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苏海棠
省城秋末的傍晚，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韵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万流云把老起亚停进一条老街边的车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在方向盘后面坐了一分钟，看着这条老街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海丝城的阳光沙滩和噩梦已经在他脑后，现在他回到了自己生活了快十年的城市，回到了有乔雨朵等着他的现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乔雨朵连发四条。
万流云回了两个字：“楼下。”
他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家浙菜馆的招牌。不是那种网红装修，但门口等位的人已经排到了人行道上。乔雨朵说她订了位，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面子。
推开玻璃门，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一起涌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乔雨朵。
她今天换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衬得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她正半站起来朝他挥手，笑得露出了牙齿，那种年轻女孩才有的、毫不收敛的笑。
但万流云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因为乔雨朵旁边还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也正看向他。
万流云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乔雨朵已经是百里挑一的漂亮了，但旁边这位，是另一种东西。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穿着最简单的米色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化什么妆——或许化了，但看不出来。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类型，不是因为惊艳，是因为舒服。但恰恰是这种舒服，反而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是艳丽，不是甜美，是一种温润的、不带攻击性的美。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玉，放在乱石堆里，你不一定第一眼看见它，但一旦看见了，就会觉得周围所有的石头都变得粗糙了。
万流云的第一反应是：乔雨朵居然带她来了。
他的第二反应是：自己不会有任何反应。
乔雨朵的小心思，他一个前销售员，一眼就看穿了——无非就是带个漂亮闺蜜来测试一下新男友的定力。这种测试本身就很蠢，但万流云没兴趣点破。他甚至有点想笑，因为他现在心里装的不是女人，是格斗天赋、是红袖的黑客能力、是高速服务区那个与惊虹公司可能存在关联的越野车男人。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介绍一下，”乔雨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活泼，“这是苏——棠棠，我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个“苏”字后面短暂的停顿，万流云没有错过。
“这位是万流云，我跟你说过的。”
万流云朝苏海棠点了点头，表情寡淡得像是在菜市场跟卖菜大妈打招呼：“你好。”
苏海棠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她的反应同样淡然，既不热情也不冷漠，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点菜！”乔雨朵宣布，似乎对他俩的反应很满意。
菜单在苏海棠手里。万流云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本古籍。她点的每一道菜都会先报出菜名，然后解释一句“这个可以吗”，语速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
万流云说“随便”，视线在菜单上停留了不超过三秒。
乔雨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补充：“这个！这个好吃！上次我跟棠棠来吃过——棠棠你记得吧？就是那个——”
“蒜蓉粉丝虾。”苏海棠轻轻接上。
“对对对！蒜蓉粉丝虾！流云你吃虾吗？”
“吃。”
“那你海鲜过敏吗？”
“不。”
“那你——你怎么都不看我点的菜啊？你是不是不喜欢浙菜？”乔雨朵开始撒娇了，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埋怨。
万流云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她一眼。“我什么都吃。”
“哼！”乔雨朵把菜单一合，“没劲！你以前做销售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客户点菜你看窗外？”
“客户比你好伺候。”万流云说。
苏海棠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的笑声很轻，几乎只是一股气息从鼻子里出来的声音，但万流云听见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听见她的声音。不是刻意去听，而是她的声音——怎么说呢，是那种让人感觉很舒服的音色，不高不低不尖不哑，像调频收音机调到最准的那个频道。
但他没有看苏海棠。他看的是乔雨朵，看得很专一，甚至有些刻意。
乔雨朵显然很满意这个结果。她开始说经纪公司的事，说这次合同谈得有多顺利，说她可能要接一个品牌的探店合作，说她涨粉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三倍。万流云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夹一筷子菜，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但不太热情的男友。
苏海棠全程几乎不说话。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不是那种拘谨的慢，是一种很自然很认真的吃法——她是真的在品尝食物的味道。万流云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会先用公筷，然后换到自己的筷子上，再送进嘴里。这个小动作，乔雨朵从来不做。
整顿饭的前半段，万流云没有主动跟苏海棠说过一句话。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乔雨朵身上——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是这样。
但苏海棠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话。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乔雨朵的话，更多时候是在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个乔雨朵，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这种默契的沉默，反而让乔雨朵有些不安了。
“棠棠你倒是说话啊！”乔雨朵推了推苏海棠的胳膊，“你不是说要问他那个理财的事吗？”
苏海棠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上次我问过你了，”她看着万流云，目光很平和，“那个期权组合的尾部风险，你说可以用类似地震预警的方式来规避。”
万流云有些意外。这个问题上次确实是苏海棠问的——红袖替他回答了，还告诉他问问题的不是乔雨朵而是另一个女生。
“对。”
“我想了很久，但没想通。”苏海棠说，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如果尾部风险是市场崩盘，你用什么来做‘电磁波’？期权市场的波动本身快于任何技术手段的预警，你怎么能在暴跌之前撤出所有的风险敞口？”
这个问题很有技术含量。
万流云放下了筷子。
“靠的不是预测暴跌，”万流云说道，“是在暴跌发生的瞬间锁仓。暴跌在指数上表现为非对称波动，而期权会在这类事件发生的前几百毫秒出现隐波率的异常跳升。这个跳升速度比指数本身快，你只要能在这几百毫秒内执行反向对冲，就可以锁定大部分收益。”
“几百毫秒？”
“对。”
“那靠人工不可能做到。”
“当然不可能。靠的是链上程序化执行。”
苏海棠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是那种思考时才会有的、很轻微的褶皱。
“但这样的话，你的程序必须部署在去中心化交易所，”她说，“而且要保证滑点在可接受范围内。”
“不到万分之三。”
“那很厉害。”
这句话不是恭维。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万流云知道她是真的理解了——一个年轻女孩能听懂“滑点”这个概念，本身就说明她至少懂点东西。
但他没有继续聊下去。他把话题轻轻切断了，转向乔雨朵：“你那个探店合作是什么时候？”
乔雨朵立刻接上，开始说下周三要去一家网红咖啡店拍素材。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万流云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苏海棠也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万流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二十分钟后，乔雨朵突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朝苏海棠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很隐蔽，但万流云看得很清楚。他装作没看见。
乔雨朵走了。
桌上只剩下万流云和苏海棠两个人。
邻桌的客人正在大声聊天，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旁边走过。周围很吵，但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苏海棠先开口了。“你刚才说的程序化执行，”她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自己写的？”
“AI写的。”
“你的AI？”
“对。”
苏海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万流云看着她端起茶杯的样子，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她的手不像是一个年轻漂亮女孩的手，更像是一个会经常动手做事情的人的手。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脑中闪过了一个画外音。
那个画外音不受控制的凭空出现了。
“你就是苏海棠，合租的那个女生。”
万流云心里一惊——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这分明是有人在耳边对他说话，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像初次见到乔雨朵时，他脑海中凭空冒出“乔雨朵”三个字一样。那股电流感再次出现了，像一根细针扎入他的神经末梢，这是天赋药丸的记忆识别功能。显然，天赋的原主人很可能认识苏海棠。
“不不，乔雨朵和苏海棠的相识是偶然的，是合租公寓的时候才第一次认识的。她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她们来自完全不同的背景，所以，天赋原主人怎么可能同时认识他们两个？药丸原主在失踪的时候，这两个女孩可能还不认识。那么，他怎么同时拥有对这两个女孩的识别记忆？”
逻辑不通。
万流云的手停在茶杯上，没有动。
苏海棠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不咸不淡的看，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目光。
“怎么了？”她问。
万流云的表情在三秒之内恢复了正常。“没什么。茶凉了。”
他叫服务员加了一壶热水，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在意茶的温度。但苏海棠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万流云借着倒水的动作，把手机摸了出来，放在桌上，然后随意的发出了一条只有红袖才能理解的指令：“红袖，入侵这个女生的手机。”
红袖的反应很快，手机上闪现一条文本：“跟你同一桌的那个漂亮女生？”
万流云打字：“对。”
红袖：“我已经入侵了她的新手机，她的防御级别很低，几乎没有。”
万流云：“我要知道她的名字。”
红袖：“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我入侵手机？为什么你不自己问呢？你好歹也有点魅力在身上的。”
万流云能想象红袖语气里的那种调侃，但他现在没心情接这个包袱。
红袖很快查到了苏海棠的身份信息。苏海棠，二十四岁，某建筑事务所的助理设计师，毕业于之江大学建筑系，籍贯浙江某县。这些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是在看屏幕，更像是直接嵌进了他的记忆里。
红袖又来了一条调侃的消息：“主人对她一见钟情了？她的漂亮跟乔雨朵真不一样，我也喜欢这个类型的。”
万流云锁上屏幕。
不理会红袖的戏谑，更不是因为苏海棠的美丽，即使她的美已经让邻桌的男人频频回头，他只是被天赋记忆的诡异识别能力震撼到了。她确实就是苏海棠，不是化名，不是巧合。
可是为什么天赋原主人会认识她？省城，一个千万级人口的超级都市，两个女生之所以认识，仅仅是因为被同一家中介推荐了同一套公寓的合租。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逻辑，一个已经失踪在菲律宾的职业格斗者，怎么可能同时认识她们两个？除非……这不是巧合。
除非。除非这根线，根本就不是乔雨朵那条线的分支。除非这根线，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还没有看见。
“你的表情有点吓人。”苏海棠忽然开口。
万流云迅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桌面某个虚无的点，已经盯了好一会儿。
“筷子掉了。”他随口说了一句，弯腰去捡刚才恰好跌落的筷子。苏海棠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雨朵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踩着欢快的节奏。万流云直起身，把捡起来的筷子放在一边，从筷筒里重新拿了一双。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
“在聊什么呢？”乔雨朵坐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
“茶。”万流云说。
“理财。”苏海棠在同一秒说。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乔雨朵哈哈大笑：“你们两个，连撒谎都配合不上。”
万流云耸耸肩，端起茶杯。
苏海棠也笑了笑，继续吃她的菜。
乔雨朵重新掌握了饭桌的主导权，开始说一个关于某网红的八卦。万流云听着，适时地点头，适当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回应。但他心里在想的事情，跟这个八卦毫无关系。
他在想：苏海棠就是苏海棠。她的名字是在他脑子里的药丸原主记忆中存储的，不是从外部查到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吞下那颗药丸之前，在他遇见乔雨朵之前，在乔雨朵和苏海棠合租之前——药丸原主就已经知道了苏海棠的存在。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同时认识乔雨朵和苏海棠？他去菲律宾的任务是什么？他是怎么死的——或者，他到底死了没有？
万流云发现自己的筷子夹着一块虾仁，已经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他把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和刚才一样。
但他的味觉似乎全变了。这顿饭的下一半，他不再刻意回避苏海棠。他偶尔会接她的话，偶尔会问她一个问题，但语气始终很淡，像是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做必要的社交寒暄。
乔雨朵咬了一下嘴唇，但很快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模式。
饭后，万流云主动把两人送上出租车，因为他刚刚开车回到省城，很累人，所以不用他开车送人。乔雨朵搂着苏海棠的胳膊坐进后座。车门的瞬间，苏海棠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玻璃在路灯的黄光下对上了。万流云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老起亚。
他坐进驾驶座，但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手机拿了起来，打开红袖的对话界面。
“红袖。”
“在。”
“刚才那个女生，苏海棠。”
“是的，我知道。”红袖回答。
“我要她的所有资料。不是基本档案，是全部——她的社交媒体记录、通话记录、位置轨迹、关联联系人、消费记录、银行流水。从她大学开始到现在，所有能拿到的数据。”
红袖停顿了一秒。“这个任务的难度比查那个副局长高很多。她是年轻人，社交痕迹极其庞杂，数据量会很大。”
“需要多久？”
“一晚上。最迟明早。”
“做。”万流云说完，靠进椅背里。
秋夜的凉意正从车窗的缝隙渗进来。他发动了引擎，车子震动了一下，车灯照亮了前方窄窄的老街。
后视镜里，出租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万流云把老起亚停进一条老街边的车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在方向盘后面坐了一分钟，看着这条老街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海丝城的阳光沙滩和噩梦已经在他脑后，现在他回到了自己生活了快十年的城市，回到了有乔雨朵等着他的现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乔雨朵连发四条。
万流云回了两个字：“楼下。”
他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家浙菜馆的招牌。不是那种网红装修，但门口等位的人已经排到了人行道上。乔雨朵说她订了位，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面子。
推开玻璃门，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一起涌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乔雨朵。
她今天换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衬得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她正半站起来朝他挥手，笑得露出了牙齿，那种年轻女孩才有的、毫不收敛的笑。
但万流云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因为乔雨朵旁边还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也正看向他。
万流云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乔雨朵已经是百里挑一的漂亮了，但旁边这位，是另一种东西。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穿着最简单的米色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化什么妆——或许化了，但看不出来。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类型，不是因为惊艳，是因为舒服。但恰恰是这种舒服，反而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是艳丽，不是甜美，是一种温润的、不带攻击性的美。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玉，放在乱石堆里，你不一定第一眼看见它，但一旦看见了，就会觉得周围所有的石头都变得粗糙了。
万流云的第一反应是：乔雨朵居然带她来了。
他的第二反应是：自己不会有任何反应。
乔雨朵的小心思，他一个前销售员，一眼就看穿了——无非就是带个漂亮闺蜜来测试一下新男友的定力。这种测试本身就很蠢，但万流云没兴趣点破。他甚至有点想笑，因为他现在心里装的不是女人，是格斗天赋、是红袖的黑客能力、是高速服务区那个与惊虹公司可能存在关联的越野车男人。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介绍一下，”乔雨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活泼，“这是苏——棠棠，我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个“苏”字后面短暂的停顿，万流云没有错过。
“这位是万流云，我跟你说过的。”
万流云朝苏海棠点了点头，表情寡淡得像是在菜市场跟卖菜大妈打招呼：“你好。”
苏海棠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她的反应同样淡然，既不热情也不冷漠，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点菜！”乔雨朵宣布，似乎对他俩的反应很满意。
菜单在苏海棠手里。万流云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本古籍。她点的每一道菜都会先报出菜名，然后解释一句“这个可以吗”，语速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
万流云说“随便”，视线在菜单上停留了不超过三秒。
乔雨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补充：“这个！这个好吃！上次我跟棠棠来吃过——棠棠你记得吧？就是那个——”
“蒜蓉粉丝虾。”苏海棠轻轻接上。
“对对对！蒜蓉粉丝虾！流云你吃虾吗？”
“吃。”
“那你海鲜过敏吗？”
“不。”
“那你——你怎么都不看我点的菜啊？你是不是不喜欢浙菜？”乔雨朵开始撒娇了，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埋怨。
万流云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她一眼。“我什么都吃。”
“哼！”乔雨朵把菜单一合，“没劲！你以前做销售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客户点菜你看窗外？”
“客户比你好伺候。”万流云说。
苏海棠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的笑声很轻，几乎只是一股气息从鼻子里出来的声音，但万流云听见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听见她的声音。不是刻意去听，而是她的声音——怎么说呢，是那种让人感觉很舒服的音色，不高不低不尖不哑，像调频收音机调到最准的那个频道。
但他没有看苏海棠。他看的是乔雨朵，看得很专一，甚至有些刻意。
乔雨朵显然很满意这个结果。她开始说经纪公司的事，说这次合同谈得有多顺利，说她可能要接一个品牌的探店合作，说她涨粉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三倍。万流云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夹一筷子菜，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但不太热情的男友。
苏海棠全程几乎不说话。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不是那种拘谨的慢，是一种很自然很认真的吃法——她是真的在品尝食物的味道。万流云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会先用公筷，然后换到自己的筷子上，再送进嘴里。这个小动作，乔雨朵从来不做。
整顿饭的前半段，万流云没有主动跟苏海棠说过一句话。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乔雨朵身上——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是这样。
但苏海棠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话。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乔雨朵的话，更多时候是在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个乔雨朵，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这种默契的沉默，反而让乔雨朵有些不安了。
“棠棠你倒是说话啊！”乔雨朵推了推苏海棠的胳膊，“你不是说要问他那个理财的事吗？”
苏海棠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上次我问过你了，”她看着万流云，目光很平和，“那个期权组合的尾部风险，你说可以用类似地震预警的方式来规避。”
万流云有些意外。这个问题上次确实是苏海棠问的——红袖替他回答了，还告诉他问问题的不是乔雨朵而是另一个女生。
“对。”
“我想了很久，但没想通。”苏海棠说，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如果尾部风险是市场崩盘，你用什么来做‘电磁波’？期权市场的波动本身快于任何技术手段的预警，你怎么能在暴跌之前撤出所有的风险敞口？”
这个问题很有技术含量。
万流云放下了筷子。
“靠的不是预测暴跌，”万流云说道，“是在暴跌发生的瞬间锁仓。暴跌在指数上表现为非对称波动，而期权会在这类事件发生的前几百毫秒出现隐波率的异常跳升。这个跳升速度比指数本身快，你只要能在这几百毫秒内执行反向对冲，就可以锁定大部分收益。”
“几百毫秒？”
“对。”
“那靠人工不可能做到。”
“当然不可能。靠的是链上程序化执行。”
苏海棠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是那种思考时才会有的、很轻微的褶皱。
“但这样的话，你的程序必须部署在去中心化交易所，”她说，“而且要保证滑点在可接受范围内。”
“不到万分之三。”
“那很厉害。”
这句话不是恭维。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万流云知道她是真的理解了——一个年轻女孩能听懂“滑点”这个概念，本身就说明她至少懂点东西。
但他没有继续聊下去。他把话题轻轻切断了，转向乔雨朵：“你那个探店合作是什么时候？”
乔雨朵立刻接上，开始说下周三要去一家网红咖啡店拍素材。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万流云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苏海棠也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万流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二十分钟后，乔雨朵突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朝苏海棠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很隐蔽，但万流云看得很清楚。他装作没看见。
乔雨朵走了。
桌上只剩下万流云和苏海棠两个人。
邻桌的客人正在大声聊天，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旁边走过。周围很吵，但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苏海棠先开口了。“你刚才说的程序化执行，”她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自己写的？”
“AI写的。”
“你的AI？”
“对。”
苏海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万流云看着她端起茶杯的样子，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她的手不像是一个年轻漂亮女孩的手，更像是一个会经常动手做事情的人的手。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脑中闪过了一个画外音。
那个画外音不受控制的凭空出现了。
“你就是苏海棠，合租的那个女生。”
万流云心里一惊——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这分明是有人在耳边对他说话，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像初次见到乔雨朵时，他脑海中凭空冒出“乔雨朵”三个字一样。那股电流感再次出现了，像一根细针扎入他的神经末梢，这是天赋药丸的记忆识别功能。显然，天赋的原主人很可能认识苏海棠。
“不不，乔雨朵和苏海棠的相识是偶然的，是合租公寓的时候才第一次认识的。她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她们来自完全不同的背景，所以，天赋原主人怎么可能同时认识他们两个？药丸原主在失踪的时候，这两个女孩可能还不认识。那么，他怎么同时拥有对这两个女孩的识别记忆？”
逻辑不通。
万流云的手停在茶杯上，没有动。
苏海棠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不咸不淡的看，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目光。
“怎么了？”她问。
万流云的表情在三秒之内恢复了正常。“没什么。茶凉了。”
他叫服务员加了一壶热水，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在意茶的温度。但苏海棠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万流云借着倒水的动作，把手机摸了出来，放在桌上，然后随意的发出了一条只有红袖才能理解的指令：“红袖，入侵这个女生的手机。”
红袖的反应很快，手机上闪现一条文本：“跟你同一桌的那个漂亮女生？”
万流云打字：“对。”
红袖：“我已经入侵了她的新手机，她的防御级别很低，几乎没有。”
万流云：“我要知道她的名字。”
红袖：“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我入侵手机？为什么你不自己问呢？你好歹也有点魅力在身上的。”
万流云能想象红袖语气里的那种调侃，但他现在没心情接这个包袱。
红袖很快查到了苏海棠的身份信息。苏海棠，二十四岁，某建筑事务所的助理设计师，毕业于之江大学建筑系，籍贯浙江某县。这些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是在看屏幕，更像是直接嵌进了他的记忆里。
红袖又来了一条调侃的消息：“主人对她一见钟情了？她的漂亮跟乔雨朵真不一样，我也喜欢这个类型的。”
万流云锁上屏幕。
不理会红袖的戏谑，更不是因为苏海棠的美丽，即使她的美已经让邻桌的男人频频回头，他只是被天赋记忆的诡异识别能力震撼到了。她确实就是苏海棠，不是化名，不是巧合。
可是为什么天赋原主人会认识她？省城，一个千万级人口的超级都市，两个女生之所以认识，仅仅是因为被同一家中介推荐了同一套公寓的合租。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逻辑，一个已经失踪在菲律宾的职业格斗者，怎么可能同时认识她们两个？除非……这不是巧合。
除非。除非这根线，根本就不是乔雨朵那条线的分支。除非这根线，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还没有看见。
“你的表情有点吓人。”苏海棠忽然开口。
万流云迅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桌面某个虚无的点，已经盯了好一会儿。
“筷子掉了。”他随口说了一句，弯腰去捡刚才恰好跌落的筷子。苏海棠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雨朵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踩着欢快的节奏。万流云直起身，把捡起来的筷子放在一边，从筷筒里重新拿了一双。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
“在聊什么呢？”乔雨朵坐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
“茶。”万流云说。
“理财。”苏海棠在同一秒说。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乔雨朵哈哈大笑：“你们两个，连撒谎都配合不上。”
万流云耸耸肩，端起茶杯。
苏海棠也笑了笑，继续吃她的菜。
乔雨朵重新掌握了饭桌的主导权，开始说一个关于某网红的八卦。万流云听着，适时地点头，适当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回应。但他心里在想的事情，跟这个八卦毫无关系。
他在想：苏海棠就是苏海棠。她的名字是在他脑子里的药丸原主记忆中存储的，不是从外部查到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吞下那颗药丸之前，在他遇见乔雨朵之前，在乔雨朵和苏海棠合租之前——药丸原主就已经知道了苏海棠的存在。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同时认识乔雨朵和苏海棠？他去菲律宾的任务是什么？他是怎么死的——或者，他到底死了没有？
万流云发现自己的筷子夹着一块虾仁，已经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他把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和刚才一样。
但他的味觉似乎全变了。这顿饭的下一半，他不再刻意回避苏海棠。他偶尔会接她的话，偶尔会问她一个问题，但语气始终很淡，像是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做必要的社交寒暄。
乔雨朵咬了一下嘴唇，但很快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模式。
饭后，万流云主动把两人送上出租车，因为他刚刚开车回到省城，很累人，所以不用他开车送人。乔雨朵搂着苏海棠的胳膊坐进后座。车门的瞬间，苏海棠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玻璃在路灯的黄光下对上了。万流云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老起亚。
他坐进驾驶座，但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手机拿了起来，打开红袖的对话界面。
“红袖。”
“在。”
“刚才那个女生，苏海棠。”
“是的，我知道。”红袖回答。
“我要她的所有资料。不是基本档案，是全部——她的社交媒体记录、通话记录、位置轨迹、关联联系人、消费记录、银行流水。从她大学开始到现在，所有能拿到的数据。”
红袖停顿了一秒。“这个任务的难度比查那个副局长高很多。她是年轻人，社交痕迹极其庞杂，数据量会很大。”
“需要多久？”
“一晚上。最迟明早。”
“做。”万流云说完，靠进椅背里。
秋夜的凉意正从车窗的缝隙渗进来。他发动了引擎，车子震动了一下，车灯照亮了前方窄窄的老街。
后视镜里，出租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了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