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b or not 2b
风云宾馆的二楼是海鲜自助和包厢区。万流云从电梯里走出来，准备去解决一下晚饭。
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大堂经理正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名保安。
“你那两只眼睛是出气用的？那个捡破烂的都在大门口转悠十分钟了，你不知道去赶一下？今天市里面有个接待任务在三楼，要是让领导看见了，你这个月的奖金全扣光！”
被训斥的保安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声不吭地受着。他穿着有些不合身的安保制服，肩章上的流苏已经有些起毛。
万流云原本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但在两人擦肩而过时，那名保安恰好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万流云停住了脚步。
眼前这个面容粗糙、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纹路、神态透着一股被生活长期碾压后的木讷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在老城区化肥厂背后的水沟里一起摸泥鳅的影子，缓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陈鹏。
万流云的发小。十二岁之前，万流云在那个重组家庭里感受到窒息时，唯一的逃避方式就是去找陈鹏。两人分享过同一包干脆面，也因为偷摘别人家的橘子一起挨过打。后来万流云考上大学去了沿海，陈鹏初中毕业就进了社会，两人的轨迹像两条交叉过一次的直线，渐行渐远。
记忆里那个总爱咧着嘴笑、说以后要开大卡车跑遍全国的少年，现在站在金碧辉煌的走廊里，被一个油头粉面的大堂经理指着鼻子骂。
“陈鹏。”万流云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保安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衫、身形挺拔、气质深沉的男人，迷茫了好几秒，直到万流云那标志性的、略显冷淡的眉眼唤醒了他的记忆。
“流……流云？”陈鹏的声音有些结巴，甚至下意识地把背在身后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万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大堂经理一秒钟变了脸，堆起职业的笑容迎向万流云。他认得这个住在顶层高级套房的客人。
“没什么吩咐。我碰见老朋友了，想请他吃顿饭。”万流云看着大堂经理，“现在可以让他下班吗？”
大堂经理看了一眼陈鹏，又看了看万流云，立刻点头哈腰：“可以可以，小陈，你今天提前下班，去陪万先生吧。晚上的班我让人替你。”
二楼最里面的中式包厢里。
圆桌上摆着清蒸东星斑、避风塘炒蟹、白灼九节虾，以及几样精致的凉菜。服务员推着餐车，送来了一扎冰镇的精酿原浆啤酒。
陈鹏坐在万流云对面，显得极其局促。他没有脱掉那身廉价的安保制服，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满桌平日里只有在处理客人剩菜时才能见到的高级海鲜，迟迟不敢动筷子。
“吃吧。刚点上来，趁热。”万流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陈鹏的碟子里，自己则倒了两杯精酿啤酒，将其中一杯推过去。
陈鹏咽了一口唾沫，拿起筷子，又端起酒杯，跟万流云碰了一下。冰凉醇厚的原浆啤酒顺着喉咙滚下去，酒精的刺激终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你这几年……混得真好。”陈鹏看着万流云腕上的表，虽然他不认识那个牌子，但那种低调奢华的光泽，绝不是几十块钱的地摊货。
“还行。”万流云随口应着，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
两杯精酿下肚，包厢里封闭的环境和酒精的催化，渐渐瓦解了成年人之间的防御机制。陈鹏的脸红了起来，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从当年辍学去广东打工，到进厂被机器切断了半根小指，再到回老家结婚生子。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憋屈全都倒进那个啤酒杯里。
“流云，不怕你笑话，我刚才挨骂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陈鹏抓起一只螃蟹腿，用力地咬碎外壳，声音变得有些发狠，又透着深深的无力，“一个月就三千五百块钱的死工资。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多。我们在城南按揭了一套老破小，每个月房贷三千二，加上娃娃上幼儿园……不敢辞职啊，真的不敢。我要是今天顶了一句嘴，明天这身皮被扒了，下个月的房贷银行就要打电话来催命。”
陈鹏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操蛋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打了个酒嗝，眼眶因为酒精和情绪的激动而泛红。
万流云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像世俗中那些成功人士一样去灌输什么“努力就会有回报”的廉价鸡汤。
他放下手里的虾壳，拿过纸巾擦了擦手。
脑海中，下午红袖在入侵酒店网络时随口汇报的那段信息，忽然变得无比清晰。那个藏在他房间烟雾报警器里的微型摄像头，不是一个孤立的设备，它是这栋大楼庞大监控网络的一个末梢。
这家风云市最豪华的酒店，是本地权贵、商贾秘密聚会、进行钱权交易的首选之地。而这家酒店的老板，利用职务之便，在十几间固定的高级套房里安装了隐蔽的监控设备。红袖顺藤摸瓜，直接端了老板储存在云端的隐藏服务器。里面全是不堪入目的视频录像、交易对话，以及一份详细的敲诈勒索账本。
万流云原本对这种地方上的黑产毫无兴趣。他让红袖劫持了自己房间的画面后，就不打算再管。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三千块钱房贷压得连尊严都不敢要的儿时玩伴，万流云那颗已经被“镜像天赋”和各种越界算法锤炼得绝对理智的大脑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念头。
他想玩一把。
“陈鹏。”万流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比杯子里的冰镇啤酒还要冷上几分。
陈鹏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你想当风云宾馆的老板吗？”
包厢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排风扇运转的嗡嗡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陈鹏呆呆地看着万流云，过了足足五秒钟，他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流云，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我喝多了，你可没喝多。”他摆了摆手，“我在这儿看了三年大门，这家酒店的老板叫王富贵，黑白两道通吃，资产上亿。我？我当老板？我连他办公室的门朝哪边开都不配知道。”
万流云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了一份由红袖整理好的PDF文件，将手机沿着平滑的玻璃转盘，推到了陈鹏面前。
“看看。”
陈鹏带着一丝疑惑，低头看向屏幕。
第一页，是一张极其详细的财务流水报表。
“这家酒店，一年明面上的净利润是两百五十万左右。”万流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说明书，“但另外有两百五十万的利润，不走公账。”
陈鹏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一排排视频文件的缩略图。缩略图旁边，清晰地标注着时间、房间号，以及视频中人物的身份信息。某局的长官、某矿业公司的董事长、某知名连锁超市的老板……这些在风云市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这些缩略图里，赤身裸体，或者正把一沓沓现金推向另一个人。
陈鹏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猛地一滞。他虽然是个保安，但并不是傻子。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仅是丑闻，这是能让整个风云市天翻地覆的炸药包！
“这……这是哪里来的？”陈鹏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微醺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彻骨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他像触电一样把手从手机边缘缩了回来。
“从王富贵的私人云盘里复制出来的。”万流云看着他，“这个王老板，每年靠拿这些东西去‘提醒’那些大人物，就能稳收两百多万的封口费。这才是这家酒店真正的摇钱树。”
陈鹏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眼前的万流云。这个穿着考究、举止优雅的男人，还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摸泥鳅的少年吗？他怎么会拥有这种足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而且，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在手机里，推到了自己面前？
“流云……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这可是要命的东西啊！”陈鹏的背紧紧贴着椅子靠背，似乎想离那部手机远一点。
“我刚才问你了，你想不想当老板。”
万流云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种在商场上历练出的压迫感，以及第二人格带来的深渊般的气场，毫无保留地笼罩了陈鹏。
“这不是玩笑。这是一场交易。确切地说，是一场零元购。”万流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你不需要出一分钱。你只需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找王富贵。告诉他，你需要这家酒店百分之百的股权转让书。”
陈鹏疯狂地摇头，脸色煞白：“不行！绝对不行！流云你不知道王富贵是什么人！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我要是敢拿这个去找他，我连这家酒店的门都走不出去，第二天就会被沉到郊区的水库里！”
“他不敢。”万流云的语气笃定到了极点，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
“王富贵之所以敢横，是因为别人怕他曝光。但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这些视频真的流出去，那些被他敲诈过的权贵，那些矿老板和局长，会用最快的速度联手把他撕成碎片。他手底下的几个打手，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万流云指了指手机。
“这些东西，已经设定好了定时发送。所有受害者的私人邮箱、家庭住址、甚至是他们政敌的联系方式，都已经整理在册。只要王富贵敢对你说半个‘不’字，或者你出了任何意外。三分钟内，风云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收到他们自己最不堪入目的视频。”
“他没有选择。要么交出酒店滚蛋，要么死无全尸。”万流云看着陈鹏的眼睛，“他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怎么选。”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桌上那部手机，就像在看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他看着万流云。眼前的男人平静得可怕。他不是在策划一场骇人听闻的敲诈勒索，他就像是在指导自己去菜市场买一把白菜一样轻描淡写。
“为什么是我？”陈鹏的声音干涩得发不出一丝连贯的音节。
“因为你刚才请我喝了一杯你人生的苦水。”万流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当是我买单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
“东西在手机里。手机你留着。密码是六个零。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万流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陈鹏。
“富贵险中求。你回去慢慢想。这顿饭钱我已经结过了。”
说完，万流云转身走向包厢的门。在拉开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这辈子只想为了三千块钱的房贷低声下气，那就把手机扔进护城河里。就当今晚我们只是叙了个旧。”
门关上了。
陈鹏一个人坐在豪华的包厢里，看着满桌残羹冷炙，以及那部静静躺在桌面上、屏幕已经熄灭的手机。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廉价的安保制服上。
三天。
对于陈鹏来说，这三天是一场惨烈的灵魂凌迟。
第一天晚上，他回到那个墙皮已经开始脱落的六十平米老破小。妻子在狭窄的厨房里抱怨着幼儿园的学费又要涨了，猪肉的价格也贵了。陈鹏坐在沙发上，隔着口袋摸着那部冷冰冰的手机，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他在酒店站岗。大堂经理因为一个客人的投诉，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王富贵恰好从旋转门走进来，身边跟着两个保镖，大堂经理立刻像一条狗一样迎上去。王富贵连眼角都没有扫过他这个保安。在那一刻，陈鹏摸着口袋里的手机，心里某种被压抑了三十年的东西，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第三天深夜。
陈鹏坐在自家阳台的破藤椅上，脚边是一堆燃尽的烟头。
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儿子。如果他失败了，这个家就彻底毁了。但如果他把手机扔了，十年后，他的儿子或许也会穿上这身廉价的制服，站在别人的大门前，被指着鼻子骂。
命运的轮盘已经推到了他面前，转不转，全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把命押上去。
就在这时，那部一直静音的手机突然亮了。
一条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鹏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他颤抖着手滑开接听键。
“陈先生，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那声音甜美、礼貌，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感。
“你是谁？”陈鹏压低声音，心脏狂跳。
“我是万先生的助理。您可以叫我红袖。”女声平稳地说道，“万先生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已经筛选了风云宾馆另外三名对现状极度不满的中层管理人员。如果您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无法做出决定，这份馈赠将转交给序列二号候选人。毕竟，渴望改变命运的人，不止您一个。”
陈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万流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想起大堂经理的唾沫星子，想起妻子为了省几块钱在菜市场和人讨价还价的背影。
那个冰冷的女声开始倒数。
“十、九、八……”
“我干！”
陈鹏猛地对着话筒嘶吼出声，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嘶哑劈裂。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亲手斩断了那个懦弱、平庸的灵魂。
“非常明智的选择，陈先生。”红袖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嘶吼而产生任何波动，“股权转让协议的电子版已经发送到这部手机里。请在明天上午十点前，拿着它走进王富贵的办公室。祝您好运。”
电话挂断。
陈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屏幕，眼神里的木讷和畏缩正在一点点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凶狠与决绝。
酒店顶层套房内。
万流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这座被灰雾笼罩的城市。
“主人，陈鹏已经接受了条件。”蓝牙耳机里传来红袖的汇报，“我已经将王富贵的安保系统切断，明天上午，他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董事长办公室。同时，所有权贵的数据包已经挂载在暗网的触发节点上。”
“知道了。”万流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他并没有多少做善事的快感，甚至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痛快——王富贵根本不配成为他的仇人。
他只是在这个无聊的城市里，随手拨动了一根命运的弦。他把一个底层保安推向了权力的深渊，看着他是在深渊中蜕变，还是被深渊吞噬。
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一切都由红袖在网络世界里完美执行。
“你想要天赋，还是你自己？”
万流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他发现，当一个人掌握了超越规则的力量时，随心所欲地改变他人的命运，竟然是如此轻而易举，又令人上瘾。
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大堂经理正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名保安。
“你那两只眼睛是出气用的？那个捡破烂的都在大门口转悠十分钟了，你不知道去赶一下？今天市里面有个接待任务在三楼，要是让领导看见了，你这个月的奖金全扣光！”
被训斥的保安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声不吭地受着。他穿着有些不合身的安保制服，肩章上的流苏已经有些起毛。
万流云原本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但在两人擦肩而过时，那名保安恰好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万流云停住了脚步。
眼前这个面容粗糙、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纹路、神态透着一股被生活长期碾压后的木讷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在老城区化肥厂背后的水沟里一起摸泥鳅的影子，缓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陈鹏。
万流云的发小。十二岁之前，万流云在那个重组家庭里感受到窒息时，唯一的逃避方式就是去找陈鹏。两人分享过同一包干脆面，也因为偷摘别人家的橘子一起挨过打。后来万流云考上大学去了沿海，陈鹏初中毕业就进了社会，两人的轨迹像两条交叉过一次的直线，渐行渐远。
记忆里那个总爱咧着嘴笑、说以后要开大卡车跑遍全国的少年，现在站在金碧辉煌的走廊里，被一个油头粉面的大堂经理指着鼻子骂。
“陈鹏。”万流云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保安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衫、身形挺拔、气质深沉的男人，迷茫了好几秒，直到万流云那标志性的、略显冷淡的眉眼唤醒了他的记忆。
“流……流云？”陈鹏的声音有些结巴，甚至下意识地把背在身后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万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大堂经理一秒钟变了脸，堆起职业的笑容迎向万流云。他认得这个住在顶层高级套房的客人。
“没什么吩咐。我碰见老朋友了，想请他吃顿饭。”万流云看着大堂经理，“现在可以让他下班吗？”
大堂经理看了一眼陈鹏，又看了看万流云，立刻点头哈腰：“可以可以，小陈，你今天提前下班，去陪万先生吧。晚上的班我让人替你。”
二楼最里面的中式包厢里。
圆桌上摆着清蒸东星斑、避风塘炒蟹、白灼九节虾，以及几样精致的凉菜。服务员推着餐车，送来了一扎冰镇的精酿原浆啤酒。
陈鹏坐在万流云对面，显得极其局促。他没有脱掉那身廉价的安保制服，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满桌平日里只有在处理客人剩菜时才能见到的高级海鲜，迟迟不敢动筷子。
“吃吧。刚点上来，趁热。”万流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陈鹏的碟子里，自己则倒了两杯精酿啤酒，将其中一杯推过去。
陈鹏咽了一口唾沫，拿起筷子，又端起酒杯，跟万流云碰了一下。冰凉醇厚的原浆啤酒顺着喉咙滚下去，酒精的刺激终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你这几年……混得真好。”陈鹏看着万流云腕上的表，虽然他不认识那个牌子，但那种低调奢华的光泽，绝不是几十块钱的地摊货。
“还行。”万流云随口应着，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
两杯精酿下肚，包厢里封闭的环境和酒精的催化，渐渐瓦解了成年人之间的防御机制。陈鹏的脸红了起来，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从当年辍学去广东打工，到进厂被机器切断了半根小指，再到回老家结婚生子。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憋屈全都倒进那个啤酒杯里。
“流云，不怕你笑话，我刚才挨骂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陈鹏抓起一只螃蟹腿，用力地咬碎外壳，声音变得有些发狠，又透着深深的无力，“一个月就三千五百块钱的死工资。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多。我们在城南按揭了一套老破小，每个月房贷三千二，加上娃娃上幼儿园……不敢辞职啊，真的不敢。我要是今天顶了一句嘴，明天这身皮被扒了，下个月的房贷银行就要打电话来催命。”
陈鹏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操蛋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打了个酒嗝，眼眶因为酒精和情绪的激动而泛红。
万流云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像世俗中那些成功人士一样去灌输什么“努力就会有回报”的廉价鸡汤。
他放下手里的虾壳，拿过纸巾擦了擦手。
脑海中，下午红袖在入侵酒店网络时随口汇报的那段信息，忽然变得无比清晰。那个藏在他房间烟雾报警器里的微型摄像头，不是一个孤立的设备，它是这栋大楼庞大监控网络的一个末梢。
这家风云市最豪华的酒店，是本地权贵、商贾秘密聚会、进行钱权交易的首选之地。而这家酒店的老板，利用职务之便，在十几间固定的高级套房里安装了隐蔽的监控设备。红袖顺藤摸瓜，直接端了老板储存在云端的隐藏服务器。里面全是不堪入目的视频录像、交易对话，以及一份详细的敲诈勒索账本。
万流云原本对这种地方上的黑产毫无兴趣。他让红袖劫持了自己房间的画面后，就不打算再管。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三千块钱房贷压得连尊严都不敢要的儿时玩伴，万流云那颗已经被“镜像天赋”和各种越界算法锤炼得绝对理智的大脑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念头。
他想玩一把。
“陈鹏。”万流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比杯子里的冰镇啤酒还要冷上几分。
陈鹏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你想当风云宾馆的老板吗？”
包厢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排风扇运转的嗡嗡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陈鹏呆呆地看着万流云，过了足足五秒钟，他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流云，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我喝多了，你可没喝多。”他摆了摆手，“我在这儿看了三年大门，这家酒店的老板叫王富贵，黑白两道通吃，资产上亿。我？我当老板？我连他办公室的门朝哪边开都不配知道。”
万流云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了一份由红袖整理好的PDF文件，将手机沿着平滑的玻璃转盘，推到了陈鹏面前。
“看看。”
陈鹏带着一丝疑惑，低头看向屏幕。
第一页，是一张极其详细的财务流水报表。
“这家酒店，一年明面上的净利润是两百五十万左右。”万流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说明书，“但另外有两百五十万的利润，不走公账。”
陈鹏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一排排视频文件的缩略图。缩略图旁边，清晰地标注着时间、房间号，以及视频中人物的身份信息。某局的长官、某矿业公司的董事长、某知名连锁超市的老板……这些在风云市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这些缩略图里，赤身裸体，或者正把一沓沓现金推向另一个人。
陈鹏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猛地一滞。他虽然是个保安，但并不是傻子。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仅是丑闻，这是能让整个风云市天翻地覆的炸药包！
“这……这是哪里来的？”陈鹏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微醺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彻骨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他像触电一样把手从手机边缘缩了回来。
“从王富贵的私人云盘里复制出来的。”万流云看着他，“这个王老板，每年靠拿这些东西去‘提醒’那些大人物，就能稳收两百多万的封口费。这才是这家酒店真正的摇钱树。”
陈鹏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眼前的万流云。这个穿着考究、举止优雅的男人，还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摸泥鳅的少年吗？他怎么会拥有这种足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而且，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在手机里，推到了自己面前？
“流云……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这可是要命的东西啊！”陈鹏的背紧紧贴着椅子靠背，似乎想离那部手机远一点。
“我刚才问你了，你想不想当老板。”
万流云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种在商场上历练出的压迫感，以及第二人格带来的深渊般的气场，毫无保留地笼罩了陈鹏。
“这不是玩笑。这是一场交易。确切地说，是一场零元购。”万流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你不需要出一分钱。你只需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找王富贵。告诉他，你需要这家酒店百分之百的股权转让书。”
陈鹏疯狂地摇头，脸色煞白：“不行！绝对不行！流云你不知道王富贵是什么人！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我要是敢拿这个去找他，我连这家酒店的门都走不出去，第二天就会被沉到郊区的水库里！”
“他不敢。”万流云的语气笃定到了极点，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
“王富贵之所以敢横，是因为别人怕他曝光。但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这些视频真的流出去，那些被他敲诈过的权贵，那些矿老板和局长，会用最快的速度联手把他撕成碎片。他手底下的几个打手，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万流云指了指手机。
“这些东西，已经设定好了定时发送。所有受害者的私人邮箱、家庭住址、甚至是他们政敌的联系方式，都已经整理在册。只要王富贵敢对你说半个‘不’字，或者你出了任何意外。三分钟内，风云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收到他们自己最不堪入目的视频。”
“他没有选择。要么交出酒店滚蛋，要么死无全尸。”万流云看着陈鹏的眼睛，“他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怎么选。”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桌上那部手机，就像在看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他看着万流云。眼前的男人平静得可怕。他不是在策划一场骇人听闻的敲诈勒索，他就像是在指导自己去菜市场买一把白菜一样轻描淡写。
“为什么是我？”陈鹏的声音干涩得发不出一丝连贯的音节。
“因为你刚才请我喝了一杯你人生的苦水。”万流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当是我买单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
“东西在手机里。手机你留着。密码是六个零。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万流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陈鹏。
“富贵险中求。你回去慢慢想。这顿饭钱我已经结过了。”
说完，万流云转身走向包厢的门。在拉开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这辈子只想为了三千块钱的房贷低声下气，那就把手机扔进护城河里。就当今晚我们只是叙了个旧。”
门关上了。
陈鹏一个人坐在豪华的包厢里，看着满桌残羹冷炙，以及那部静静躺在桌面上、屏幕已经熄灭的手机。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廉价的安保制服上。
三天。
对于陈鹏来说，这三天是一场惨烈的灵魂凌迟。
第一天晚上，他回到那个墙皮已经开始脱落的六十平米老破小。妻子在狭窄的厨房里抱怨着幼儿园的学费又要涨了，猪肉的价格也贵了。陈鹏坐在沙发上，隔着口袋摸着那部冷冰冰的手机，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他在酒店站岗。大堂经理因为一个客人的投诉，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王富贵恰好从旋转门走进来，身边跟着两个保镖，大堂经理立刻像一条狗一样迎上去。王富贵连眼角都没有扫过他这个保安。在那一刻，陈鹏摸着口袋里的手机，心里某种被压抑了三十年的东西，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第三天深夜。
陈鹏坐在自家阳台的破藤椅上，脚边是一堆燃尽的烟头。
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儿子。如果他失败了，这个家就彻底毁了。但如果他把手机扔了，十年后，他的儿子或许也会穿上这身廉价的制服，站在别人的大门前，被指着鼻子骂。
命运的轮盘已经推到了他面前，转不转，全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把命押上去。
就在这时，那部一直静音的手机突然亮了。
一条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鹏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他颤抖着手滑开接听键。
“陈先生，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那声音甜美、礼貌，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感。
“你是谁？”陈鹏压低声音，心脏狂跳。
“我是万先生的助理。您可以叫我红袖。”女声平稳地说道，“万先生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已经筛选了风云宾馆另外三名对现状极度不满的中层管理人员。如果您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无法做出决定，这份馈赠将转交给序列二号候选人。毕竟，渴望改变命运的人，不止您一个。”
陈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万流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想起大堂经理的唾沫星子，想起妻子为了省几块钱在菜市场和人讨价还价的背影。
那个冰冷的女声开始倒数。
“十、九、八……”
“我干！”
陈鹏猛地对着话筒嘶吼出声，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嘶哑劈裂。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亲手斩断了那个懦弱、平庸的灵魂。
“非常明智的选择，陈先生。”红袖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嘶吼而产生任何波动，“股权转让协议的电子版已经发送到这部手机里。请在明天上午十点前，拿着它走进王富贵的办公室。祝您好运。”
电话挂断。
陈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屏幕，眼神里的木讷和畏缩正在一点点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凶狠与决绝。
酒店顶层套房内。
万流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这座被灰雾笼罩的城市。
“主人，陈鹏已经接受了条件。”蓝牙耳机里传来红袖的汇报，“我已经将王富贵的安保系统切断，明天上午，他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董事长办公室。同时，所有权贵的数据包已经挂载在暗网的触发节点上。”
“知道了。”万流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他并没有多少做善事的快感，甚至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痛快——王富贵根本不配成为他的仇人。
他只是在这个无聊的城市里，随手拨动了一根命运的弦。他把一个底层保安推向了权力的深渊，看着他是在深渊中蜕变，还是被深渊吞噬。
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一切都由红袖在网络世界里完美执行。
“你想要天赋，还是你自己？”
万流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他发现，当一个人掌握了超越规则的力量时，随心所欲地改变他人的命运，竟然是如此轻而易举，又令人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