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无用之用
临安的春日，总是带着一种极其丰沛的生命力。
随着气温的稳步回升，五云山脚下的大片草坪已经褪去了冬日的枯黄，换上了一层绵密且鲜亮的翠绿。早樱与桃花在枝头竞相绽放，微风拂过，零星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没有了那种刺骨的湿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泥土芬芳与草木清香的温润。
陈宇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卫衣，搭配深色休闲裤，脚下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他的面色健康，步伐稳健，走在五云山脚下的这处开放式植物园里。走在他身侧的，是莫芷岚。
莫芷岚今天卸下了在大学讲台上的那份严苛，穿了一件极其素雅的藕荷色风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质发簪挽在脑后。鼻梁上那副细边的银色眼镜在春日阳光的折射下泛着微光。两人并肩而行，步调出奇的一致，偶尔交谈几句，没有太多的肢体接触，却透着一股极其自然的融洽。
绕过一片繁茂的垂丝海棠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临着活水溪流的宽阔草坪上，三三两两地散布着出来踏青的人群。
陈宇航的视线随意地扫过草坪，随后，他的脚步极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铺着一块质感极佳的深色野餐垫。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从一只藤编的野餐篮里向外拿出几样用玻璃保鲜盒装着的食物。男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动作平稳流畅。
而在男人对面，盘腿坐着一个女孩。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底下是洗得泛白的牛仔裤，手里正举着一个刚做好的三明治，笑得眉眼弯弯。
陈宇航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明显还在读高中的女孩，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难掩饰的错愕。
他转过头，与身旁的莫芷岚对视了一眼。莫芷岚的目光同样落在那边，镜片后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的趣味。
陈宇航迈开步子，朝着香樟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万先生。”陈宇航在距离野餐垫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语气极其平常地打了一声招呼。
万流云将手里的一盒切好的新鲜草莓放在垫子上，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陈宇航和莫芷岚的身上平缓地扫过，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一点草屑，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
“出来踏青？”万流云的视线停留在莫芷岚的身上。他自然能看出这位女士身上那种极其深厚的学术气质，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知性美。
“是。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陈宇航回答得很干脆，随后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介绍道，“这是莫教授。临安大学的哲学系教授。莫教授，这位是万先生。”
莫芷岚微微颔首，目光直视着万流云：“万先生，久仰。宇航经常提起你。”
万流云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的视线在陈宇航和莫芷岚之间打了个来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陈总的品味，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万流云的声音平缓，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他见过陈宇航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也见过他对那个大学系花的执念，如今看着他身边站着这样一位成熟知性的中年美妇，这种跨越世俗审美的选择，确实证明了这个年轻人在经历重塑后的眼界拔高。
陈宇航听出了万流云话里的调侃。他没有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野餐垫上的那个女孩。
程半夏此刻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她站起身，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万先生，您这又是……”陈宇航看着程半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他见识过万流云的手段，也知道他身边有过怎样的女人，但眼前这个看起来高中还没毕业的小姑娘，无论如何也和万流云那种深不可测的行事作风搭不上边。
莫芷岚也静静地看着万流云，等待着他的下文。她同样对这种极具反差的组合感到十分好奇。
万流云看着两人脸上的错愕，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轻笑。
“你们的想象力可以稍微收敛一点。”万流云转过头，指了指身边的程半夏，“这是程半夏。我父亲新娶的妻子的女儿，也就是我的继妹。她今年高三。”
这句话一出，空气中那种极其微妙的紧张感瞬间消散。
陈宇航愣了半秒，随后伸手在自己的短发上抓了两下，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窘迫的笑容。
“抱歉，万先生。我刚才确实……误会了。”陈宇航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判断，“我还以为您现在对高中生感兴趣了。”
莫芷岚也跟着轻笑出声，她走上前，看着程半夏，目光极其温和：“你好，半夏。我是莫芷岚。刚才确实闹了个乌龙。”
程半夏极其乖巧地向两人打了个招呼：“陈大哥好，莫教授好。我哥平时就是这副样子，不爱解释，让你们见笑了。”
她极其自然地用了“我哥”这个称呼，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明显的熟稔与依赖。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坐坐吧。”万流云指了指宽大的野餐垫，“食物准备得很充足，足够四个人吃。”
陈宇航和莫芷岚没有推辞。四个人在这棵巨大的香樟树下，围着野餐垫坐了下来。
万流云准备的食物极其丰盛且考究。除了三明治和新鲜的切件水果，还有用专门的保温餐盒装着的日式照烧鳗鱼卷、法式冷切肉拼盘，以及一壶依然散发着热气的锡兰红茶。
莫芷岚端起万流云递过来的一杯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程半夏的身上。
“半夏今年高三，正是学业最紧的时候。今天怎么有空出来踏青？”莫芷岚随口问道。以她对国内教育体系的了解，这个阶段的高三学生，周末通常都被各种补习班和模拟卷塞得满满当当。
程半夏咽下嘴里的食物，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我妈和我万伯伯去海南度蜜月了，这个月都不在临安。”程半夏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彻底解放的欢快，“我哥说高三这种机械式的复习完全是浪费生命，所以这个月他每到周末就带我出来玩。昨天我们去看了画展，今天来五云山踏青。”
陈宇航听到这话，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哥不鼓励你复习？”陈宇航看着程半夏，“高考可是决定很多人一生命运的关卡。你母亲不着急吗？”
“以前我妈可着急了。”程半夏盘着腿，身体微微向后靠，姿态极其放松，“她每天盯着我的成绩单，差一分都要念叨半天。但是自从她和万伯伯结婚后，我哥就直接告诉她，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解决了，不管我考多少分，之江大学的门都为我敞开着。”
程半夏看着坐在对面的万流云，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
“我哥告诉我，那些所谓的世俗规则、那些通过刷题来改变命运的逻辑，是给普通人设定的游戏框架。真正的上流社会，是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则的。只要手里握着足够的筹码，规则随时可以被重新编写。所以，他让我只要开开心心地把高三这段时间混过去就行，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程半夏这番极其直白的言论，在这个春日的草坪上荡开。
陈宇航和莫芷岚对视了一眼。
陈宇航深知万流云的能力，他当然知道万流云有本事搞定一个大学名额。但他没想到的是，万流云对这个继妹的教育方式，竟然与对那个十四岁的万子轩如出一辙。这种极其冷酷却又极其现实的“阶层降维”理论，被万流云毫不掩饰地灌输给了这两个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未成年人。
“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快乐吗？”莫芷岚看着程半夏，语气中带着几分哲学学者的探究。
“太快乐了！”程半夏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睛里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不用去背那些永远用不上的公式，不用去为了一个排名和同学们勾心斗角。我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想看书就看书，想出来玩就出来玩。我觉得我现在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莫芷岚听完，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批判的意见。
万流云坐在旁边，动作平稳地将一块鳗鱼卷放进自己的骨碟里。他没有去制止程半夏的发言，也没有去向陈宇航和莫芷岚解释自己的教育理念。
“这不就是最简单的人性趋利吗。”万流云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句话，“既然有直达目的地的直升机，为什么还要逼着他们去攀爬那条布满荆棘、还随时可能摔死的悬崖小道。苦难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不经历苦难也能获得成功，这才是生物追求的最优解。”
陈宇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虽然经历了极端的生死，但对于万流云这种将社会阶层彻底撕裂、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的做法，依然感到一丝极其强烈的震撼。
草坪上的阳光渐渐变得浓烈，四个人一边分享着食物，一边随意地闲聊着临安市最近的变化。从春季的画展，聊到湿地公园的新规划，气氛极其融洽，仿佛他们只是四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这个春日里进行着一场毫无目的的聚会。
午后，餐盒里的食物被消灭了大半。
莫芷岚放下手里的纸巾，目光再次落在程半夏的身上。
“半夏，既然你哥已经帮你解决了之江大学的录取问题。那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进入大学后，打算选什么专业？”莫芷岚的声音清冽，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之江大学的王牌专业很多，你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方向吗？”
程半夏听到这个问题，微微皱起了眉头。
“其实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程半夏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以前想学金融，或者学法学，因为那些看起来比较有前途。但我哥说那些都没用。”
她转过头，看向万流云。
“我哥让我去报‘汉语言文学’专业。”程半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他说既然不需要为了找工作发愁，就选一个最没有KPI压力、最能打发时间的专业。”
这句话一出，陈宇航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汉语言文学？”陈宇航摇了摇头，嘴角带着极其明显的笑意，“万先生，您这个推荐可真是够绝的。现在这个时代，只要对接了外部的特殊联网方式，那些大语言模型写出来的文章、公文甚至是诗歌，几秒钟就能碾压一个普通文科生四年的积累。您让半夏去学这个，那不是纯粹进去混日子吗？”
程半夏也跟着笑了起来：“就是啊，我当时听到这个建议的时候也觉得我哥在开玩笑。那专业毕业了，在现在的市场上连个实习的岗位都找不到。”
两人都把万流云的这个建议当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在他们看来，在这个由数据和算力构筑的新世界里，去学习那些古老的文字和文学理论，简直是逆时代潮流而行的无用功。
然而，坐在一旁的莫芷岚却没有笑。
她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极其平稳地抿了一口红茶，然后将杯子放在野餐垫上。
那双银边眼镜后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锐利且深邃的思辨光芒。
“不。你们都想错了。”
莫芷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地敲击在空气中。
陈宇航和程半夏同时收起了笑容，转过头看着这位哲学系教授。
莫芷岚的视线缓缓地扫过陈宇航和程半夏，最后停留在万流云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
“万先生的这个推荐，不仅不是笑话，反而包含着一种极其深刻的时代哲理。”莫芷岚的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严肃的学术论断感。
她看着程半夏，一字一顿地开始了她的剖析。
“宇航刚才说得对，AI的出现，让所有的文字组合、所有的公文写作都变得极其廉价。在实用主义的维度上，汉语言文学确实已经彻底失去了它的工具价值。”
莫芷岚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着程半夏的眼睛。
“但是，半夏，你必须明白你的处境。你不需要去售卖你的劳动力，你不需要去和那些被算法驱赶的普通人争夺生存的资源。你拥有了万先生赋予你的、绝对的物质自由。”
莫芷岚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
“当生存不再是问题时，什么才是人类最顶级的奢侈品？”
她没有等他们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是‘无用’。”
莫芷岚的声音在香樟树下回荡，带着一种震聋发聩的力量。
“去研究一行古诗词的韵脚，去探讨一部小说的悲剧内核，去感受文字背后那些极其隐秘的、无法被量化和计算的人类情感。这些事情，在AI眼里是毫无效率的冗余数据。但正是这些‘无用’的冗余，构成了人类灵魂最后的自留地。”
莫芷岚看向万流云，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强烈的认同与激赏。
“万先生让你去学汉语言文学，不是让你去学一门谋生的手艺，而是让你去掌握一种‘体验世界’的方式。在这个机器可以代劳一切的纪元里，去学一门最没有实用价值的专业，去浪费四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在那些风花雪月的文字上，这本身，就是你们这个阶层，所能展示出的最极致的奢华。”
莫芷岚的这番话，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将万流云那个看似随意的决定，从哲学和社会学的高度进行了极其完美的解构。
野餐垫上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陈宇航呆呆地看着莫芷岚，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审视一门学科的价值。那种极其震撼的思想冲击，让他甚至忘记了端起手里的水杯。
程半夏也愣住了。她看着万流云，又看了看莫芷岚，突然觉得，自己未来的那四年大学生活，似乎真的有了一种极其宏大的意义。
万流云坐在原位。
他没有对莫芷岚的剖析进行任何的补充或反驳。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提起那把保温壶，给莫芷岚面前的空茶杯重新倒满了红茶。
“莫教授说得透彻。”万流云放下水壶，语气依然是那种极其平淡的随和，“喝茶。”
四个人围坐在香樟树下。
春日的微风吹过五云山脚下的草坪，带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春日午后，一场关于阶层、教育与人类终极价值的对话，在几杯温热的红茶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随着气温的稳步回升，五云山脚下的大片草坪已经褪去了冬日的枯黄，换上了一层绵密且鲜亮的翠绿。早樱与桃花在枝头竞相绽放，微风拂过，零星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没有了那种刺骨的湿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泥土芬芳与草木清香的温润。
陈宇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卫衣，搭配深色休闲裤，脚下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他的面色健康，步伐稳健，走在五云山脚下的这处开放式植物园里。走在他身侧的，是莫芷岚。
莫芷岚今天卸下了在大学讲台上的那份严苛，穿了一件极其素雅的藕荷色风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质发簪挽在脑后。鼻梁上那副细边的银色眼镜在春日阳光的折射下泛着微光。两人并肩而行，步调出奇的一致，偶尔交谈几句，没有太多的肢体接触，却透着一股极其自然的融洽。
绕过一片繁茂的垂丝海棠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临着活水溪流的宽阔草坪上，三三两两地散布着出来踏青的人群。
陈宇航的视线随意地扫过草坪，随后，他的脚步极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铺着一块质感极佳的深色野餐垫。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从一只藤编的野餐篮里向外拿出几样用玻璃保鲜盒装着的食物。男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动作平稳流畅。
而在男人对面，盘腿坐着一个女孩。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底下是洗得泛白的牛仔裤，手里正举着一个刚做好的三明治，笑得眉眼弯弯。
陈宇航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明显还在读高中的女孩，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难掩饰的错愕。
他转过头，与身旁的莫芷岚对视了一眼。莫芷岚的目光同样落在那边，镜片后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的趣味。
陈宇航迈开步子，朝着香樟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万先生。”陈宇航在距离野餐垫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语气极其平常地打了一声招呼。
万流云将手里的一盒切好的新鲜草莓放在垫子上，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陈宇航和莫芷岚的身上平缓地扫过，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一点草屑，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
“出来踏青？”万流云的视线停留在莫芷岚的身上。他自然能看出这位女士身上那种极其深厚的学术气质，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知性美。
“是。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陈宇航回答得很干脆，随后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介绍道，“这是莫教授。临安大学的哲学系教授。莫教授，这位是万先生。”
莫芷岚微微颔首，目光直视着万流云：“万先生，久仰。宇航经常提起你。”
万流云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的视线在陈宇航和莫芷岚之间打了个来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陈总的品味，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万流云的声音平缓，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他见过陈宇航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也见过他对那个大学系花的执念，如今看着他身边站着这样一位成熟知性的中年美妇，这种跨越世俗审美的选择，确实证明了这个年轻人在经历重塑后的眼界拔高。
陈宇航听出了万流云话里的调侃。他没有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野餐垫上的那个女孩。
程半夏此刻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她站起身，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万先生，您这又是……”陈宇航看着程半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他见识过万流云的手段，也知道他身边有过怎样的女人，但眼前这个看起来高中还没毕业的小姑娘，无论如何也和万流云那种深不可测的行事作风搭不上边。
莫芷岚也静静地看着万流云，等待着他的下文。她同样对这种极具反差的组合感到十分好奇。
万流云看着两人脸上的错愕，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轻笑。
“你们的想象力可以稍微收敛一点。”万流云转过头，指了指身边的程半夏，“这是程半夏。我父亲新娶的妻子的女儿，也就是我的继妹。她今年高三。”
这句话一出，空气中那种极其微妙的紧张感瞬间消散。
陈宇航愣了半秒，随后伸手在自己的短发上抓了两下，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窘迫的笑容。
“抱歉，万先生。我刚才确实……误会了。”陈宇航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判断，“我还以为您现在对高中生感兴趣了。”
莫芷岚也跟着轻笑出声，她走上前，看着程半夏，目光极其温和：“你好，半夏。我是莫芷岚。刚才确实闹了个乌龙。”
程半夏极其乖巧地向两人打了个招呼：“陈大哥好，莫教授好。我哥平时就是这副样子，不爱解释，让你们见笑了。”
她极其自然地用了“我哥”这个称呼，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明显的熟稔与依赖。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坐坐吧。”万流云指了指宽大的野餐垫，“食物准备得很充足，足够四个人吃。”
陈宇航和莫芷岚没有推辞。四个人在这棵巨大的香樟树下，围着野餐垫坐了下来。
万流云准备的食物极其丰盛且考究。除了三明治和新鲜的切件水果，还有用专门的保温餐盒装着的日式照烧鳗鱼卷、法式冷切肉拼盘，以及一壶依然散发着热气的锡兰红茶。
莫芷岚端起万流云递过来的一杯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程半夏的身上。
“半夏今年高三，正是学业最紧的时候。今天怎么有空出来踏青？”莫芷岚随口问道。以她对国内教育体系的了解，这个阶段的高三学生，周末通常都被各种补习班和模拟卷塞得满满当当。
程半夏咽下嘴里的食物，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我妈和我万伯伯去海南度蜜月了，这个月都不在临安。”程半夏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彻底解放的欢快，“我哥说高三这种机械式的复习完全是浪费生命，所以这个月他每到周末就带我出来玩。昨天我们去看了画展，今天来五云山踏青。”
陈宇航听到这话，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哥不鼓励你复习？”陈宇航看着程半夏，“高考可是决定很多人一生命运的关卡。你母亲不着急吗？”
“以前我妈可着急了。”程半夏盘着腿，身体微微向后靠，姿态极其放松，“她每天盯着我的成绩单，差一分都要念叨半天。但是自从她和万伯伯结婚后，我哥就直接告诉她，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解决了，不管我考多少分，之江大学的门都为我敞开着。”
程半夏看着坐在对面的万流云，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
“我哥告诉我，那些所谓的世俗规则、那些通过刷题来改变命运的逻辑，是给普通人设定的游戏框架。真正的上流社会，是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则的。只要手里握着足够的筹码，规则随时可以被重新编写。所以，他让我只要开开心心地把高三这段时间混过去就行，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程半夏这番极其直白的言论，在这个春日的草坪上荡开。
陈宇航和莫芷岚对视了一眼。
陈宇航深知万流云的能力，他当然知道万流云有本事搞定一个大学名额。但他没想到的是，万流云对这个继妹的教育方式，竟然与对那个十四岁的万子轩如出一辙。这种极其冷酷却又极其现实的“阶层降维”理论，被万流云毫不掩饰地灌输给了这两个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未成年人。
“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快乐吗？”莫芷岚看着程半夏，语气中带着几分哲学学者的探究。
“太快乐了！”程半夏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睛里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不用去背那些永远用不上的公式，不用去为了一个排名和同学们勾心斗角。我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想看书就看书，想出来玩就出来玩。我觉得我现在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莫芷岚听完，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批判的意见。
万流云坐在旁边，动作平稳地将一块鳗鱼卷放进自己的骨碟里。他没有去制止程半夏的发言，也没有去向陈宇航和莫芷岚解释自己的教育理念。
“这不就是最简单的人性趋利吗。”万流云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句话，“既然有直达目的地的直升机，为什么还要逼着他们去攀爬那条布满荆棘、还随时可能摔死的悬崖小道。苦难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不经历苦难也能获得成功，这才是生物追求的最优解。”
陈宇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虽然经历了极端的生死，但对于万流云这种将社会阶层彻底撕裂、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的做法，依然感到一丝极其强烈的震撼。
草坪上的阳光渐渐变得浓烈，四个人一边分享着食物，一边随意地闲聊着临安市最近的变化。从春季的画展，聊到湿地公园的新规划，气氛极其融洽，仿佛他们只是四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这个春日里进行着一场毫无目的的聚会。
午后，餐盒里的食物被消灭了大半。
莫芷岚放下手里的纸巾，目光再次落在程半夏的身上。
“半夏，既然你哥已经帮你解决了之江大学的录取问题。那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进入大学后，打算选什么专业？”莫芷岚的声音清冽，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之江大学的王牌专业很多，你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方向吗？”
程半夏听到这个问题，微微皱起了眉头。
“其实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程半夏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以前想学金融，或者学法学，因为那些看起来比较有前途。但我哥说那些都没用。”
她转过头，看向万流云。
“我哥让我去报‘汉语言文学’专业。”程半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他说既然不需要为了找工作发愁，就选一个最没有KPI压力、最能打发时间的专业。”
这句话一出，陈宇航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汉语言文学？”陈宇航摇了摇头，嘴角带着极其明显的笑意，“万先生，您这个推荐可真是够绝的。现在这个时代，只要对接了外部的特殊联网方式，那些大语言模型写出来的文章、公文甚至是诗歌，几秒钟就能碾压一个普通文科生四年的积累。您让半夏去学这个，那不是纯粹进去混日子吗？”
程半夏也跟着笑了起来：“就是啊，我当时听到这个建议的时候也觉得我哥在开玩笑。那专业毕业了，在现在的市场上连个实习的岗位都找不到。”
两人都把万流云的这个建议当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在他们看来，在这个由数据和算力构筑的新世界里，去学习那些古老的文字和文学理论，简直是逆时代潮流而行的无用功。
然而，坐在一旁的莫芷岚却没有笑。
她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极其平稳地抿了一口红茶，然后将杯子放在野餐垫上。
那双银边眼镜后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锐利且深邃的思辨光芒。
“不。你们都想错了。”
莫芷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地敲击在空气中。
陈宇航和程半夏同时收起了笑容，转过头看着这位哲学系教授。
莫芷岚的视线缓缓地扫过陈宇航和程半夏，最后停留在万流云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
“万先生的这个推荐，不仅不是笑话，反而包含着一种极其深刻的时代哲理。”莫芷岚的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严肃的学术论断感。
她看着程半夏，一字一顿地开始了她的剖析。
“宇航刚才说得对，AI的出现，让所有的文字组合、所有的公文写作都变得极其廉价。在实用主义的维度上，汉语言文学确实已经彻底失去了它的工具价值。”
莫芷岚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着程半夏的眼睛。
“但是，半夏，你必须明白你的处境。你不需要去售卖你的劳动力，你不需要去和那些被算法驱赶的普通人争夺生存的资源。你拥有了万先生赋予你的、绝对的物质自由。”
莫芷岚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
“当生存不再是问题时，什么才是人类最顶级的奢侈品？”
她没有等他们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是‘无用’。”
莫芷岚的声音在香樟树下回荡，带着一种震聋发聩的力量。
“去研究一行古诗词的韵脚，去探讨一部小说的悲剧内核，去感受文字背后那些极其隐秘的、无法被量化和计算的人类情感。这些事情，在AI眼里是毫无效率的冗余数据。但正是这些‘无用’的冗余，构成了人类灵魂最后的自留地。”
莫芷岚看向万流云，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强烈的认同与激赏。
“万先生让你去学汉语言文学，不是让你去学一门谋生的手艺，而是让你去掌握一种‘体验世界’的方式。在这个机器可以代劳一切的纪元里，去学一门最没有实用价值的专业，去浪费四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在那些风花雪月的文字上，这本身，就是你们这个阶层，所能展示出的最极致的奢华。”
莫芷岚的这番话，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将万流云那个看似随意的决定，从哲学和社会学的高度进行了极其完美的解构。
野餐垫上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陈宇航呆呆地看着莫芷岚，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审视一门学科的价值。那种极其震撼的思想冲击，让他甚至忘记了端起手里的水杯。
程半夏也愣住了。她看着万流云，又看了看莫芷岚，突然觉得，自己未来的那四年大学生活，似乎真的有了一种极其宏大的意义。
万流云坐在原位。
他没有对莫芷岚的剖析进行任何的补充或反驳。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提起那把保温壶，给莫芷岚面前的空茶杯重新倒满了红茶。
“莫教授说得透彻。”万流云放下水壶，语气依然是那种极其平淡的随和，“喝茶。”
四个人围坐在香樟树下。
春日的微风吹过五云山脚下的草坪，带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春日午后，一场关于阶层、教育与人类终极价值的对话，在几杯温热的红茶中，悄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