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传感器

我截胡了十万亿神级AI · 姑射山人 · 第43章 · 52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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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四月的风,已经彻底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带着沉鱼湖水面微润的湿意,吹拂在半山腰的竹林间。

这是一家隐匿在群山翠竹之中的高档露天茶室。没有浮夸的招牌,只有几张原木长桌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竹荫之下。山泉水在红泥小火炉上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水汽,茶香与竹叶的清气混杂在一起,令人心神宁静。

万流云坐在最靠边缘的一张茶桌前,手法娴熟地用木制茶夹将沸水浇过紫砂壶身。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色唐装外套,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山林极其契合的闲适。

昨夜在凯宾斯基顶层套房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幻梦,没有在他的眉眼间留下任何纵欲后的疲态或得意。他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情绪绝不外露的星火事业部总经理。

竹林外的小径上,传来一阵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林辰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位平日里总是开着超跑、穿着张扬潮牌的年轻新贵,今天罕见地换上了一身剪裁极简的深色休闲西装,连手腕上那块极其扎眼的理查德米勒都摘了,换成了一块相对低调的百达翡丽鹦鹉螺。

他在万流云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看了一眼红泥小火炉上翻滚的泉水。

“这地方不好找。要不是跟着导航,我都以为自己开进荒山野岭了。”林辰扯了扯嘴角,语气随意地开了场。

“清静,适合说话。”万流云提起紫砂壶,将澄澈透亮的茶汤注入林辰面前的白瓷品茗杯中,“明前龙井,尝尝。”

林辰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他的目光隔着袅袅升腾的水汽,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万流云。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因为被拿住了把柄而略显局促的男人,或者一个因为白嫖了极品绝色而沾沾自喜的俗人。但在万流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他什么都没找到。对方倒茶的动作极其稳健,眼神清明,就像昨晚那个在监控镜头下展现出极致掌控力和野性本能的男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那种在原始欲望面前依然游刃有余、甚至将一场桃色交易转化为主场表演的姿态,给林辰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冲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世俗的诱饵去试探这样一个男人,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幼稚的行为。

所以,林辰没有提昨晚的事,更没有提那个叫崔雪的女大学生。那份“厚礼”就像是一张已经打出去的牌,既然对方接得如此坦然,再拿出来说事,反而显得自己落了下乘。

“茶不错。”林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

他改变了原本准备好的谈话策略。在这个静谧的竹林里,面对着这个同样握有神级工具的同类,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抛开商场算计、去聊点别的什么的冲动。

“云哥。”林辰换了一个称呼。这一声“云哥”,去掉了“万总”的客套,多了一丝属于少数同类之间的认同。

万流云微微抬眼,不置可否地给他续上茶水。

“你下围棋吗?”林辰没有等万流云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以前学过几年,没学出什么名堂,但对围棋圈的事一直挺关注。你知不知道韩国那个下围棋的李世石?”

万流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绝对不陌生。

“知道。一个标志性的人物。”万流云平铺直叙地回应。

“对,标志性的人物。”林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随风摇曳的竹叶,声音里少见地透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阿尔法狗刚出来的时候,他作为人类围棋界的巅峰代表去迎战。赛前,他极其自信,对那个AI不屑一顾,放话要拿下一个五比零的完胜。结果你也知道,一比四,惨败。唯一赢的那一局,还是因为AI出现了极其罕见的算法崩溃,算是人类抓住了机器的bug。”

林辰修长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那场比赛之后,李世石沉寂了很久。但他是个天才,天才都有傲骨,他不服气。几年后,他再次挑战AI,这次的对手是比阿尔法狗进化了不知道多少代的阿尔法零。比赛的规则极其苛刻:AI让两颗子,并且规定AI每一步的思考时间只有二十秒。而李世石,作为人类,他拥有无限的思考时间。”

万流云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林辰不会平白无故在这个地方给他讲一个尽人皆知的围棋故事。

“这场人机大战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半月。”林辰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仿佛置身于那场旷日持久的棋局之中,“李世石用尽了他毕生的绝学,甚至为了一个局部变化,他可以盯着棋盘苦思冥想好几个小时。最终,在那种极端让子的条件下,他赢了阿尔法零。”

“但赢了之后,他却崩溃了。”

林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万流云的眼睛,似乎想把这句话刻进对方的脑子里。

“当李世石尝试不让子,在完全平等的条件下与那个AI对弈时,他看着棋盘,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无力感。他发现,就算自己坐在棋盘前思考一百年,把人类大脑的算力压榨到极限,他也下不过那个只思考了二十秒的阿尔法零。”

“一百年的呕心沥血,比不过一堆硅片和算法二十分钟的排列组合。”林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了回去,“他迷茫了。那是对自己毕生信仰的彻底否定。从那以后,李世石再也没有碰过围棋。”

竹林里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吹得头顶的竹叶沙沙作响。红泥小火炉里的泉水依旧在翻滚,但在两人之间,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林辰把身体向前倾了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极具防御性又带有极强探究意味的姿势。

“云哥,我今天叫你出来,不谈星辉,不谈智链,也不谈生意。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同类面前才会卸下防备的诚恳。

“你迷茫吗?”

他看着万流云。

“别人我不会去问,因为他们根本不懂美琅脂代表着什么,他们只觉得那是个好用的工具。但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是真正掌握了那份神力的极少数人。只要输入几行文字,那些人类工程师要熬秃头写上几个月的代码,美琅脂一秒钟就能生成。在那种恐怖的算力面前,人类的智力就像是蝼蚁。”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否也跟李世石一样迷茫过?当我们亲手推开了那扇门,看着那个思考速度比我们快上一万倍、一亿倍的怪物时,你会不会觉得……作为人类,我们其实已经毫无用处了?”

万流云端着紫砂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倒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位开着迈凯伦、在夜店里一掷千金、把女大学生当礼物送人的二十三岁新贵,骨子里竟然藏着这种近乎于哲学层面的终极焦虑。

但仔细想想,这又是极其合理的。一个骤然掌握了超越时代力量的年轻人,在享受了权力与财富的狂欢之后,必然会面临虚无主义的反噬。当一切来得太容易,当个人的努力在算法面前变得毫无意义,那种“人类无用论”的恐惧,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支柱。

万流云将茶壶轻轻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不仅拥有红袖和“影子美琅脂”,他甚至还拥有那个来历不明的“镜像复制”天赋。如果要论对自身存在的怀疑,他比林辰有资格迷茫一万倍。

但在无数个深夜,在清波海棠的落地窗前,在苏海棠安静的呼吸声中,他早就将这个问题彻底剖析过了。

万流云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穿过茶桌,平和地迎上了林辰充满探究的眼神。

“人类无用论。这个命题,我也思考过。”万流云的声音温润低沉,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质感。

他没有否认这种焦虑的存在,这让林辰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我的结论,可能并不怎么媚俗。”万流云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李世石的悲剧,在于他把人类的价值,仅仅局限在了‘智力’和‘计算’的维度上。在这个赛道里,碳基生物永远不可能战胜硅基生命。”

“但是,人之所以为人,除了拥有智力,还拥有另一种东西。”万流云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感知力。”

林辰皱了皱眉:“感知力?”

“对。”万流云靠向椅背,姿态松弛却掷地有声,“AI可以比人类聪明一万倍,它可以推演出宇宙大爆炸的每一个参数,可以瞬间算出圆周率的几万亿位。但它永远无法体会到,今天这杯明前龙井滑过喉咙时,那种带着一丝春雨微涩的回甘。”

“电影《黑客帝国》里有一个很经典的设定,说机器把人类圈养在培养皿里,用人体产生的生物电来为整个机械帝国提供能源。”万流云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那当然是好莱坞编剧的黑色幽默,从热力学的角度来说根本不成立。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去理解呢?”

万流云的眼神变得极其明亮,那是智慧碰撞时特有的光芒。

“人类不仅不是废电池,反而是这个地球上,八十亿个无可替代的传感器。”

林辰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种极其新颖却又逻辑自洽的理论。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

“AI是个绝对理性的全知者,但它是个瞎子,是个聋子,是个没有触觉和痛觉的瘫痪者。它自己了解一切物理法则,但它唯独不了解‘人心’。”万流云继续说道,声音在这片竹林中回荡,“它不知道失去亲人的悲伤有多重,不知道在深夜被一首歌打动时的孤独是什么形状,更不知道面对一个心动的女孩时,心跳的频率。”

万流云看着林辰,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豁达。

“没有这八十亿个活生生的传感器去体验、去悲伤、去愤怒、去相爱,AI那庞大的数据库里,就只有冰冷的数字。它无法产生新的变量,无法理解混沌的美感。人与人的交往、碰撞、撕裂与和解,才能产生真正有价值的感知力。这就是人类的不可替代性。”

他将杯中最后一口茶水饮尽。

“所以,我不迷茫。我用AI帮我写代码,帮我处理繁琐的商业逻辑,但我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去感知这个世界。去菜市场买一条新鲜的鱼,去山顶吹一吹冷风,去感受爱与被爱。AI是工具,而我,是那个提供感知数据的神明。”

竹林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泉水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着。

林辰呆呆地看着万流云,那双习惯了审视和算计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光彩。

“八十亿个传感器……”他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个概念,仿佛有一道紧锁了许久的沉重大门,在他的脑海中被轰然推开。

那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的虚无感,在万流云这番看似不经意却又深刻至极的洞见面前,如同春雪遇阳,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万流云在拥有了那样恐怖的手段后,依然愿意在星辉公司当一个按时上下班的经理,依然会在梧桐树下去要一个普通女大学生的微信,依然会在昨晚那个蜜月套房里,展现出那样真实的世俗欲望。

因为他在“感知”。他在极力地去体验作为一个人,所能经历的各种真实。

林辰的嘴角慢慢咧开,随后,他发出一阵爽朗而畅快的笑声。这笑声里没有了往日的轻狂与张扬,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云哥,服了。我今天是真服了。”林辰一边笑,一边拿起茶壶,主动为万流云和自己满上茶水。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地向万流云举了举。

“就凭你今天这番话,我必须交你这个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尽杯中茶。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试探与防备的交锋,就在这半山腰的竹隐茶室里,化作了一场极其难得的灵魂共鸣。两个掌握了超时代密码的男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一个多小时后,茶局散场。

林辰没有开那辆扎眼的迈凯伦,而是坐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万流云独自一人顺着竹林间的小径往下走,准备去取自己的迈腾。

春风拂过面颊,他的心情同样不错。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一个听得懂他说话,并且拥有同等力量层级的对话者,并不容易。虽然他依然没有对林辰完全放下防备,但至少在这个阶段,他们不再是互相假想的敌人。

他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迈腾的车门,右耳的隐形蓝牙耳机里,突然传来了红袖的声音。

“主人。”

万流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怎么了?”

“红袖那毫无起伏的合成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大约十分钟前,也就是你们结束谈话分开的时候。我监控到林辰的个人服务器端产生了一个高级指令操作。”

万流云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他做了什么?”

“不知为何,林辰将昨晚在凯宾斯基酒店偷拍的,关于您和崔雪女士的所有视频文件,进行了彻底的粉碎处理。”

红袖罕见地使用了一个极其严谨的计算机术语来形容这次操作。

“他没有将文件转移或者加密,而是直接覆写了磁盘底层。他还亲自对他的AI助理下达了指令:全网销毁关于那间套房的任何数据碎片,永久删除,不可恢复。”

万流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脑海中快速回放着刚才在茶室里林辰那释然的笑容,以及最后举杯时的眼神。

万流云惊讶地挑了挑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哦?”。

他原本以为,林辰即便听懂了那番“传感器”的理论,作为商人的本能,也一定会将那段视频当作钳制他的筹码死死攥在手里。毕竟,在生意场上,把柄是比友谊更可靠的东西。

但林辰却删了。删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后手。

这意味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听完那番似乎毫无作用的哲学剖析后,选择了一种最纯粹、最决绝的方式,来表达他对万流云的敬意和信任。他不要把柄了,他用粉碎视频的方式,证明他真正把万流云当成了一个值得平等对话的“同类”。

万流云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随风摇摆的竹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有意思。”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不仅是对林辰这份魄力的认可,更是对在这个冰冷的算法时代,依然能够看到人类感性光辉的赞叹。哪怕只有一丢丢。

万流云踩下刹车,按下了一键启动按钮。

迈腾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平稳地驶出了半山腰的停车场,朝着清波海棠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