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无路之人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52章 · 28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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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洛阳东门,直到身后的火只剩半边红天,陆晏才松开白简。

白简向前走了两步,忽然一头栽进路旁的枯沟。

陆晏伸手没捞住,跟着跳下去,把人从冻硬的泥里翻过来。白简右手仍死死压在第一道伤上,指缝里没有多少血,皮肉却红得像在火里烧过。

“松手。”

白简没有动。

“我让你松手,不是让你连这只手也一并送给七席。”陆晏去掰他的手指,刚碰到伤口,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怎么还有人说话?”

白简也在听。

有人在求雨,有人在抢水,还有一个女人一遍遍数着锅里仅剩的米,数到最后,仍少了明日那一顿。

那些声音离洛阳很远,有的甚至不属于这个年月,却全挤在伤口里。白简闭上眼,它们反而更响。等他重新睁开,眼底已经布满血丝。

“他们不是在同你说话。”陆晏用衣袖擦去他掌心渗出的血,“是黄天留下的那些事,一股脑挤进来了。你拦下它们的时候倒痛快,如今得一件一件受着。”

“会停吗?”

“张角都死了,你还指望我去问谁?”

陆晏嘴上不饶人,手却一直没有停。他撕下内衫,刚替白简缠住伤口,白简膝下忽然又传来熟悉的重压。

一道裁声从伤口里挤出来。

跪。

白简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着沟沿,慢慢站直。

那道声音又重复一遍。

跪。

另外六道伤同时发热,右手依旧握不紧,脚下的道路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可那股把他强压到地上的力量没有回来。

白简捡起一路带出的半截铁剑。剑刃已经卷了口,握在左手里,却没有再因那声裁令落地。

陆晏盯着他看了片刻:“只断了一处,倒叫你捡回一点做人的样子。”

“原来不像?”

“原来像一把会走路的刀。现在好些,至少知道疼。”

白简背后的剑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陆晏立刻住口,向后退了半步:“你还醒着?”

“快睡了。”刑剑说。

白简靠着沟壁坐下:“方才那一剑,是你恢复了?”

“没有。七席为了收我,把锁全打开了。我顺着他们借了把力。”

“如今呢?”

“锁断一根,借来的力也断了。”刑剑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本就残缺。那一剑,又把旧伤撕开了一次。”

白简听明白了。七席开锁,刑剑才有机会借力斩断一处;机会用完,它仍是那把连醒着都要付出代价的残剑。

“要睡多久?”白简问。

“你若死得慢些,也许还能听见我说话。”

“我尽量。”

“别说得像替我活。”刑剑道,“你想借我离开七席。”

白简低头重新系紧伤布:“你也想借我找回丢了的东西。”

剑鞘里沉默片刻。

“所以你最好活久一点。”

“彼此。”

陆晏站在一旁听完,抬手揉了揉发白的鬓角:“一把剑和一个死人相互算计,偏偏都指望对方多活几日。这世道还真是什么怪事都有。”

白简问:“七席说的争一,是什么?”

这一次,刑剑隔了很久才回答。

“天道碎了,留下的规矩也碎了。现在所谓的新天道里有的要一场雨先救眼前的人,有的要四时不能乱。两边都能说自己有理,撞在一起,死的却是人。”

白简想起洛阳同街并存的冰雨与热风。

刑剑继续道:“所谓七席在收这些残缺的规矩。他们要把所有东西重新拼起来,再由一个声音决定什么可以发生,什么必须斩断。”

“那个声音,就是一?”

“谁能决定最后留下哪条规矩,谁便是一。”

“他们已经在争。”

“很久了。”

白简看向远处仍在燃烧的洛阳:“我不想坐上去。”

“那是你的事。”刑剑的声音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劝阻,“我只想知道,旧天到底怎么碎的,我又是让谁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若最后查到我也该斩呢?”

“那便斩你。”

白简点了点头:“这才像你。”

刑剑没有再答。

白简等了一会儿,背后的剑鞘彻底安静下去。方才还令满城兵刃低头的剑,再次成了一件沉重的死物。

陆晏蹲在沟沿,望着远处官道:“董卓的车早走了。你为了城里那群人停了两次,又在谢衡手里耽搁这么久,现在连七席的路也没了。想追,凭两条腿追不上。”

“我知道。”

“可惜吗?”

白简看着手里的断剑:“可惜。”

他没有说自己救了多少人,也没有拿洛阳百姓替这场失败开脱。他要杀的人活着走了,这是事实。

“陆晏。”

“又怎么?”

“你接下来去哪?”

“回去。”

白简抬眼看他。

陆晏被他看得有些恼:“别摆出这副样子。我回去不是替七席找你。我得把洛阳这场火怎么烧起来的、归尺里锁了什么,一笔一笔写清楚。否则等谢衡交上去,卷宗里说不定只剩八个字——白简夺器,陆晏失察。”

他拍了拍自己沾满灰的衣襟:“我的命还没轻到能让他们省这几笔墨。”

“他们会信?”

“不信是他们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陆晏看了一眼白简的右手,“我也不会替你瞒。你拒令、夺走余响、当众问七席的罪,这些我都会写。”

“应该写。”

“少装大度。写完以后,来追你的或许就不只是谢衡。”

“也应该来。”

陆晏气笑了:“你这人只要还剩半口气,便总有办法把天聊死。”

他起身要走,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白简,你带走的不是别的,是七席丢不得的东西。”

陆晏指了指那道刚包好的伤。

“这东西跟归尺绑过,也跟你身上的旧伤连着。他们未必能立刻找到你,可只要它再有动静,七席迟早能摸到大致方向。”

白简耳边恰好又响起一阵哭声。

这一次,他听见有人把最后一碗粥推给别人的孩子,自己却在夜里饿得用牙咬住衣袖,不肯让旁人听见。

他右手再次烧起来,身体也跟着发冷。半截铁剑还在左手,但黄天余响没有替他止痛,更没有给他指出任何方向。

白简忍过那阵声音:“我带走它,不是为了让它帮我。”

“它也未必肯帮。”陆晏道,“先想想怎么活过下一次发作吧。”

官道旁传来马蹄声。

陆晏不再停留。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问:“许安和韩定两家还在西边。你若去找他们,得先绕过半座城。是先查七席,还是先找人?”

“先找人。”

“我还以为你终于要学会把天下放在人前面。”

“答应过的债,总要先还。”

陆晏笑了一下,转身走入尚未亮尽的天色里。

洛阳城内,谢衡没有追来。

他独自坐在断街上,把裂开的归尺放在膝前。尺上原有的字已经乱成一团,只有三项事实还清楚。

拒交刑剑。

违抗裁令。

尚未杀人。

谢衡先将最后四个字刻深,随后又把前两项一笔不漏地留在原处。

七席的催令从断尺中传来。

为何不追?

“尺断了,城还在烧。”谢衡低头处理掌心的伤,“我追不上。”

汝曾放其离去。

谢衡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拒的是一桩没有罪的死刑。”他说,“不是他的拒令,也不是他的账。”

催令沉寂片刻。

收回刑剑。带回白简。

“活的?”

没有回答。

谢衡扯下一截衣角,慢慢缠紧掌心:“那我便按活的办。”

他把断尺和记录一同收进袖中,起身走向仍在呼救的长街。

城外,白简刚爬出枯沟,一片黑色木屑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那是归尺断裂时崩下的薄片,只有两指宽。正面的字早被烧糊,背面却留着半行极旧的记录。

无名余响一,已回收。

记录里的地点被人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面一枚模糊的旧印。

白简认不出那枚印。

本该沉睡的刑剑却在最后一刻出了声。

“收好。”

“你认得?”

“那道印,早于七席自称接续天道的时候。”

“早多久?”

“不知道。”刑剑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记得,自己曾经斩过它。”

剑鞘中再无声息。

白简把木片收入怀中,没有立刻去追那条被抹掉的记录。

许安、韩定和两位母亲还在西边的流民队伍里。他们没有路引,没有落脚处,也不知道下一顿粮在什么地方。

白简背起重新沉睡的刑剑,绕过燃烧的城南,向西走去。

先把活着的人安顿下来。

然后再去问一问——

七席还没有坐上天的时候,谁已经在替天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