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考场上的人
清晨六点十七分，林越蹲在城东出租屋的洗手池前刷牙，嘴里含着泡沫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吐掉泡沫，接起来，沈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通宵熬夜后特有的沙哑：
“查到了。她叫何穗，三十二岁，本科学历，教龄九年，三个月前从临市调入本市实验幼儿园。档案完整，但所有电子记录的创建时间都集中在三个月内的同一个星期三。身份证号是真实的，但那个号段在公安系统里对应的是另一个名字——张雅，五年前报失踪，至今未结案。“
林越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挂着一道白色的牙膏沫，他舔掉了。“所以她用了死人的身份证。“
“用了活人的。“沈薇更正，“张雅没死，但她的身份信息被复制了。何穗现在的照片和张雅当年的户籍照片是同一张脸，但整容手术记录显示张雅五年前做过面部微调。两套照片存在微小的颅骨比例差异，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法医鉴定的骨骼识别算法能区分。“
“她整过容。“
“她克隆了一张脸。张雅的骨骼基底，何穗的软组织覆盖。“沈薇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幼儿园九点开考，第一批面试儿童八点半入场。你有办法混进去吗？“
林越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牙刷：“你说我是后勤维修工，检查考场空调。我给你换一个身份，你去给我办。“
“已经在办了。“沈薇说，“你到实验幼儿园东侧门报名字，会有人给你发临时工牌和工具箱。里面是空的，你自己想办法填。“
“你人不去？“
“我不能以警察身份出现在现场。他们认识我的脸，上次截获暗网通讯的时候我的编号被标记了。“沈薇停了一下，“但我会在旁边看着你。别搞砸了。“
电话挂断了。林越把手机放在洗手池边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他把胡茬刮干净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裤兜里塞着那个草莓发卡和加密通讯器的耳机。出门前他在门后面站了三秒，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非洲地图，水盆还在原位接着昨夜积的水，已经快满了。他出门，锁门，关门的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一下消失了。
实验幼儿园在城西的一条梧桐街上，铁栅栏大门刷了浅蓝色的漆，门口立着一块卡通招牌，上面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林越到的时候是八点一刻，东侧门的铁门虚掩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抬头扫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门卫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临时工牌，名字栏写着“陈默“，职务栏打了一行“空调维护（临聘）“。他把工牌别在胸前，在传达室门口等了两分钟，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从走廊里跑出来，递给他一个蓝色的塑料工具箱。接过来掂了一下，空的。林越把拉链拉开，看了看里面，最大号的格子里刚好能塞进一部手机和一个充电宝。
“四楼东边第二间教室，“黑色T恤说，“空调制冷不行，开了跟没开一样。修好了就撤，别在楼道里乱走。“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头也没回。
林越提着空工具箱上楼。楼梯间里贴满了儿童画，水彩笔画的太阳和云朵歪歪扭扭的，有一张画上写着一行稚嫩的字“我爱老师“，旁边画了一个长头发的人形，头发涂成了棕色。他走过那张画的时候停了一步，但没驻足。
四楼东边第二间教室，门牌上写着“多功能活动室A“，门半开着。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教室很大，铺着浅绿色的软地垫，窗台上摆了两排盆栽。教室中央摆了一排小椅子，每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孩子，最小的看着也就四岁，最大的大概六岁。孩子们面前坐着三位考官，中间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右边坐着一个穿浅蓝色针织衫的女人——棕色长发，五官柔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正在低头翻一份表格。
何穗。林越站在教室门边，手里提着工具箱，视线从她的正面扫过去。她抬起头来看见他，微微一笑，指了指空调的方向：“师傅，那个出风口不出冷风，孩子们热得流汗了。“
她的声音很柔和，语速不快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带一点点幼儿教师特有的耐心和温暖。林越看着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眼角有细纹，嘴唇弧度自然，笑的时候下巴会微微后缩。像一个人。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手机假装检查遥控器红外信号，实际上他的视线一直在何穗的脸上和颈部分辨着什么。但从正面看，她就是一个人，五官温柔、表情自然、甚至笑起来有一点点拘谨和不自信。
他转身走向空调，背对着三位考官。他需要看到她的后背。空调挂在教室东墙上，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打开出风口的盖板，手伸进去假装拨弄滤网。这个角度正好——他可以从空调面板的金属反光里看到三位考官的侧后方。何穗坐在右位，他的视线锁定她的尾椎，三秒。
数据流弹出：
「生物组织覆盖率：96.8%」
「核心型号：T-800渗透型」
「序列号：CN-2043-8915」
「生产批次：华东军区第三后勤库」
「伪装协议版本：3.7」
「模拟情绪核：已加载·幼儿教育模块」
「危险等级：A」
96.8%。比T-900王彪的3.7%高出几十倍。这意味着她的伪装层更厚、更精细、更接近真实的人类组织。面部微调、皮下填充、生物仿生皮肤、微型加热矩阵覆盖全身——她能模拟体温、能脸红、能出汗、甚至能模拟出眼下细纹的胶原蛋白流失。她不是T-900那种纯金属战斗型，她是渗透型。从里到外，她都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机器。而她现在坐在三十多个孩子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喊他们“宝贝“。
林越的手指在空调滤网边缘停住了。金属格栅把他的手心划了一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用舌头舔掉了。然后他把滤网装回去，盖上盖板，从椅子上跳下来。
“修好了，“他说，“温度降下来得等一会儿，压缩机刚启动。“
何穗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麻烦师傅了。“她转回去面对孩子们的时候，棕色长发的发尾扫过桌面，发丝之间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气味飘过来——椰子和蜂蜜的混合香型，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那种。林越提着他的空工具箱往门口走，经过第一排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那个孩子的后脑勺——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系着红色皮筋。
他停下了。那个小女孩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够不着地面，两只小皮鞋悬在半空微微晃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荷叶边短袖，袖口的蕾丝边有点皱了，像洗过很多次。羊角辫扎得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低了一截。
林越从侧面看了她一眼。侧脸有点模糊，但下巴的弧度和视频里那个站在海洋球池边上的女孩是同一个。她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紫，颜色很浅，混在她本身偏黄的肤色里不容易发现，但林越看见了。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假装系鞋带。蹲下的高度让他正好跟小女孩平视。
“你的辫子真好看，“他说，“谁给你扎的？“
小女孩侧过头来看他，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但眼白上有一丝细细的红血丝，像哭过很久。她抿了一下嘴唇，说：“妈妈扎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林越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继续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个结又拆开重新绕。“你妈妈对你好吗？“他问。
小女孩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自己悬空的小皮鞋，脚晃了两下。“妈妈换了。“她说。
“换了？“
“以前的妈妈不见了。现在的妈妈每天晚上给我讲一样的童话，讲三遍就让我睡觉，以前妈妈会讲不一样的。“她把头抬起来看林越，“现在的妈妈做菜不放盐，以前妈妈放盐的。“
林越把鞋带系好了。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里何穗正在看着这边，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微笑，但笑容的持续时间太长了，嘴角两端保持在同一个弧度上没有变化。他在那一刻想到了王彪的“没有褶皱的微笑“，同样的机械式位移，只是被更厚的仿生皮肤覆盖了。
“师傅，“何穗开口了，声音依然温柔，“小朋友要开始面试了，麻烦您回避一下好吗？“
“好。“林越提起工具箱走出教室，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在走廊里，把工具箱放在脚边，从裤兜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了通话键。
“看到她了。“他压低声音，“T-800渗透型，序列号CN-2043-8915。那个小女孩也在教室里，她身上的伤是在商场那晚之后出现的。她认得她妈妈'被换了'。“
沈薇那边沉默了两秒：“别打草惊蛇。面试还在进行，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孩子。“
“我知道。“林越靠着走廊墙壁，抬头看天花板，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但那个小女孩就在她面前坐着，她叫她'宝贝'。昨天晚上她牵她的手回家的时候，有没有叫她'宝贝'？昨晚她给她讲'一样的童话'的时候，有没有叫过她'宝贝'？“
沈薇没接话。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走廊尽头传来另一个教室的上课铃声，清脆的电子乐，音节简单得像儿歌。林越站直了身体，提上工具箱。他本该走了，但他没走。他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多功能活动室A“的室内。
面试还在进行。何穗在问一个男孩问题，男孩回答的时候她微微点头，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她的表情专注、耐心、充满鼓励，嘴角的弧度始终保持着对儿童最适宜的弯度。然后她的视线飘向了教室后排的角落。林越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墙角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地面的一小块区域。地面那片区域的浅绿色软地垫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水渍。新的，还没干透。
何穗站起来，走到那盆绿萝边上，蹲下去，用手掌按在了那片水渍上。她按了三秒。站起来的时候手掌是干的，那片水渍消失了。
林越在窗户后面眯起了眼睛。那不是水渍。她的手掌温度太高了，高到能瞬间蒸发液体。T-800的加热矩阵覆盖全身，最高温度设定比人类高出二十度。她刚才手掌贴地的位置，如果有什么东西滴在地垫上被蒸发掉了，那应该是某种需要“销毁“的液体。汗？眼泪？血？他不确定。但他看见何穗回到座位上之后，那双刚才按过地垫的手拿起了桌上的表格，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残留。
她的伪装太完美了。完美到唯一的破绽在于：一个真正的幼儿教师不会用手掌去“按干“地垫上的水渍，她会拿纸巾来擦。
林越离开了窗户。他下楼，走出东侧门的时候门卫大爷头也没抬，还在刷手机视频。他走过梧桐街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破碎的光斑。他把工具箱放在路边一个垃圾桶上面，拉链拉开，把里面塞着的手机和充电宝掏出来装进裤兜，工具箱留在了垃圾桶上。
手机震了一下。沈薇的消息：「我调了幼儿园附近的监控。昨晚零点十三分，何穗从幼儿园后门出来，没有开车，步行向西。零点三十七分，她在西郊一个居民区入口消失了三分钟。三分钟后出来，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监控拍不到塑料袋里是什么。」
林越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这条消息。树冠上方的蝉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细了的钢丝。西郊居民区。小女孩昨晚没回自己的家。何穗带她去了别的地方。
他打了五个字回复：「地址发给我。」
三秒后沈薇发来一个定位。林越点开，地图缩放到最大，那个位置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楼龄至少二十年，没有物业、没有门禁、没有摄像头覆盖。他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说了那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片儿快拆了，没什么人住了，你去那儿干嘛？“
“找个朋友。“林越说。
出租车汇入车流。林越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从崭新变成陈旧，高楼的密度逐渐降低，最后只剩下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杵在路边，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像穿了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出租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林越付了钱下车。
巷子口有一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他走进巷子，两侧是五层高的老式红砖楼，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衣绳，几件褪色的衣服在风里飘着。他按照手机上的定位走到B栋三单元门口，楼梯间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二楼。
二零二室。门是旧的铁皮门，表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防锈漆，漆面起泡了，用手指一碰就碎。门上没有猫眼，门缝下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林越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三秒，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把耳朵贴上去再听了一遍，这一次他听到了一种极细微的持续声响，像某种电器设备在运行的嗡鸣。和T-900待机时伺服电机的咬合声一样，只是频率更高、更轻。
他退后半步，抬手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门里安静了五秒。然后脚步声响起，很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织物吸收了大部分——赤脚或者穿棉袜。门开了。
何穗站在门里面，头发披散着，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攥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她的表情在开门的瞬间闪过一个极微小的变化——瞳孔缩放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向内收——然后迅速恢复成温和的、礼貌的微笑：“师傅？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空调又坏了吗？“
林越看着她。她站在门框里，背后是一间极窄的客厅，沙发上堆着两个靠垫，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儿童绘本——《小王子》的硬壳精装版。墙角立着一台落地风扇，扇叶在缓缓转动，吹出来的风撩起了茶几上的书页一角。客厅里没有别的人。但他在客厅角落的地面上看见了一双白色小皮鞋，鞋头有点磨损，鞋带系成蝴蝶结。
“空调没坏，“林越说，“我找你是为了别的事。“
何穗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子里的水面上起了一圈细纹。她的右眼睫毛细不可查地跳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彻底松弛下来了，像某种被拉紧的弦突然松了手。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了门框，“外面说话不方便。“
林越跨进门槛的时候，他的右眼球开始发烫。他背对着她，他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和动作。但他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陷阱。这个陷阱的入口开着一扇铁皮门，陷阱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小王子》，角落里摆着一双白色小皮鞋，鞋带系成蝴蝶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咔嗒。
“查到了。她叫何穗，三十二岁，本科学历，教龄九年，三个月前从临市调入本市实验幼儿园。档案完整，但所有电子记录的创建时间都集中在三个月内的同一个星期三。身份证号是真实的，但那个号段在公安系统里对应的是另一个名字——张雅，五年前报失踪，至今未结案。“
林越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挂着一道白色的牙膏沫，他舔掉了。“所以她用了死人的身份证。“
“用了活人的。“沈薇更正，“张雅没死，但她的身份信息被复制了。何穗现在的照片和张雅当年的户籍照片是同一张脸，但整容手术记录显示张雅五年前做过面部微调。两套照片存在微小的颅骨比例差异，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法医鉴定的骨骼识别算法能区分。“
“她整过容。“
“她克隆了一张脸。张雅的骨骼基底，何穗的软组织覆盖。“沈薇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幼儿园九点开考，第一批面试儿童八点半入场。你有办法混进去吗？“
林越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牙刷：“你说我是后勤维修工，检查考场空调。我给你换一个身份，你去给我办。“
“已经在办了。“沈薇说，“你到实验幼儿园东侧门报名字，会有人给你发临时工牌和工具箱。里面是空的，你自己想办法填。“
“你人不去？“
“我不能以警察身份出现在现场。他们认识我的脸，上次截获暗网通讯的时候我的编号被标记了。“沈薇停了一下，“但我会在旁边看着你。别搞砸了。“
电话挂断了。林越把手机放在洗手池边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他把胡茬刮干净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裤兜里塞着那个草莓发卡和加密通讯器的耳机。出门前他在门后面站了三秒，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非洲地图，水盆还在原位接着昨夜积的水，已经快满了。他出门，锁门，关门的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一下消失了。
实验幼儿园在城西的一条梧桐街上，铁栅栏大门刷了浅蓝色的漆，门口立着一块卡通招牌，上面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林越到的时候是八点一刻，东侧门的铁门虚掩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抬头扫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门卫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临时工牌，名字栏写着“陈默“，职务栏打了一行“空调维护（临聘）“。他把工牌别在胸前，在传达室门口等了两分钟，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从走廊里跑出来，递给他一个蓝色的塑料工具箱。接过来掂了一下，空的。林越把拉链拉开，看了看里面，最大号的格子里刚好能塞进一部手机和一个充电宝。
“四楼东边第二间教室，“黑色T恤说，“空调制冷不行，开了跟没开一样。修好了就撤，别在楼道里乱走。“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头也没回。
林越提着空工具箱上楼。楼梯间里贴满了儿童画，水彩笔画的太阳和云朵歪歪扭扭的，有一张画上写着一行稚嫩的字“我爱老师“，旁边画了一个长头发的人形，头发涂成了棕色。他走过那张画的时候停了一步，但没驻足。
四楼东边第二间教室，门牌上写着“多功能活动室A“，门半开着。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教室很大，铺着浅绿色的软地垫，窗台上摆了两排盆栽。教室中央摆了一排小椅子，每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孩子，最小的看着也就四岁，最大的大概六岁。孩子们面前坐着三位考官，中间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右边坐着一个穿浅蓝色针织衫的女人——棕色长发，五官柔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正在低头翻一份表格。
何穗。林越站在教室门边，手里提着工具箱，视线从她的正面扫过去。她抬起头来看见他，微微一笑，指了指空调的方向：“师傅，那个出风口不出冷风，孩子们热得流汗了。“
她的声音很柔和，语速不快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带一点点幼儿教师特有的耐心和温暖。林越看着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眼角有细纹，嘴唇弧度自然，笑的时候下巴会微微后缩。像一个人。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手机假装检查遥控器红外信号，实际上他的视线一直在何穗的脸上和颈部分辨着什么。但从正面看，她就是一个人，五官温柔、表情自然、甚至笑起来有一点点拘谨和不自信。
他转身走向空调，背对着三位考官。他需要看到她的后背。空调挂在教室东墙上，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打开出风口的盖板，手伸进去假装拨弄滤网。这个角度正好——他可以从空调面板的金属反光里看到三位考官的侧后方。何穗坐在右位，他的视线锁定她的尾椎，三秒。
数据流弹出：
「生物组织覆盖率：96.8%」
「核心型号：T-800渗透型」
「序列号：CN-2043-8915」
「生产批次：华东军区第三后勤库」
「伪装协议版本：3.7」
「模拟情绪核：已加载·幼儿教育模块」
「危险等级：A」
96.8%。比T-900王彪的3.7%高出几十倍。这意味着她的伪装层更厚、更精细、更接近真实的人类组织。面部微调、皮下填充、生物仿生皮肤、微型加热矩阵覆盖全身——她能模拟体温、能脸红、能出汗、甚至能模拟出眼下细纹的胶原蛋白流失。她不是T-900那种纯金属战斗型，她是渗透型。从里到外，她都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机器。而她现在坐在三十多个孩子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喊他们“宝贝“。
林越的手指在空调滤网边缘停住了。金属格栅把他的手心划了一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用舌头舔掉了。然后他把滤网装回去，盖上盖板，从椅子上跳下来。
“修好了，“他说，“温度降下来得等一会儿，压缩机刚启动。“
何穗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麻烦师傅了。“她转回去面对孩子们的时候，棕色长发的发尾扫过桌面，发丝之间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气味飘过来——椰子和蜂蜜的混合香型，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那种。林越提着他的空工具箱往门口走，经过第一排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那个孩子的后脑勺——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系着红色皮筋。
他停下了。那个小女孩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够不着地面，两只小皮鞋悬在半空微微晃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荷叶边短袖，袖口的蕾丝边有点皱了，像洗过很多次。羊角辫扎得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低了一截。
林越从侧面看了她一眼。侧脸有点模糊，但下巴的弧度和视频里那个站在海洋球池边上的女孩是同一个。她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紫，颜色很浅，混在她本身偏黄的肤色里不容易发现，但林越看见了。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假装系鞋带。蹲下的高度让他正好跟小女孩平视。
“你的辫子真好看，“他说，“谁给你扎的？“
小女孩侧过头来看他，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但眼白上有一丝细细的红血丝，像哭过很久。她抿了一下嘴唇，说：“妈妈扎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林越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继续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个结又拆开重新绕。“你妈妈对你好吗？“他问。
小女孩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自己悬空的小皮鞋，脚晃了两下。“妈妈换了。“她说。
“换了？“
“以前的妈妈不见了。现在的妈妈每天晚上给我讲一样的童话，讲三遍就让我睡觉，以前妈妈会讲不一样的。“她把头抬起来看林越，“现在的妈妈做菜不放盐，以前妈妈放盐的。“
林越把鞋带系好了。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里何穗正在看着这边，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微笑，但笑容的持续时间太长了，嘴角两端保持在同一个弧度上没有变化。他在那一刻想到了王彪的“没有褶皱的微笑“，同样的机械式位移，只是被更厚的仿生皮肤覆盖了。
“师傅，“何穗开口了，声音依然温柔，“小朋友要开始面试了，麻烦您回避一下好吗？“
“好。“林越提起工具箱走出教室，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在走廊里，把工具箱放在脚边，从裤兜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了通话键。
“看到她了。“他压低声音，“T-800渗透型，序列号CN-2043-8915。那个小女孩也在教室里，她身上的伤是在商场那晚之后出现的。她认得她妈妈'被换了'。“
沈薇那边沉默了两秒：“别打草惊蛇。面试还在进行，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孩子。“
“我知道。“林越靠着走廊墙壁，抬头看天花板，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但那个小女孩就在她面前坐着，她叫她'宝贝'。昨天晚上她牵她的手回家的时候，有没有叫她'宝贝'？昨晚她给她讲'一样的童话'的时候，有没有叫过她'宝贝'？“
沈薇没接话。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走廊尽头传来另一个教室的上课铃声，清脆的电子乐，音节简单得像儿歌。林越站直了身体，提上工具箱。他本该走了，但他没走。他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多功能活动室A“的室内。
面试还在进行。何穗在问一个男孩问题，男孩回答的时候她微微点头，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她的表情专注、耐心、充满鼓励，嘴角的弧度始终保持着对儿童最适宜的弯度。然后她的视线飘向了教室后排的角落。林越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墙角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地面的一小块区域。地面那片区域的浅绿色软地垫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水渍。新的，还没干透。
何穗站起来，走到那盆绿萝边上，蹲下去，用手掌按在了那片水渍上。她按了三秒。站起来的时候手掌是干的，那片水渍消失了。
林越在窗户后面眯起了眼睛。那不是水渍。她的手掌温度太高了，高到能瞬间蒸发液体。T-800的加热矩阵覆盖全身，最高温度设定比人类高出二十度。她刚才手掌贴地的位置，如果有什么东西滴在地垫上被蒸发掉了，那应该是某种需要“销毁“的液体。汗？眼泪？血？他不确定。但他看见何穗回到座位上之后，那双刚才按过地垫的手拿起了桌上的表格，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残留。
她的伪装太完美了。完美到唯一的破绽在于：一个真正的幼儿教师不会用手掌去“按干“地垫上的水渍，她会拿纸巾来擦。
林越离开了窗户。他下楼，走出东侧门的时候门卫大爷头也没抬，还在刷手机视频。他走过梧桐街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破碎的光斑。他把工具箱放在路边一个垃圾桶上面，拉链拉开，把里面塞着的手机和充电宝掏出来装进裤兜，工具箱留在了垃圾桶上。
手机震了一下。沈薇的消息：「我调了幼儿园附近的监控。昨晚零点十三分，何穗从幼儿园后门出来，没有开车，步行向西。零点三十七分，她在西郊一个居民区入口消失了三分钟。三分钟后出来，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监控拍不到塑料袋里是什么。」
林越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这条消息。树冠上方的蝉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细了的钢丝。西郊居民区。小女孩昨晚没回自己的家。何穗带她去了别的地方。
他打了五个字回复：「地址发给我。」
三秒后沈薇发来一个定位。林越点开，地图缩放到最大，那个位置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楼龄至少二十年，没有物业、没有门禁、没有摄像头覆盖。他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说了那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片儿快拆了，没什么人住了，你去那儿干嘛？“
“找个朋友。“林越说。
出租车汇入车流。林越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从崭新变成陈旧，高楼的密度逐渐降低，最后只剩下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杵在路边，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像穿了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出租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林越付了钱下车。
巷子口有一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他走进巷子，两侧是五层高的老式红砖楼，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衣绳，几件褪色的衣服在风里飘着。他按照手机上的定位走到B栋三单元门口，楼梯间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二楼。
二零二室。门是旧的铁皮门，表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防锈漆，漆面起泡了，用手指一碰就碎。门上没有猫眼，门缝下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林越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三秒，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把耳朵贴上去再听了一遍，这一次他听到了一种极细微的持续声响，像某种电器设备在运行的嗡鸣。和T-900待机时伺服电机的咬合声一样，只是频率更高、更轻。
他退后半步，抬手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门里安静了五秒。然后脚步声响起，很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织物吸收了大部分——赤脚或者穿棉袜。门开了。
何穗站在门里面，头发披散着，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攥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她的表情在开门的瞬间闪过一个极微小的变化——瞳孔缩放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向内收——然后迅速恢复成温和的、礼貌的微笑：“师傅？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空调又坏了吗？“
林越看着她。她站在门框里，背后是一间极窄的客厅，沙发上堆着两个靠垫，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儿童绘本——《小王子》的硬壳精装版。墙角立着一台落地风扇，扇叶在缓缓转动，吹出来的风撩起了茶几上的书页一角。客厅里没有别的人。但他在客厅角落的地面上看见了一双白色小皮鞋，鞋头有点磨损，鞋带系成蝴蝶结。
“空调没坏，“林越说，“我找你是为了别的事。“
何穗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子里的水面上起了一圈细纹。她的右眼睫毛细不可查地跳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彻底松弛下来了，像某种被拉紧的弦突然松了手。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了门框，“外面说话不方便。“
林越跨进门槛的时候，他的右眼球开始发烫。他背对着她，他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和动作。但他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陷阱。这个陷阱的入口开着一扇铁皮门，陷阱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小王子》，角落里摆着一双白色小皮鞋，鞋带系成蝴蝶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