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零元购
上午九点五十分。风云宾馆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敲门。陈鹏穿着那身廉价的保安制服，大步走了进来。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制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他的脚步却迈得极大，甚至带上了一点夸张的摇晃。
这是他十二三岁在老城区街头跟人抢地盘时才有的走路姿势。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半截砖头，梗着脖子，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混不吝做派。三十岁这年，当他面对风云市真正的黑白通吃的大佬时，他发现自己这几年学到的卑躬屈膝完全不管用，唯一能掏出来防身的，只有骨子里那点快被生活磨灭的中二和亡命徒的狠劲。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亲手把老婆和儿子送上了回乡下的长途大巴，借口是老丈人身体不好。看着大巴车驶出车站，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肚子里。现在，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办公桌后面，王富贵正低头翻着一叠报表。听到动静，他慢慢抬起头。
王富贵五十多岁，生得膀大腰圆，稀疏的头发向后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核桃。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叫保安，只是用那双眼袋下垂的细长眼睛盯着陈鹏，两枚核桃在掌心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你是哪个班的？”王富贵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沙哑，“走错门了吧。”
就这一句话，一个眼神，陈鹏刚刚在门外鼓起的勇气就像被针扎了的皮球，瞬间瘪了一半。王富贵身上那种常年积威的气场太重了，那是一种随时能定人生死的压迫感。陈鹏的膝盖甚至有些发软，本能地想弯下腰去说一句“老板对不起”。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散开，强烈的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陈鹏死死盯着王富贵那张脸，脑子里浮现出昨天在二楼包厢里，万流云那种连正眼都不看这家酒店大堂经理的冷漠。王富贵在风云市再手眼通天，在万流云那种能轻易获取绝密信息的人面前，算个什么东西？连个屁都不是！
有了这个认知，陈鹏猛地挺直了腰板。他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动作粗鲁地拉开老板椅对面的真皮座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王总，我没走错门。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陈鹏硬邦邦地开口。
王富贵盘核桃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神经错乱的保安，正准备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叫人。
陈鹏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没有密码的手机，点开那份PDF文件，将屏幕朝上，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向前一推。
滑动的手机停在王富贵面前。
王富贵垂下眼皮看了一眼。仅仅是看了一眼，他原本随意的坐姿瞬间僵硬。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过手机，快速地往下滑动。那些标注着房间号、时间、人物身份的视频缩略图，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隐秘、最致命的命门。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富贵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你从哪弄来的？”王富贵抬起头，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嗜血的凶狠。他没有大喊大叫，但那种如毒蛇般阴冷的气息，让陈鹏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陈鹏强行压制住双腿的颤抖，把万流云交代的话背了出来，语气里带上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狂妄，“王总，这东西已经设定了定时发送。十分钟内如果我不能安全走出去撤销，风云市所有大人物的邮箱里都会收到这份大礼。你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网速快？”
王富贵盯着陈鹏，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他混迹江湖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太清楚这东西曝光的后果了。那些他曾经用来要挟别人的筹码，一旦失控，会瞬间变成绞杀他自己的绞索。
“小兄弟，”王富贵突然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把手机轻轻推回陈鹏面前，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有胆识。说吧，要多少钱？五百万够不够？不够咱们再商量。”
“我不要钱。”陈鹏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好的A4纸，那是红袖起草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我要这家酒店百分之百的股权。签字吧，王总。零元购，一分钱都不用你出，当然，也不用我出。”
王富贵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看着桌上的那几张纸，沉默了很久。
“好。”王富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书的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私章。他将协议书推回去，“酒店是你的了。定时发送可以取消了吧？”
陈鹏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有些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顺利。他一把抓起协议和手机：“等我出了这家酒店的门，自然会取消。王总，承让了。”
说完，陈鹏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是在逃跑。
看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王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黑，安排几个人，去把大门口那个叫陈鹏的保安给我盯死。查他老婆孩子的去向。不要在酒店动手，等他到了没人的地方，把人给我绑了。我要活的。”
挂断电话，王富贵又拨通了酒店工程部主管的号码，声音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三分钟内滚到我办公室！给我查酒店的服务器，看看到底是谁他妈黑了老子的系统！”
十分钟后，满头大汗的工程部主管站在办公桌前，战战兢兢地汇报：“老板……查过了。防火墙前几天半夜被破的。对方手法太高端，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但是……这个陈鹏，似乎最近跟咱们顶层的1801高级套房的客人是朋友，就是跟这个朋友吃了顿海鲜才性情大变的，昨天大堂经理还跟我抱怨来着。”
王富贵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1801，那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外地客人，他似乎有点印象，因为王富贵有个习惯，住在高级套房的人会稍微看一眼，免得来了贵宾招待不周就不好了。
王富贵没有带保镖。他独自乘坐直达电梯上了顶层。能够在风云市稳坐钓鱼台这么多年，他不仅仅靠狠，更靠脑子。一个保安绝对搞不出这种毁天灭地的动静，背后一定有高人。
他站在1801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过了几秒钟，门开了。万流云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外的王富贵。
“有事吗？”万流云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走错门的邻居。
王富贵的目光如刀子般在万流云的脸上刮过，试图寻找哪怕一丝破绽。但万流云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反射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万先生，住得还习惯吗？”王富贵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我是风云宾馆的老板，今天酒店系统出了点小问题，工程部排查说可能会影响到顶层的网络。我特意上来问问，您的网络还能正常使用吗？”
“挺好的，网速很快。”万流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万先生稍等。”王富贵伸手挡住了门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实不相瞒，我今天丢了点东西。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保安拿了我的东西。我查了一下，那个保安前几天晚上，好像在二楼包厢跟万先生吃过饭？”
“王总，我是来这里出差休息的，不是来替你管教员工的。”万流云看着王富贵挡在门框上的手，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确实请一个老乡吃了个饭，叙叙旧。至于他拿了你什么东西，与我无关。你可以报警。”
无懈可击。
王富贵在万流云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惊慌、得意或者心虚。这个男人就像一潭死水，扔多大的石头进去都听不到响声。
“那就不打扰万先生休息了。”王富贵慢慢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风云市，不管是谁，拿了我的东西，是要剁手的。”
万流云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房门。
门外，王富贵的脸色阴沉如水。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手下老黑的电话：“把那个保安的嘴给我撬开。不管用什么手段，我要知道那个定时发送的控制端到底在哪，还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下午两点。风云市郊区一个废弃的修车厂地下室。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霉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左右摇晃，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
陈鹏被反绑在一张生锈的铁椅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不断地往下滴着血水。他的保安制服已经被撕扯成了破布，胸口和小腹上满是淤青和鞋印。
在他的面前，站着三个体格魁梧的打手。为首的名叫老黑，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管钳。
“嘴挺硬啊。”老黑蹲下身，用管钳拍了拍陈鹏的脸颊，“老婆孩子送走了，真以为我们就找不到？你那点底细，王总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那部手机里根本就没有定时发送的程序。说，底单在哪？谁指使你干的？”
陈鹏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浑身痛得快要散架了，但在离开酒店被套上麻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王富贵反应过来了。他只是个保安，他根本不懂什么定时发送。
但他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没说。他知道自己是个烂命一条，万流云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他要是现在把万流云咬出来，他这辈子连做人的资格都没了。
“行，有骨气。”老黑站起身，眼神变得残忍起来，他抡起手里的管钳，比划了一下陈鹏的膝盖，“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铁家伙硬。”
就在管钳即将砸下的瞬间，地下室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冬日的寒意涌入地下室。
万流云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踩着落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他的皮鞋敲击在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老黑和另外两个打手立刻转过身，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陈鹏艰难地抬起红肿的眼皮，看到万流云的那一刻，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他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流云……快走……他们会杀了你……”
万流云没有理会陈鹏的呼喊。他停在台阶的最后一级，目光平淡地扫过面前的三个打手，最后落在那把沾着血污的管钳上。
“你们老板的待客之道，稍微粗鲁了一点。”万流云的声音很轻，在这个血腥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是谁？找死啊！”老黑怒骂一声，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穿得像个商务精英的男人。他朝旁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从腰间拔出甩棍，一左一右朝着万流云扑了过去。
万流云没有退。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极致的冷静状态。瞳孔中，那两个扑过来的打手动作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他们的重心、发力点、肌肉收缩的预兆，在万流云的视网膜上化作一道道清晰的数据线。
“归零。”
万流云动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格斗的架势，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左边那个打手的甩棍带着风声劈向他的面门。万流云的身体只做了不到五厘米的微小侧偏，甩棍擦着他的大衣边缘落空。同时，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手背精准无比地切在了对方持棍手腕的桡骨神经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手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瞬间脱力，甩棍掉落在地。万流云顺势一记平平无奇的正踹，鞋底精准地蹬在对方的膝关节内侧。伴随着骨骼错位的闷响，那名打手如同被抽了筋的软体动物，直接瘫软在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右边的打手见状大惊，猛地收住脚步，试图变招。但他太慢了。
万流云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他欺身而进，左手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穿过对方的防御，直接扣住了对方的咽喉喉结下方。只是轻轻向内一按，截断了颈动脉的供血。
第二名打手双眼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摊烂泥般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没有激烈的缠斗，没有满地打滚。这套被红袖从全人类顶级杀人技中提纯出来的“归零”，其核心要义就是以最小的能量消耗，在最短的时间内瓦解对方的全部物理机能。
残酷，高效，冷艳。
老黑握着管钳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常年在街头打架，见过狠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人机器般的手段。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动起手来简直像个怪物。
“你……你别过来……”老黑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生锈的机器设备上。
万流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走到陈鹏面前，从地上捡起一把美工刀，挑断了绑着陈鹏的尼龙绳。
“还死得了吗？”万流云看着瘫在地上的陈鹏，语气平淡。
“死……死不了。”陈鹏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看向万流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敬畏。
万流云转过身，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打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王总。”万流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你的手下太没有礼貌了。我刚才教了教他们怎么做人。现在，麻烦你亲自到郊区这个修车厂来一趟。我们谈谈合同的事。”
电话那头，王富贵的声音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阴狠：“万先生，果然是你。好手段。你就不怕我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
“你可以试试。”万流云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但我保证，在你的人冲进来之前，那些视频已经出现在市你偷拍的风云市最有权势的五个人的私人手机里了。我给你二十分钟。”
电话被挂断。
二十二分钟后，修车厂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王富贵是一个人下来的。他没有带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致命把柄面前，人多没有任何意义。
当他走下台阶，看到地上昏死过去的两个手下，以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黑时，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向站在地下室中央、身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的万流云。
“万老弟，真是真人不露相。”王富贵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认栽。你赢了。这家酒店，按照市场价估值怎么也值五千万。这样，我只要一百万的遣散费，给我手底下的兄弟们分一分。酒店的转让手续，明天一早我就去办。视频的事，咱们一笔勾销，行不行？”
一百万。对于一家五星级酒店来说，这已经是骨折价中的骨折价了。这是王富贵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颜面。
他紧紧盯着万流云，等待着这个外地过江龙的答复。
万流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因为这一百万的让步而有丝毫的心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王富贵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那种因为“归零”格斗术被激活而残留在身体里的冰冷杀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死死地笼罩住了这位风云市的地头蛇。
万流云看着王富贵的眼睛，声音极低，却如同重锤般砸在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
“我要零元购。”
万流云看着王富贵瞬间惨白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要不然，你就去死。”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敲门。陈鹏穿着那身廉价的保安制服，大步走了进来。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制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他的脚步却迈得极大，甚至带上了一点夸张的摇晃。
这是他十二三岁在老城区街头跟人抢地盘时才有的走路姿势。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半截砖头，梗着脖子，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混不吝做派。三十岁这年，当他面对风云市真正的黑白通吃的大佬时，他发现自己这几年学到的卑躬屈膝完全不管用，唯一能掏出来防身的，只有骨子里那点快被生活磨灭的中二和亡命徒的狠劲。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亲手把老婆和儿子送上了回乡下的长途大巴，借口是老丈人身体不好。看着大巴车驶出车站，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肚子里。现在，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办公桌后面，王富贵正低头翻着一叠报表。听到动静，他慢慢抬起头。
王富贵五十多岁，生得膀大腰圆，稀疏的头发向后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核桃。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叫保安，只是用那双眼袋下垂的细长眼睛盯着陈鹏，两枚核桃在掌心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你是哪个班的？”王富贵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沙哑，“走错门了吧。”
就这一句话，一个眼神，陈鹏刚刚在门外鼓起的勇气就像被针扎了的皮球，瞬间瘪了一半。王富贵身上那种常年积威的气场太重了，那是一种随时能定人生死的压迫感。陈鹏的膝盖甚至有些发软，本能地想弯下腰去说一句“老板对不起”。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散开，强烈的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陈鹏死死盯着王富贵那张脸，脑子里浮现出昨天在二楼包厢里，万流云那种连正眼都不看这家酒店大堂经理的冷漠。王富贵在风云市再手眼通天，在万流云那种能轻易获取绝密信息的人面前，算个什么东西？连个屁都不是！
有了这个认知，陈鹏猛地挺直了腰板。他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动作粗鲁地拉开老板椅对面的真皮座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王总，我没走错门。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陈鹏硬邦邦地开口。
王富贵盘核桃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神经错乱的保安，正准备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叫人。
陈鹏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没有密码的手机，点开那份PDF文件，将屏幕朝上，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向前一推。
滑动的手机停在王富贵面前。
王富贵垂下眼皮看了一眼。仅仅是看了一眼，他原本随意的坐姿瞬间僵硬。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过手机，快速地往下滑动。那些标注着房间号、时间、人物身份的视频缩略图，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隐秘、最致命的命门。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富贵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你从哪弄来的？”王富贵抬起头，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嗜血的凶狠。他没有大喊大叫，但那种如毒蛇般阴冷的气息，让陈鹏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陈鹏强行压制住双腿的颤抖，把万流云交代的话背了出来，语气里带上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狂妄，“王总，这东西已经设定了定时发送。十分钟内如果我不能安全走出去撤销，风云市所有大人物的邮箱里都会收到这份大礼。你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网速快？”
王富贵盯着陈鹏，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他混迹江湖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太清楚这东西曝光的后果了。那些他曾经用来要挟别人的筹码，一旦失控，会瞬间变成绞杀他自己的绞索。
“小兄弟，”王富贵突然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把手机轻轻推回陈鹏面前，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有胆识。说吧，要多少钱？五百万够不够？不够咱们再商量。”
“我不要钱。”陈鹏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好的A4纸，那是红袖起草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我要这家酒店百分之百的股权。签字吧，王总。零元购，一分钱都不用你出，当然，也不用我出。”
王富贵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看着桌上的那几张纸，沉默了很久。
“好。”王富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书的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私章。他将协议书推回去，“酒店是你的了。定时发送可以取消了吧？”
陈鹏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有些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顺利。他一把抓起协议和手机：“等我出了这家酒店的门，自然会取消。王总，承让了。”
说完，陈鹏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是在逃跑。
看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王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黑，安排几个人，去把大门口那个叫陈鹏的保安给我盯死。查他老婆孩子的去向。不要在酒店动手，等他到了没人的地方，把人给我绑了。我要活的。”
挂断电话，王富贵又拨通了酒店工程部主管的号码，声音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三分钟内滚到我办公室！给我查酒店的服务器，看看到底是谁他妈黑了老子的系统！”
十分钟后，满头大汗的工程部主管站在办公桌前，战战兢兢地汇报：“老板……查过了。防火墙前几天半夜被破的。对方手法太高端，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但是……这个陈鹏，似乎最近跟咱们顶层的1801高级套房的客人是朋友，就是跟这个朋友吃了顿海鲜才性情大变的，昨天大堂经理还跟我抱怨来着。”
王富贵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1801，那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外地客人，他似乎有点印象，因为王富贵有个习惯，住在高级套房的人会稍微看一眼，免得来了贵宾招待不周就不好了。
王富贵没有带保镖。他独自乘坐直达电梯上了顶层。能够在风云市稳坐钓鱼台这么多年，他不仅仅靠狠，更靠脑子。一个保安绝对搞不出这种毁天灭地的动静，背后一定有高人。
他站在1801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过了几秒钟，门开了。万流云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外的王富贵。
“有事吗？”万流云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走错门的邻居。
王富贵的目光如刀子般在万流云的脸上刮过，试图寻找哪怕一丝破绽。但万流云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反射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万先生，住得还习惯吗？”王富贵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我是风云宾馆的老板，今天酒店系统出了点小问题，工程部排查说可能会影响到顶层的网络。我特意上来问问，您的网络还能正常使用吗？”
“挺好的，网速很快。”万流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万先生稍等。”王富贵伸手挡住了门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实不相瞒，我今天丢了点东西。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保安拿了我的东西。我查了一下，那个保安前几天晚上，好像在二楼包厢跟万先生吃过饭？”
“王总，我是来这里出差休息的，不是来替你管教员工的。”万流云看着王富贵挡在门框上的手，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确实请一个老乡吃了个饭，叙叙旧。至于他拿了你什么东西，与我无关。你可以报警。”
无懈可击。
王富贵在万流云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惊慌、得意或者心虚。这个男人就像一潭死水，扔多大的石头进去都听不到响声。
“那就不打扰万先生休息了。”王富贵慢慢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风云市，不管是谁，拿了我的东西，是要剁手的。”
万流云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房门。
门外，王富贵的脸色阴沉如水。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手下老黑的电话：“把那个保安的嘴给我撬开。不管用什么手段，我要知道那个定时发送的控制端到底在哪，还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下午两点。风云市郊区一个废弃的修车厂地下室。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霉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左右摇晃，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
陈鹏被反绑在一张生锈的铁椅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不断地往下滴着血水。他的保安制服已经被撕扯成了破布，胸口和小腹上满是淤青和鞋印。
在他的面前，站着三个体格魁梧的打手。为首的名叫老黑，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管钳。
“嘴挺硬啊。”老黑蹲下身，用管钳拍了拍陈鹏的脸颊，“老婆孩子送走了，真以为我们就找不到？你那点底细，王总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那部手机里根本就没有定时发送的程序。说，底单在哪？谁指使你干的？”
陈鹏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浑身痛得快要散架了，但在离开酒店被套上麻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王富贵反应过来了。他只是个保安，他根本不懂什么定时发送。
但他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没说。他知道自己是个烂命一条，万流云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他要是现在把万流云咬出来，他这辈子连做人的资格都没了。
“行，有骨气。”老黑站起身，眼神变得残忍起来，他抡起手里的管钳，比划了一下陈鹏的膝盖，“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铁家伙硬。”
就在管钳即将砸下的瞬间，地下室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冬日的寒意涌入地下室。
万流云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踩着落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他的皮鞋敲击在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老黑和另外两个打手立刻转过身，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陈鹏艰难地抬起红肿的眼皮，看到万流云的那一刻，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他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流云……快走……他们会杀了你……”
万流云没有理会陈鹏的呼喊。他停在台阶的最后一级，目光平淡地扫过面前的三个打手，最后落在那把沾着血污的管钳上。
“你们老板的待客之道，稍微粗鲁了一点。”万流云的声音很轻，在这个血腥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是谁？找死啊！”老黑怒骂一声，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穿得像个商务精英的男人。他朝旁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从腰间拔出甩棍，一左一右朝着万流云扑了过去。
万流云没有退。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极致的冷静状态。瞳孔中，那两个扑过来的打手动作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他们的重心、发力点、肌肉收缩的预兆，在万流云的视网膜上化作一道道清晰的数据线。
“归零。”
万流云动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格斗的架势，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左边那个打手的甩棍带着风声劈向他的面门。万流云的身体只做了不到五厘米的微小侧偏，甩棍擦着他的大衣边缘落空。同时，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手背精准无比地切在了对方持棍手腕的桡骨神经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手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瞬间脱力，甩棍掉落在地。万流云顺势一记平平无奇的正踹，鞋底精准地蹬在对方的膝关节内侧。伴随着骨骼错位的闷响，那名打手如同被抽了筋的软体动物，直接瘫软在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右边的打手见状大惊，猛地收住脚步，试图变招。但他太慢了。
万流云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他欺身而进，左手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穿过对方的防御，直接扣住了对方的咽喉喉结下方。只是轻轻向内一按，截断了颈动脉的供血。
第二名打手双眼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摊烂泥般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没有激烈的缠斗，没有满地打滚。这套被红袖从全人类顶级杀人技中提纯出来的“归零”，其核心要义就是以最小的能量消耗，在最短的时间内瓦解对方的全部物理机能。
残酷，高效，冷艳。
老黑握着管钳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常年在街头打架，见过狠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人机器般的手段。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动起手来简直像个怪物。
“你……你别过来……”老黑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生锈的机器设备上。
万流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走到陈鹏面前，从地上捡起一把美工刀，挑断了绑着陈鹏的尼龙绳。
“还死得了吗？”万流云看着瘫在地上的陈鹏，语气平淡。
“死……死不了。”陈鹏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看向万流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敬畏。
万流云转过身，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打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王总。”万流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你的手下太没有礼貌了。我刚才教了教他们怎么做人。现在，麻烦你亲自到郊区这个修车厂来一趟。我们谈谈合同的事。”
电话那头，王富贵的声音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阴狠：“万先生，果然是你。好手段。你就不怕我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
“你可以试试。”万流云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但我保证，在你的人冲进来之前，那些视频已经出现在市你偷拍的风云市最有权势的五个人的私人手机里了。我给你二十分钟。”
电话被挂断。
二十二分钟后，修车厂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王富贵是一个人下来的。他没有带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致命把柄面前，人多没有任何意义。
当他走下台阶，看到地上昏死过去的两个手下，以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黑时，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向站在地下室中央、身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的万流云。
“万老弟，真是真人不露相。”王富贵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认栽。你赢了。这家酒店，按照市场价估值怎么也值五千万。这样，我只要一百万的遣散费，给我手底下的兄弟们分一分。酒店的转让手续，明天一早我就去办。视频的事，咱们一笔勾销，行不行？”
一百万。对于一家五星级酒店来说，这已经是骨折价中的骨折价了。这是王富贵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颜面。
他紧紧盯着万流云，等待着这个外地过江龙的答复。
万流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因为这一百万的让步而有丝毫的心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王富贵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那种因为“归零”格斗术被激活而残留在身体里的冰冷杀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死死地笼罩住了这位风云市的地头蛇。
万流云看着王富贵的眼睛，声音极低，却如同重锤般砸在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
“我要零元购。”
万流云看着王富贵瞬间惨白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要不然，你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