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城人的去处
黑线落入剑鞘后，七道伤口一齐亮了起来。
白简按住剑柄。鞘内没有剑鸣，只有一股向外抽拔的力道，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握住了另一端。
陆晏从木匣中取出四片窄简，依次压在剑鞘上。
第一片浮出五个字：定碎片所在。
第二片：查反常天气。
第三片：收剑。
最后一片停了许久，才显出一行更深的字。
黄天余锚若再聚，仍斩。
陆晏看完，骂了一句很轻的话。
白简看着最后一行字：“余锚是谁？”
“裁令没有姓名。”陆晏把窄简翻过来给他看，“谁让碎片继续聚拢，刑剑便会追向谁。城里那些搬粮的人，已经被它算了进去。”
“七席给你的命令呢？”
“找出碎片究竟拴在什么人、什么事上，先拦住病棚的霜、粮仓的热和车辙下的冻土，别再害人；再带你和剑回去。”陆晏点了点最后一片，“只有这句‘仍斩’，是留给你的。”
城门内又响起搬粮声。十几个人在同一声号子里抬起粮袋，剑鞘上的黑线越过张宝和几个领头的人，朝那群抬粮者偏了一寸。
白简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张角至少有姓名，有罪状，也能站在剑前问他凭什么。如今黑线越过了姓名，指向一群连剑前都站不下的人。
陆晏伸手：“先把剑给我。剑不在你手里，归令便不能借你的手催它出鞘。”
“剑若离开我，归令会去找下一个执剑人。”
“可眼下没有第二把刑剑，也没有能立刻接剑的人。”
“所以绕一圈，它还是会回来找我。”
“白简。”陆晏的语气沉下来，“你身上七道伤已经裂到骨里。再撑下去，剑不必出鞘，你先倒。”
“我倒了，谁执行？”
陆晏没答。
白简已经知道答案。
旧序会先收回刑剑，再找一个仍肯相信命令的人。
他从陆晏手里拿过四片窄简。前三片收进鞘边，最后一片留在掌中。
“替我回一句。”白简把最后一片窄简递回去，“没有受刑人。”
“七席可以说，裁令要斩的是这张关系网，不需要姓名。”
“关系不能站到剑前，也不能回答我的三问。”
陆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比我右手回暖还稀奇。”
白简没有理他。
城墙上忽然响起急促的梆声。
北路斥候连人带马冲进门内，高声报出皇甫嵩前军的位置。紧接着，南门也有人来报，原定出城的路上出现了汉军游骑。
陆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将最后一片窄简翻过来，用裂开的指尖写下六个字。
无受刑人，不斩。
字迹刚成，简上的七道押痕便同时压下。
白简手中的剑向外出了一线。
北路斥候报回消息后的半个时辰，张宝把城内能管事的人全叫到了县衙。
桌上没有舆图。只有一扇从破屋拆下来的门板，上面用刀划着下曲阳四门和附近几条路。每来一名斥候，张宝便往门板上压一粒碎瓦。
北面三粒，东面两粒。
南面原本空着，方才也添上了一粒。
“皇甫嵩没有急着攻城。”守北门的渠帅道，“钜鹿太守郭典的人也到了。他们在等各路合拢。”
“他当然等得起。”张宝将一粒碎瓦往西推了推，“城里这些病人和粮，替他一日一日消耗我们。”
有人主张趁合围未成，带精兵往南冲。也有人要守城，等各地黄巾来援。第三个人刚提到黄天，张宝便把刀鞘摁在门板上。
“昨日那辆车是谁抬起来的？”
“众人。”
“不是黄天替你守城。”张宝道，“是几十个人先把手搭了上去。往后谁再把站着等救命当成守城的办法，先去车底躺着。”
屋里安静下来。
张宝把城内的人分成三类。能守城的留下；能走却不能打的，带粮和水先出；病重、伤重和有幼儿的放在最后几辆车上，由熟悉病情的人跟着。
一名当地渠帅当即反对：“最后才走，岂不是更走不了？”
“先把路探出来。”张宝道，“一城病车全压上去，前面撞见骑兵，连掉头都做不到。”
“谁领第一队？”
“我领。”
“地公将军，城里若看见人往外走，军心——”
“把活人留下送死，军心便稳了？”张宝抬眼看他，“你若舍不得城里这几堵墙，可以跟墙一起留。”
那人闭了嘴。
木匠说那辆旧粮车还能用，只是缺一根合适的新轴。
“城门后那根旧横木呢？”张宝问。
“太粗。”
“削。”
“削到能装，未必撑得过十里。”
“先撑出城。”
木匠仍不放心：“车身也歪了。”
张宝把刀递过去：“拿刀把腐木剔掉。绳不够，拆我的营帐。修好以后不再装整袋粮，铺席，送伤者。”
木匠抱刀走了。削那根旧横木时，刀口先从冻脆的外皮崩下一块，往里半寸却渗出温水。同一根木头，一面像在腊月，一面还泡在春雨里。木匠骂了一声，只能把裂开的部分全削掉。
门外，许安和韩定正在核对病棚人数。许安认得的人多，却写不了几个字，只能一个个报给执笔的人。
张宝叫住韩定：“把城门发出的矛都收回来，再按人发。”
韩定愣了一下：“为什么收？”
“拿了矛不等于会守城。有人连哪头朝外都分不清。”
“我的不用收。”
“你的也收。”
韩定握住矛杆：“我守过广宗。”
“所以我知道你敢拼命。”张宝道，“我不知道你该把命拼在哪儿。”
韩定脸色沉了下去。
张宝没有再理他，转向从西门回来的斥候。
那名斥候的马腹被划开一道口子。他跳下马，顾不上包扎便在门板西侧压下两粒碎瓦。
“西边也有汉军。”
屋中最后一点议论声停了。
四条路，只剩东南一段山坳还没有被碎瓦堵住。
而皇甫嵩的人，正在往那里赶。
白简按住剑柄。鞘内没有剑鸣，只有一股向外抽拔的力道，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握住了另一端。
陆晏从木匣中取出四片窄简，依次压在剑鞘上。
第一片浮出五个字：定碎片所在。
第二片：查反常天气。
第三片：收剑。
最后一片停了许久，才显出一行更深的字。
黄天余锚若再聚，仍斩。
陆晏看完，骂了一句很轻的话。
白简看着最后一行字：“余锚是谁？”
“裁令没有姓名。”陆晏把窄简翻过来给他看，“谁让碎片继续聚拢，刑剑便会追向谁。城里那些搬粮的人，已经被它算了进去。”
“七席给你的命令呢？”
“找出碎片究竟拴在什么人、什么事上，先拦住病棚的霜、粮仓的热和车辙下的冻土，别再害人；再带你和剑回去。”陆晏点了点最后一片，“只有这句‘仍斩’，是留给你的。”
城门内又响起搬粮声。十几个人在同一声号子里抬起粮袋，剑鞘上的黑线越过张宝和几个领头的人，朝那群抬粮者偏了一寸。
白简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张角至少有姓名，有罪状，也能站在剑前问他凭什么。如今黑线越过了姓名，指向一群连剑前都站不下的人。
陆晏伸手：“先把剑给我。剑不在你手里，归令便不能借你的手催它出鞘。”
“剑若离开我，归令会去找下一个执剑人。”
“可眼下没有第二把刑剑，也没有能立刻接剑的人。”
“所以绕一圈，它还是会回来找我。”
“白简。”陆晏的语气沉下来，“你身上七道伤已经裂到骨里。再撑下去，剑不必出鞘，你先倒。”
“我倒了，谁执行？”
陆晏没答。
白简已经知道答案。
旧序会先收回刑剑，再找一个仍肯相信命令的人。
他从陆晏手里拿过四片窄简。前三片收进鞘边，最后一片留在掌中。
“替我回一句。”白简把最后一片窄简递回去，“没有受刑人。”
“七席可以说，裁令要斩的是这张关系网，不需要姓名。”
“关系不能站到剑前，也不能回答我的三问。”
陆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比我右手回暖还稀奇。”
白简没有理他。
城墙上忽然响起急促的梆声。
北路斥候连人带马冲进门内，高声报出皇甫嵩前军的位置。紧接着，南门也有人来报，原定出城的路上出现了汉军游骑。
陆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将最后一片窄简翻过来，用裂开的指尖写下六个字。
无受刑人，不斩。
字迹刚成，简上的七道押痕便同时压下。
白简手中的剑向外出了一线。
北路斥候报回消息后的半个时辰，张宝把城内能管事的人全叫到了县衙。
桌上没有舆图。只有一扇从破屋拆下来的门板，上面用刀划着下曲阳四门和附近几条路。每来一名斥候，张宝便往门板上压一粒碎瓦。
北面三粒，东面两粒。
南面原本空着，方才也添上了一粒。
“皇甫嵩没有急着攻城。”守北门的渠帅道，“钜鹿太守郭典的人也到了。他们在等各路合拢。”
“他当然等得起。”张宝将一粒碎瓦往西推了推，“城里这些病人和粮，替他一日一日消耗我们。”
有人主张趁合围未成，带精兵往南冲。也有人要守城，等各地黄巾来援。第三个人刚提到黄天，张宝便把刀鞘摁在门板上。
“昨日那辆车是谁抬起来的？”
“众人。”
“不是黄天替你守城。”张宝道，“是几十个人先把手搭了上去。往后谁再把站着等救命当成守城的办法，先去车底躺着。”
屋里安静下来。
张宝把城内的人分成三类。能守城的留下；能走却不能打的，带粮和水先出；病重、伤重和有幼儿的放在最后几辆车上，由熟悉病情的人跟着。
一名当地渠帅当即反对：“最后才走，岂不是更走不了？”
“先把路探出来。”张宝道，“一城病车全压上去，前面撞见骑兵，连掉头都做不到。”
“谁领第一队？”
“我领。”
“地公将军，城里若看见人往外走，军心——”
“把活人留下送死，军心便稳了？”张宝抬眼看他，“你若舍不得城里这几堵墙，可以跟墙一起留。”
那人闭了嘴。
木匠说那辆旧粮车还能用，只是缺一根合适的新轴。
“城门后那根旧横木呢？”张宝问。
“太粗。”
“削。”
“削到能装，未必撑得过十里。”
“先撑出城。”
木匠仍不放心：“车身也歪了。”
张宝把刀递过去：“拿刀把腐木剔掉。绳不够，拆我的营帐。修好以后不再装整袋粮，铺席，送伤者。”
木匠抱刀走了。削那根旧横木时，刀口先从冻脆的外皮崩下一块，往里半寸却渗出温水。同一根木头，一面像在腊月，一面还泡在春雨里。木匠骂了一声，只能把裂开的部分全削掉。
门外，许安和韩定正在核对病棚人数。许安认得的人多，却写不了几个字，只能一个个报给执笔的人。
张宝叫住韩定：“把城门发出的矛都收回来，再按人发。”
韩定愣了一下：“为什么收？”
“拿了矛不等于会守城。有人连哪头朝外都分不清。”
“我的不用收。”
“你的也收。”
韩定握住矛杆：“我守过广宗。”
“所以我知道你敢拼命。”张宝道，“我不知道你该把命拼在哪儿。”
韩定脸色沉了下去。
张宝没有再理他，转向从西门回来的斥候。
那名斥候的马腹被划开一道口子。他跳下马，顾不上包扎便在门板西侧压下两粒碎瓦。
“西边也有汉军。”
屋中最后一点议论声停了。
四条路，只剩东南一段山坳还没有被碎瓦堵住。
而皇甫嵩的人，正在往那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