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敢看的真相

我的眼睛能看见代码 · 我得靠自己 · 第2章 · 52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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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租的房子在城东的城中村,十平米,一个月一千二。房东在墙上钉了块木板当桌子,板子下面垫了三个空可乐罐,其中两个已经扁了,桌子是斜的,他放杯子的时候总得往左边带一点,不然杯子会滑下去。天花板正中间有一块水渍,形状像非洲地图,每当下雨就往下滴水,他在下面放了个塑料盆,夜里有节奏的“滴答“声像秒针一样催他睡觉。

但今晚他睡不着。

窗帘拉着,灯关着,塑料盆里的水滴了不知道多少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是几块松木拼的,翻身就“吱呀“响一声,像老鼠在叫。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的水渍上,把那块非洲地图映成了蓝色。他盯着屏幕——还是王彪那张自拍,他已经看了不下一百遍了。

放大。左上角第二个箱子,边缘那条蓝光带,截屏,调亮,锐化,反色。他用一个开源图像分析软件处理这张照片,手机跑得有点卡,芯片发烫,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贴在枕头底下散热。三分钟后结果弹出来了:蓝光带下方有激光蚀刻的微缩编号,肉眼看不见,但算法提取出来了——“PLA-3RD-LOG-2043-B7“。华东军区第三后勤库,2043年批次,B7类目。林越盯着那一串字符,手有点抖,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烫得贴耳朵都有点疼。

B7类目。他在军工实验室工作了三年,保密协议签了十二份,权限等级是C类,能接触到B类目录但无权调阅具体内容。他只记得有一次陪导师周博士去资料室,走廊屏幕上滚动着库存清单一览,B7那一行后面备注了两个字:“销毁。“当时他问了周博士一句“B7是什么“,周博士看了他一眼,说“跟你没关系“,然后就岔开话题聊食堂的糖醋排骨去了。

但那批“销毁“的东西,现在堆在王彪身后的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箱角的蓝光带还在供电——休眠指示灯,说明箱体内部有设备在待机,不是空箱子。

林越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里重新被黑暗吞没。天花板上非洲地图的水渍看不清了,只有塑料盆里的滴答声还在。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数据流:「生物组织覆盖率3.7%」、「核心型号T-900」、「华东军区第三后勤库」、「B7类目」、「销毁」。

“销毁。“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确认。

天亮还早。

——

次日上午十点,林越准时到岗。保洁休息室里,老王已经把早班的地拖完了,正坐在小马扎上剥橘子。看见林越进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橘子:“昨晚没睡好?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林越把包挂到铁柜里:“做了个噩梦。“

“梦见啥?“

“梦见负一层水淹了。“林越扯了个谎,低头系围裙的带子。但老王信了,说:“你还真说对了,昨晚负一层仓库真淹了,消防喷淋半夜误触,喷了一地水,早上一组人去清理了半天。“

林越的手在围裙带子上停了一下:“误触?“

“嗯,主管说可能是系统老化,负一层的喷淋头三年没检修了。“老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咋的,你还要去搬清洁剂?仓库今天封了,在检修。“

“封了?“

“锁了。王队长亲自换了电子锁,指纹的,只有他和主管能进。“老王吃完橘子站起来,“小越你今天别往负一层跑,主管说了,谁都不许去,影响检修。“

林越点了点头。他把围裙系好,推上拖车出了休息室。走廊的灯管今天换了两根新的,光线比昨天亮了不止一倍,亮得有点刺眼。他推着车往电梯方向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桶白漆,裤腿上沾了泥点子。林越看了一眼他的后背——人类。两人在电梯里沉默着站了一分钟,负一层的按钮亮了一下又灭了,电梯停在负一层,门打开。

冷风扑面而来。走廊里的灯管全换了,亮得惨白,地面是湿的,隐约能看见消防喷淋头的水迹还没干透。工装男提着白漆出去了,林越推着清洁车也出了电梯,脚步比平时慢了一半。他走到走廊尽头,仓库的门果然关着,银灰色的金属门板上嵌着一块新的指纹锁,液晶屏闪着蓝光。他把清洁车停在门边上假装查看拖把头库存,实际上在蹲下来系鞋带的姿势里,眼睛扫向门缝底部。

门缝下面压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椭圆形的,比指甲盖大一圈。他用手指蘸了一下,不湿了,但表面还有一点黏性,凑到鼻子下面闻——铁锈味,混着一点点铁腥气。血。干了大半夜了,但没完全干透,因为负一层湿度大,水泥地面吸水性差。林越的手指在工装裤上擦了擦,铁锈味粘在指腹上,他搓了几下也没搓掉。

他站起来,推着清洁车往回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个保洁在拖地,背对着他。他自动扫了一眼那个保洁的尾椎——人类。然后他看见保洁拖把划过的那片地面上,也有一道暗红色的拖痕,已经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了,混在水里变成了浅粉色。林越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进了电梯,按了关闭键。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金属壁,抬头看着楼层的数字一层层跳——“B1“、“1“、“2“、“3“。到三楼的时候,他走出电梯,推着清洁车走向儿童游乐区。

游乐区今天人少,只有三四个孩子在玩,一个老太太坐在旁边织毛衣。林越推车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角落里没有人。那个穿深灰夹克的H-7大叔不在,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不在,那个刷手机的年轻妈妈也不在。都正常,可能人家今天没来商场,也可能——他的脑子自动跳出了后半句,他把那个念头按回去了。他推着车走过游乐区,拐进走廊,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掏出手机。

他打开昨天拍的视频。那是他昨天上午在游乐区拍的“拖把使用规范“素材,画面里是他在演示拖地姿势,但背景里清楚地拍到了游乐区的全貌。他把视频进度条拖到第37秒,画面左上角,那个穿灰夹克的大叔正在和男孩抛接球。第41秒,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画面右边缘走进来,站在海洋球池旁边看别人玩。第43秒,一个穿浅蓝色针织衫的年轻女人走进画面,径直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画面被林越自己的后背挡住了——他当时在拍地面,没拍到后续。

林越把视频暂停在41秒,放大,再放大。年轻女人的脸只有侧面,模糊的,像素被放大后变成了一团马赛克,只看得见浅蓝色的针织衫和棕色长发。然后他把视频继续往后拖,第57秒,他的拖把扫过画面边缘,镜头晃了一下,捕捉到了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她牵着小女孩的手,两人正朝游乐区出口走。林越把画面定格,锁定女人的尾椎区域。视频不清晰,像素颗粒很粗,他看不清细节,但那个区域的轮廓和普通人类女性没有明显差异。她当时背对着他,他那天没有触发扫描——因为从正面看她的时候,五官、表情、肢体动作都“像“人,他就默认她是人了。他就这样让她走了。

林越把视频关了,手机屏幕黑下去。屏幕上映出他的脸,惨白的,嘴唇干裂起皮。他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来自刚才手指上没擦干净的血。

——

下午两点,林越在三楼中庭拖地。他换了一把新拖把,棉条的,吸水好,但拖起来更沉。他推着拖把来回走,视线里人来人往——背影、屁股、尾椎,绿色的数据流像二维码一样挨个弹出来又收回。全是人类。偶尔弹出一个“H-7家政型“或者“C-5客服型“,他看一眼就过了,合法型号,正规注册的,有序列号可查,无异常。他拖了三趟地,什么异常都没发现。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他。

他停下来,拄着拖把杆直起身,转头扫了一圈。中庭的环形走廊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二楼护栏边上站着一个戴耳机的女孩在自拍,三楼咖啡厅外有人在排队,一楼化妆品柜台前围了一群举着手机拍短视频的网红。没人看他。但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盯了他很久。

他低下头继续拖地。拖了两步,眼前出现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面上没有灰尘,鞋底边缘有一圈深灰色的橡胶,防滑纹路是新磨的。林越的视线顺着鞋往上走——黑色牛仔裤,黑色短夹克,没有配枪的外部轮廓但右腰侧有明显的凸起。再往上,一个短发女人的脸,眉毛浓,眼睛不大但瞳孔颜色很浅,阳光下接近琥珀色。下颌线条偏硬,嘴角微微向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右手端着一杯星巴克的美式,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林越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他的视线本能地往右下角偏,自动锁定了她的尾椎。三秒。视网膜弹出数据流:

「生物组织覆盖率:99.9%」

「状态:纯人类」

「心脏搏动频率:82次/分(基准值60-100,正常)」

「肾上腺素水平:轻度升高(推测处于轻度警戒状态)」

「附加备注:该对象右腰侧佩有制式手枪(未激活保险),推测为警务人员」

林越眨了一下眼。备注那一行是头一次出现,他之前扫描过几百个人,从来没有弹出过“推测为警务人员“这种级别的智能备注。这能力到底什么时候多了新功能?他还没想明白,那个女人开口了。

“看够了吗?“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咬合力,像在嚼什么东西。林越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不止三秒,从她视角来看,一个穿灰色保洁工装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屁股。他脸上烧了一下:“不是……我……“

“你什么?“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林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拖车手柄。

“你是警察对吧?“他压低声音。旁边的奶茶店在放流行歌曲,鼓点炸裂,没人听见他说话。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但表情没变。“你说什么?“

“负一层,“林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保安队长,他不是人。你可以查他尾椎,X光就能看出来,那里有军用接口。“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林越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从眉毛扫到下巴,像扫描仪一样逐行过。然后她嘴角动了动,往上提了不到两毫米,算是个介于嗤笑和怜悯之间的表情。

“知道了。“她说,端着咖啡转身走了。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黑色马丁靴踩在电梯阶梯上,每一步都踩在踏板的正中间,不偏不倚。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推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水迹在干燥的地砖上很快收缩成细线,然后消失。他拖了十分钟,腿有点酸了,准备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保洁主管群:「所有人注意:负一层仓库刚才报警了,消防喷淋系统误触,淹了。保洁一组下去清理。老王,老赵,林越,你们三个去。」

林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又是误触。昨天半夜误触一次,今天下午又误触一次。负一层的消防喷淋系统是去年刚换的,出厂合格证他还看过,上面盖着消防局的章。

他收起手机推着拖车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年轻女人。他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电梯里还有第三个人,站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短发,琥珀色瞳孔,右手还端着那杯美式,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她看见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微,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

林越走进电梯,按了“B1“。电梯门关上,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谁也不说话。中年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嗯,在电梯呢,马上到。“挂断。年轻女人在补口红,嘴抿了两下又张开看了看,不满意,又涂了一层。林越站在最前面,背对着电梯里的所有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女警察的视线在他后背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电梯在B1停下。门打开。

走廊里全是水。消防喷淋系统确实喷过了,地面上的积水漫过鞋底,林越的布鞋一踩就全湿了。走廊尽头的仓库门开着,门上的指纹锁面板在滴水,指示灯还在闪。两个穿防水服的人在仓库门口拉警戒带,黄黑条纹的带子横在门口,上面印着“维护中“三个字。林越推着拖车走过去,被警戒带拦住了。一个穿防水服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保洁的?等一下再进,里面还在排水。“

林越站在警戒带外面往里看。仓库里的地面积水更深,照明灯管有两根已经灭了,剩下的几根照在水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那些黑色手提箱不见了,地面上只有几道平行的拖拽痕迹,四条印子并排,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着往仓库里面去了。他顺着拖拽痕迹的方向看过去——仓库的尽头是一面水泥墙,墙上嵌着一扇铁栅栏门,门后面是废弃的通风管道。铁栅栏门上的锁被撬了,锁鼻歪在旁边,断口是新的,金属边缘泛着银白色。

林越收回视线,假装在拧拖把头的棉条。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假装捞掉落的清洁剂盖子,实际上手指在水底摸了一圈。他摸到一个硬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他握在手心里,等水从指缝间流走之后摊开手掌看——一小片人造皮肤,乳白色的,背面刻着一串微缩字符:“CN-2043-8872“。T-900王彪的序列号。皮肤的边缘是撕裂的,不是切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层的金属骨架上硬生生扯下来的。撕裂处有一丝暗红色的残留物。林越把这片人造皮肤攥进手心,塞进了工装裤口袋里。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掌心,有点疼。

他站起来的时候,视线余光扫到仓库边缘的地面上,靠近通风管道铁栅门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亮晶晶的东西。他假装系鞋带,又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把那东西夹了起来。塑料草莓发卡,儿童款,背面有磁吸扣,沾了水,草莓的红色塑料外壳上有几道细微的刮痕。

他攥着发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他把发卡也塞进口袋里,和那片人造皮肤放在一起,两个小东西在布料口袋里互相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旁边仓库里的水在往下渗,滴答滴答的。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有节奏,每一步踩在积水里都发出“啪嗒“一声,像鼓点。鞋底宽大,重量够沉,积水被踩开后又合拢,水纹一圈圈荡过来荡到他脚边。

林越抬起头。

王彪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提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反着水光。

“你怎么在这儿?“王彪问,嘴角带着那个熟悉的、没有褶皱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