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七日之约的终局
春日的临安，夜晚的风里依旧带着几分微凉。远处的五云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极其深邃的暗青色剪影，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将清波海棠的这套高层大平层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今天是那个七日之约的最后一天。
这整整一个星期，万流云和晏诗语在这套宽敞的房子里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万流云没有去敲那间多功能房的门，晏诗语也恪守着自己划下的界线，两人每天在餐厅或者客厅里偶遇，点头，交谈，语气平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仿佛那场关于另一个女人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空气里的张力，随着第七天夜幕的降临，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
晚上九点。
主卧的衣帽间里，没有开顶灯，只有感应式的高级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光。万流云站在落地镜前，动作从容地换上了一套出门的衣服。
他没有穿平时那种规整的商务正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黑色的高领薄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剪裁极其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色休闲夹克。下半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色休闲裤。这身行头，褪去了白日里的那种端庄，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适合在临安的夜色中去“鬼混”的松弛与不羁。
他将那块宝珀月相腕表戴在左腕上，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夹克的衣领，转身走出了主卧。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和纸落地灯。
晏诗语坐在那张宽大的亚麻色布艺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丝质长裙，手里拿着一本外文画册，但那页纸已经有足足二十分钟没有翻动过了。
万流云迈开长腿，步履平稳地穿过客厅，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微水泥地面上，发出极其规律的、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试图去掩饰自己的行踪。
就在他即将走过沙发区域时，万流云极其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道目光，犹如实质般从背后刺了过来。
晏诗语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转动脖颈，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冽的气场，已经将整个客厅的温度硬生生地降下了好几度。
万流云的脚步没有停。他在心里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无奈。哪怕他拥有着可以降维碾压对手的格斗技巧，哪怕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打翻十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但在这一刻，被身后这个女人死死盯着，他的脊背依然本能地感觉到了一阵发毛。
做男人难，做渣男更难。
这句话在此刻，化作了一种极其具象化的物理压迫感。
万流云走到玄关，伸出右手。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准备向压下的一瞬间。
“万流云！”
一个清冷、锐利、且恐吓意味十足的声音，在宽阔的客厅里骤然响起。
晏诗语没有叫他“流云”，而是连名带姓地喊出了全名。这三个字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仿佛带着冰碴，直接砸向了玄关的方向。
万流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她的魅力就这么大吗？”晏诗语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却透着一种被逼到极致后的冰冷质问。
万流云将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迎上了沙发上那个女人的视线。
晏诗语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画册，她坐得笔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老钱家族从容的眼眸里，此刻满是不加掩饰的凌厉与不甘。
万流云看着她，嘴角慢慢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的笑容。
“不大。”万流云的声音四平八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心虚，“没你大。”
他极其坦然地给出了这个评价，随后，他看着晏诗语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语气随意地继续说道：
“但我答应过她，每周必须去一次。要不，我等会儿还回来？”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晏诗语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荒谬而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看着万流云那副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商量口吻的模样，怒极反笑。
“呵。”晏诗语被气笑了，那笑声极其短促，透着一股深深的嘲弄，“你都去了，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要在今晚走出这扇门去赴另一个女人的约，现在跑来谈什么“回来”，简直是对她智商和底线的双重侮辱。
面对这句充满了讽刺的反问，万流云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破绽。
他单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姿态闲适。
“我当你这是一个疑问句。”万流云看着晏诗语，语速不紧不慢，仿佛在交代一件极其平常的日常琐事，“你好好想想，等我回来。或者我累了的话，明天早上再回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试图安抚的谎言。他将最残酷的现实，用最平淡的语气摊开在了晏诗语的面前，然后将选择权，极其不负责任地抛了回去。
说完这句话，万流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右手按住金属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
防盗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万流云迈步走了出去。大门在他的身后缓缓闭合，将走廊上的感应灯光彻底隔绝。
偌大的平层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诗语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墙上的复古机械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落地窗外的五云山彻底隐没在黑夜中，只有临安市区的灯火在遥远的天际线边缘闪烁。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整整半个小时，晏诗语保持着那个坐姿，视线落在玄关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崩溃的表情。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极其荒谬的对话后，一点一点地重新占据了她的躯壳。
半小时后，晏诗语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岛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常温的纯净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随后，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在通讯录里翻找了片刻。
指尖停留在“崔雪”的名字上。
她没有发微信，而是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铃声响了四五下，电话被接起。
“喂，诗语？”崔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极其安静。
“你在家里？”晏诗语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润与平稳。
“在画廊，刚画完一幅底稿，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了。怎么了？”崔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自从两人的关系破裂，已经完全不通电话发消息。
“有空吗？出来见一面吧。”晏诗语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极其自然，“找个地方坐坐。”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了崔雪干脆的回答：“好。去哪？”
“就去沉鱼湖边那家‘南山集’甜品店吧，那里环境清静，适合女孩子聊天。半小时后见。”
“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晏诗语走进衣帽间，换上了一件质感极佳的米色风衣。她没有去照镜子补妆，只是拿上车钥匙，推门走出了这套她曾经以为可以作为避风港的房子。
临安的春夜，沉鱼湖畔的游人不多。“南山集”甜品店隐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后，店内的灯光极其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抹茶和烘焙奶油的香气。
晏诗语将车停好，走进店里时，崔雪已经到了。
崔雪今天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裙，外面搭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坐在靠窗的一个隐蔽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花果茶。
看到晏诗语走过来，崔雪微微挺直了背脊。
晏诗语在她的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晏诗语随手点了一杯温热的红茶和一份抹茶慕斯。
两人隔着一张小巧的大理石圆桌相对而坐。
店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极其舒缓的纯音乐，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服务员将红茶和甜品端上桌，悄声退下。
晏诗语端起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将杯子放下。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直视着对面的崔雪。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对不起。”晏诗语的声音极其平静，却清晰无比，“我想我应该跟你道歉。”
这句话一出，崔雪微微愣了一下。但她很快便恢复了那种属于她这个年纪罕见的沉静。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从那个在出租屋里为了几百块钱焦虑的女大学生，到如今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座绝佳画廊的主理人，崔雪的内心早就被重塑得无比坚韧。
崔雪看着晏诗语，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极淡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容。
“没事儿。”崔雪的声音同样轻柔，她端起面前的花果茶，目光坦然，“我已经走出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儿？”
她没有去追究那些关于占有和退让的旧账。她用一句“我已经走出来了”，极其体面地将过去的那些隐秘纠葛一笔勾销。
晏诗语看着对面这个眼神清澈的女孩。她突然发现，万流云的眼光确实毒辣。崔雪身上那种野蛮生长后的干净和通透，是许多在名利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名媛都无法企及的。
听到崔雪的回答，晏诗语那一直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极其奇妙地放松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拿起银质的小勺，在面前那块抹茶慕斯上轻轻划了一道。
“没……没事儿。”晏诗语的声音里竟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并不完美的停顿。她抬起眼，看着崔雪，语气里透出一种卸下了所有盔甲后的真实。
“就是找个人陪。你人真好，还愿意来陪我。”
这句话从这位千亿家族继承人、向来高高在上的晏大小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崔雪听完，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目光在晏诗语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后极其自然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客气的娇嗔与没好气。
“我不好。”崔雪靠在软座的椅背上，看着晏诗语，“早知道你没事儿，我就不来了。我还以为出问题了呢。”
在这个极其安静的甜品店角落里。
晏诗语看着崔雪那副理直气壮抱怨的模样，愣了大概半秒钟。
紧接着。
“噗嗤。”
晏诗语没有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那是一个极其明媚的、彻底抛开了所有世家规矩和名媛包袱的笑容。她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甚至连手里拿着的小银勺都轻轻碰到了瓷碟，发出清脆的响声。
崔雪看着她笑，原本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跟着慢慢上扬，最终也化作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两个原本因为一个男人而产生过极其裂痕的年轻女人，在这个初春的夜晚，在沉鱼湖畔的这家小店里，因为一句极其市井的抱怨，达成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和解。
笑意渐渐平息。
晏诗语拿起纸巾，轻轻沾了沾眼角的笑出的微弱水光。
她将纸巾折叠好，放在桌面上，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崔雪。”晏诗语看着对面的女孩，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的理智，但声音里没有了任何的沉重。
“我已经决定，跟万流云分手了。”
她极其平静地抛出了这个决定。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也没有任何被抛弃的怨妇姿态。她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普通的商业决策，干脆利落。
崔雪端着花果茶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晏诗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了然所取代。她没有去问原因，因为在刚才那句“对不起”里，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万流云是一阵无法被捕捉的风，是一座深不见底的迷宫。晏诗语想要的是绝对的对等和灵魂的唯一契合，而那个男人，注定无法被任何一个单独的结界所困住。
及时止损，对于晏诗语这种极其聪明的女人来说，是必然的选择。
“好。”崔雪点了点头，没有给出任何多余的评价。
她端起手里的玻璃杯，在半空中对着晏诗语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晏诗语也端起面前的红茶，与她在空气中虚碰了一下。
玻璃杯和白瓷杯被各自收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过“万流云”这三个字。
她们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春季画展，讨论着某种极其罕见的矿物颜料的进口渠道，甚至聊起了沉鱼湖周边哪家私房菜的口味更地道。
甜品店里的灯光柔和，大提琴的音乐依旧舒缓。
在这个极其寻常的春夜里，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在谈笑风生中，完成了一场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和解。
至于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和遗憾，在这一刻，都被她们极其体面地、小心翼翼地封存进了各自最深处的抽屉里。
毕竟，在这座庞大且充满了变数的城市里，生活，依然要继续向前。
今天是那个七日之约的最后一天。
这整整一个星期，万流云和晏诗语在这套宽敞的房子里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万流云没有去敲那间多功能房的门，晏诗语也恪守着自己划下的界线，两人每天在餐厅或者客厅里偶遇，点头，交谈，语气平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仿佛那场关于另一个女人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空气里的张力，随着第七天夜幕的降临，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
晚上九点。
主卧的衣帽间里，没有开顶灯，只有感应式的高级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光。万流云站在落地镜前，动作从容地换上了一套出门的衣服。
他没有穿平时那种规整的商务正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黑色的高领薄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剪裁极其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色休闲夹克。下半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色休闲裤。这身行头，褪去了白日里的那种端庄，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适合在临安的夜色中去“鬼混”的松弛与不羁。
他将那块宝珀月相腕表戴在左腕上，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夹克的衣领，转身走出了主卧。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和纸落地灯。
晏诗语坐在那张宽大的亚麻色布艺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丝质长裙，手里拿着一本外文画册，但那页纸已经有足足二十分钟没有翻动过了。
万流云迈开长腿，步履平稳地穿过客厅，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微水泥地面上，发出极其规律的、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试图去掩饰自己的行踪。
就在他即将走过沙发区域时，万流云极其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道目光，犹如实质般从背后刺了过来。
晏诗语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转动脖颈，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冽的气场，已经将整个客厅的温度硬生生地降下了好几度。
万流云的脚步没有停。他在心里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无奈。哪怕他拥有着可以降维碾压对手的格斗技巧，哪怕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打翻十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但在这一刻，被身后这个女人死死盯着，他的脊背依然本能地感觉到了一阵发毛。
做男人难，做渣男更难。
这句话在此刻，化作了一种极其具象化的物理压迫感。
万流云走到玄关，伸出右手。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准备向压下的一瞬间。
“万流云！”
一个清冷、锐利、且恐吓意味十足的声音，在宽阔的客厅里骤然响起。
晏诗语没有叫他“流云”，而是连名带姓地喊出了全名。这三个字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仿佛带着冰碴，直接砸向了玄关的方向。
万流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她的魅力就这么大吗？”晏诗语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却透着一种被逼到极致后的冰冷质问。
万流云将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迎上了沙发上那个女人的视线。
晏诗语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画册，她坐得笔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老钱家族从容的眼眸里，此刻满是不加掩饰的凌厉与不甘。
万流云看着她，嘴角慢慢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的笑容。
“不大。”万流云的声音四平八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心虚，“没你大。”
他极其坦然地给出了这个评价，随后，他看着晏诗语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语气随意地继续说道：
“但我答应过她，每周必须去一次。要不，我等会儿还回来？”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晏诗语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荒谬而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看着万流云那副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商量口吻的模样，怒极反笑。
“呵。”晏诗语被气笑了，那笑声极其短促，透着一股深深的嘲弄，“你都去了，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要在今晚走出这扇门去赴另一个女人的约，现在跑来谈什么“回来”，简直是对她智商和底线的双重侮辱。
面对这句充满了讽刺的反问，万流云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破绽。
他单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姿态闲适。
“我当你这是一个疑问句。”万流云看着晏诗语，语速不紧不慢，仿佛在交代一件极其平常的日常琐事，“你好好想想，等我回来。或者我累了的话，明天早上再回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试图安抚的谎言。他将最残酷的现实，用最平淡的语气摊开在了晏诗语的面前，然后将选择权，极其不负责任地抛了回去。
说完这句话，万流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右手按住金属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
防盗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万流云迈步走了出去。大门在他的身后缓缓闭合，将走廊上的感应灯光彻底隔绝。
偌大的平层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诗语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墙上的复古机械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落地窗外的五云山彻底隐没在黑夜中，只有临安市区的灯火在遥远的天际线边缘闪烁。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整整半个小时，晏诗语保持着那个坐姿，视线落在玄关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崩溃的表情。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极其荒谬的对话后，一点一点地重新占据了她的躯壳。
半小时后，晏诗语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岛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常温的纯净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随后，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在通讯录里翻找了片刻。
指尖停留在“崔雪”的名字上。
她没有发微信，而是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铃声响了四五下，电话被接起。
“喂，诗语？”崔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极其安静。
“你在家里？”晏诗语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润与平稳。
“在画廊，刚画完一幅底稿，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了。怎么了？”崔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自从两人的关系破裂，已经完全不通电话发消息。
“有空吗？出来见一面吧。”晏诗语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极其自然，“找个地方坐坐。”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了崔雪干脆的回答：“好。去哪？”
“就去沉鱼湖边那家‘南山集’甜品店吧，那里环境清静，适合女孩子聊天。半小时后见。”
“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晏诗语走进衣帽间，换上了一件质感极佳的米色风衣。她没有去照镜子补妆，只是拿上车钥匙，推门走出了这套她曾经以为可以作为避风港的房子。
临安的春夜，沉鱼湖畔的游人不多。“南山集”甜品店隐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后，店内的灯光极其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抹茶和烘焙奶油的香气。
晏诗语将车停好，走进店里时，崔雪已经到了。
崔雪今天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裙，外面搭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坐在靠窗的一个隐蔽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花果茶。
看到晏诗语走过来，崔雪微微挺直了背脊。
晏诗语在她的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晏诗语随手点了一杯温热的红茶和一份抹茶慕斯。
两人隔着一张小巧的大理石圆桌相对而坐。
店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极其舒缓的纯音乐，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服务员将红茶和甜品端上桌，悄声退下。
晏诗语端起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将杯子放下。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直视着对面的崔雪。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对不起。”晏诗语的声音极其平静，却清晰无比，“我想我应该跟你道歉。”
这句话一出，崔雪微微愣了一下。但她很快便恢复了那种属于她这个年纪罕见的沉静。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从那个在出租屋里为了几百块钱焦虑的女大学生，到如今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座绝佳画廊的主理人，崔雪的内心早就被重塑得无比坚韧。
崔雪看着晏诗语，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极淡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容。
“没事儿。”崔雪的声音同样轻柔，她端起面前的花果茶，目光坦然，“我已经走出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儿？”
她没有去追究那些关于占有和退让的旧账。她用一句“我已经走出来了”，极其体面地将过去的那些隐秘纠葛一笔勾销。
晏诗语看着对面这个眼神清澈的女孩。她突然发现，万流云的眼光确实毒辣。崔雪身上那种野蛮生长后的干净和通透，是许多在名利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名媛都无法企及的。
听到崔雪的回答，晏诗语那一直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极其奇妙地放松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拿起银质的小勺，在面前那块抹茶慕斯上轻轻划了一道。
“没……没事儿。”晏诗语的声音里竟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并不完美的停顿。她抬起眼，看着崔雪，语气里透出一种卸下了所有盔甲后的真实。
“就是找个人陪。你人真好，还愿意来陪我。”
这句话从这位千亿家族继承人、向来高高在上的晏大小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崔雪听完，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目光在晏诗语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后极其自然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客气的娇嗔与没好气。
“我不好。”崔雪靠在软座的椅背上，看着晏诗语，“早知道你没事儿，我就不来了。我还以为出问题了呢。”
在这个极其安静的甜品店角落里。
晏诗语看着崔雪那副理直气壮抱怨的模样，愣了大概半秒钟。
紧接着。
“噗嗤。”
晏诗语没有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那是一个极其明媚的、彻底抛开了所有世家规矩和名媛包袱的笑容。她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甚至连手里拿着的小银勺都轻轻碰到了瓷碟，发出清脆的响声。
崔雪看着她笑，原本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跟着慢慢上扬，最终也化作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两个原本因为一个男人而产生过极其裂痕的年轻女人，在这个初春的夜晚，在沉鱼湖畔的这家小店里，因为一句极其市井的抱怨，达成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和解。
笑意渐渐平息。
晏诗语拿起纸巾，轻轻沾了沾眼角的笑出的微弱水光。
她将纸巾折叠好，放在桌面上，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崔雪。”晏诗语看着对面的女孩，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的理智，但声音里没有了任何的沉重。
“我已经决定，跟万流云分手了。”
她极其平静地抛出了这个决定。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也没有任何被抛弃的怨妇姿态。她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普通的商业决策，干脆利落。
崔雪端着花果茶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晏诗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了然所取代。她没有去问原因，因为在刚才那句“对不起”里，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万流云是一阵无法被捕捉的风，是一座深不见底的迷宫。晏诗语想要的是绝对的对等和灵魂的唯一契合，而那个男人，注定无法被任何一个单独的结界所困住。
及时止损，对于晏诗语这种极其聪明的女人来说，是必然的选择。
“好。”崔雪点了点头，没有给出任何多余的评价。
她端起手里的玻璃杯，在半空中对着晏诗语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晏诗语也端起面前的红茶，与她在空气中虚碰了一下。
玻璃杯和白瓷杯被各自收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过“万流云”这三个字。
她们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春季画展，讨论着某种极其罕见的矿物颜料的进口渠道，甚至聊起了沉鱼湖周边哪家私房菜的口味更地道。
甜品店里的灯光柔和，大提琴的音乐依旧舒缓。
在这个极其寻常的春夜里，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在谈笑风生中，完成了一场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和解。
至于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和遗憾，在这一刻，都被她们极其体面地、小心翼翼地封存进了各自最深处的抽屉里。
毕竟，在这座庞大且充满了变数的城市里，生活，依然要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