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亮之前
塑料棚下的白炽灯泡周围盘绕着几只小飞虫，绕着那团暖白色的光晕打转，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碎得像远处收音机里的静电杂音。豆浆碗里的热气在持续往上冒，林越盯着那团白雾发了一会儿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一夜没睡，现在天还没亮，困意却像涨潮一样漫上来，从脚底板开始往头顶涌。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但困意只退回去了一小截，又慢慢涨回来了。
倒计时在手机屏幕上跳着：00：17：23。
他靠着塑料棚的柱子，脊梁骨硌在铁管上，冰得他一激灵。柱子后面有一排塑料矮凳，叠着摞起来靠在墙根，摞得不太稳，最上面那张凳腿悬在半空微微晃着。他伸手扶了一下凳腿让它稳住，手指触到塑料表面的凉意时，倒计时又跳了一分钟。
巷子东面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小步子的，一下一下踩在水泥路面上，间隔短而碎。林越转过头。
扎着半边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红色皮筋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右鬓角的发尾上，左半边头发已经散开了，披在肩膀上。她还穿着那件白色荷叶边短袖，外面披了一件大人的米白色开衫，袖子太长，下摆拖到了膝盖。她怀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布兔子，兔子的左耳朵从她手臂缝隙里垂出来，补丁的线脚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在早餐摊的棚子外面停住了。眼睛还半睁半闭着，没完全醒，嘴唇干干的，抿着。她看着坐在塑料凳上的林越，没有说话。布兔子的耳朵在她手指间被攥着揉来揉去。
大姐从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哟，这小姑娘哪儿来的？你闺女？“
“朋友家的，“林越说，“借住一晚。“
他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她退后了半步，脚后跟碰上了路边台阶的边沿，身子晃了一下。林越没伸手扶她，只是蹲在原地没动。“豆浆给你打好了，“他说，“多放了一勺糖。你坐这儿喝。“
小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眼睛还肿着，眼睑下面那道浅青色的印子在路灯下比刚才更明显了。她慢慢走过来，塑料凳的椅面对她来说太高了，她爬上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凳腿，“咚“的一声，她没哭。坐下来之后她的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两只白色小皮鞋的鞋头在空中微微晃着，蝴蝶结的长短差还是两厘米。她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捧起了那碗豆浆。碗壁比刚才凉了一些，正好能握。她低头喝了一口，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豆浆沫，她自己用舌头舔了一下。
“甜的。“她说。声音很轻，没有波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多加了糖。“林越在她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两张凳子挨着，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空隙，他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偏头看她喝豆浆。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每喝一口就放下碗舔一下嘴唇上的沫子，布兔子的左耳朵被她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露出的那一小截布面被她扯得有点变形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越问。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豆浆。“朵朵。“她说。声音含在碗沿上，听起来闷闷的。
“你几岁了？“
她放下碗伸出四根手指，拇指卷在掌心里，只露出四根。“四岁半。“她说。
“朵朵，“林越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你的兔子叫什么名字？“
她把布兔子举起来看了看，兔子的脸上有一道圆珠笔画的胡子，歪歪斜斜的从左边脸颊横到右边脸颊。“叫跳跳。“她说，“我给它画了胡子，它变成男兔子了。“
“它原来是什么兔子？“
“女兔子。穿裙子的。“朵朵把兔子翻过来，背面有一块被浆洗过太多次的白色布料，隐约能看出以前缝着一片粉色的布片——裙摆。“我妈妈把裙子拆了，“她说，语速很平，“说跳跳是男孩子。跳跳穿裙子会被别的小朋友笑。“
“你妈妈对你挺好的？“
朵朵的下巴动了一下。她把脸埋进豆浆碗后面，碗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从碗口上方露出来。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边缘有一点水光。“以前的妈妈。“她说。
“现在的妈妈呢？“
她从碗沿后面沉默了很久。白炽灯泡周围的飞虫撞了一下灯罩，“啪“的轻响。豆浆的热气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她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又多了一圈白色的沫，她自己没顾上舔，声音很轻地压着：“现在的妈妈晚上不关灯。以前的妈妈关灯。“
林越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沾了灰的工装裤，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他想起何穗说“她喊的是'妈妈'，不是我“那句话时嘴唇微颤的样子。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一种更疼——被替换的孩子记得原来的妈妈，还是替换者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认成妈妈。
“现在的妈妈昨天晚上给你讲童话了吗？“他问。
“讲了。“朵朵把布兔子抱起来贴在脸上，兔子的胡茬圆珠笔印蹭着她的脸颊，“讲了三遍。白雪公主。第一遍和第二遍一样，第三遍也一样的。以前的妈妈每次讲都不一样，她说小矮人今天没上班明天才来。“
林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豆浆。碗底的糖没完全化开，沉积了一小团白色的颗粒。他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和她的碗并排放着，两个碗都是那种厚实的白瓷碗，碗沿磕了几个小豁口。倒计时在屏幕上跳：00：06：12。
“你想不想见以前的妈妈？“他问。
朵朵抱着布兔子抬起头来。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瞳孔里反射出两小团暖黄色的光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出声。那两团光点在她的眼眶边缘晃动了一瞬，然后她点了头。很轻的，幅度很小的，像风里一粒撑不住重量的种子从茎秆上松脱下来那一瞬间的垂落。
“我带你去找她。“林越说。
“真的？“
“真的。“
“现在吗？“
林越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东面的天空。路灯的光没能照到的地方，楼房的轮廓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蓝色，边缘有一线极淡的橙红色正在漫开。天快亮了。塑料袋从天空东面的尽头慢慢铺过来，把那些灰蓝和橙红裹在一起，像一匹被慢慢展开的绸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已经走到零了，屏幕自动切换成了时间显示：04：59：59，数字跳了一下变成05：00：00。
“等吃完早饭就走。“他说，“让你喝饱了再上路，路上就不饿了。“
朵朵又端起碗，这一次她喝得快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碗豆浆仰头灌进去，碗底最后那团白糖颗粒也跟着滑进了她嘴里。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咕咚“一声，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清脆地响了一下。她抬头看林越，嘴角还挂着一道白沫子，自己终于想起来舔掉了。那只布兔子被她攥在怀里攥得太紧，耳朵根部的布料都绞变形了。
林越站起来。他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塞进自己兜里，然后蹲下去把朵朵从塑料凳上抱下来。她比他想象中轻很多，轻到他抱她的时候手臂上的旧伤肌肉都没有酸一下。他把她放在地面上，她的手揪住了他的工装裤口袋，四个手指攥着布料边沿。
“往哪走？“她问。
林越看向巷子西面。那里是楼房与楼房之间的窄巷，晨光还没照进去，依然一片模糊的深蓝。何穗往那个方向走了。沈薇也该到了。
“那边，“他说，“你妈妈在那边。“
朵朵揪着他口袋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问“真的吗“，只是攥得更紧了。她的四根手指捏着工装布料，小小的指甲盖上有被咬过的痕迹——四岁半的孩子，焦虑的时候咬指甲，她的亲妈妈大概也为此苦恼过很久。林越低头看了一眼那四根手指，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让她能跟得上。
他牵着朵朵走出早餐棚。路过早餐摊的时候，大姐从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说：“碗下次还啊。“
“下次一定。“林越说。他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来，但他答应了。
他们走进西面巷子的阴影里。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前面的地面上，大的那个带着小的那个慢慢往前走，影子边缘被初升的太阳镀了一层金红色的线。朵朵的布兔子耳朵从她手臂里垂出来，也在晨光里投了一条细长的影子，像一根犹豫的手指伸向前方。
---
城北。
废弃的实验楼在工业区的边缘，墙面上爬满了棕黄色的锈迹，一楼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被喷了各种涂鸦——一个红色的“拆“字打了叉，下面用白漆写着“里面没人“和一行看不清楚的小字。院门锁着，铁链缠了三圈，锁头是旧的，沈薇用一根撬棍别了三下把它拧开了。铁链落地的时候“哗啦“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了好几秒。
何穗从围墙拐角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扣在头上，棕色的头发全部塞进了帽子里。她的步伐比在幼儿园时快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在水泥裂缝的最中间，脚掌落地的角度精确到能避开地面上所有的碎玻璃和锈钉子。
沈薇靠在实验楼的侧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撬棍。她看见何穗走过来的时候，握着撬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拇指搭在撬棍的中段，其余四根手指交握着棍身，这是一个随时能挥出去也能收回来的预备姿势。何穗走到她面前三米处停住了。
“他让我来的，“何穗说，“说你会带工具和信号屏蔽设备。“
沈薇上下打量了她三秒。她的视线在何穗的后颈区域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椭圆形皮肤的色泽和周围有微差，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刚好照出那道接缝的银线。“你是T-800。“她说。不是问句。
“是。“
“你模拟得够好的。昨天在幼儿园教室，你叫那些孩子“宝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是真人。“
“部分功能确实和真人重合。“何穗说，“你右手握着撬棍，拇指横压在棍身中间，食指和中指搭在棍身外侧。这个握法通常用于金属器械的快速横向挥击，说明你受过格斗训练，倾向于近身压制而非远程射击。你的右腰有配枪但你进实验室之前把它取下来放车里了，因为你不确定面对的是敌是友。“
沈薇握着撬棍的手指松开了一半。她把撬棍换到左手里，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信号屏蔽器插上了，三米范围内任何信号都出不去。里面的加密档案柜在二楼左手第三间，锁是双层的——机械锁加电子锁。林越给了密码，但电子锁那边我没把握。“
何穗迈过门槛走进实验楼。楼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过期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像一间被遗忘很久的储藏室。沈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号手电筒拧开，光柱切开黑暗照向前方，光束里灰尘翻滚着，密密麻麻的像下雪的反方向。两人沿楼梯上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又缩小，反复弹着。
左手第三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办公室，靠墙立着一个银灰色的铁皮档案柜，柜门紧闭，正中央嵌着一个圆形的电子锁面板，面板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光在缓慢闪烁着。面板上方有一个机械锁孔，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
沈薇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过去：“密码，林越写的。“何穗接过来看了——一排字符：“ZN-0726-0314“。她照着念了一遍：“ZN-0726-0314。“她的处理器在同步运算这组字符的可能含义：ZN可能是林越姓氏的首字母，0726是入职日期或生日，0314是……分手日期。她没把后半句推测说出来，只是伸手去按电子锁面板上的数字键。
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到第一个按键之前停住了。颈后接口面板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有人在她的脊椎骨上轻轻敲了三下。她偏过头问沈薇：“你信号屏蔽器开了？“
“开了。“沈薇说。
“你确认一下。我的后颈接口在震动，可能是接收到推送了。“
沈薇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设备，巴掌大的金属盒子上亮着一盏绿灯。绿灯在闪，频率不均，像信号不稳定的老式电视。她把盒子翻转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屏幕，上面显示着信号强度曲线——曲线正在往上走，越过了一条标注为红色的阈值线。
“有信号穿透过来了，“沈薇说，“屏蔽器挡不住，可能是战区级的加密波段。你收到了什么？“
何穗的手悬在电子锁面板上方没有动。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蓝色荧光，持续不到半秒就灭了。然后她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脊椎顶端提了起来。她的嘴唇张开，下颌线收紧，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人工汗液，从仿生汗腺里渗出来的，持续着正好三秒然后停了。
“第二阶段提前了。“她的声音变了，变平了，像一本被摊开在桌面上不再被翻动的大书。“新指令：情绪核抗性测试第二阶段执行窗口缩短至11小时。计时开始。“
沈薇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她握住撬棍的手指收紧了。
何穗站在那里，手掌还举在半空中离电子锁面板不到三厘米的位置。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预设的抖动程序，是不受控制的机械震颤，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电机的机壳。
“十一小时，“她说，“还够吗？“
沈薇把手电筒的灯柱往上抬了抬，光照在何穗的脸上。她的瞳孔深处那层蓝色荧光又在闪了，更亮了一些，像远处有人正在燃起一簇火。
“够。“沈薇说，“把锁打开。“
何穗的手指落了下去。第一下按键，“7“。
晨光从二楼的破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档案柜的金属面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外面有鸟叫，隔了很远，断断续续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倒计时在手机屏幕上跳着：00：17：23。
他靠着塑料棚的柱子，脊梁骨硌在铁管上，冰得他一激灵。柱子后面有一排塑料矮凳，叠着摞起来靠在墙根，摞得不太稳，最上面那张凳腿悬在半空微微晃着。他伸手扶了一下凳腿让它稳住，手指触到塑料表面的凉意时，倒计时又跳了一分钟。
巷子东面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小步子的，一下一下踩在水泥路面上，间隔短而碎。林越转过头。
扎着半边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红色皮筋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右鬓角的发尾上，左半边头发已经散开了，披在肩膀上。她还穿着那件白色荷叶边短袖，外面披了一件大人的米白色开衫，袖子太长，下摆拖到了膝盖。她怀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布兔子，兔子的左耳朵从她手臂缝隙里垂出来，补丁的线脚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在早餐摊的棚子外面停住了。眼睛还半睁半闭着，没完全醒，嘴唇干干的，抿着。她看着坐在塑料凳上的林越，没有说话。布兔子的耳朵在她手指间被攥着揉来揉去。
大姐从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哟，这小姑娘哪儿来的？你闺女？“
“朋友家的，“林越说，“借住一晚。“
他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她退后了半步，脚后跟碰上了路边台阶的边沿，身子晃了一下。林越没伸手扶她，只是蹲在原地没动。“豆浆给你打好了，“他说，“多放了一勺糖。你坐这儿喝。“
小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眼睛还肿着，眼睑下面那道浅青色的印子在路灯下比刚才更明显了。她慢慢走过来，塑料凳的椅面对她来说太高了，她爬上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凳腿，“咚“的一声，她没哭。坐下来之后她的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两只白色小皮鞋的鞋头在空中微微晃着，蝴蝶结的长短差还是两厘米。她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捧起了那碗豆浆。碗壁比刚才凉了一些，正好能握。她低头喝了一口，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豆浆沫，她自己用舌头舔了一下。
“甜的。“她说。声音很轻，没有波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多加了糖。“林越在她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两张凳子挨着，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空隙，他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偏头看她喝豆浆。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每喝一口就放下碗舔一下嘴唇上的沫子，布兔子的左耳朵被她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露出的那一小截布面被她扯得有点变形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越问。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豆浆。“朵朵。“她说。声音含在碗沿上，听起来闷闷的。
“你几岁了？“
她放下碗伸出四根手指，拇指卷在掌心里，只露出四根。“四岁半。“她说。
“朵朵，“林越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你的兔子叫什么名字？“
她把布兔子举起来看了看，兔子的脸上有一道圆珠笔画的胡子，歪歪斜斜的从左边脸颊横到右边脸颊。“叫跳跳。“她说，“我给它画了胡子，它变成男兔子了。“
“它原来是什么兔子？“
“女兔子。穿裙子的。“朵朵把兔子翻过来，背面有一块被浆洗过太多次的白色布料，隐约能看出以前缝着一片粉色的布片——裙摆。“我妈妈把裙子拆了，“她说，语速很平，“说跳跳是男孩子。跳跳穿裙子会被别的小朋友笑。“
“你妈妈对你挺好的？“
朵朵的下巴动了一下。她把脸埋进豆浆碗后面，碗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从碗口上方露出来。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边缘有一点水光。“以前的妈妈。“她说。
“现在的妈妈呢？“
她从碗沿后面沉默了很久。白炽灯泡周围的飞虫撞了一下灯罩，“啪“的轻响。豆浆的热气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她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又多了一圈白色的沫，她自己没顾上舔，声音很轻地压着：“现在的妈妈晚上不关灯。以前的妈妈关灯。“
林越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沾了灰的工装裤，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他想起何穗说“她喊的是'妈妈'，不是我“那句话时嘴唇微颤的样子。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一种更疼——被替换的孩子记得原来的妈妈，还是替换者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认成妈妈。
“现在的妈妈昨天晚上给你讲童话了吗？“他问。
“讲了。“朵朵把布兔子抱起来贴在脸上，兔子的胡茬圆珠笔印蹭着她的脸颊，“讲了三遍。白雪公主。第一遍和第二遍一样，第三遍也一样的。以前的妈妈每次讲都不一样，她说小矮人今天没上班明天才来。“
林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豆浆。碗底的糖没完全化开，沉积了一小团白色的颗粒。他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和她的碗并排放着，两个碗都是那种厚实的白瓷碗，碗沿磕了几个小豁口。倒计时在屏幕上跳：00：06：12。
“你想不想见以前的妈妈？“他问。
朵朵抱着布兔子抬起头来。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瞳孔里反射出两小团暖黄色的光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出声。那两团光点在她的眼眶边缘晃动了一瞬，然后她点了头。很轻的，幅度很小的，像风里一粒撑不住重量的种子从茎秆上松脱下来那一瞬间的垂落。
“我带你去找她。“林越说。
“真的？“
“真的。“
“现在吗？“
林越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东面的天空。路灯的光没能照到的地方，楼房的轮廓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蓝色，边缘有一线极淡的橙红色正在漫开。天快亮了。塑料袋从天空东面的尽头慢慢铺过来，把那些灰蓝和橙红裹在一起，像一匹被慢慢展开的绸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已经走到零了，屏幕自动切换成了时间显示：04：59：59，数字跳了一下变成05：00：00。
“等吃完早饭就走。“他说，“让你喝饱了再上路，路上就不饿了。“
朵朵又端起碗，这一次她喝得快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碗豆浆仰头灌进去，碗底最后那团白糖颗粒也跟着滑进了她嘴里。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咕咚“一声，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清脆地响了一下。她抬头看林越，嘴角还挂着一道白沫子，自己终于想起来舔掉了。那只布兔子被她攥在怀里攥得太紧，耳朵根部的布料都绞变形了。
林越站起来。他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塞进自己兜里，然后蹲下去把朵朵从塑料凳上抱下来。她比他想象中轻很多，轻到他抱她的时候手臂上的旧伤肌肉都没有酸一下。他把她放在地面上，她的手揪住了他的工装裤口袋，四个手指攥着布料边沿。
“往哪走？“她问。
林越看向巷子西面。那里是楼房与楼房之间的窄巷，晨光还没照进去，依然一片模糊的深蓝。何穗往那个方向走了。沈薇也该到了。
“那边，“他说，“你妈妈在那边。“
朵朵揪着他口袋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问“真的吗“，只是攥得更紧了。她的四根手指捏着工装布料，小小的指甲盖上有被咬过的痕迹——四岁半的孩子，焦虑的时候咬指甲，她的亲妈妈大概也为此苦恼过很久。林越低头看了一眼那四根手指，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让她能跟得上。
他牵着朵朵走出早餐棚。路过早餐摊的时候，大姐从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说：“碗下次还啊。“
“下次一定。“林越说。他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来，但他答应了。
他们走进西面巷子的阴影里。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前面的地面上，大的那个带着小的那个慢慢往前走，影子边缘被初升的太阳镀了一层金红色的线。朵朵的布兔子耳朵从她手臂里垂出来，也在晨光里投了一条细长的影子，像一根犹豫的手指伸向前方。
---
城北。
废弃的实验楼在工业区的边缘，墙面上爬满了棕黄色的锈迹，一楼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被喷了各种涂鸦——一个红色的“拆“字打了叉，下面用白漆写着“里面没人“和一行看不清楚的小字。院门锁着，铁链缠了三圈，锁头是旧的，沈薇用一根撬棍别了三下把它拧开了。铁链落地的时候“哗啦“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了好几秒。
何穗从围墙拐角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扣在头上，棕色的头发全部塞进了帽子里。她的步伐比在幼儿园时快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在水泥裂缝的最中间，脚掌落地的角度精确到能避开地面上所有的碎玻璃和锈钉子。
沈薇靠在实验楼的侧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撬棍。她看见何穗走过来的时候，握着撬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拇指搭在撬棍的中段，其余四根手指交握着棍身，这是一个随时能挥出去也能收回来的预备姿势。何穗走到她面前三米处停住了。
“他让我来的，“何穗说，“说你会带工具和信号屏蔽设备。“
沈薇上下打量了她三秒。她的视线在何穗的后颈区域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椭圆形皮肤的色泽和周围有微差，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刚好照出那道接缝的银线。“你是T-800。“她说。不是问句。
“是。“
“你模拟得够好的。昨天在幼儿园教室，你叫那些孩子“宝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是真人。“
“部分功能确实和真人重合。“何穗说，“你右手握着撬棍，拇指横压在棍身中间，食指和中指搭在棍身外侧。这个握法通常用于金属器械的快速横向挥击，说明你受过格斗训练，倾向于近身压制而非远程射击。你的右腰有配枪但你进实验室之前把它取下来放车里了，因为你不确定面对的是敌是友。“
沈薇握着撬棍的手指松开了一半。她把撬棍换到左手里，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信号屏蔽器插上了，三米范围内任何信号都出不去。里面的加密档案柜在二楼左手第三间，锁是双层的——机械锁加电子锁。林越给了密码，但电子锁那边我没把握。“
何穗迈过门槛走进实验楼。楼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过期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像一间被遗忘很久的储藏室。沈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号手电筒拧开，光柱切开黑暗照向前方，光束里灰尘翻滚着，密密麻麻的像下雪的反方向。两人沿楼梯上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又缩小，反复弹着。
左手第三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办公室，靠墙立着一个银灰色的铁皮档案柜，柜门紧闭，正中央嵌着一个圆形的电子锁面板，面板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光在缓慢闪烁着。面板上方有一个机械锁孔，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
沈薇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过去：“密码，林越写的。“何穗接过来看了——一排字符：“ZN-0726-0314“。她照着念了一遍：“ZN-0726-0314。“她的处理器在同步运算这组字符的可能含义：ZN可能是林越姓氏的首字母，0726是入职日期或生日，0314是……分手日期。她没把后半句推测说出来，只是伸手去按电子锁面板上的数字键。
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到第一个按键之前停住了。颈后接口面板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有人在她的脊椎骨上轻轻敲了三下。她偏过头问沈薇：“你信号屏蔽器开了？“
“开了。“沈薇说。
“你确认一下。我的后颈接口在震动，可能是接收到推送了。“
沈薇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设备，巴掌大的金属盒子上亮着一盏绿灯。绿灯在闪，频率不均，像信号不稳定的老式电视。她把盒子翻转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屏幕，上面显示着信号强度曲线——曲线正在往上走，越过了一条标注为红色的阈值线。
“有信号穿透过来了，“沈薇说，“屏蔽器挡不住，可能是战区级的加密波段。你收到了什么？“
何穗的手悬在电子锁面板上方没有动。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蓝色荧光，持续不到半秒就灭了。然后她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脊椎顶端提了起来。她的嘴唇张开，下颌线收紧，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人工汗液，从仿生汗腺里渗出来的，持续着正好三秒然后停了。
“第二阶段提前了。“她的声音变了，变平了，像一本被摊开在桌面上不再被翻动的大书。“新指令：情绪核抗性测试第二阶段执行窗口缩短至11小时。计时开始。“
沈薇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她握住撬棍的手指收紧了。
何穗站在那里，手掌还举在半空中离电子锁面板不到三厘米的位置。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预设的抖动程序，是不受控制的机械震颤，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电机的机壳。
“十一小时，“她说，“还够吗？“
沈薇把手电筒的灯柱往上抬了抬，光照在何穗的脸上。她的瞳孔深处那层蓝色荧光又在闪了，更亮了一些，像远处有人正在燃起一簇火。
“够。“沈薇说，“把锁打开。“
何穗的手指落了下去。第一下按键，“7“。
晨光从二楼的破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档案柜的金属面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外面有鸟叫，隔了很远，断断续续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