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锁定目标
春日的临安，草木的生机在几场细雨的催化下肆意蔓延。之江大学的校园里，两侧粗壮的香樟树焕发出厚重的新绿，将主干道遮蔽得宛如一条幽静的绿色隧道。
行政楼顶层的校长办公室内，空气中飘散着顶级铁观音的茶香。董培林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面上平摊着两份刚刚从人事处调来的人事档案。
左边一份，是文学院特聘教授，万春秋。
右边一份，是哲学系新晋正教授，莫芷岚。
董培林的目光在这两份档案之间来回移动。万春秋的入职，是他被那封带有海外资金流水和会所监控的匿名邮件死死要挟，迫不得已动用所有校长特权强行塞进来的。而仅仅几个月后，莫芷岚的跨校调动指令再次通过那个无法被追踪的加密通道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如果说万春秋的安排还能勉强用“隐世奇才”来搪塞，那么莫芷岚这名原本在普通师范院校任教的女教师，在五天之内以火箭般的速度空降之江大学哲学系，这其中生硬的行政干预痕迹，已经让校内几个老资格的副校长产生了疑议。
董培林伸出食指，在万春秋档案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重重地点了一下。
姓名：万流云。
关系：父子。
董培林的眼神逐渐变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冰水。那个隐藏在层层数据迷雾背后、用极其冷酷的指令将他当成提线木偶般操纵的幽灵，极大概率与这个叫万流云的年轻人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他不需要去理解什么黑客技术或者特殊联网方式，他只相信现实世界中利益与因果的物理传导。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熟练地拨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老袁。”董培林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儒雅与沉稳，带着多年老友间特有的熟稔。
电话那头，是临安市公安系统内一位极具分量的高阶刑侦专家，袁震东。两人相识于微时，袁震东的刑侦手段在整个华东地区都颇有威名，尤其擅长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无头悬案和背景深厚的经济调查。
“董大校长，今天怎么有空找我？”袁震东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有个私人的小忙，想请你动用手里的资源帮我摸个底。”董培林没有绕弯子，“一个人名，叫万流云。我要知道他在临安的所有社会关系、资金往来，以及他名下到底挂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产业。这事儿不要走明面上的流程，悄悄地查。”
袁震东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以他对董培林的了解，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学校长极少动用这种底牌去查一个普通人。
“行。把基本信息发到我的私人设备上。三天给你结果。”袁震东答应得十分干脆。
挂断电话，董培林靠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香樟树叶。不管这个万流云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技术团队，只要他是生活在临安市的一个大活人，在国家机器最高阶的刑侦手段面前，总会留下物理层面的蛛丝马迹。
傍晚时分，夕阳将临安市西城区的街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橘红色。
袁震东结束了一天的高强度会议，换下制服，穿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驾驶着一辆普通的帕萨特轿车驶回了自己居住的公务员小区。
小区门口的道闸缓缓抬起，袁震东将车驶入地下车库。他拔下车钥匙，提着公文包走向电梯间。刚刚走出车库的感应门，来到小区正门外侧的那条林荫道上，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距离小区门禁不到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辆纳多灰色的奥迪RS6 Avant。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靠在车门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双手自然地插在口袋里，视线平静地看着正前方。
当袁震东走出车库通道的那一瞬间，男人的目光极其精准地越过五六米的距离，落在了他的脸上。
袁震东的瞳孔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小幅度的收缩。他拥有着几十年刑侦工作淬炼出的过人记忆力，今天下午董培林刚刚发到他设备上的那张证件照，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袁局。”
万流云主动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十分平稳清晰。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袁震东面前两米处停下，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微笑。
“我是万流云。初次见面，附近有家不错的淮扬菜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袁局吃顿便饭？”
袁震东的身体在原地球保持着一种极具防御性的静止状态。他的右手依然稳稳地提着公文包，但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微微凸起。
作为一名高阶刑侦人员，他太清楚眼前这一幕的恐怖之处。董培林通过一条绝对加密的保密专线向他下达了调查请求，从那通电话挂断到现在，仅仅过去了六个小时。
而这个原本应该处于“被调查”状态的目标人物，不仅提前预判了调查的启动，甚至精准地掌握了他的下班时间、行驶路线，并且提前站在这座安保级别极高的公务员小区门口，微笑着向他发出共进晚餐的邀请。
这是一种将公权力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络直接按在地上摩擦的降维手段。
袁震东看着万流云那双深邃且毫无波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的狂妄，也没有被调查者应有的局促，只有一种绝对的透明与坦荡。
“万先生客气了。”袁震东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他极其自然地放松了肩膀，点了点头，“既然万先生盛情相邀，那就去坐坐。”
两人沿着林荫道步行了大约五分钟，走进了一家装潢古朴、门面极小的私房菜馆。
包厢内布置得十分雅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服务员端上了一壶温热的君山银针，随后退了出去，将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万流云提起茶壶，动作流畅地为袁震东斟满了一杯茶。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冷盘，万流云没有让服务员拿菜单，菜品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
袁震东没有去碰那杯茶。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犹如实质般的探照灯，在万流云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没有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留下的肌肉变形，手指修长干净，虎口和指关节处也没有任何特殊器械留下的茧子。这副躯壳看起来就是一个保养得当、生活优渥的都市精英。
袁震东决定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在审讯心理学中，突然的施压往往能撕开对方的伪装。
“万先生的消息渠道，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袁震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我这干了大半辈子刑侦，还从来没遇到过动作比我还快的目标。你今天在这里等我，是想阻挠正常的社会调查，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展示你背后的某种……技术力量？”
万流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袁局误会了。”万流云将茶杯稳稳放下，目光迎上袁震东的审视，“我今天来，恰恰是为了配合您的调查。给您省去一些不必要的文书流程和审批时间。”
他将手伸进风衣的内侧口袋。
袁震东的视线立刻锁定了那个动作。
万流云掏出的不是什么危险物品，而是一张对折的A4纸。他用食指和中指按着纸张的边缘，沿着光滑的桌面，平推到了袁震东的面前。
“这是董校长想要知道的东西。”万流云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递交一份餐厅的结账单。
袁震东低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面上打印着极其清晰的数据条目。万流云在星辉工业自动化公司担任过事业部总经理的履历，他名下持有的“海棠朵朵”服装品牌的股权交割记录，他在清波海棠购买房产的资金流向，以及他目前作为无业人员的社保缴纳状态。
这是一份完美、干净、经得起任何审计部门使用放大镜去查验的公民档案。没有任何来历不明的大额巨款，没有任何与境外机构的非法勾连，所有的资金和资产都笼罩在一层绝对合法合规的商业外壳之下。
袁震东看着这份档案，眼底的凝重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深沉。
他当然知道，一个人能把档案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而真正让袁震东感到一种脊背发凉的，是万流云接下来的那句话。
万流云拿起旁边的公筷，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在自己的碟子里。
“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董校长通过他办公室的那部红色保密专线，给您拨打了一通时长为四分二十秒的电话。”万流云吃下那块糖藕，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物理事实。
包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袁震东交叉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地收紧。那部保密专线走的是极其特殊的独立加密信道，这种级别的通讯被截获并精准报出时长，意味着对方的触角已经轻易地穿透了这座城市最高级别的安全屏障。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特殊联网方式，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黑客团队能够做到的。
万流云看着袁震东那张逐渐绷紧的面孔。
他没有去解释这些信息是如何获取的。那是红袖与“影子”大模型在数字世界的日常巡游，对于任何试图对清波海棠C栋1601发起物理定位的指令，红袖的防卫机制会在零点一秒内完成反向锁定与数据提取。
“袁局。”万流云再次为袁震东空了一半的茶杯续上热水，“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我尊重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规则，也从未做过任何挑战社会底线的事情。董校长心里的那点焦虑，我能理解。所以，我给出了这份绝对真实的档案。”
万流云端起自己的茶杯，在半空中对着袁震东微微举了举。
“您拿着这份档案去交差。告诉董校长他想听到的答案。您和我之间，没有任何冲突的理由。”
袁震东坐在椅子上，目光深深地看着对面的万流云。
在他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审问过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也面对过傲慢无礼的资本巨鳄。那些人要么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戾气，要么带着金钱赋予的狂妄。
但万流云两者皆不是。
他太平静了。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建立在绝对降维打击实力之上的、对这个物理世界游戏规则的彻底俯视。他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威胁一个高阶警察，仅仅是为了像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一样，用最直接的方式切断一条无聊的调查线索。
袁震东是一个极其聪明且富有经验的人。他非常清楚，当一个人能够轻易展示出这种突破防御底线的能力，并且依然保持着如此得体的克制时，这绝对是一个“碰不得”的禁忌存在。
去深挖这样一个人，不仅会一无所获，反而极有可能让自己和整个系统陷入一个无法掌控的深渊。
袁震东松开了紧握的双手。他将面前那张A4纸折叠起来，放进了自己夹克的内袋里。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有碰过的君山银针，递到唇边，喝了一口。
“这茶确实不错。”袁震东将茶杯放下，脸上的紧绷感完全消失，恢复了那种历经世事的从容，“万先生是个爽快人。这份资料，很详实。”
万流云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依然清淡。
这顿饭吃得极快。半个小时后，两人走出了私房菜馆的大门。初春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了一丝清醒的凉意。
“万先生留步。”袁震东站在路灯下，没有让万流云继续相送，“今天这顿饭，受益匪浅。”
“袁局慢走。”万流云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看着袁震东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帕萨特。
三天后。
之江大学校长办公室内。
董培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桌上的内部电话机，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三天的时间到了，他迫切地需要知道袁震东那边到底摸到了万流云多少底细。
电话终于响了起来。
董培林立刻抓起听筒。
“老袁，查得怎么样了？”董培林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电话那头，袁震东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极其官方的客观。
“老董，你要我查的这个人，资料我已经全部过了一遍。极其干净。”袁震东陈述着事实，“名下有一家服装品牌，在星辉自动化担任过高管，目前处于离职状态，在临安有一套房产。没有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也没有任何不良的社会关系。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点资产的都市白领。”
董培林听着这些话，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干净？一个能把他的海外洗钱账户查个底朝天，能精准掌握他幽会门牌号的魔鬼，怎么可能是一个资料干净的普通白领？！
“老袁，你是不是漏了什么？这不可能！”董培林的声音因为急躁而微微变了调。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袁震东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了过来。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极度意味深长、甚至透着一丝寒意的警告。
“老董。听我一句劝。”袁震东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们刑侦调查讲究证据，现在所有线索都显示这个人没有问题，再查下去只是浪费公共资源，这根线，到此为止，不要再去往下挖了。”
袁震东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有些空旷。
“我们公安办案，一切以事实为依据，证据不足的案子就该及时结案。言尽于此。”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盲音。
董培林僵硬地握着电话听筒，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极其缓慢地将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袁震东是什么人？那是临安市刑侦界的一把尖刀，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连袁震东在去查了万流云之后，都给出了这种近乎于忌惮到极致的警告。
这就意味着，万流云所展示出来的力量，已经让袁震东这种高阶警察都感到了一种无从下手的恐惧。
董培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两份极其突兀的人事档案调动，那个一直隐藏在暗网邮件背后的幽灵，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具象化实体。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认，万流云，就是那个握着他所有生死把柄的幕后黑手。
董培林靠在老板椅上，目光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因为确认了敌人的身份而感到狂怒，恰恰相反，在得知对方是连袁震东都忌惮的存在后，他内心深处反而生出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踏实感。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现在，至少他不用再灯下黑了。
至于如何去对付这个万流云？
董培林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带着几分枭雄特有算计的弧度。
既然对方的力量如此庞大，既然对方可以通过要挟他来安排人事调动。那么在这个权力的棋盘上，谁是谁的棋子，还尚未可知。
“我知道了。谢了。”
董培林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吐出这6个字。
行政楼顶层的校长办公室内，空气中飘散着顶级铁观音的茶香。董培林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面上平摊着两份刚刚从人事处调来的人事档案。
左边一份，是文学院特聘教授，万春秋。
右边一份，是哲学系新晋正教授，莫芷岚。
董培林的目光在这两份档案之间来回移动。万春秋的入职，是他被那封带有海外资金流水和会所监控的匿名邮件死死要挟，迫不得已动用所有校长特权强行塞进来的。而仅仅几个月后，莫芷岚的跨校调动指令再次通过那个无法被追踪的加密通道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如果说万春秋的安排还能勉强用“隐世奇才”来搪塞，那么莫芷岚这名原本在普通师范院校任教的女教师，在五天之内以火箭般的速度空降之江大学哲学系，这其中生硬的行政干预痕迹，已经让校内几个老资格的副校长产生了疑议。
董培林伸出食指，在万春秋档案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重重地点了一下。
姓名：万流云。
关系：父子。
董培林的眼神逐渐变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冰水。那个隐藏在层层数据迷雾背后、用极其冷酷的指令将他当成提线木偶般操纵的幽灵，极大概率与这个叫万流云的年轻人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他不需要去理解什么黑客技术或者特殊联网方式，他只相信现实世界中利益与因果的物理传导。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熟练地拨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老袁。”董培林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儒雅与沉稳，带着多年老友间特有的熟稔。
电话那头，是临安市公安系统内一位极具分量的高阶刑侦专家，袁震东。两人相识于微时，袁震东的刑侦手段在整个华东地区都颇有威名，尤其擅长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无头悬案和背景深厚的经济调查。
“董大校长，今天怎么有空找我？”袁震东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有个私人的小忙，想请你动用手里的资源帮我摸个底。”董培林没有绕弯子，“一个人名，叫万流云。我要知道他在临安的所有社会关系、资金往来，以及他名下到底挂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产业。这事儿不要走明面上的流程，悄悄地查。”
袁震东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以他对董培林的了解，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学校长极少动用这种底牌去查一个普通人。
“行。把基本信息发到我的私人设备上。三天给你结果。”袁震东答应得十分干脆。
挂断电话，董培林靠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香樟树叶。不管这个万流云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技术团队，只要他是生活在临安市的一个大活人，在国家机器最高阶的刑侦手段面前，总会留下物理层面的蛛丝马迹。
傍晚时分，夕阳将临安市西城区的街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橘红色。
袁震东结束了一天的高强度会议，换下制服，穿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驾驶着一辆普通的帕萨特轿车驶回了自己居住的公务员小区。
小区门口的道闸缓缓抬起，袁震东将车驶入地下车库。他拔下车钥匙，提着公文包走向电梯间。刚刚走出车库的感应门，来到小区正门外侧的那条林荫道上，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距离小区门禁不到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辆纳多灰色的奥迪RS6 Avant。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靠在车门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双手自然地插在口袋里，视线平静地看着正前方。
当袁震东走出车库通道的那一瞬间，男人的目光极其精准地越过五六米的距离，落在了他的脸上。
袁震东的瞳孔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小幅度的收缩。他拥有着几十年刑侦工作淬炼出的过人记忆力，今天下午董培林刚刚发到他设备上的那张证件照，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袁局。”
万流云主动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十分平稳清晰。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袁震东面前两米处停下，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微笑。
“我是万流云。初次见面，附近有家不错的淮扬菜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袁局吃顿便饭？”
袁震东的身体在原地球保持着一种极具防御性的静止状态。他的右手依然稳稳地提着公文包，但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微微凸起。
作为一名高阶刑侦人员，他太清楚眼前这一幕的恐怖之处。董培林通过一条绝对加密的保密专线向他下达了调查请求，从那通电话挂断到现在，仅仅过去了六个小时。
而这个原本应该处于“被调查”状态的目标人物，不仅提前预判了调查的启动，甚至精准地掌握了他的下班时间、行驶路线，并且提前站在这座安保级别极高的公务员小区门口，微笑着向他发出共进晚餐的邀请。
这是一种将公权力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络直接按在地上摩擦的降维手段。
袁震东看着万流云那双深邃且毫无波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的狂妄，也没有被调查者应有的局促，只有一种绝对的透明与坦荡。
“万先生客气了。”袁震东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他极其自然地放松了肩膀，点了点头，“既然万先生盛情相邀，那就去坐坐。”
两人沿着林荫道步行了大约五分钟，走进了一家装潢古朴、门面极小的私房菜馆。
包厢内布置得十分雅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服务员端上了一壶温热的君山银针，随后退了出去，将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万流云提起茶壶，动作流畅地为袁震东斟满了一杯茶。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冷盘，万流云没有让服务员拿菜单，菜品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
袁震东没有去碰那杯茶。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犹如实质般的探照灯，在万流云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没有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留下的肌肉变形，手指修长干净，虎口和指关节处也没有任何特殊器械留下的茧子。这副躯壳看起来就是一个保养得当、生活优渥的都市精英。
袁震东决定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在审讯心理学中，突然的施压往往能撕开对方的伪装。
“万先生的消息渠道，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袁震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我这干了大半辈子刑侦，还从来没遇到过动作比我还快的目标。你今天在这里等我，是想阻挠正常的社会调查，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展示你背后的某种……技术力量？”
万流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袁局误会了。”万流云将茶杯稳稳放下，目光迎上袁震东的审视，“我今天来，恰恰是为了配合您的调查。给您省去一些不必要的文书流程和审批时间。”
他将手伸进风衣的内侧口袋。
袁震东的视线立刻锁定了那个动作。
万流云掏出的不是什么危险物品，而是一张对折的A4纸。他用食指和中指按着纸张的边缘，沿着光滑的桌面，平推到了袁震东的面前。
“这是董校长想要知道的东西。”万流云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递交一份餐厅的结账单。
袁震东低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面上打印着极其清晰的数据条目。万流云在星辉工业自动化公司担任过事业部总经理的履历，他名下持有的“海棠朵朵”服装品牌的股权交割记录，他在清波海棠购买房产的资金流向，以及他目前作为无业人员的社保缴纳状态。
这是一份完美、干净、经得起任何审计部门使用放大镜去查验的公民档案。没有任何来历不明的大额巨款，没有任何与境外机构的非法勾连，所有的资金和资产都笼罩在一层绝对合法合规的商业外壳之下。
袁震东看着这份档案，眼底的凝重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深沉。
他当然知道，一个人能把档案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而真正让袁震东感到一种脊背发凉的，是万流云接下来的那句话。
万流云拿起旁边的公筷，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在自己的碟子里。
“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董校长通过他办公室的那部红色保密专线，给您拨打了一通时长为四分二十秒的电话。”万流云吃下那块糖藕，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物理事实。
包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袁震东交叉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地收紧。那部保密专线走的是极其特殊的独立加密信道，这种级别的通讯被截获并精准报出时长，意味着对方的触角已经轻易地穿透了这座城市最高级别的安全屏障。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特殊联网方式，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黑客团队能够做到的。
万流云看着袁震东那张逐渐绷紧的面孔。
他没有去解释这些信息是如何获取的。那是红袖与“影子”大模型在数字世界的日常巡游，对于任何试图对清波海棠C栋1601发起物理定位的指令，红袖的防卫机制会在零点一秒内完成反向锁定与数据提取。
“袁局。”万流云再次为袁震东空了一半的茶杯续上热水，“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我尊重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规则，也从未做过任何挑战社会底线的事情。董校长心里的那点焦虑，我能理解。所以，我给出了这份绝对真实的档案。”
万流云端起自己的茶杯，在半空中对着袁震东微微举了举。
“您拿着这份档案去交差。告诉董校长他想听到的答案。您和我之间，没有任何冲突的理由。”
袁震东坐在椅子上，目光深深地看着对面的万流云。
在他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审问过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也面对过傲慢无礼的资本巨鳄。那些人要么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戾气，要么带着金钱赋予的狂妄。
但万流云两者皆不是。
他太平静了。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建立在绝对降维打击实力之上的、对这个物理世界游戏规则的彻底俯视。他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威胁一个高阶警察，仅仅是为了像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一样，用最直接的方式切断一条无聊的调查线索。
袁震东是一个极其聪明且富有经验的人。他非常清楚，当一个人能够轻易展示出这种突破防御底线的能力，并且依然保持着如此得体的克制时，这绝对是一个“碰不得”的禁忌存在。
去深挖这样一个人，不仅会一无所获，反而极有可能让自己和整个系统陷入一个无法掌控的深渊。
袁震东松开了紧握的双手。他将面前那张A4纸折叠起来，放进了自己夹克的内袋里。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有碰过的君山银针，递到唇边，喝了一口。
“这茶确实不错。”袁震东将茶杯放下，脸上的紧绷感完全消失，恢复了那种历经世事的从容，“万先生是个爽快人。这份资料，很详实。”
万流云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依然清淡。
这顿饭吃得极快。半个小时后，两人走出了私房菜馆的大门。初春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了一丝清醒的凉意。
“万先生留步。”袁震东站在路灯下，没有让万流云继续相送，“今天这顿饭，受益匪浅。”
“袁局慢走。”万流云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看着袁震东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帕萨特。
三天后。
之江大学校长办公室内。
董培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桌上的内部电话机，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三天的时间到了，他迫切地需要知道袁震东那边到底摸到了万流云多少底细。
电话终于响了起来。
董培林立刻抓起听筒。
“老袁，查得怎么样了？”董培林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电话那头，袁震东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极其官方的客观。
“老董，你要我查的这个人，资料我已经全部过了一遍。极其干净。”袁震东陈述着事实，“名下有一家服装品牌，在星辉自动化担任过高管，目前处于离职状态，在临安有一套房产。没有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也没有任何不良的社会关系。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点资产的都市白领。”
董培林听着这些话，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干净？一个能把他的海外洗钱账户查个底朝天，能精准掌握他幽会门牌号的魔鬼，怎么可能是一个资料干净的普通白领？！
“老袁，你是不是漏了什么？这不可能！”董培林的声音因为急躁而微微变了调。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袁震东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了过来。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极度意味深长、甚至透着一丝寒意的警告。
“老董。听我一句劝。”袁震东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们刑侦调查讲究证据，现在所有线索都显示这个人没有问题，再查下去只是浪费公共资源，这根线，到此为止，不要再去往下挖了。”
袁震东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有些空旷。
“我们公安办案，一切以事实为依据，证据不足的案子就该及时结案。言尽于此。”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盲音。
董培林僵硬地握着电话听筒，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极其缓慢地将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袁震东是什么人？那是临安市刑侦界的一把尖刀，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连袁震东在去查了万流云之后，都给出了这种近乎于忌惮到极致的警告。
这就意味着，万流云所展示出来的力量，已经让袁震东这种高阶警察都感到了一种无从下手的恐惧。
董培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两份极其突兀的人事档案调动，那个一直隐藏在暗网邮件背后的幽灵，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具象化实体。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认，万流云，就是那个握着他所有生死把柄的幕后黑手。
董培林靠在老板椅上，目光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因为确认了敌人的身份而感到狂怒，恰恰相反，在得知对方是连袁震东都忌惮的存在后，他内心深处反而生出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踏实感。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现在，至少他不用再灯下黑了。
至于如何去对付这个万流云？
董培林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带着几分枭雄特有算计的弧度。
既然对方的力量如此庞大，既然对方可以通过要挟他来安排人事调动。那么在这个权力的棋盘上，谁是谁的棋子，还尚未可知。
“我知道了。谢了。”
董培林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吐出这6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