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劫后逢生

三国:延汉记 · 岑川烟雨 · 第12章 · 42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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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六月中旬。

这日,风清气爽,万里晴空。阳光顺着敞开的窗口照耀到木榻之上。在这简陋的木榻上,正躺着一位少年,好似已沉睡了有些时日。

昏迷中的少年忽然动了动眼皮,似乎感觉到阳光有些刺眼,而后双目缓缓睁开,一座破旧的草棚木屋渐入眼帘。

稍作清醒过后,少年发现自己正躺在木榻上。屋内并不大,只不过看上去很是陈旧,遍布灰尘,仅有桌、凳和榻上有新擦拭过的痕迹,像是这房屋已空置了许久。

猛然间,少年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瞬间记忆翻涌,头痛欲裂。他双手捂头,强忍着疼痛,努力回想着一切,但脑海中依旧一片混乱,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吱嘎~!”

少年正迷惘中,忽闻开门声响起,只见一名中年壮汉走进屋内。其身形高大魁梧,五官深邃,左手拎着一只兔子,腰间别着短剑。

壮汉见少年醒来,开口说道:“醒了!你已昏睡两日夜了。”这声音听起来很是沉稳有力。

少年满脸疑惑:“这是何地?我又为何在此?”

中年壮汉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回道:“两日前,我见你抱着段树干昏倒在汝水岸旁,便背你来到此处休养,等你醒来。”言罢,又举了举手中的兔子:“刚捕到一只野兔,待烤熟了再与你吃。”说完,他拿了些简单的用具,转身走出门外,只留下了一脸茫然的少年。

……

良久,少年的记忆逐渐清晰,随之想起了一切。不知阿晟和小婵是否安然无恙,亦不知一同落水的郭兄能否脱险。

在记忆苏醒的同时,杨林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

“咕噜噜!”肚子里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杨林慢慢起身,摇晃着向门外走去,身体明显还有些虚弱。推开门后,就见到那中年壮汉正在门外的空地上烧烤着兔子。

见少年出来,那壮汉开口说道:“饿了吧,这两日你都不曾进食,只饮了些清水。”说罢,他继续炙烤着野兔,“此兔尚未烤熟,还需稍等片刻。”

杨林闻言并未立刻答话,而是缓步走到壮汉身前,顿首拜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在下杨林,幸得恩公相救,敢请恩公尊讳?”这声音尚显虚弱。

那壮汉见后,赶忙上前将其扶起,继而说道:“某乃扶风人马腾,举手之劳而已,莫要放在心上,快起来说话。”

见杨林起身,马腾又问:“你小小年纪怎会流落至此?”

杨林闻言回道:“我本是南阳郡深山中的猎户人家,亲邻不幸尽遭黄巾贼屠戮,唯有我与两位友人尚存。”

“我三人结伴北上,本欲往雒阳寻得一处安身之所,在途中偶遇官军押送物资的队伍,便跟在后面同路而行。”

“岂料,大群黄巾贼欲劫朝廷辎重,围住了官军。这群贼寇甚是残暴,逢人便杀。为护挚友周全,我只得拼死相抗,一番苦撑之下,终被逼至河边,失足坠入滶水。”

“这滶水之中暗流湍急,不多时我就失去了意识。待再醒来,便已身处此地。”

“今有幸得恩公相救,日后必当厚报!”

马腾听罢,很是感慨:“这群黄巾贼残害无辜百姓,将天下搅得大乱!某本应朝廷招募而从军,去攻打颍川黄巾,不料初战就负了伤,在长社休养近两月。”

“伤愈后,大军已得胜离去。某正要去往南阳追随军队,却见你昏倒在汝水岸边。”

“好在不远处有座废弃的……木屋……咦?你所言可是滶水?但此处乃汝水!你竟在水中漂流如此之远?”

杨林面带诧异:“我是在鲁阳前往梁县的官道上,途经滶水渡桥后遭遇的黄巾贼。开战不久,便被贼人逼迫而坠入滶水中。”

“然恩公却是在翌日清晨发现的我,想必是在河中飘荡一夜,方才至此。”

马腾惊叹道:“你所言之处,离此地尚有百余里!真乃奇闻也!”

杨林听后,甚为惊讶:“百余里?我亦不曾想到只一夜竟会漂如此之远。”说罢,二人大笑起来。

未几,兔子已经烤熟,马腾招呼杨林一同用食。

杨林应了一声,随即坐到火堆旁。

少顷,马腾递来一整只兔子后腿,上面的肉块厚实饱满,色泽诱人。杨林也不再拘谨,双手接过兔腿,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瞬间满口留香,无比满足。

……

饭后,两人坐在火堆旁继续闲聊着,彼此间又多些了解。

马腾知晓了杨林与伙伴们的经历,惊讶其远超同龄人的强壮身形,更是惊叹他小小年纪就敢与恶匪搏斗的勇气和舍身救护友人的情义。

互相了解过后,马腾对此子甚是欣赏。同时,杨林也对恩公更为熟悉了。

马腾,字寿成,扶风茂陵人,后举家搬迁至杜阳县。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如今家道中落,曾以砍柴打猎为生。其身形高大魁梧,面鼻雄异,为人贤良忠厚,受人尊敬。

黄巾之乱始,朝廷征兵,马腾应召参军。因其身形洪大,为人忠厚,勇猛非常,故在右中郎将朱儁手下当一名屯长。

不久,马腾随军征讨颍川黄巾,不曾想初战就败于波才所部,后与皇甫嵩军汇合,退守长社。亦是在此战之中,他被流矢贯穿左腿,不得不留在长社养伤。

豫州黄巾军被剿灭后,皇甫嵩率军北上,朱儁领兵南下。

待马腾养好伤后,大军已经离去。刺史王允便给马腾等人发些银钱和通关文牒,让他们自行选择,是追随军队,还是返乡休养。

就在马腾前往南阳郡追随大军的途中发现了杨林,并将其救起,继而来到此处。

二人相谈许久,直至太阳落山。

马腾说道:“日暮将至,你我不如进屋续谈,如何?”

“甚好!”杨林点头应允。

少顷,两人坐于桌前,马腾问道:“不知你将有何打算?”

杨林闻言,神情有些落寞:“我欲往梁县去寻挚友。我三人自幼相伴,他俩已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遭遇劫难时,我们曾相约逃往梁县,或许在那里能找到他们。”

马腾又问:“你可知去往梁县之路?”

杨林神情颇为认真:“我若顺着汝水往回走,是否可行?”

马腾笑着摇了摇头:“并非如此简单。罢了,我随你同去便是!”

杨林闻言大喜,当即起身拱手作揖:“多谢恩公!”

“不必多礼了,你且好生休息,明晨你我便动身前往梁县。”马腾面带微笑。

杨林欣然应允。随后,二人早早就歇下了。

这晚,杨林一夜无梦,睡得甚是香甜。

翌日清晨,杨林醒后,自觉精力充沛,想来是身体已恢复如初。而马腾早已备好吃食等他醒来。

少时,二人简单吃些野果,便动身往梁县走去。

一路上,两人朝夕相处,相谈甚欢。

……

数日后黄昏,马腾和杨林抵达梁县。

但当二人见到这里的惨状时,都惊骇不已!即便是见惯了战争场面的马腾也难免动容。

整个梁县死气沉沉,阴森幽寒,遍地尸骸残肢与干涸的血渍。空气中更是充斥着腥臭的气息,还时常传来乌鸦沙哑的凄鸣。在远处,好似有野兽正啃食着尸体,并不时地抬头望向二人。昏暗中,那目光甚为阴冷可怖。

杨林见此情形愣在原地,不敢想象若是阿晟与小婵也在其中,自己还能否承受得住。

少顷,马腾说道:“此刻天色已晚,你我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栖身。待明日天亮,再寻找有无幸存之人。”

杨林看向马腾,神情有些呆滞,停顿片刻后,木讷地点了点头。

不久,二人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屋子,紧闭门窗,准备歇息。

这一夜,杨林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眠……

次日,天刚亮起,杨林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寻阿晟与小婵的下落。马腾也紧随其后,一同前往。

两人走在梁县寂静的街道上,这里满地狼藉,尸骸随处可见,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渍。有些尸首的面容还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不难看出他们在临终前曾经历过怎样的绝望与痛苦……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深宅大院,一看便知是当地的豪族大家。杨林、马腾推开虚掩的大门而入,只见院内到处都是年轻女子的尸身,且一丝不挂,姿态扭曲,仿佛是被随意丢弃在地,四周还散落着残破的衣裳。可见,她们在死前的遭遇是多么的悲惨与不堪。

杨林见此恶行,恨得咬牙切齿。

马腾亦满面怒色,冷哼一声,说道:“哼!这群恶贼当真是禽兽不如!”

没多久,两人找到些遮挡之物,将这些女子的尸身全都遮盖上。同时,杨林也并未在此发现阿晟与小婵的踪迹。之后,他便与马腾去往别处,继续寻找……

当日傍晚,两人几乎走遍了整个梁县,也未见有幸存之人,更没发现任何疑似阿晟和小婵的尸首。杨林悬着的心,此刻才缓缓落下。

天黑前,二人在一家客栈内找到些吃食,当即决定就在此处暂宿一晚。

杨林还在后院杂房中发现了四具遗体,一对中年男女,还有两名孩童。他们互相抱在一起,看上去应是一家四口。其中的男尸双目圆睁,嘴巴大张,一脸悔恨不甘的样子。

当晚,马腾与杨林在客房内商量着该如何打算。

杨林的神情充满担忧,语气有些慌张:“并无阿晟和小婵的下落,可否表他们无事?”言罢,似乎又想到什么,“许是他二人先一步离开此地,去往雒阳了?”

马腾面带难色,只能出言安慰:“既未见他俩遇难,便尚存一线希望。”

“且从时间上看,梁县被屠戮,应不过三日。从你们失散之日算起,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事发前离开此地。”

杨林听罢,似有所思。

马腾继续说道:“只是,现今黄巾之乱未平,雒阳又戒备森严,就连我手中的通关文牒都不能过雒阳周边的关隘。”

“按理,你挚友亦是如此,或许他二人已改道去了别处。”

杨林面露迷茫之色:“可是,这天下之大,我又该去何处寻找?”

马腾想了片刻,然后说道:“如今战乱四起,盗匪横行。你只身一人很难在这乱世中生存,更别说寻人了。”

“某原本欲往南阳追随军队,但见你后甚是喜欢,又与我儿马超年龄相仿。不如你先随我返回杜阳,待战乱平定后,再去寻找他们,如何?”

杨林思虑一番,如今天下大乱,雒阳也进不去,更不知该去往何处,倒不如先跟随恩人回乡,也好有个栖身之所。待战乱平息后,再去寻找阿晟和小婵。只是,尚不知他们是否平安?

决议后,杨林起身拜谢:“多谢恩公收留!我愿随您前往杜阳。”

马腾听罢,大笑一声:“哈哈哈!好!那你我明日便启程返乡。”

杨林点头应允。

……

此夜,杨林躺在榻上,回想着今日所见的一切。曾以为山涧溪旁的无辜杀戮,已是这世上少有的悲剧。没想到,这一县数千之众竟也会惨遭屠戮,且无人幸存。

这般残酷的乱世狠狠震慑到杨林心灵的最深处。为何这世间会有如此凶残之举?这世道又有何公正可言?山涧溪旁三十二位亲友之命,与整个梁县数千名无辜枉死的百姓,他们的冤屈又有谁人会知?他们的血仇又将如何得报?

此刻,杨林心中已明,为何长辈们要远离市井喧嚣,来到这深山林中隐居避世。原来外面的世道早就混乱不堪,人命如同蝼蚁。偌大的汉庭早已濒临倾颓,四方天下屡遭兵乱灾荒。李叔父故事中所讲的太平盛世,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否见得到?阿晟和小婵是否已离开梁县?而如今,他们又在何方?

想到此处,杨林满怀担忧,一股难以压制的悲痛从心底涌起,不自觉地湿润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