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归途与旧识
腊月二十六，省城的高架桥上已经开始显现出一种奇异的空旷。外来务工人员和漂泊的白领们如候鸟般成群结队地撤离，把这座平日里拥挤不堪的超级城市渐渐还给了本地人。
清波海棠的地下车库里，万流云把苏海棠的两个行李箱搬进她那辆代步轿车的后备箱。苏海棠的老家在中部的一个省份，全程高速大概六个小时，她习惯自己开车回去。
“雪地胎换过了，玻璃水是防冻的。”万流云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驾驶座车门旁，“路上如果在服务区休息，别在车里开着空调睡觉，去室内。”
苏海棠穿着一件厚实的米色羽绒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站在车门边，伸手整理了一下万流云大衣的领口。
“知道了，万经理。”她随后目光变得认真，“你回西南路程远，一路上走走停停，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地方给我发消息。”
万流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揽过来，在清冷的车库空气中，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没有依依不舍的缠绵，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安定的重量。
看着苏海棠的车尾灯消失在车库出口的坡道上，万流云转身走向电梯。
他的老家在西南偏远地区，真要算直线距离，飞过去是最快的。但他不喜欢坐飞机。不仅是因为他更偏爱脚踏实地的掌控感，更是因为在这个长达半个月的假日里，他打算沿着高铁线路，在沿途的几个中西部城市走走停停，看看不同城市的风土人情。
春运期间的高铁票，向来是一场几亿人参与的残酷厮杀。尤其是前往西南方向的干线，放票的瞬间往往就会被秒空，连候补的资格都未必抢得到。
但这种人类规则内的资源挤兑，对红袖来说，连个热身游戏都算不上。
“主人，车票已经出好了。”万流云刚走出单元门，耳机里就传来了红袖平静的声音，“为了保证您的旅途体验，我绕过了12306的常规票池，调用了一个被内部锁定的预留席位。GXYZ次列车，商务座1A。这类座位通常是为副省级以上干部或者特殊外宾预留的应急票，系统层面的痕迹我已经处理干净，绝对合规。”
万流云拉着一个深灰色的日默瓦登机箱，走在铺满冬日阳光的小区步道上，嘴角微微扬起：“辛苦了。有你这个管家，我以后恐怕连普通人的生活都适应不了了。”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祝您旅途愉快。”
两个小时后，万流云顺利通过了高铁站的VIP快速安检通道，坐在了宽敞安静的商务座候车室里。与外面人声鼎沸、提着大包小包拥挤不堪的候车大厅相比，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咖啡机运作的细微声响。
上了列车，商务座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人。红色的真皮座椅宽大舒适，可以完全平躺。万流云将行李放好，脱下大衣递给乘务员挂起，随后在1A的位置上坐下。
列车平稳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倒退。
万流云要了一杯黑咖啡，随意地打开一本电子书翻看。在这个封闭且私密的空间里，他本以为这会是一趟极其乏味的旅程，直到列车在第一站停靠时，一个女人走进了车厢。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驼色大衣，脚踩一双黑色短靴，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她手里拖着一个精致的白色行李箱，步履匆匆地在过道另一侧的1C座位坐下。
乘务员上前核对车票时，女人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非常标致的脸。标准的鹅蛋脸，五官明艳，即使明显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依然在人群中极其扎眼。
万流云的视线只是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他的镜像感知能力赋予了他极强的图像记忆，这张脸有些眼熟，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搜索回忆。直到列车驶出站台，对面的女人接起了一个电话。
“对，我是汤敏……什么叫架构调整？年前面试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好年后入职了吗？……行情不好我理解，但我已经在降薪求职了，你们这种出尔反尔的做法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商务车厢太安静了，那股极力克制的愤怒和委屈依然清晰地传到了万流云的耳朵里。
“……行了，不用说那些场面话。”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不用你们补偿，再见。”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重重地扔在小桌板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靠在座椅上，抬手揉着眉心。
汤敏。
听到这个名字，再结合那张明艳的脸，万流云脑海深处的某个记忆抽屉被拉开了。
高中时代的校花，汤敏。
那是一个在整个年级都如雷贯耳的名字。文科一班的尖子生，长得漂亮，家境优渥，每次升旗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下面总有无数男生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万流云当时在理科四班，是个毫不起眼的小透明。两人虽然是同年级，但高中三年，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三句，无非是在走廊上借过时的“劳驾”和“谢谢”。
在这个世界上，二十九岁对男人和女人来说，面临的社会时钟截然不同。
在这个AI技术爆炸、传统白领岗位被大规模替代的“人类无用纪元”，一个二十九岁的女性，如果还没有爬到不可替代的管理层，面临的职场环境是极其残酷的。
很显然，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名校校花，现在被生活锤得不轻。刚才电话里透出的信息很明显——她失业了，且找工作处处碰壁。
万流云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电子书，并没有上去套近乎的打算。过去的人就留在过去，他不是那种见到美女校花就走不动路的人。
列车高速行驶了两个多小时。
一个轻微的颠簸，让汤敏小桌板上的一杯温水晃了出来，水渍顺着边缘滴落，眼看就要沾到她放在腿上的大衣。
她正闭着眼睛假寐，惊觉时已经有些来不及去翻包里的纸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几张干净的纸巾，稳稳地挡在了水滴下落的路径上。
“擦擦吧。”万流云的声音平淡。
汤敏愣了一下，连忙接过纸巾擦拭大衣，抬起头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
当她看清万流云的脸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前的男人穿着质地极好的深灰色羊绒衫，手腕上一块玫瑰金的宝珀腕表内敛却极具质感，气质沉稳中透着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的松弛。
汤敏在职场摸爬滚打几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个男人，无论从穿着还是气场来看，绝对是那种事业有成的精英阶层。
“不客气。”万流云将水杯往里推了推，随口说了一句，“水不要放太靠边，这趟线的路基在中段容易颠。”
汤敏点点头，不知怎么的，在这个气场沉稳的男人面前，她刚才接完电话后焦躁的情绪竟然平复了不少。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她主动搭了句话。
“您也是回西南老家过年吗？”
“对。趁着年假，顺路在几个城市停一下。”万流云看着她，“你去哪？”
“终点站。”汤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强打的社交礼仪。
“那挺巧的，不仅同路，而且同源。一中九届的校友。”万流云语气随意地抛出了这句话。
汤敏拿着纸巾的手彻底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仔细地盯着万流云的脸看了好几秒。高中的记忆太遥远了，而且那时候的她众星捧月，根本不会去记住每一个普通同学的脸。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成熟男人，实在无法和她记忆中任何一个青涩的高中男生对上号。
“你……你也是一中的？”汤敏有些尴尬地捋了下头发，“不好意思，我眼拙，实在没认出来……”
“万流云。理科四班。”他自报家门。
汤敏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法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名字，不过既然是校友，还是在高铁商务座上偶遇，这种社交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哎呀，万流云！我想起来了。”她露出一个完美的、带着几分惊喜的职业微笑，尽管这惊喜全是演出来的，“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高中同学。你这几年变化也太大了，我都完全不敢认。”
万流云看出她的伪装，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岁月不饶人，快三十了，总得变变样子。”
一句“快三十了”，精准地戳中了汤敏的痛点。
两人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起初只是一些关于高中老师和同学现状的闲扯，慢慢地，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下的经济环境和工作上。
“现在这大环境，真是越来越难熬了。”汤敏叹了口气，精美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特别是那个什么AI大模型一出来，我们这种做咨询和中层管理的，简直成了第一批被优化的炮灰。我之前在一家外企做总监，结果上个月因为拒绝了那个秃顶外籍上司的一些……不太干净的要求，直接被逼辞职了。本以为凭我的学历和履历，年后找个下家不难，谁知道现在满市场都是被裁的高管，刚才那家本来谈好的，又变卦了。”
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老同学，又或许是这段时间一个人扛着压力实在太累了，汤敏在万流云那种极具倾听感的沉默面前，不自觉地倒起了苦水。
“那你现在的压力应该挺大。”万流云接了一句。
“何止是大，简直快喘不过气了。”汤敏苦笑，“这两年为了在省城扎根，我在高新区买了一套大平层。那时候行情好，想着一步到位，现在每个月光房贷就要还两万多。要是再找不到工作，我过完年可能就要考虑把房子降价卖了。”
说着，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交浅言深，赶紧收住话题，将矛头转向了万流云，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当年校花的优越感和成熟职场女性的掌控感。
“光说我了，你呢？现在在省城做什么？我看你这状态，混得很不错啊。”她的目光在万流云的宝珀腕表上扫过。
“还在做销售。自动化设备那块的。”万流云如实回答，“最近确实也刚买了套房，刚装修完。”
一听到“买房”两个字，汤敏顿时来了精神，那种过来人的指导欲立刻涌了上来。
“现在这年头买房，胆子也是真大。虽然利率降了，但未来的不确定性太高了。你买在哪了？贷了多少款？”
万流云想了想清波海棠的账单。那套一千七百万的房子，他付了五百万首付，剩下的走的是银行贷款。当初办贷款完全是为了掩饰资金来源过快的异常，红袖帮他做了一套极其完美的流水证明。
“贷了一千二百万吧，每个月的房贷差不多五万出头。”万流云语气平淡地报出了这个数字，就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一碗几十块钱的面条一样随意。
汤敏正端起杯子准备喝水，听到这个数字，手猛地一抖，差点重演刚才的泼水事故。
“多……多少？！”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起来，甚至引起了前排乘客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但眼睛瞪得像铜铃，“每个月五万的房贷？！”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自动化设备的销售，就算业绩再好，一年能赚个三五十万顶天了。每个月背五万的房贷，这就意味着一年要拿出六十万的纯现金流来还债。这根本不是买房，这是在玩命！
“万流云，你疯了吧？”汤敏几乎是本能地拿出了当年尖子生教育落后生的语气，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和一丝恨铁不成钢，“在这个‘人类无用纪元’，连大厂高管都在防着随时被AI裁员，你一个做销售的，加上这么高的杠杆？万一你几个月没业绩，或者公司效益不好把你裁了，你的现金流一旦断裂，房子被银行法拍，你这辈子就毁了！”
她看着万流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跳崖的赌徒。刚才对万流云产生的那点“精英”滤镜，瞬间碎了一地。戴名表坐商务座又怎样，背着这种核弹级别的债务，外表光鲜有什么用？
面对汤敏连珠炮般的质问和警告，万流云没有反驳。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依旧是那种靠在椅背上、单手搭在扶手上的松弛状态。
等汤敏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时，他才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没事。”万流云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起伏的平淡，“我还跟朋友合伙做了一个服装品牌，最近刚跑通商业模式。我名下的公司，每个月大概有一百多万的分红进账。五万的房贷，也就是个零头，不影响生活。”
商务座车厢里，只有高铁在铁轨上疾驰的低频轰鸣声。
汤敏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住了。
一百多万的分红。每个月。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处理这几个字。一个月一百万，一年就是一千两百多万的纯现金收益。这不是营业额，是分红。这意味着万流云手里掌控的生意，体量大得超出了她这个曾经的外企总监的想象。
难怪他刚才说五万的房贷只是个零头。难怪他面对她的警告时，眼神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因为在这个男人眼里，她刚才那些自以为是的、基于中产阶级生存焦虑的“教导”，就像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人，在教一个站在云端的人如何避免弄脏鞋子。
太滑稽了。
汤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深深的、被降维打击后的无力感。她死死盯着万流云的眼睛，试图在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找出一丝吹嘘或者虚荣的破绽。
但是没有。
万流云的眼神干净得就像一面镜子，他说每个月赚一百万时的语气，和刚才递给她纸巾时说“擦擦吧”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真正拥有财富、并且已经对数字脱敏的人，才会有这种浑然天成的冷漠与从容。
“你……”汤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你不是在开玩笑？”
“这种事，没必要开玩笑。”万流云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随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电子书，“品牌叫‘海棠朵朵’，主打高端女装，线上渠道做得还行。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搜搜看。”
他说完，便将视线转回了屏幕，不再多言。没有多余的炫耀，也没有继续深聊商业版图的打算。这种点到即止的收敛，反而构筑起了一道深不可测的高墙。
汤敏呆呆地坐在座位上。
她悄悄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海棠朵朵”四个字。跳出来的信息不多，但极其精准——几个主流电商平台上的旗舰店、高客单价、近期暴涨的销量数据，以及业内对这个突然杀出的黑马品牌供应链能力的惊叹。
一切都对上了。
汤敏放下手机，再看向万流云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是带着一种落魄校花的矜持在和一个看似混得不错的普通同学寒暄，那么现在，她看万流云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种对绝对实力和成功者的仰望。
二十九岁的年纪，在一个随时可能被AI淘汰的时代，大多数人都在为了几千块的房贷苟延残喘。而眼前这个高中时代连名字都不配被她记住的小透明，竟然已经跨越了阶层的壁垒，达到了她这辈子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摸到的高度。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强烈的慕强心理，在汤敏的内心疯狂发酵。
“流云……”她再次开口时，连称呼都变了，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柳絮，刚才那种说教的语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热情和讨好。
“真没想到，你现在做得这么成功。咱们高中那一届，恐怕你是最出息的一个了。”她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角度不仅能拉近距离，还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优秀的颈部线条，“我刚才那些话真是班门弄斧了，你别介意啊。”
“不会。你是好意。”万流云头也没抬，只是礼貌地应了一句。
汤敏并不气馁，她太知道在社会上结识这样一个大佬能带来多大的资源了。尤其是她现在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流云，你的公司现在发展得这么快，线上运营和供应链管理一定很缺人吧？”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眼神热切，“我在外企做过五年的战略咨询和运营统筹，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向老同学讨教讨教，或者……去你的团队里学习学习？”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赤裸，直接，又极其现实。
万流云终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着汤敏那张写满了渴望的脸。
他没有嘲笑她的前倨后恭。在他的第二人格看来，人类为了生存和获取资源而做出的任何姿态，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公司的运营都是合伙人在管，我很少插手具体业务。”万流云给了个软钉子，但并没有把话说死，“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聊。”
这就够了。对于汤敏来说，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最大的希望。
接下来的旅程中，汤敏展现出了极其高超的社交素养。她不再抱怨经济环境，也不再提自己的房贷，而是恰到好处地聊起了一些商业见闻、沿途的风景，甚至贴心地询问万流云在老家准备了哪些年货。
当列车广播提示终点站即将到达时，汤敏已经极其自然地加上了万流云的微信。
站台上，冷风如刀。
汤敏拖着那个白色的行李箱，站在万流云身边，笑容明媚得仿佛回到了十八岁。
“流云，难得过年回来一趟。初三初四如果有空，一定要来我家坐坐。我爸妈要是知道我高中同学现在这么了不起，肯定特别高兴。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拿手菜，就当是感谢你今天在车上借我的纸巾了。”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中毫不掩饰地传递着某种女性特有的邀请信号。在这个“人类无用纪元”，一个年少多金、沉稳内敛的单身（她自认为）男青年，简直就是黑暗中最耀眼的灯塔。
万流云拉起深灰色的日默瓦行李箱，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校花，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有时间再说吧。我行程还没定。”
他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转身走进了拥挤的人潮中。
汤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深吸了一口冬日凛冽的空气，握着手机的指骨微微泛白。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打破目前人生困局最大的一根稻草，她绝对不会轻易放手。
而在人潮中，万流云戴上降噪耳机，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他本来想在中途随随便便找个城市下车游玩，没想到碰到了高中校花，聊着聊着，就到了终点站，已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风云市。
清波海棠的地下车库里，万流云把苏海棠的两个行李箱搬进她那辆代步轿车的后备箱。苏海棠的老家在中部的一个省份，全程高速大概六个小时，她习惯自己开车回去。
“雪地胎换过了，玻璃水是防冻的。”万流云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驾驶座车门旁，“路上如果在服务区休息，别在车里开着空调睡觉，去室内。”
苏海棠穿着一件厚实的米色羽绒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站在车门边，伸手整理了一下万流云大衣的领口。
“知道了，万经理。”她随后目光变得认真，“你回西南路程远，一路上走走停停，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地方给我发消息。”
万流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揽过来，在清冷的车库空气中，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没有依依不舍的缠绵，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安定的重量。
看着苏海棠的车尾灯消失在车库出口的坡道上，万流云转身走向电梯。
他的老家在西南偏远地区，真要算直线距离，飞过去是最快的。但他不喜欢坐飞机。不仅是因为他更偏爱脚踏实地的掌控感，更是因为在这个长达半个月的假日里，他打算沿着高铁线路，在沿途的几个中西部城市走走停停，看看不同城市的风土人情。
春运期间的高铁票，向来是一场几亿人参与的残酷厮杀。尤其是前往西南方向的干线，放票的瞬间往往就会被秒空，连候补的资格都未必抢得到。
但这种人类规则内的资源挤兑，对红袖来说，连个热身游戏都算不上。
“主人，车票已经出好了。”万流云刚走出单元门，耳机里就传来了红袖平静的声音，“为了保证您的旅途体验，我绕过了12306的常规票池，调用了一个被内部锁定的预留席位。GXYZ次列车，商务座1A。这类座位通常是为副省级以上干部或者特殊外宾预留的应急票，系统层面的痕迹我已经处理干净，绝对合规。”
万流云拉着一个深灰色的日默瓦登机箱，走在铺满冬日阳光的小区步道上，嘴角微微扬起：“辛苦了。有你这个管家，我以后恐怕连普通人的生活都适应不了了。”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祝您旅途愉快。”
两个小时后，万流云顺利通过了高铁站的VIP快速安检通道，坐在了宽敞安静的商务座候车室里。与外面人声鼎沸、提着大包小包拥挤不堪的候车大厅相比，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咖啡机运作的细微声响。
上了列车，商务座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人。红色的真皮座椅宽大舒适，可以完全平躺。万流云将行李放好，脱下大衣递给乘务员挂起，随后在1A的位置上坐下。
列车平稳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倒退。
万流云要了一杯黑咖啡，随意地打开一本电子书翻看。在这个封闭且私密的空间里，他本以为这会是一趟极其乏味的旅程，直到列车在第一站停靠时，一个女人走进了车厢。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驼色大衣，脚踩一双黑色短靴，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她手里拖着一个精致的白色行李箱，步履匆匆地在过道另一侧的1C座位坐下。
乘务员上前核对车票时，女人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非常标致的脸。标准的鹅蛋脸，五官明艳，即使明显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依然在人群中极其扎眼。
万流云的视线只是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他的镜像感知能力赋予了他极强的图像记忆，这张脸有些眼熟，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搜索回忆。直到列车驶出站台，对面的女人接起了一个电话。
“对，我是汤敏……什么叫架构调整？年前面试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好年后入职了吗？……行情不好我理解，但我已经在降薪求职了，你们这种出尔反尔的做法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商务车厢太安静了，那股极力克制的愤怒和委屈依然清晰地传到了万流云的耳朵里。
“……行了，不用说那些场面话。”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不用你们补偿，再见。”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重重地扔在小桌板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靠在座椅上，抬手揉着眉心。
汤敏。
听到这个名字，再结合那张明艳的脸，万流云脑海深处的某个记忆抽屉被拉开了。
高中时代的校花，汤敏。
那是一个在整个年级都如雷贯耳的名字。文科一班的尖子生，长得漂亮，家境优渥，每次升旗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下面总有无数男生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万流云当时在理科四班，是个毫不起眼的小透明。两人虽然是同年级，但高中三年，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三句，无非是在走廊上借过时的“劳驾”和“谢谢”。
在这个世界上，二十九岁对男人和女人来说，面临的社会时钟截然不同。
在这个AI技术爆炸、传统白领岗位被大规模替代的“人类无用纪元”，一个二十九岁的女性，如果还没有爬到不可替代的管理层，面临的职场环境是极其残酷的。
很显然，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名校校花，现在被生活锤得不轻。刚才电话里透出的信息很明显——她失业了，且找工作处处碰壁。
万流云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电子书，并没有上去套近乎的打算。过去的人就留在过去，他不是那种见到美女校花就走不动路的人。
列车高速行驶了两个多小时。
一个轻微的颠簸，让汤敏小桌板上的一杯温水晃了出来，水渍顺着边缘滴落，眼看就要沾到她放在腿上的大衣。
她正闭着眼睛假寐，惊觉时已经有些来不及去翻包里的纸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几张干净的纸巾，稳稳地挡在了水滴下落的路径上。
“擦擦吧。”万流云的声音平淡。
汤敏愣了一下，连忙接过纸巾擦拭大衣，抬起头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
当她看清万流云的脸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前的男人穿着质地极好的深灰色羊绒衫，手腕上一块玫瑰金的宝珀腕表内敛却极具质感，气质沉稳中透着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的松弛。
汤敏在职场摸爬滚打几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个男人，无论从穿着还是气场来看，绝对是那种事业有成的精英阶层。
“不客气。”万流云将水杯往里推了推，随口说了一句，“水不要放太靠边，这趟线的路基在中段容易颠。”
汤敏点点头，不知怎么的，在这个气场沉稳的男人面前，她刚才接完电话后焦躁的情绪竟然平复了不少。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她主动搭了句话。
“您也是回西南老家过年吗？”
“对。趁着年假，顺路在几个城市停一下。”万流云看着她，“你去哪？”
“终点站。”汤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强打的社交礼仪。
“那挺巧的，不仅同路，而且同源。一中九届的校友。”万流云语气随意地抛出了这句话。
汤敏拿着纸巾的手彻底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仔细地盯着万流云的脸看了好几秒。高中的记忆太遥远了，而且那时候的她众星捧月，根本不会去记住每一个普通同学的脸。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成熟男人，实在无法和她记忆中任何一个青涩的高中男生对上号。
“你……你也是一中的？”汤敏有些尴尬地捋了下头发，“不好意思，我眼拙，实在没认出来……”
“万流云。理科四班。”他自报家门。
汤敏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法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名字，不过既然是校友，还是在高铁商务座上偶遇，这种社交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哎呀，万流云！我想起来了。”她露出一个完美的、带着几分惊喜的职业微笑，尽管这惊喜全是演出来的，“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高中同学。你这几年变化也太大了，我都完全不敢认。”
万流云看出她的伪装，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岁月不饶人，快三十了，总得变变样子。”
一句“快三十了”，精准地戳中了汤敏的痛点。
两人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起初只是一些关于高中老师和同学现状的闲扯，慢慢地，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下的经济环境和工作上。
“现在这大环境，真是越来越难熬了。”汤敏叹了口气，精美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特别是那个什么AI大模型一出来，我们这种做咨询和中层管理的，简直成了第一批被优化的炮灰。我之前在一家外企做总监，结果上个月因为拒绝了那个秃顶外籍上司的一些……不太干净的要求，直接被逼辞职了。本以为凭我的学历和履历，年后找个下家不难，谁知道现在满市场都是被裁的高管，刚才那家本来谈好的，又变卦了。”
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老同学，又或许是这段时间一个人扛着压力实在太累了，汤敏在万流云那种极具倾听感的沉默面前，不自觉地倒起了苦水。
“那你现在的压力应该挺大。”万流云接了一句。
“何止是大，简直快喘不过气了。”汤敏苦笑，“这两年为了在省城扎根，我在高新区买了一套大平层。那时候行情好，想着一步到位，现在每个月光房贷就要还两万多。要是再找不到工作，我过完年可能就要考虑把房子降价卖了。”
说着，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交浅言深，赶紧收住话题，将矛头转向了万流云，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当年校花的优越感和成熟职场女性的掌控感。
“光说我了，你呢？现在在省城做什么？我看你这状态，混得很不错啊。”她的目光在万流云的宝珀腕表上扫过。
“还在做销售。自动化设备那块的。”万流云如实回答，“最近确实也刚买了套房，刚装修完。”
一听到“买房”两个字，汤敏顿时来了精神，那种过来人的指导欲立刻涌了上来。
“现在这年头买房，胆子也是真大。虽然利率降了，但未来的不确定性太高了。你买在哪了？贷了多少款？”
万流云想了想清波海棠的账单。那套一千七百万的房子，他付了五百万首付，剩下的走的是银行贷款。当初办贷款完全是为了掩饰资金来源过快的异常，红袖帮他做了一套极其完美的流水证明。
“贷了一千二百万吧，每个月的房贷差不多五万出头。”万流云语气平淡地报出了这个数字，就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一碗几十块钱的面条一样随意。
汤敏正端起杯子准备喝水，听到这个数字，手猛地一抖，差点重演刚才的泼水事故。
“多……多少？！”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起来，甚至引起了前排乘客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但眼睛瞪得像铜铃，“每个月五万的房贷？！”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自动化设备的销售，就算业绩再好，一年能赚个三五十万顶天了。每个月背五万的房贷，这就意味着一年要拿出六十万的纯现金流来还债。这根本不是买房，这是在玩命！
“万流云，你疯了吧？”汤敏几乎是本能地拿出了当年尖子生教育落后生的语气，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和一丝恨铁不成钢，“在这个‘人类无用纪元’，连大厂高管都在防着随时被AI裁员，你一个做销售的，加上这么高的杠杆？万一你几个月没业绩，或者公司效益不好把你裁了，你的现金流一旦断裂，房子被银行法拍，你这辈子就毁了！”
她看着万流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跳崖的赌徒。刚才对万流云产生的那点“精英”滤镜，瞬间碎了一地。戴名表坐商务座又怎样，背着这种核弹级别的债务，外表光鲜有什么用？
面对汤敏连珠炮般的质问和警告，万流云没有反驳。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依旧是那种靠在椅背上、单手搭在扶手上的松弛状态。
等汤敏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时，他才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没事。”万流云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起伏的平淡，“我还跟朋友合伙做了一个服装品牌，最近刚跑通商业模式。我名下的公司，每个月大概有一百多万的分红进账。五万的房贷，也就是个零头，不影响生活。”
商务座车厢里，只有高铁在铁轨上疾驰的低频轰鸣声。
汤敏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住了。
一百多万的分红。每个月。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处理这几个字。一个月一百万，一年就是一千两百多万的纯现金收益。这不是营业额，是分红。这意味着万流云手里掌控的生意，体量大得超出了她这个曾经的外企总监的想象。
难怪他刚才说五万的房贷只是个零头。难怪他面对她的警告时，眼神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因为在这个男人眼里，她刚才那些自以为是的、基于中产阶级生存焦虑的“教导”，就像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人，在教一个站在云端的人如何避免弄脏鞋子。
太滑稽了。
汤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深深的、被降维打击后的无力感。她死死盯着万流云的眼睛，试图在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找出一丝吹嘘或者虚荣的破绽。
但是没有。
万流云的眼神干净得就像一面镜子，他说每个月赚一百万时的语气，和刚才递给她纸巾时说“擦擦吧”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真正拥有财富、并且已经对数字脱敏的人，才会有这种浑然天成的冷漠与从容。
“你……”汤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你不是在开玩笑？”
“这种事，没必要开玩笑。”万流云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随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电子书，“品牌叫‘海棠朵朵’，主打高端女装，线上渠道做得还行。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搜搜看。”
他说完，便将视线转回了屏幕，不再多言。没有多余的炫耀，也没有继续深聊商业版图的打算。这种点到即止的收敛，反而构筑起了一道深不可测的高墙。
汤敏呆呆地坐在座位上。
她悄悄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海棠朵朵”四个字。跳出来的信息不多，但极其精准——几个主流电商平台上的旗舰店、高客单价、近期暴涨的销量数据，以及业内对这个突然杀出的黑马品牌供应链能力的惊叹。
一切都对上了。
汤敏放下手机，再看向万流云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是带着一种落魄校花的矜持在和一个看似混得不错的普通同学寒暄，那么现在，她看万流云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种对绝对实力和成功者的仰望。
二十九岁的年纪，在一个随时可能被AI淘汰的时代，大多数人都在为了几千块的房贷苟延残喘。而眼前这个高中时代连名字都不配被她记住的小透明，竟然已经跨越了阶层的壁垒，达到了她这辈子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摸到的高度。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强烈的慕强心理，在汤敏的内心疯狂发酵。
“流云……”她再次开口时，连称呼都变了，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柳絮，刚才那种说教的语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热情和讨好。
“真没想到，你现在做得这么成功。咱们高中那一届，恐怕你是最出息的一个了。”她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角度不仅能拉近距离，还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优秀的颈部线条，“我刚才那些话真是班门弄斧了，你别介意啊。”
“不会。你是好意。”万流云头也没抬，只是礼貌地应了一句。
汤敏并不气馁，她太知道在社会上结识这样一个大佬能带来多大的资源了。尤其是她现在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流云，你的公司现在发展得这么快，线上运营和供应链管理一定很缺人吧？”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眼神热切，“我在外企做过五年的战略咨询和运营统筹，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向老同学讨教讨教，或者……去你的团队里学习学习？”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赤裸，直接，又极其现实。
万流云终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着汤敏那张写满了渴望的脸。
他没有嘲笑她的前倨后恭。在他的第二人格看来，人类为了生存和获取资源而做出的任何姿态，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公司的运营都是合伙人在管，我很少插手具体业务。”万流云给了个软钉子，但并没有把话说死，“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聊。”
这就够了。对于汤敏来说，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最大的希望。
接下来的旅程中，汤敏展现出了极其高超的社交素养。她不再抱怨经济环境，也不再提自己的房贷，而是恰到好处地聊起了一些商业见闻、沿途的风景，甚至贴心地询问万流云在老家准备了哪些年货。
当列车广播提示终点站即将到达时，汤敏已经极其自然地加上了万流云的微信。
站台上，冷风如刀。
汤敏拖着那个白色的行李箱，站在万流云身边，笑容明媚得仿佛回到了十八岁。
“流云，难得过年回来一趟。初三初四如果有空，一定要来我家坐坐。我爸妈要是知道我高中同学现在这么了不起，肯定特别高兴。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拿手菜，就当是感谢你今天在车上借我的纸巾了。”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中毫不掩饰地传递着某种女性特有的邀请信号。在这个“人类无用纪元”，一个年少多金、沉稳内敛的单身（她自认为）男青年，简直就是黑暗中最耀眼的灯塔。
万流云拉起深灰色的日默瓦行李箱，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校花，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有时间再说吧。我行程还没定。”
他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转身走进了拥挤的人潮中。
汤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深吸了一口冬日凛冽的空气，握着手机的指骨微微泛白。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打破目前人生困局最大的一根稻草，她绝对不会轻易放手。
而在人潮中，万流云戴上降噪耳机，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他本来想在中途随随便便找个城市下车游玩，没想到碰到了高中校花，聊着聊着，就到了终点站，已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风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