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年夜饭
风云宾馆的交接，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安静，也都要残酷。
让一个拿着三千五百块工资、前一天还在被大堂经理指着鼻子骂的底层保安，去独立接手并运转一家拥有两百多名员工、关系网盘根错节的五星级酒店，这在现实中是绝无可能的。陈鹏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时，看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公章、人事档案，以及门外那些眼神闪烁、阳奉阴违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但他并不慌。因为他的右耳里，塞着一枚极其微小的隐形蓝牙耳机。
“陈先生，现在请让财务总监和采购部经理进来。”红袖那毫无起伏却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两分钟后，两个在风云宾馆横行多年的中层推门而入。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显然没有把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前保安放在眼里。
“财务总监刘明，去年十一月在海鲜采购的账目上做平了四十五万的差额，钱转入了其小舅子的建材公司账户。采购部经理赵强，长期收取酒水供应商百分之十五的回扣，并用次品茅台替换客房特供酒。”红袖在耳机里念着一份极其详尽的报表，“陈先生，请打开电脑桌面上的隐藏文件夹‘清洗01’，将屏幕转向他们。”
陈鹏照做了。
当那两个气焰嚣张的主管看清屏幕上精确到个位数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甚至是监控截图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厚重的地毯上。
“你们是自己滚，还是我把这些东西交给经侦？”陈鹏靠在老板椅上，按照红袖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不到半天时间，风云宾馆的高层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地震。那个曾经训斥陈鹏的大堂经理，在看到自己挪用公款带陪酒女去三亚旅游的全部消费清单后，连当月的工资都没敢要，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滚出了酒店。
旧的毒瘤被连根拔起，巨大的权力真空需要填补。
陈鹏拿起电话，把以前在工地上结识的几个过命的兄弟，还有几个退伍后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而一直混得不如意的老实人，全部叫到了风云宾馆。
他不要求这些人懂什么高端的酒店管理学，他只要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至于管理细节、排班调度、甚至是财务报表的审核，红袖这个全天候在线的超级AI，在暗中构建了一个极度高效的自动化管理系统，将每一个指令精确地分解并下发到每一个部门。
不过短短四天时间，到了大年三十的下午，整个风云宾馆的运转已经如同上了润滑油的齿轮，比王富贵时代还要严密、规矩。那些底层的服务员和安保人员发现，只要踏踏实实干活，不仅克扣的奖金补发了，规矩也变得极其透明。
下午三点，顶层会议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陈鹏站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方。坐在下面的，是他这几天突击提拔上来的七八个核心骨干，全是他过命的兄弟。大家现在换上了笔挺的西装，虽然坐姿还有些局促，但眼神里都透着对陈鹏的敬畏。
陈鹏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兄弟们，今天是大年三十。我陈鹏能有今天，能带着大家穿上这身行头，端上这碗安稳饭，不是因为我姓陈的长了三头六臂，也不是因为我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种宗教般的虔诚。
“这家酒店，我只是个代持的壳子。真正的主人，真正的老板，是现在住在1801套房的那位万先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几个人虽然这几天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当陈鹏亲口说出来时，依然感到一阵战栗。能让手眼通天的王富贵连夜净身出户，把一家五星级酒店拱手相让，那位万先生的背景，在他们这群底层人眼里，已经和天堑无异。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也是最后一次说。”陈鹏站直身体，指着会议室的天花板，“以后在酒店里，任何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准去1801打扰万先生。你们在走廊里碰见他，就当他是个普通的贵宾。谁要是敢出去多嘴半句，泄露了万先生的身份，别怪我陈鹏不念多年的兄弟情分，我第一个废了他。听明白了吗？”
“明白！”七八个汉子齐刷刷地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陈鹏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一点。
“晚上，万先生一家要在牡丹厅吃年夜饭。厨房那边，把库房里最好的食材全拿出来。你们几个，今天晚上全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
傍晚六点，风云市的老城区渐渐升腾起带着硝烟味的鞭炮香气。
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化肥厂老家属院的巷子口。这是陈鹏特意安排去接万流云家人的专车。
万春秋穿着一件刚买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还留着没剪干净的线头。他身后跟着二婚妻子李红，以及那个刚刚订婚的继子万佳颖和十四岁的小儿子。
“这……这是来接我们的？”李红看着这辆平时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高级保姆车，又看了看站在车门旁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半天没敢迈腿。
“你看你那没见识的样子。”万春秋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他自己也被这阵仗震得不轻，“流云现在是区域经理了，公司配个好车接送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赶紧上车。”
车厢内宽敞舒适，恒温的空调和真皮座椅的触感，让这一家四口在短暂的拘谨后，逐渐放松下来。
“唉，可惜了我下午炖的那锅猪蹄，还有那条大草鱼，菜都备齐了，流云这孩子突然说要在风云宾馆订了桌子。”万春秋靠在航空座椅上，嘴里虽然小声咕哝着抱怨浪费，但眉眼间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风云宾馆啊，那是风云市最有牌面的地方。平时普通老百姓路过都得抬头看一眼，今天大年三十，他万春秋居然能带着一家老小去那里的包厢吃年夜饭，这要是明天年初一去走亲戚说起来，脸面可是挣得足足的。
万佳颖坐在后排，摸着真皮座椅的扶手，一直没说话。自从几天前万流云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转了十万块钱解了他的彩礼燃眉之急后，他对这个平时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弟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畏，知道是必须亲近的成功人士。
商务车驶入风云宾馆的大门。
门口的安保人员一看到车牌，立刻立正敬礼，大堂经理亲自拉开车门，弯着腰将万春秋一家迎了进去。这种级别的服务，让万春秋有些飘飘然，就连一直挑剔的李红，也乖乖地闭上了嘴，拘谨地跟在大堂经理身后。
最高规格的“牡丹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巨大的红木圆桌足以容纳二十人就餐。万流云正坐在主位旁边的一张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看着手机上的某些数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气质沉静，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游刃有余，让推门进来的万春秋一家瞬间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流云啊，让你破费了，这地方一桌得不少钱吧？”万春秋在万流云的招呼下落座，目光在包厢里那些古董摆件和金丝楠木的屏风上扫过，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这么多年我才第一次请客，说起来还是我失礼了。”万流云放下手机，神色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疏离。他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故意冷落，只是履行着一个成年人对于这种血缘关系的最后一点客套。
凉菜已经上齐，精美的摆盘堪比艺术品。
就在万春秋准备端起长辈的架子，讲两句开场白的时候，包厢厚重的红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鹏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瓶年份极老的飞天茅台，以及一个造型古朴的醒酒器。茅台不像红酒那样有那么多单宁需要氧化，不过，人家就是讲究，醒一下也无所谓。
他一个人走进来，将包厢的门在身后关严。
万春秋看到陈鹏的那一刻，嘴巴微张，愣在了当场。风云市就这么大，他当然认识陈鹏，那个从小跟在万流云屁股后面、前些年还在广东打工、后来回来在风云宾馆看大门的穷小子。
可是眼前这个气场沉稳、穿着考究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门卫保安的影子？刚才在大堂，他明明看到那些穿着制服的主管们，对着陈鹏点头哈腰地叫“陈总”！
“陈……陈鹏？”万春秋有些不敢认，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陈鹏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备餐台上，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了极其热情而恭敬的笑容。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先是对着万春秋深深地鞠了一躬。
“万叔，阿姨，新年好。”陈鹏的声音洪亮且真诚，“今天能在这个桌上给您二老端杯酒，是我陈鹏的福气。”
万春秋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哎呀，陈鹏啊，你这……我刚才听大堂的人叫你陈总，你现在这是……”
“托朋友的福，现在勉强在风云宾馆当个总经理，管点闲事。”陈鹏谦虚地摆了摆手，随后，他转过身，面向万流云。
那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动作。陈鹏收起了面对万春秋时的那份热络，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下压了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绝对的、下级对待上位者时的敬畏。
“流云，饭菜都已经备好了。有什么忌口的，或者想吃什么特别的，我立刻让厨房去加。”陈鹏的声音低了八度，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辛苦了，坐下来一起吃吧。”
“这怎么行，今天是你们一家团聚的日子，我……”
“坐下吧。”万流云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可忤逆的威严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
陈鹏立刻不再推辞，拉开万流云下首的一张椅子，恭恭敬敬地坐了半个屁股。
万春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五十多岁，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道道？陈鹏现在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在这风云市绝对算得上是个人物了。可这个人物，在自己儿子面前，简直就像个随叫随到的服务生，甚至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战战兢兢的小心。
万春秋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他的市井智慧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合理的解释——陈鹏这小子是个重情义的。从小流云就带着他玩，现在他发达了，当了风云宾馆的总经理，所以特意跑来给老朋友长脸。对，一定是这样，流云现在好歹也是个区域经理，两人算是强强联合，互相帮衬。
想到这里，万春秋的腰板瞬间挺直了，脸上的红光更盛。
“陈鹏啊，你这孩子从小我就看有出息！”万春秋端起酒杯，摆出了长辈的谱，“现在当了大老板，还没忘了流云这个老兄弟，叔敬你一杯！”
“万叔您太抬举我了，我这算什么老板。”陈鹏赶紧站起身，双手举着酒杯，酒杯的边缘压得比万春秋低了一大截，“我能有今天这口饭吃，全靠……”
他说到一半，目光迅速瞥了万流云一眼，见万流云正低头夹着一块海参，并没有任何表示，陈鹏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巧妙地改口：“全靠老天爷赏饭吃。我敬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顿年夜饭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至少在万春秋眼里是这样的。
顶级的高档食材流水般端上桌，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海鲜和山珍，让李红和万佳颖吃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陈鹏作为总经理，亲自站在桌边倒酒布菜，服务得比任何一个专业服务员都要周到。
每当陈鹏走到万流云身边时，动作都会下意识地放轻，酒倒得恰到好处，甚至连万流云看了一眼某道菜，陈鹏就会立刻将转盘转过去。
万春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喝了几杯茅台后，酒精上头，嘴巴也有些把不住门了。
“流云啊，你看陈鹏现在多懂事。”万春秋借着酒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用一种自以为很懂行的语气教育道，“你们在外面混，就是要互相拉扯。陈鹏现在是总经理了，以后你公司有什么招待，多来这里捧捧场，知道不？”
万流云拿着湿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因为万春秋这句话而吓得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的陈鹏，没有戳破这个可笑的误会。
“好。”万流云淡淡地应了一声。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向万春秋解释自己才是这家酒店幕后真正的主宰，是一件极其无趣且多余的事情。他允许陈鹏坐在这里，允许这顿奢华的年夜饭存在，不是为了在这个重组家庭面前炫耀什么，而仅仅是为了给过去的那个万流云，画上一个彻底的、不拖泥带水的句号。
过了今晚，他与这栋化肥厂老家属楼里的羁绊，就算彻底结清了。不是不来往了，而是从此要用不一样的身份地位来跟这个家庭打交道，这个新上任的五星级酒店总经理，就是见证人。
酒过三巡。
陈鹏见万春秋等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转身走到备餐台，从柜子下面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两支挂着水珠的精酿原浆啤酒。
他没有用高脚杯，而是拿了两个厚实的玻璃扎啤杯，倒满，然后双手端着其中一杯，走到万流云面前。
那金黄色的酒液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带着麦芽发酵的苦涩与香甜。就像几天前在二楼那个小包厢里，他还是个保安时喝的那杯酒一样。
“流云。”陈鹏没有叫万先生，而是换回了那个专属于旧时光的称呼。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男人，千言万语，最终都汇聚在了这一杯酒里。
万流云接过扎啤杯。
两个杯子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新年好，陈老板。”万流云仰起头，将杯中冰凉的原浆一饮而尽。
陈鹏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将啤酒猛灌下去。
窗外，风云市的上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牡丹厅的落地窗，映照在万流云平静如水的侧脸上。而在这个封闭的奢华空间里，每个人都在这场名为权力和财富的盛宴中，做着属于自己的美梦。
让一个拿着三千五百块工资、前一天还在被大堂经理指着鼻子骂的底层保安，去独立接手并运转一家拥有两百多名员工、关系网盘根错节的五星级酒店，这在现实中是绝无可能的。陈鹏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时，看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公章、人事档案，以及门外那些眼神闪烁、阳奉阴违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但他并不慌。因为他的右耳里，塞着一枚极其微小的隐形蓝牙耳机。
“陈先生，现在请让财务总监和采购部经理进来。”红袖那毫无起伏却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两分钟后，两个在风云宾馆横行多年的中层推门而入。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显然没有把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前保安放在眼里。
“财务总监刘明，去年十一月在海鲜采购的账目上做平了四十五万的差额，钱转入了其小舅子的建材公司账户。采购部经理赵强，长期收取酒水供应商百分之十五的回扣，并用次品茅台替换客房特供酒。”红袖在耳机里念着一份极其详尽的报表，“陈先生，请打开电脑桌面上的隐藏文件夹‘清洗01’，将屏幕转向他们。”
陈鹏照做了。
当那两个气焰嚣张的主管看清屏幕上精确到个位数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甚至是监控截图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厚重的地毯上。
“你们是自己滚，还是我把这些东西交给经侦？”陈鹏靠在老板椅上，按照红袖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不到半天时间，风云宾馆的高层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地震。那个曾经训斥陈鹏的大堂经理，在看到自己挪用公款带陪酒女去三亚旅游的全部消费清单后，连当月的工资都没敢要，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滚出了酒店。
旧的毒瘤被连根拔起，巨大的权力真空需要填补。
陈鹏拿起电话，把以前在工地上结识的几个过命的兄弟，还有几个退伍后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而一直混得不如意的老实人，全部叫到了风云宾馆。
他不要求这些人懂什么高端的酒店管理学，他只要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至于管理细节、排班调度、甚至是财务报表的审核，红袖这个全天候在线的超级AI，在暗中构建了一个极度高效的自动化管理系统，将每一个指令精确地分解并下发到每一个部门。
不过短短四天时间，到了大年三十的下午，整个风云宾馆的运转已经如同上了润滑油的齿轮，比王富贵时代还要严密、规矩。那些底层的服务员和安保人员发现，只要踏踏实实干活，不仅克扣的奖金补发了，规矩也变得极其透明。
下午三点，顶层会议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陈鹏站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方。坐在下面的，是他这几天突击提拔上来的七八个核心骨干，全是他过命的兄弟。大家现在换上了笔挺的西装，虽然坐姿还有些局促，但眼神里都透着对陈鹏的敬畏。
陈鹏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兄弟们，今天是大年三十。我陈鹏能有今天，能带着大家穿上这身行头，端上这碗安稳饭，不是因为我姓陈的长了三头六臂，也不是因为我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种宗教般的虔诚。
“这家酒店，我只是个代持的壳子。真正的主人，真正的老板，是现在住在1801套房的那位万先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几个人虽然这几天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当陈鹏亲口说出来时，依然感到一阵战栗。能让手眼通天的王富贵连夜净身出户，把一家五星级酒店拱手相让，那位万先生的背景，在他们这群底层人眼里，已经和天堑无异。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也是最后一次说。”陈鹏站直身体，指着会议室的天花板，“以后在酒店里，任何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准去1801打扰万先生。你们在走廊里碰见他，就当他是个普通的贵宾。谁要是敢出去多嘴半句，泄露了万先生的身份，别怪我陈鹏不念多年的兄弟情分，我第一个废了他。听明白了吗？”
“明白！”七八个汉子齐刷刷地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陈鹏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一点。
“晚上，万先生一家要在牡丹厅吃年夜饭。厨房那边，把库房里最好的食材全拿出来。你们几个，今天晚上全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
傍晚六点，风云市的老城区渐渐升腾起带着硝烟味的鞭炮香气。
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化肥厂老家属院的巷子口。这是陈鹏特意安排去接万流云家人的专车。
万春秋穿着一件刚买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还留着没剪干净的线头。他身后跟着二婚妻子李红，以及那个刚刚订婚的继子万佳颖和十四岁的小儿子。
“这……这是来接我们的？”李红看着这辆平时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高级保姆车，又看了看站在车门旁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半天没敢迈腿。
“你看你那没见识的样子。”万春秋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他自己也被这阵仗震得不轻，“流云现在是区域经理了，公司配个好车接送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赶紧上车。”
车厢内宽敞舒适，恒温的空调和真皮座椅的触感，让这一家四口在短暂的拘谨后，逐渐放松下来。
“唉，可惜了我下午炖的那锅猪蹄，还有那条大草鱼，菜都备齐了，流云这孩子突然说要在风云宾馆订了桌子。”万春秋靠在航空座椅上，嘴里虽然小声咕哝着抱怨浪费，但眉眼间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风云宾馆啊，那是风云市最有牌面的地方。平时普通老百姓路过都得抬头看一眼，今天大年三十，他万春秋居然能带着一家老小去那里的包厢吃年夜饭，这要是明天年初一去走亲戚说起来，脸面可是挣得足足的。
万佳颖坐在后排，摸着真皮座椅的扶手，一直没说话。自从几天前万流云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转了十万块钱解了他的彩礼燃眉之急后，他对这个平时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弟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畏，知道是必须亲近的成功人士。
商务车驶入风云宾馆的大门。
门口的安保人员一看到车牌，立刻立正敬礼，大堂经理亲自拉开车门，弯着腰将万春秋一家迎了进去。这种级别的服务，让万春秋有些飘飘然，就连一直挑剔的李红，也乖乖地闭上了嘴，拘谨地跟在大堂经理身后。
最高规格的“牡丹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巨大的红木圆桌足以容纳二十人就餐。万流云正坐在主位旁边的一张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看着手机上的某些数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气质沉静，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游刃有余，让推门进来的万春秋一家瞬间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流云啊，让你破费了，这地方一桌得不少钱吧？”万春秋在万流云的招呼下落座，目光在包厢里那些古董摆件和金丝楠木的屏风上扫过，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这么多年我才第一次请客，说起来还是我失礼了。”万流云放下手机，神色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疏离。他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故意冷落，只是履行着一个成年人对于这种血缘关系的最后一点客套。
凉菜已经上齐，精美的摆盘堪比艺术品。
就在万春秋准备端起长辈的架子，讲两句开场白的时候，包厢厚重的红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鹏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瓶年份极老的飞天茅台，以及一个造型古朴的醒酒器。茅台不像红酒那样有那么多单宁需要氧化，不过，人家就是讲究，醒一下也无所谓。
他一个人走进来，将包厢的门在身后关严。
万春秋看到陈鹏的那一刻，嘴巴微张，愣在了当场。风云市就这么大，他当然认识陈鹏，那个从小跟在万流云屁股后面、前些年还在广东打工、后来回来在风云宾馆看大门的穷小子。
可是眼前这个气场沉稳、穿着考究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门卫保安的影子？刚才在大堂，他明明看到那些穿着制服的主管们，对着陈鹏点头哈腰地叫“陈总”！
“陈……陈鹏？”万春秋有些不敢认，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陈鹏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备餐台上，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了极其热情而恭敬的笑容。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先是对着万春秋深深地鞠了一躬。
“万叔，阿姨，新年好。”陈鹏的声音洪亮且真诚，“今天能在这个桌上给您二老端杯酒，是我陈鹏的福气。”
万春秋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哎呀，陈鹏啊，你这……我刚才听大堂的人叫你陈总，你现在这是……”
“托朋友的福，现在勉强在风云宾馆当个总经理，管点闲事。”陈鹏谦虚地摆了摆手，随后，他转过身，面向万流云。
那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动作。陈鹏收起了面对万春秋时的那份热络，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下压了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绝对的、下级对待上位者时的敬畏。
“流云，饭菜都已经备好了。有什么忌口的，或者想吃什么特别的，我立刻让厨房去加。”陈鹏的声音低了八度，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辛苦了，坐下来一起吃吧。”
“这怎么行，今天是你们一家团聚的日子，我……”
“坐下吧。”万流云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可忤逆的威严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
陈鹏立刻不再推辞，拉开万流云下首的一张椅子，恭恭敬敬地坐了半个屁股。
万春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五十多岁，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道道？陈鹏现在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在这风云市绝对算得上是个人物了。可这个人物，在自己儿子面前，简直就像个随叫随到的服务生，甚至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战战兢兢的小心。
万春秋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他的市井智慧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合理的解释——陈鹏这小子是个重情义的。从小流云就带着他玩，现在他发达了，当了风云宾馆的总经理，所以特意跑来给老朋友长脸。对，一定是这样，流云现在好歹也是个区域经理，两人算是强强联合，互相帮衬。
想到这里，万春秋的腰板瞬间挺直了，脸上的红光更盛。
“陈鹏啊，你这孩子从小我就看有出息！”万春秋端起酒杯，摆出了长辈的谱，“现在当了大老板，还没忘了流云这个老兄弟，叔敬你一杯！”
“万叔您太抬举我了，我这算什么老板。”陈鹏赶紧站起身，双手举着酒杯，酒杯的边缘压得比万春秋低了一大截，“我能有今天这口饭吃，全靠……”
他说到一半，目光迅速瞥了万流云一眼，见万流云正低头夹着一块海参，并没有任何表示，陈鹏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巧妙地改口：“全靠老天爷赏饭吃。我敬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顿年夜饭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至少在万春秋眼里是这样的。
顶级的高档食材流水般端上桌，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海鲜和山珍，让李红和万佳颖吃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陈鹏作为总经理，亲自站在桌边倒酒布菜，服务得比任何一个专业服务员都要周到。
每当陈鹏走到万流云身边时，动作都会下意识地放轻，酒倒得恰到好处，甚至连万流云看了一眼某道菜，陈鹏就会立刻将转盘转过去。
万春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喝了几杯茅台后，酒精上头，嘴巴也有些把不住门了。
“流云啊，你看陈鹏现在多懂事。”万春秋借着酒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用一种自以为很懂行的语气教育道，“你们在外面混，就是要互相拉扯。陈鹏现在是总经理了，以后你公司有什么招待，多来这里捧捧场，知道不？”
万流云拿着湿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因为万春秋这句话而吓得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的陈鹏，没有戳破这个可笑的误会。
“好。”万流云淡淡地应了一声。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向万春秋解释自己才是这家酒店幕后真正的主宰，是一件极其无趣且多余的事情。他允许陈鹏坐在这里，允许这顿奢华的年夜饭存在，不是为了在这个重组家庭面前炫耀什么，而仅仅是为了给过去的那个万流云，画上一个彻底的、不拖泥带水的句号。
过了今晚，他与这栋化肥厂老家属楼里的羁绊，就算彻底结清了。不是不来往了，而是从此要用不一样的身份地位来跟这个家庭打交道，这个新上任的五星级酒店总经理，就是见证人。
酒过三巡。
陈鹏见万春秋等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转身走到备餐台，从柜子下面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两支挂着水珠的精酿原浆啤酒。
他没有用高脚杯，而是拿了两个厚实的玻璃扎啤杯，倒满，然后双手端着其中一杯，走到万流云面前。
那金黄色的酒液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带着麦芽发酵的苦涩与香甜。就像几天前在二楼那个小包厢里，他还是个保安时喝的那杯酒一样。
“流云。”陈鹏没有叫万先生，而是换回了那个专属于旧时光的称呼。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男人，千言万语，最终都汇聚在了这一杯酒里。
万流云接过扎啤杯。
两个杯子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新年好，陈老板。”万流云仰起头，将杯中冰凉的原浆一饮而尽。
陈鹏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将啤酒猛灌下去。
窗外，风云市的上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牡丹厅的落地窗，映照在万流云平静如水的侧脸上。而在这个封闭的奢华空间里，每个人都在这场名为权力和财富的盛宴中，做着属于自己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