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教授
省城大学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也是焦褐色的，蜷在枝头，像一只只收拢翅膀的蝙蝠。万流云把老起亚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透过车窗打量着这栋楼。六层，红砖外墙，爬山虎的枯藤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面墙。没有电梯，单元门口的信箱锈迹斑斑，有几扇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茬。这是一栋典型的八十年代大学教师公寓，住在这里的人，要么是退休的老教授，要么是学校分房时代分到了房子但再也换不走的老职工。
一个之江大学的教授，住在这种地方。
万流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流云！”乔雨朵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发什么呆呢？下车呀！”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亮得像是要把这条灰扑扑的老街点亮。万流云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了一瓶十年陈的黄酒和两盒龙井茶。不算贵重，但登门吃饭不空手，这是做人最基本的规矩。
“我表舅公姓纪，”乔雨朵挽住他的胳膊，一边往单元门走一边交代，“是我外婆的堂弟，今年应该快七十了。他是我家最有学问的人，我小时候过年见他都紧张，后来上了大学反而觉得他还是挺和气的。”
“快七十了还在带学生？”
“退休返聘的，”乔雨朵说，“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他那个实验室。”
万流云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位教授不止是“舍不得实验室”那么简单。过去三天里，红袖已经把纪维则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将近十万字的档案，从学术履历到论文发表记录，从科研项目经费到出国交流的行程，从通讯录到近五年的位置轨迹，能扒出来的，红袖全都扒了。
纪维则，六十八岁，之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分子病毒学方向。本硕博都在之江大学，博士论文是关于逆转录病毒载体优化的。此后三十年，他的研究始终围绕着病毒载体、神经递质调控和跨血脑屏障药物递送系统展开。拿过两次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发过三篇《Nature》子刊，引用率在国内同行中不算顶尖，但绝对在前百分之十。
换句话说，他恰好是那种最有可能知道惊虹公司在做什么的人。
但红袖没有找到任何他与惊虹公司的直接关联。没有持股记录，没有出差报销里有惊虹公司的地址，没有邮件往来中提到过惊虹相关的人名或项目名。干干净净，像一块被擦过的白板。
太干净了。
万流云拎着纸袋上了四楼。乔雨朵按了门铃，402的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老人。
纪维则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还浓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摘了眼镜——刚才大概在看书——镜腿在鼻梁两侧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他身上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体面感，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妥帖。
“朵朵来了，”纪维则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这位就是你说的万先生？”
“表舅公！”乔雨朵扑上去抱了他一下，“叫他流云就行啦。”
纪维则拍了拍乔雨朵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万流云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万流云感受到了一种很微妙的打量。不是那种长辈审视晚辈的打量，也不完全是陌生人之间的试探。纪维则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池深水，但万流云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扫描——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像是辨认。
“纪教授好。”万流云微微欠身，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客气了，”纪维则接过纸袋，目光在万流云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请进。”
老式公寓的格局，三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深色的实木，款式旧了，但包浆温润，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最显眼的是客厅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万流云扫了一眼书脊上的标题——《病毒学》《神经递质基础》《逆转录病毒载体》《跨血脑屏障药物递送》——专业书占了大部分，剩下的是几排线装古籍和几本翻旧了的诗词选集。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文期刊，旁边是一支钢笔和一叠写满了批注的稿纸。
这个老人，退休返聘，住在老破小里，周末的下午还在读文献。
万流云在心里默默给“跟惊鸿公司毫无瓜葛”这个判断打了个问号。
“坐，”纪维则指了指沙发，“菜已经备好了，一会儿就下锅。今天我做东，你们年轻人不用动手。”
“表舅公做饭可好吃了！”乔雨朵已经熟门熟路地坐下了，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小时候过年我最期待的就是去他家吃饭。”
万流云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厨房门——门虚掩着，能看到料理台上摆着的食材。一条东星斑，半透明的冰鲜虾，一盒还没拆封的松茸，还有一块纹理均匀的雪花牛肉。光这几样，在这座城市的菜市场里就要小两千块。
一个住老破小的退休教授，做一顿家常便饭用东星斑和雪花牛肉。
万流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流云，”纪维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芦笋，“听朵朵说你做销售的？哪个行业？”
“工业自动化设备，”万流云说，“主要是给制造企业做产线改造的方案。”
“哦，那挺实在的，”纪维则点了点头，“做技术的人，一般都比较实在。”
这话说得平平无奇，但万流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做技术的人”。他不是销售吗？纪维则为什么说他是“做技术的人”？是口误，还是习惯性的归类方式？
“也算不上技术，”万流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我就是把工程师做好的方案翻译成客户能听懂的话，本质上是个翻译。”
“翻译。”纪维则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笑了一下，“这个说法有意思。其实做科研也是翻译——把实验室里的数据翻译成别人能看懂的东西。”
他说完就又回厨房去了。
万流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厨房里那个清瘦的背影。第一回合，纪维则用一个“做技术的人”的称呼，轻飘飘地把球打了回来。他既没有刻意表现得对他一无所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深入了解的兴趣。他只是在闲聊，像一个普通的、和气的长辈在跟晚辈聊天。
但万流云的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要不要去书房看看？”乔雨朵主动提议，“我表舅公的书房可厉害了，像博物馆一样。”
万流云看了厨房一眼。纪维则正在处理那条东星斑，刀工利落，鱼片薄得透光。他没有回头，但万流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定知道自己要去书房，而且他不在意。或者说，他希望自己去书房。
“好。”万流云站起来。
书房的门开着。
比客厅的书架更密集，三面墙全是书。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机，机箱上贴着之江大学的资产标签，显示器是十年前的旧款，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掉了一半。桌角的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和一把游标卡尺，窗台上放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显微镜，旁边是一个养着绿萝的玻璃瓶。
最让万流云在意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一幅行书，笔力苍劲，写的是一首唐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落款是“维则自勉”，时间是二零一七年初冬。
万流云站在这幅字前面看了很久。柳宗元的《江雪》，选这首诗的人，心里大概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落款的时间——二零一七年初冬。红袖的资料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纪维则在二零一七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间，曾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前往瑞士苏黎世大学，为期两个月。
而万流云之前让红袖深挖惊虹公司的关联机构时，有一条信息一直没来得及追溯——惊虹公司欧洲分部的注册地，恰好也在苏黎世。
两个月，一座城市，一个研究病毒载体和神经递质的教授。
万流云的呼吸微微放缓了。
“流云，”书房门口传来纪维则的声音，“你也喜欢书法？”
万流云转过身，发现纪维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在做饭的普通老人。但他的目光落在万流云身上的那一瞬，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审视。
“不太懂，”万流云如实回答，“只是觉得这幅字写得很安静，跟这间书房的气氛很配。”
纪维则点了点头，走进来，站在万流云旁边，也抬头看那幅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轻轻念了一句，然后说，“柳宗元写这首诗的时候，是被贬到永州。一个人，一座山，一条江。外面什么人都没有，但他还在钓鱼。你猜他在钓什么？”
万流云想了想。“也许不是在钓什么，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纪维则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的目光停留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长。老人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眼角挤出几道很深的笑纹。“有意思。大部分人都说他在钓鱼，你说他在待着。你这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
他拍了拍万流云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鱼快好了，叫朵朵洗手。”
万流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收回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字上。
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宣纸的右下角，在落款旁边，有一个非常小的红色印章。普通的印章都是刻着姓名或者斋号，但这个印章却是一个图形——一枚古体的“纪”字，被一条盘绕的双螺旋结构环绕着。
DNA双螺旋。
用一个分子生物学的符号做私人印章。
万流云掏出手机，对着那枚印章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了红袖，配文：“查一下这个印章的设计元素，比对惊虹公司的LOGO或者任何关联标识。”
手机震动，红袖秒回：“收到。另外，您让我监控的那个贪官的加密账户，十分钟前有一笔新的入账，折合人民币约十七万。”
万流云扫了一眼屏幕，回了两个字：“继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书房。
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或者说，他想要的线索。
“流云！”乔雨朵在餐厅喊他，“快来看！表舅公做的鱼简直像画一样！”
万流云走过去，看见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清蒸东星斑的鱼肉卷成牡丹花的形状，每一片都薄厚均匀；松茸炖鸡汤的汤色清如白水，但香气已经渗到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嫩炒雪花牛肉粒的表面泛着恰到好处的焦糖色，旁边点缀着几颗剖开的樱桃番茄；还有一道虾仁芦笋，虾仁晶莹剔透，芦笋翠绿欲滴。
这顿饭，材料不便宜，手艺更贵。
一个住在老破小里的退休教授，做一顿家常便饭，拿出了米其林级别的水准。
万流云在餐桌前坐下，嘴角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有点意思。
“表舅公你太厉害了！”乔雨朵已经拿起了手机开始拍照，“我跟你说，这要是发到小红书上，肯定爆火，你开店我帮你拍！”
纪维则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脱了围裙，在万流云对面坐下。“开店就算了，我这点手艺，也就是给家里人做做。”
他拿起筷子，动作不紧不慢，夹了一片鱼肉放进碗里，然后抬头看着万流云。“流云，我听朵朵说你之前在海丝城出了点事？跟人打起来了？”
万流云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停顿。“是，碰上了朵朵的前男友，他一时冲动，跟我没关系，幸好我运气好。”
“没受伤？”
“没有。”
“那就好。年轻人，火气大，能理解。”纪维则吃了一小口鱼，咀嚼了几秒，像是在品味，然后才慢慢说，“不过你这个年纪，也该注意身体了。身体是一切的根本，对不对？有些事情，脑子想得清楚，身体也得跟得上才行。”
万流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这句话——脑子想得清楚，身体也得跟得上——如果是一个普通长辈说出来的，只是一句寻常的养生劝告。但纪维则是一个研究病毒载体和神经递质的教授。他的研究方向之一，恰恰是“身体和脑子之间的信号传递”。
他是随口说的，还是话里有话？
万流云把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吞下去了才开口：“纪教授说的是。最近我也在锻炼，想多运动运动。”
“运动好啊，”纪维则拿起汤勺，给万流云盛了一碗松茸鸡汤，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饭桌上理所当然的长辈，“做什么运动？”
“跑步，偶尔做做力量。”
“别的呢？”
“别的？”万流云放下筷子，看着纪维则的眼睛，“您是指什么？”
纪维则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没什么，就是问问。年轻人嘛，多尝试一些不同的运动方式，总是好的。比如——”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格斗。”
餐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乔雨朵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看纪维则，又看看万流云，嘴里的虾仁还没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声：“表舅公你怎么知道他会——”
“朵朵跟我提过的，”纪维则放下汤碗，语气轻描淡写，“说她上次看你踢了一脚，把那个小伙子踢倒了。”
万流云看着乔雨朵，乔雨朵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我不是故意的”表情。
但他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纪维则用了“格斗”这个词，而不是“打架”，不是“动手”，不是任何普通人会用的词汇。“格斗”是一个训练者才会用的词——或者说，是一个知道世界上存在职业格斗训练的人才会用的词。
“算不上格斗，”万流云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很淡，“当时就是急中生智的一脚。您要是让我再踢一次，我都不知道怎么踢。”
纪维则没有追问。
他没有追问，没有像Alek那样说“我不信”，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牛肉，说了一个字：“嗯。”
嗯。
这个字里有一种让万流云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感。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出于礼貌才问的问题。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乔雨朵敏锐地感受到气氛不太对，赶紧转移话题：“表舅公，你那个实验室现在还在做吗？我记得上次你说要退休了？”
“还做着，”纪维则说，语气恢复了和气的闲聊模式，“手头还有一个项目没结题。做的是病毒载体的靶向优化，说起来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跟你们离得很远的东西。”
“什么病毒载体？”万流云像是随口一问。
“逆转录病毒。”纪维则夹了一块芦笋，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用改造过的逆转录病毒把外源基因递送进神经细胞。理论上可以治疗很多神经退行性疾病，比如阿尔兹海默症。但还在动物实验阶段，离临床应用还早。”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解教科书上的知识点。没有回避，没有支吾，每一个术语都准确无误，每一句话都像是可以从任何一篇公开论文里找到的那种表述方式。
但万流云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纪维则没有问“你懂病毒吗”或者“你知道逆转录病毒是什么吗”。他直接进入了专业表述，像在跟一个同行聊天。
第二，他提到阿尔兹海默症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到几乎不可见，但万流云现在这副身体的眼睛——或者说，这副身体里那个格斗家的眼睛——捕捉到了。
“阿尔兹海默症，”万流云重复了一遍，“我听说ARC蛋白跟长期记忆有关系？”
纪维则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只有一瞬间。不到零点三秒。然后他的筷子夹起了那颗樱桃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才抬起头看着万流云。
“你知道ARC蛋白？”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看过一点科普文章，”万流云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说ARC蛋白的行为模式有点像病毒，可以通过自我复制的方式在神经元之间传递。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记住了。”
“是挺有意思的，”纪维则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几年前那篇《Cell》的文章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科普文章有时候会写得比较夸张。ARC蛋白跟真正的病毒还是不一样——它不能离开细胞独立存在，也不能感染其他个体。”
他顿了顿，拿起公筷，给万流云夹了一块牛肉。
“科学的本质是保守的，”他说，目光落在万流云的脸上，语气平稳得像上课，“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有些公司喜欢把科学包装成魔法的样子，但说到底，所有的东西都在教科书上写着，没什么神秘的。”
万流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肉。
所有的东西都在教科书上写着。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他没有问“有些公司”是哪家公司。一个普通人在这种语境下，应该会问一句“什么公司”。但纪维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双方都已经知道的事实。
他把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雪花牛肉的油脂在舌尖融化，恰到好处的焦糖色带着淡淡的甜味。这道菜的火候掌握得完美无缺，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就像纪维则的每一句回答。
多一分则露，少一分则藏。
“好吃，”万流云咽下牛肉，抬头看着纪维则，笑了一下，“教授您的手艺，真的可以去开店了。”
纪维则也笑了，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喜欢就多吃点，今天做了不少。我自己一个人的话，是不会做太多的，老了，吃不动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学路两侧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老街的路面上。书房里的那幅《江雪》在灯光的映照下，墨迹深沉如铁。
酒足饭饱，乔雨朵已经靠在沙发上刷起了手机。万流云主动帮纪维则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老一少，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老一辈人果然不用洗碗机。
“纪教授，”万流云把一只洗好的盘子递给纪维则擦干，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您去瑞士访问的时候，有没有去爬过阿尔卑斯山？”
纪维则接过盘子，用干布擦了一圈，然后把它放进碗架里。
“去过一次。雪很大，路不好走。”
他把碗架推回去，转过身看着万流云，厨房的灯光打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你呢？”他问，“你去过吗？”
两个人的目光在逼仄的厨房里相遇。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金属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万流云笑了。
“没去过，”他说，“但我听说那里的雪景很好看。”
纪维则也笑了，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擦碗。
“是很好看。”他说。
他透过车窗打量着这栋楼。六层，红砖外墙，爬山虎的枯藤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面墙。没有电梯，单元门口的信箱锈迹斑斑，有几扇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茬。这是一栋典型的八十年代大学教师公寓，住在这里的人，要么是退休的老教授，要么是学校分房时代分到了房子但再也换不走的老职工。
一个之江大学的教授，住在这种地方。
万流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流云！”乔雨朵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发什么呆呢？下车呀！”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亮得像是要把这条灰扑扑的老街点亮。万流云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了一瓶十年陈的黄酒和两盒龙井茶。不算贵重，但登门吃饭不空手，这是做人最基本的规矩。
“我表舅公姓纪，”乔雨朵挽住他的胳膊，一边往单元门走一边交代，“是我外婆的堂弟，今年应该快七十了。他是我家最有学问的人，我小时候过年见他都紧张，后来上了大学反而觉得他还是挺和气的。”
“快七十了还在带学生？”
“退休返聘的，”乔雨朵说，“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他那个实验室。”
万流云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位教授不止是“舍不得实验室”那么简单。过去三天里，红袖已经把纪维则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将近十万字的档案，从学术履历到论文发表记录，从科研项目经费到出国交流的行程，从通讯录到近五年的位置轨迹，能扒出来的，红袖全都扒了。
纪维则，六十八岁，之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分子病毒学方向。本硕博都在之江大学，博士论文是关于逆转录病毒载体优化的。此后三十年，他的研究始终围绕着病毒载体、神经递质调控和跨血脑屏障药物递送系统展开。拿过两次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发过三篇《Nature》子刊，引用率在国内同行中不算顶尖，但绝对在前百分之十。
换句话说，他恰好是那种最有可能知道惊虹公司在做什么的人。
但红袖没有找到任何他与惊虹公司的直接关联。没有持股记录，没有出差报销里有惊虹公司的地址，没有邮件往来中提到过惊虹相关的人名或项目名。干干净净，像一块被擦过的白板。
太干净了。
万流云拎着纸袋上了四楼。乔雨朵按了门铃，402的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老人。
纪维则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还浓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摘了眼镜——刚才大概在看书——镜腿在鼻梁两侧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他身上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体面感，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妥帖。
“朵朵来了，”纪维则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这位就是你说的万先生？”
“表舅公！”乔雨朵扑上去抱了他一下，“叫他流云就行啦。”
纪维则拍了拍乔雨朵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万流云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万流云感受到了一种很微妙的打量。不是那种长辈审视晚辈的打量，也不完全是陌生人之间的试探。纪维则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池深水，但万流云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扫描——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像是辨认。
“纪教授好。”万流云微微欠身，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客气了，”纪维则接过纸袋，目光在万流云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请进。”
老式公寓的格局，三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深色的实木，款式旧了，但包浆温润，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最显眼的是客厅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万流云扫了一眼书脊上的标题——《病毒学》《神经递质基础》《逆转录病毒载体》《跨血脑屏障药物递送》——专业书占了大部分，剩下的是几排线装古籍和几本翻旧了的诗词选集。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文期刊，旁边是一支钢笔和一叠写满了批注的稿纸。
这个老人，退休返聘，住在老破小里，周末的下午还在读文献。
万流云在心里默默给“跟惊鸿公司毫无瓜葛”这个判断打了个问号。
“坐，”纪维则指了指沙发，“菜已经备好了，一会儿就下锅。今天我做东，你们年轻人不用动手。”
“表舅公做饭可好吃了！”乔雨朵已经熟门熟路地坐下了，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小时候过年我最期待的就是去他家吃饭。”
万流云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厨房门——门虚掩着，能看到料理台上摆着的食材。一条东星斑，半透明的冰鲜虾，一盒还没拆封的松茸，还有一块纹理均匀的雪花牛肉。光这几样，在这座城市的菜市场里就要小两千块。
一个住老破小的退休教授，做一顿家常便饭用东星斑和雪花牛肉。
万流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流云，”纪维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芦笋，“听朵朵说你做销售的？哪个行业？”
“工业自动化设备，”万流云说，“主要是给制造企业做产线改造的方案。”
“哦，那挺实在的，”纪维则点了点头，“做技术的人，一般都比较实在。”
这话说得平平无奇，但万流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做技术的人”。他不是销售吗？纪维则为什么说他是“做技术的人”？是口误，还是习惯性的归类方式？
“也算不上技术，”万流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我就是把工程师做好的方案翻译成客户能听懂的话，本质上是个翻译。”
“翻译。”纪维则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笑了一下，“这个说法有意思。其实做科研也是翻译——把实验室里的数据翻译成别人能看懂的东西。”
他说完就又回厨房去了。
万流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厨房里那个清瘦的背影。第一回合，纪维则用一个“做技术的人”的称呼，轻飘飘地把球打了回来。他既没有刻意表现得对他一无所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深入了解的兴趣。他只是在闲聊，像一个普通的、和气的长辈在跟晚辈聊天。
但万流云的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要不要去书房看看？”乔雨朵主动提议，“我表舅公的书房可厉害了，像博物馆一样。”
万流云看了厨房一眼。纪维则正在处理那条东星斑，刀工利落，鱼片薄得透光。他没有回头，但万流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定知道自己要去书房，而且他不在意。或者说，他希望自己去书房。
“好。”万流云站起来。
书房的门开着。
比客厅的书架更密集，三面墙全是书。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机，机箱上贴着之江大学的资产标签，显示器是十年前的旧款，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掉了一半。桌角的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和一把游标卡尺，窗台上放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显微镜，旁边是一个养着绿萝的玻璃瓶。
最让万流云在意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一幅行书，笔力苍劲，写的是一首唐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落款是“维则自勉”，时间是二零一七年初冬。
万流云站在这幅字前面看了很久。柳宗元的《江雪》，选这首诗的人，心里大概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落款的时间——二零一七年初冬。红袖的资料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纪维则在二零一七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间，曾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前往瑞士苏黎世大学，为期两个月。
而万流云之前让红袖深挖惊虹公司的关联机构时，有一条信息一直没来得及追溯——惊虹公司欧洲分部的注册地，恰好也在苏黎世。
两个月，一座城市，一个研究病毒载体和神经递质的教授。
万流云的呼吸微微放缓了。
“流云，”书房门口传来纪维则的声音，“你也喜欢书法？”
万流云转过身，发现纪维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在做饭的普通老人。但他的目光落在万流云身上的那一瞬，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审视。
“不太懂，”万流云如实回答，“只是觉得这幅字写得很安静，跟这间书房的气氛很配。”
纪维则点了点头，走进来，站在万流云旁边，也抬头看那幅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轻轻念了一句，然后说，“柳宗元写这首诗的时候，是被贬到永州。一个人，一座山，一条江。外面什么人都没有，但他还在钓鱼。你猜他在钓什么？”
万流云想了想。“也许不是在钓什么，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纪维则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的目光停留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长。老人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眼角挤出几道很深的笑纹。“有意思。大部分人都说他在钓鱼，你说他在待着。你这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
他拍了拍万流云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鱼快好了，叫朵朵洗手。”
万流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收回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字上。
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宣纸的右下角，在落款旁边，有一个非常小的红色印章。普通的印章都是刻着姓名或者斋号，但这个印章却是一个图形——一枚古体的“纪”字，被一条盘绕的双螺旋结构环绕着。
DNA双螺旋。
用一个分子生物学的符号做私人印章。
万流云掏出手机，对着那枚印章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了红袖，配文：“查一下这个印章的设计元素，比对惊虹公司的LOGO或者任何关联标识。”
手机震动，红袖秒回：“收到。另外，您让我监控的那个贪官的加密账户，十分钟前有一笔新的入账，折合人民币约十七万。”
万流云扫了一眼屏幕，回了两个字：“继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书房。
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或者说，他想要的线索。
“流云！”乔雨朵在餐厅喊他，“快来看！表舅公做的鱼简直像画一样！”
万流云走过去，看见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清蒸东星斑的鱼肉卷成牡丹花的形状，每一片都薄厚均匀；松茸炖鸡汤的汤色清如白水，但香气已经渗到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嫩炒雪花牛肉粒的表面泛着恰到好处的焦糖色，旁边点缀着几颗剖开的樱桃番茄；还有一道虾仁芦笋，虾仁晶莹剔透，芦笋翠绿欲滴。
这顿饭，材料不便宜，手艺更贵。
一个住在老破小里的退休教授，做一顿家常便饭，拿出了米其林级别的水准。
万流云在餐桌前坐下，嘴角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有点意思。
“表舅公你太厉害了！”乔雨朵已经拿起了手机开始拍照，“我跟你说，这要是发到小红书上，肯定爆火，你开店我帮你拍！”
纪维则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脱了围裙，在万流云对面坐下。“开店就算了，我这点手艺，也就是给家里人做做。”
他拿起筷子，动作不紧不慢，夹了一片鱼肉放进碗里，然后抬头看着万流云。“流云，我听朵朵说你之前在海丝城出了点事？跟人打起来了？”
万流云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停顿。“是，碰上了朵朵的前男友，他一时冲动，跟我没关系，幸好我运气好。”
“没受伤？”
“没有。”
“那就好。年轻人，火气大，能理解。”纪维则吃了一小口鱼，咀嚼了几秒，像是在品味，然后才慢慢说，“不过你这个年纪，也该注意身体了。身体是一切的根本，对不对？有些事情，脑子想得清楚，身体也得跟得上才行。”
万流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这句话——脑子想得清楚，身体也得跟得上——如果是一个普通长辈说出来的，只是一句寻常的养生劝告。但纪维则是一个研究病毒载体和神经递质的教授。他的研究方向之一，恰恰是“身体和脑子之间的信号传递”。
他是随口说的，还是话里有话？
万流云把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吞下去了才开口：“纪教授说的是。最近我也在锻炼，想多运动运动。”
“运动好啊，”纪维则拿起汤勺，给万流云盛了一碗松茸鸡汤，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饭桌上理所当然的长辈，“做什么运动？”
“跑步，偶尔做做力量。”
“别的呢？”
“别的？”万流云放下筷子，看着纪维则的眼睛，“您是指什么？”
纪维则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没什么，就是问问。年轻人嘛，多尝试一些不同的运动方式，总是好的。比如——”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格斗。”
餐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乔雨朵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看纪维则，又看看万流云，嘴里的虾仁还没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声：“表舅公你怎么知道他会——”
“朵朵跟我提过的，”纪维则放下汤碗，语气轻描淡写，“说她上次看你踢了一脚，把那个小伙子踢倒了。”
万流云看着乔雨朵，乔雨朵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我不是故意的”表情。
但他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纪维则用了“格斗”这个词，而不是“打架”，不是“动手”，不是任何普通人会用的词汇。“格斗”是一个训练者才会用的词——或者说，是一个知道世界上存在职业格斗训练的人才会用的词。
“算不上格斗，”万流云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很淡，“当时就是急中生智的一脚。您要是让我再踢一次，我都不知道怎么踢。”
纪维则没有追问。
他没有追问，没有像Alek那样说“我不信”，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牛肉，说了一个字：“嗯。”
嗯。
这个字里有一种让万流云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感。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出于礼貌才问的问题。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乔雨朵敏锐地感受到气氛不太对，赶紧转移话题：“表舅公，你那个实验室现在还在做吗？我记得上次你说要退休了？”
“还做着，”纪维则说，语气恢复了和气的闲聊模式，“手头还有一个项目没结题。做的是病毒载体的靶向优化，说起来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跟你们离得很远的东西。”
“什么病毒载体？”万流云像是随口一问。
“逆转录病毒。”纪维则夹了一块芦笋，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用改造过的逆转录病毒把外源基因递送进神经细胞。理论上可以治疗很多神经退行性疾病，比如阿尔兹海默症。但还在动物实验阶段，离临床应用还早。”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解教科书上的知识点。没有回避，没有支吾，每一个术语都准确无误，每一句话都像是可以从任何一篇公开论文里找到的那种表述方式。
但万流云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纪维则没有问“你懂病毒吗”或者“你知道逆转录病毒是什么吗”。他直接进入了专业表述，像在跟一个同行聊天。
第二，他提到阿尔兹海默症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到几乎不可见，但万流云现在这副身体的眼睛——或者说，这副身体里那个格斗家的眼睛——捕捉到了。
“阿尔兹海默症，”万流云重复了一遍，“我听说ARC蛋白跟长期记忆有关系？”
纪维则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只有一瞬间。不到零点三秒。然后他的筷子夹起了那颗樱桃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才抬起头看着万流云。
“你知道ARC蛋白？”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看过一点科普文章，”万流云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说ARC蛋白的行为模式有点像病毒，可以通过自我复制的方式在神经元之间传递。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记住了。”
“是挺有意思的，”纪维则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几年前那篇《Cell》的文章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科普文章有时候会写得比较夸张。ARC蛋白跟真正的病毒还是不一样——它不能离开细胞独立存在，也不能感染其他个体。”
他顿了顿，拿起公筷，给万流云夹了一块牛肉。
“科学的本质是保守的，”他说，目光落在万流云的脸上，语气平稳得像上课，“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有些公司喜欢把科学包装成魔法的样子，但说到底，所有的东西都在教科书上写着，没什么神秘的。”
万流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肉。
所有的东西都在教科书上写着。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他没有问“有些公司”是哪家公司。一个普通人在这种语境下，应该会问一句“什么公司”。但纪维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双方都已经知道的事实。
他把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雪花牛肉的油脂在舌尖融化，恰到好处的焦糖色带着淡淡的甜味。这道菜的火候掌握得完美无缺，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就像纪维则的每一句回答。
多一分则露，少一分则藏。
“好吃，”万流云咽下牛肉，抬头看着纪维则，笑了一下，“教授您的手艺，真的可以去开店了。”
纪维则也笑了，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喜欢就多吃点，今天做了不少。我自己一个人的话，是不会做太多的，老了，吃不动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学路两侧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老街的路面上。书房里的那幅《江雪》在灯光的映照下，墨迹深沉如铁。
酒足饭饱，乔雨朵已经靠在沙发上刷起了手机。万流云主动帮纪维则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老一少，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老一辈人果然不用洗碗机。
“纪教授，”万流云把一只洗好的盘子递给纪维则擦干，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您去瑞士访问的时候，有没有去爬过阿尔卑斯山？”
纪维则接过盘子，用干布擦了一圈，然后把它放进碗架里。
“去过一次。雪很大，路不好走。”
他把碗架推回去，转过身看着万流云，厨房的灯光打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你呢？”他问，“你去过吗？”
两个人的目光在逼仄的厨房里相遇。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金属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万流云笑了。
“没去过，”他说，“但我听说那里的雪景很好看。”
纪维则也笑了，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擦碗。
“是很好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