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云市

我截胡了十万亿神级AI · 姑射山人 · 第29章 · 47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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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市没有风,只有常年散不去的湿冷和漫天的灰雾。

这座地处西南边缘的地级市,被几座光秃秃的喀斯特地貌石山死死夹在中间。高铁站建在城郊,万流云拖着日默瓦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夹杂着劣质汽油味、折耳根的腥气和呛人辣椒味的混合空气。站前广场上,黑车司机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聚在一起,用方言大声拉客,看到穿着羊绒大衣的万流云,立刻有几个人掐了烟头围上来。

万流云连眼皮都没抬,径直穿过人群,坐上了一辆早就用软件叫好的专车。

这就是风云市。一个充满着浓郁“江湖气”的地方。在这里,红绿灯有时候只是一种参考,街边的洗脚城比书店多出十倍,每个人说话的音量都很大,仿佛声音小了就会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城市里被吞没。

专车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停在了一栋外墙贴着金色玻璃幕墙的建筑前。

风云宾馆。这是风云市唯一的一家挂牌五星级酒店。它的建筑风格停留在本世纪初那种暴发户式的审美里,门前的两根汉白玉罗马柱粗壮得有些滑稽,大堂里铺着繁复的大理石拼花,正中央还摆着一座巨大的、水流已经有些发绿的假山喷泉。

万流云在前台办了入住。他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从十二岁那年父亲万春秋再婚开始,那个位于老城区化肥厂职工宿舍的家,就不再是他的家了。万春秋的二婚妻子带来了一个大他两岁的继子万佳颖,后来两人又生了一个小儿子。那个原本就逼仄的屋子里,早塞满了不属于万流云的生活痕迹。前些年他如果过年回来,也就是提着东西在客厅的塑料板凳上坐一会儿,吃顿不咸不淡的中午饭,然后找个借口离开。至于年夜饭,那是属于人家一家四口的团圆,他从来不去凑那个热闹。

顶层的高级大床房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被浓烈的空气清新剂掩盖。万流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脱下大衣挂进衣柜。

“主人。”蓝牙耳机里传来红袖没有起伏的声音,“房间的烟雾报警器里有一枚微型针孔摄像头,正对着床的位置。网络信号是连接到隔壁某个路由器的。需要我报警,或者通知酒店前台吗?”

万流云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看着楼下灰蒙蒙的街道和远处的石山。

“不用。”他语气随意,就像在说一只飞进屋子的苍蝇,“把它的传输画面劫持了,循环播放几个小时前这个房间空着时候的录像就行。其他的别管。”

这就是老家的底色。一个五星级酒店的房间里藏着摄像头,万流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甚至连投诉的欲望都没有。去前台吵一架,或者等警察来做笔录,只会白白浪费他的时间,最后大概率也只是抓到一个无足轻重的酒店保洁或者外包电工。他现在有更高效的手段解决问题,没必要用普通人的方式去较真。

刚在沙发上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语音消息。来自“父亲”。

万流云点开,万春秋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流云啊,你是不是到风云市了?我听你二婶说在高铁站好像看见你了。你这娃儿,回来咋个不说一声嘛。你现在在哪点?”

消息来得比预期快。风云市就是这么小,熟人社会的网络比现代监控还要严密。

万流云按住语音键:“刚到。在风云宾馆开了个房间。你下午要是不忙,过来坐坐,喝杯茶。”

过了足足五分钟,万春秋的回复才发过来,声音里透着明显的诧异和一丝局促:“风云宾馆?你去那点干啥子?那里的消费高得很……行嘛,我等哈骑车过来。”

半小时后,万流云坐在风云宾馆一楼的行政酒廊里。这里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貂皮大衣的本地老板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用方言大声谈论着几百万的工程款。

万春秋出现在酒廊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有些迟疑。他穿着一件领口已经磨破皮的黑色PU夹克,头上的白发比去年见时又多了不少,背脊也佝偻了一些。他在门口那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蹭了蹭鞋底,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目光在富丽堂皇的酒廊里四处打量,显得格格不入。

万流云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万春秋走过来,在万流云对面的丝绒沙发上坐下,身体僵硬地往前倾着,双手搓着膝盖。他看着眼前的儿子,眼神里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打量。

万流云今天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穿西装,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松弛感,以及左腕上那块隐隐反光的宝珀月相腕表,都让万春秋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在他的印象里,儿子还是那个在东部沿海城市给人打工、逢年过节抠抠搜搜买点保健品回来的普通推销员。

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男人,无论怎么看,都跟“平平无奇”这四个字沾不上边。

“怎么住到这里来了?”万春秋干咳了一声,试图用长辈的口吻打破沉默,但底气明显不足,“这里住一晚怕是要好几百块钱吧?家里又不是没地方睡,你阿姨前两天还说要把沙发给你收拾出来……”

“沙发睡着腰疼。”万流云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万春秋倒了一杯大红袍,推到他面前,“这里清静。我也就待两三天,年后初三就要回公司开会。”

万春秋双手捧起茶杯,感受到杯壁的滚烫,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最近在外面,是不是发财了?”

他在社会上混了一辈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看人的眼力见还是有的。儿子身上这套衣服没有明显的Logo,但面料的质感和做工,绝对不是街边几百块钱能买到的。更何况是住进风云宾馆这种地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万流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没发财,就是换了个岗位。”他语气平淡地抛出半真半假的底牌,“公司老总提拔我做了区域销售经理,薪水涨了一些。这几年在外面跑,七七八八也攒了一百万左右的存款。日子稍微宽裕了一点。”

“一百万?”万春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对于一个在化肥厂干了一辈子、每个月拿着几千块退休金的老人来说,一百万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瞪大眼睛看着万流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滚。

有震惊,有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悔意。

早些年,当万流云还是个透明且没有价值的儿子时,万春秋的心早就偏向了那个会讨好人的二婚妻子和她带来的继子。在他看来,万流云性格孤僻,不善言辞,以后顶多也就是个在工厂打螺丝或者在街边发传单的命。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边缘化了十几年的亲生儿子,竟然在外面闷声不响地爬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区域经理好啊……一百万……”万春秋喃喃自语,慢慢放下茶杯,眼眶忽然有点泛红。他看着万流云,语气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流云啊,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是吃了不少苦。爸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能有今天,爸心里……高兴。”

万流云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

这就是血缘关系的荒谬之处。当他一无所有时,亲情薄如蝉翼;当他展现出资源和价值时,这层蝉翼又会被迅速镀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金箔。万流云的内心并没有因为父亲的“悔意”而产生任何波澜。他那已经被极致理性和镜像天赋重塑过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酷地分析着这场对话的走向。

他知道,万春秋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天这场会面的核心。

果然,万春秋在感慨了几句之后,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流云啊,你现在是出息了,但家里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万春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十块钱的白沙烟,抽出一根,看了一眼酒廊墙上的禁烟标志,又默默地塞了回去。

“你那个大哥,佳颖,你也知道,他这几年做生意亏了本,一直没个正经工作。好不容易今年谈了个对象,是个江西的女娃娃。人家那边规矩大,彩礼一开口就是三十八万,还得在市里买套房。你阿姨这几天天天在家里哭,逼着我到处去借钱……”

万春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睛去瞟万流云的脸色。

“我把老底子都掏空了,连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也就是凑了个首付。这三十八万的彩礼,实在是……唉,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人家女方说了,过完年要是见不到钱,这婚就不结了。”

说到这里,万春秋停了下来。他在等。等万流云那句“差多少,我来想办法”。

毕竟,儿子刚才亲口承认了有一百万存款。拿出几十万来帮家里度过这个难关,对现在的万流云来说,应该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而且,在万春秋传统的观念里,自己虽然对儿子有亏欠,但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长兄结婚,弟弟帮衬一把,是天经地义的。

酒廊里回荡着舒缓的钢琴曲。

万流云靠在天鹅绒沙发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桌面上升腾的茶气。他没有接茬,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同情或者惊讶的表情。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万春秋说的那一大段关于彩礼、关于借钱的苦情戏,只是一段与他毫无关系的背景音。

秒针在宝珀手表的表盘上无声地滑过。

一秒。十秒。半分钟。

气氛开始变得诡异的死寂。万春秋搓着膝盖的双手渐渐停了下来,脸上的愁苦慢慢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难堪的涨红。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就差直接开口要钱了。但万流云的不接茬,就像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但绝对坚硬的玻璃墙。万春秋可以清楚地看到儿子现在的游刃有余,但他无论如何也敲不开这堵墙。

那种常年作为父亲的“权威感”,在儿子绝对的财力和冷漠面前,彻底被粉碎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以及对这个儿子彻底失去掌控的无力感。

“那什么……”万春秋终于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干巴巴地打破了僵局,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也就是心里憋闷,跟你抱怨两句。你的钱也是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以后还要娶媳妇买房。佳颖的事,我跟你阿姨再想办法吧。”

“嗯。”万流云终于开了口,只有一个单音节,连一句“别太担心”的客套话都奉欠。

这场名为叙旧实则求援的会面,在极其尴尬的氛围中走向了尾声。万春秋坐立难安,借口家里还要回去做饭,匆匆站起身。

万流云也站起身,送他走到酒廊门口。

玻璃门外,风云市的灰雾似乎更浓了一些,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万春秋拉了拉那件破旧PU夹克的拉链,低着头,没有再看万流云的眼睛。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下台阶的那一刻,万流云忽然开口了。

“爸。”

万春秋的身体猛地一震,立刻回过头,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万流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操作了几下。

“叮”的一声脆响。万春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哆嗦着手掏出那个屏幕已经碎了角的安卓手机,点开微信。

那是一个转账通知。

金额:100,000.00元。

十万块钱。

万春秋呆立在台阶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一串零,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那个冷如坚冰、对他的一番苦诉无动于衷的儿子,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如此干脆利落地甩出十万块钱。

“流云,这……”万春秋的声音发着抖,既有收到巨款的激动,又有一种完全摸不透对方套路的惶恐。

万流云把手机放回口袋,单手插在羊绒大衣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上的老人。

他没有用这十万块钱去换取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也没有发表任何原谅或者和解的感言。这并不是什么迟来的亲情,更不是妥协。

在这场极具“塑料感”的父子博弈中,万流云的选择完全超出了万春秋,甚至超出了普通人的逻辑。

他不接茬,是为了剥夺万春秋用道德绑架和血缘关系来要挟他的权力;而他转出这十万块,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充满江湖气的城市里,再留下任何一丁点会被人念叨或者纠缠的情感债务。

这十万块,对现在的万流云来说,不过是海棠朵朵几小时的利润,甚至只是沙丘公司算力池里微不足道的一点数据残渣。他用这笔钱,彻底买断了万春秋最后那点可以用来拿捏他的借口。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残忍的施舍。

“替我跟万佳颖说一声,”万流云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祝他新婚大吉。”

说完这句话,万流云没有再多看一眼呆若木鸡的父亲,转身走回了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

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风云市那湿冷的空气,以及那段早已支离破碎的父子亲情,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万流云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