心了。
万春秋看着朱亚平那充满崇拜的眼神，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也被初春的风吹干了。有这个宝贝耳机在，他就算面对院士也不虚。
两人的聊天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甚至开始互加微信。
朱亚平将手机放回包里，神色变得有些犹豫，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万教授。”朱亚平看着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作为一个母亲特有的焦虑与试探，“我刚才在资料上也写了，我有个女儿，今年高三，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
万春秋点了点头，摆出长辈的宽厚：“这可是人生大事，现在的孩子学习压力大。”
“是啊。”朱亚平叹了口气，“她成绩一直不错，平时模拟考的分数，上个一本线是没问题的。但这孩子心气高，一直梦想着能考进之江大学。可是之江大学的分数线实在太高了，按照她现在的成绩，可能还差那么十几分。”
朱亚平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万春秋，抛出了今天这场相亲最核心、也是她最渴望的一个诉求。
“万教授您在之江大学文学院任教，不知道像她这种情况，如果第一志愿报了之江大学，学校那边……在录取或者专业调剂上，能不能想点办法？”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利益置换。中年人的相亲，感情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能否为后代获取更多的阶层资源，才是决定性的筹码。
万春秋愣住了。
耳机里的“香料”系统可以帮他解答马尔克斯，可以帮他背诵古龙，但绝对无法帮他解决高考录取这种极其严密的物理社会规则问题。他一个靠着要挟校长才混进去的假教授，哪里有本事去干预几万人的高考统招？
万春秋张了张嘴，正准备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平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只要您跟我爸结了婚，这个事儿，好办。”
万流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长椅旁。他站在万春秋的身侧，目光平视着坐在长椅上的朱亚平，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去哪里吃顿晚饭。
朱亚平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深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他身上那种不显山不露水却又透着绝对底气的气场，让朱亚平瞬间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这位是……”朱亚平看向万春秋。
“这是我儿子，流云。”万春秋赶紧介绍，同时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有这个手眼通天的儿子开口，别说是一个高考名额，就算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他都觉得有可能。
万流云看着朱亚平那张因为震惊和狂喜而表情变得极其精彩的脸。
他太清楚董培林手里捏着多少个以“特长生”、“定向培养”等名义截留的自主招生名额了。这种对普通人来说比登天还难的门槛，在掌握了绝对把柄的万流云眼里，不过是给董培林发一封定时加密邮件的事情。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麻烦。
如果用一个之江大学的录取名额，就能把这个老头子的后半辈子安顿好，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临安不再作妖，这笔交易的性价比极高。
“朱女士。”万流云看着她，直接将这件事钉死，“只要您和我父亲相处得好。您女儿九月份拿着之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报到，没有任何问题。”
朱亚平坐在长椅上，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子，一个学识渊博且财力雄厚，一个年轻深沉且手眼通天。
她极其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在这个充满着焦虑和算计的相亲角里，钓到了一条足以改变她和女儿一生命运的真正大鱼。
“万先生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万教授的。”朱亚平站起身，语气极其郑重地给出了承诺。
春风吹过，银杏树的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万流云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极其顺利且荒诞的成交画面。人类的婚姻，在剥离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后，最核心的本质就是一场资源互换。
而他，恰好掌握着这个时代，最顶级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