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局
大年初三的下午，风云宾馆顶层套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楼下的大堂和餐饮部正忙得热火朝天，陈鹏每天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各个楼层巡视，把这台庞大的机器运转得滴水不漏。自从除夕那顿年夜饭之后，万春秋一家也没再来找过麻烦，拿着那十万块钱和风云宾馆吃顿饭的吹嘘资本，在亲戚朋友中忙着挣面子。
万流云站在全景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的喀斯特石山。红袖在后台安静地处理着临安市“海棠朵朵”的各项数据，苏海棠早上发来了一条微信，拍了一张老家院子里的雪景，配了两个字：“冷吗？”他回了一张风云市灰扑扑的街景，回了两个字：“无聊。”
确实无聊。在这个没有工作、没有社交、也没有苏海棠的城市里，极致的闲暇反而变成了一种轻微的负担。
他拿起手机，随意翻动着微信列表。目光停留在除夕前在高铁上加的那个头像上。
汤敏的头像是一张在美术馆的侧影，构图高级，光影考究，完美符合一个曾经的外企总监和校花的人设。前两天大年初一的时候，她发过一条群发的拜年信息，万流云当时只回了一个同乐的表情包。
本着随便走走的心态，万流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在风云市瞎逛，有点迷路。你家在哪个区？”
对面几乎是秒回。
“你在外面？风云市这破地方有什么好逛的。你在哪？我发个定位给你，打车过来吧，正好我爸妈今天在家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我还愁吃不完呢。”
十分钟后，万流云穿上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走出酒店大门。
汤敏家在风云市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处的一个中档小区，算是风云市早年一批有电梯的商品房，住的大多是体制内或者国企的双职工。万流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随手挑了两个极其昂贵的进口果篮，拎着上了楼。
门一开，汤敏站在玄关处。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虽然穿着一套看似随意的米色针织家居服，但头发蓬松的弧度、脸上清透的伪素颜底妆，乃至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都暗示着这绝不是一个在家里“随便待着”的状态。
“还真来了，快进来。”汤敏笑着让开身位，接过他手里的果篮，顺势递上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来就来，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这车厘子在风云市卖得比临安还贵。”
“随便买的。”万流云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里，一对六十岁上下的中年夫妇已经迎了出来。汤敏的父亲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穿着棕色的夹克，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刻板；母亲则烫着卷发，系着围裙，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和热情。
“叔叔阿姨好。我是汤敏的高中同学，万流云。”
“小万是吧，敏敏跟我们提过，说在高铁上碰见的。快坐快坐，外面冷吧？先喝杯热茶。”汤母立刻张罗着倒茶，目光在万流云的衣着和那块不经意露出的腕表上快速扫过，脸上的笑意又真诚了几分。
寒暄了几句，汤母便进厨房去端最后两道菜，汤父则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始履行一个老派父亲的社交职责。
“小万现在在临安工作？”汤父端起茶杯。
“是的，在临安。”
“临安是个好地方，大城市，机会多。不过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也不容易，买房定居压力不小吧？”汤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体制内长辈惯用的居高临下。
万流云还没说话，汤敏从餐厅走过来，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抢过了话头：“爸，人家万流云在临安早就买房了，这趟回来就是探亲的。”
汤父听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万流云的眼神多了一丝实质性的重视：“哦？临安的房价可不便宜。年轻有为啊。”
饭菜很快上桌，丰盛程度确实对得起汤敏说的“一大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粉蒸肉、还有风云市特色的腊肉炒折耳根。
四人落座，汤父开了一瓶有些年头的本地白酒，给万流云倒了一小杯。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逐渐熟络起来。但万流云敏锐地察觉到，汤敏在吃饭时，脊背一直微微僵硬着，扒饭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果然，在聊完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后，汤母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到了今天这顿饭的真正核心上。
“敏敏啊，过完年你就三十了。女孩子在外面漂着，终归不是个事。”汤母的语气语重心长，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你那个什么外企的工作，没了就没了吧。临安现在的经济环境也不好，大公司天天裁员，你每天加班熬夜，图个什么？”
汤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妈，我跟你说过了，我在临安有房子，我的社交圈和资源都在那边，我怎么可能回风云市？”
“房子？你那个房子每个月还两万多贷款，你现在没工作拿什么还？”汤父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我和你妈年纪大了，你妈前段时间高血压差点住院。你一个独生女，隔着一千多公里，真有什么事，指望得上谁？”
这套说辞显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餐桌上的空气变得粘稠且压抑。作为客人的万流云坐在旁边，依然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排骨，仿佛眼前这场家庭伦理剧只是一出下饭的电视节目。
“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刘，我昨天跟你去见过照片了，一表人才。”汤母趁热打铁，直接抛出了底牌，“人家是市水利局的公务员，正式编制，父母也都有退休金。人家也不嫌弃你年纪大，只要求你回风云市安稳过日子。初五你们见个面，把这事定下来，那套临安的房子趁早卖了。”
“我不去！”汤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眶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发红。
她曾是光芒万丈的校花，是跨国企业里雷厉风行的总监，但在父母传统的价值观里，一旦三十岁失业未婚，她就成了一件急需打折处理的临期商品，而一个本地的普通公务员，竟然成了对她的一种“恩赐”和“不嫌弃”。
“胡闹！什么叫不去！”汤父厉声呵斥，“你还当自己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你还要飘到什么时候？在外面认识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能过日子的？到头来还不是要靠家里！”
汤敏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她环顾四周，这间她从小长大的房子，此刻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对面的万流云身上。
这个男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甚至还伸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这种置身事外的从容，和她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汤敏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中看见了一根足够结实的浮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水汽，转头看向万流云，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流云，你在临安发展得那么好，你现在……是单身吗？”
这句话一出，正在训斥女儿的汤父和准备继续劝说的汤母，同时闭上了嘴，四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万流云的脸上。老两口不是傻子，女儿当着他们的面突然问一个男同学这种问题，这背后的潜台词太明显了。
万流云放下手里的汤勺，扯了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迎上了汤敏的视线。汤敏的眼神里写满了哀求、破釜沉舟，甚至还有一丝赌徒般的狂热。她在向他求救，用一种近乎绑架的方式，试图利用他这块完美的挡箭牌，击碎父母逼她相亲的计划。
万流云脑子里的处理机制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就分析清了当前的局势。
他想起了苏海棠昨晚发给他的雪景，想起了在清波海棠茶室里度过的那些静谧时光。如果换作以前那个谨小慎微的销售员，他绝对会立刻撇清关系，避免卷入这种麻烦的家庭纠纷。
但现在的他，骨子里已经被那份无法无天的天赋和绝对的实力渗透了。他在风云宾馆能随手把一个保安推上王座，现在面对老同学的困局，他忽然觉得，顺手帮一把，把这滩死水搅浑，似乎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即兴表演。
反正他没几天就要离开风云市了。在这个世界里，高位者撒一个善意的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万流云把纸巾扔在桌面上，看着汤敏，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
“单身。”
这两个字一出口，汤敏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就像是悬在悬崖边的人终于抓住了绳索。她几乎没有给父母反应的时间，立刻转头看向汤父汤母，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反击的快意。
“爸，妈。我不去见那个什么水利局的公务员。因为……我要跟流云处对象。”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直接在饭桌上引爆了。
汤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汤母则张大了嘴巴，看看女儿，又看看坐在对面稳如泰山的万流云。
“处……处对象？”汤母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惊讶，有怀疑，但也隐隐透出一丝期待，“敏敏，这种事你可别拿来开玩笑。你们不是在高铁上才碰见的吗？”
“以前是同学，知根知底。高铁上碰见只是重逢，其实我们在临安就已经在接触了，只不过我觉得还不稳定，所以没告诉你们。”汤敏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她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伸出脚，轻轻碰了碰万流云的鞋尖，那是一个极其明显的祈求信号。
万流云没有把脚收回来，他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不置可否。在长辈眼里，这种不否认的微笑，就是最坚实的默认。
汤父放下了酒杯，脸上的严厉收敛了起来。他重新打量起万流云。说实话，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女儿嫁得好。刚才逼着女儿相亲，是因为觉得女儿在临安混不下去了。但如果女儿能在临安找一个知根知底、并且有房有业的本地同学，那自然是比风云市的一个小公务员要强得多。
“小万啊。”汤父咳嗽了一声，摆出了未来岳父的架子，语气虽然缓和，但盘问的意味更浓了，“既然敏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有些事叔叔就得过问一下了。你们在临安处对象，以后的打算是什么？你在临安，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汤敏心里一紧，手心里全是汗。她在高铁上听万流云说过自己开了公司，但具体规模多大她并不清楚，只知道他房贷五万，分红一百万。她生怕万流云在这个节骨眼上说错话，或者觉得父母势利而翻脸。
万流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迎着两位老人审视的目光，语气随和得就像在汇报天气。
“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的担忧。我在临安，自己做点服装品牌的生意。公司规模不大，但是运转得还算健康。这趟回风云市，主要就是来看看长辈。”
“自己开公司啊。”汤母的眼睛亮了起来，体制内的人对做生意总有一种又敬又怕的心理，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那这服装生意，一年到头，收入怎么样啊？现在经济不景气，做生意可不如拿死工资安稳。”
汤敏在桌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呼吸都屏住了。
万流云看着汤母，脑海里没有半点修改台词的打算。他在高铁上怎么对汤敏说的，现在就准备怎么对她的父母说。谎言一旦降级，就成了心虚；而谎言如果保持在离谱的真实高度，那就是不可撼动的现实。
“阿姨说得对，做生意确实有风险。”万流云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是那副让人极度舒适的平缓调子，“不过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目前公司的品牌刚走上正轨，算上各项开支和合伙人的提成，我个人名下，每个月的净利润分红，大概在一百万左右吧。”
“哐当。”
汤父手里的筷子，毫无征兆地掉在了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餐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汤母原本还想再问两句“有没有医保社保”的话，被这句“每个月一百万”直接堵死在了嗓子眼里。她的嘴巴张开，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啊”的口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椅子上。
一个月，一百万。
在这个人均月薪四千块钱的地级市里，这个数字代表的不是富裕，而是降维打击，是超出了他们认知极限的神话。那个水利局每个月拿六千块钱工资的相亲对象，在这个数字面前，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丧失了。
汤父足足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把掉在盘子上的筷子重新捡起来。他脸上的严厉、刻板、以及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居高临下，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谄媚的震惊和敬畏。
“一……一百万？一个月？”汤父的声音发着抖，他看着万流云，仿佛在看一尊会呼吸的财神爷。
“是的。不过生意场上的事，有起有落，这也只是现阶段的数据。但在临安照顾好敏敏，保证她不比以前过得差，我还是有这个信心的。”万流云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主动把话题往汤敏身上引。
汤敏坐在旁边，脸颊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暗爽而泛起了一层红晕。她看着父母那被彻底镇住的模样，心里常年积压的那口恶气，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汤母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猛地站起身，拿起公筷，一块一块地往万流云的碗里夹菜，“小万啊，快吃菜！这排骨阿姨炖了一上午呢。敏敏这丫头从小就任性，在临安可多亏了你照顾啊！”
“就是就是，小万，咱们爷俩走一个！”汤父也赶紧端起酒杯，甚至主动将自己的杯沿压低了一点，“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叔叔这杯酒敬你。敏敏这丫头脾气倔，以后你要多包容她。”
那个可怜的、连面都没见过的水利局小刘，在这一刻，被这对外地的父母彻彻底底地抛到了九霄云外，连个名字都不配再被提起。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的家庭逼婚宴，因为万流云这个不可思议的“月入百万”的谎言（真实收入更离谱），瞬间变成了一场虚假但极其热烈的认亲大会。
汤父不停地给万流云倒酒，汤母不停地打听着临安的风土人情，甚至已经开始明里暗里地讨论起两边老人的身体状况和未来的走动。汤敏坐在旁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坠入爱河的娇羞女友，时不时给万流云夹菜，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万流云坐在这种喧闹且虚假的热情中心，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他应付着汤父的敬酒，偶尔回两句汤母的询问，没有戳破这个肥皂泡。
晚上八点，这顿跌宕起伏的家宴终于结束。
汤父和汤母执意要送万流云下楼，被万流云婉拒，最后只让汤敏送他到小区门口。
冬夜的风云市，冷风刺骨。路灯下，汤敏穿着那件米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并肩走在万流云身侧。
“流云，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汤敏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深沉的男人，声音里透着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我今晚绝对会被我爸妈逼疯。那套相亲的把戏，我受够了。”
“小事。举手之劳。”万流云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步伐平稳。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专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候。
“流云。”汤敏停下脚步，突然伸手拉住了万流云大衣的袖口。
万流云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下，曾经的校花眼波流转，她微微咬着下唇，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属于成熟女人的诱惑和试探。她今天借着父母的局，把两人“处对象”的事过了明路。谎言虽然是谎言，但如果在临安，这个谎言能够变成现实呢？一个身价千万、沉稳内敛的单身男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是一块绝佳的跳板。
“今天晚上我们在饭桌上说的话……回了临安，还算数吗？”汤敏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身体微微向前倾，那是防线完全打开的姿态。
万流云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口的手。
他没有直接甩开，但也没有顺势握住。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汤敏期待的注视下，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歉意却又无可挑剔的微笑。
“汤敏。”万流云的声音温和，却又像是在两个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剧本演到杀青就可以了。临安的舞台，我有另外的搭档了。”
汤敏愣住了。她拉着他袖口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万流云在饭桌上那句“单身”是假的，那是为了帮她解围的台词。他确实有那个让人仰望的实力，但他并不属于她。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包裹了她，但看着万流云那张毫无轻浮之气的脸，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刚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她又怎么能怪人家不把她送进天堂。
“我懂了。”汤敏苦笑了一声，后退半步，重新站回了安全距离，“不管怎样，欠你个人情。回临安我请你吃饭，作为老同学。”
“好。留步，外面冷。”
万流云拉开车门，坐进了专车后排。
车子启动，驶入风云市灰蒙蒙的夜色中。万流云靠在座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他做了一件荒诞的事，用一个离谱的数据，圆了一个谎，拯救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苏海棠发来的那张雪景照片。
在这个充满虚假和钻营的晚上，只有这半张冰天雪地的照片，让他觉得无比真实且干净。
楼下的大堂和餐饮部正忙得热火朝天，陈鹏每天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各个楼层巡视，把这台庞大的机器运转得滴水不漏。自从除夕那顿年夜饭之后，万春秋一家也没再来找过麻烦，拿着那十万块钱和风云宾馆吃顿饭的吹嘘资本，在亲戚朋友中忙着挣面子。
万流云站在全景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的喀斯特石山。红袖在后台安静地处理着临安市“海棠朵朵”的各项数据，苏海棠早上发来了一条微信，拍了一张老家院子里的雪景，配了两个字：“冷吗？”他回了一张风云市灰扑扑的街景，回了两个字：“无聊。”
确实无聊。在这个没有工作、没有社交、也没有苏海棠的城市里，极致的闲暇反而变成了一种轻微的负担。
他拿起手机，随意翻动着微信列表。目光停留在除夕前在高铁上加的那个头像上。
汤敏的头像是一张在美术馆的侧影，构图高级，光影考究，完美符合一个曾经的外企总监和校花的人设。前两天大年初一的时候，她发过一条群发的拜年信息，万流云当时只回了一个同乐的表情包。
本着随便走走的心态，万流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在风云市瞎逛，有点迷路。你家在哪个区？”
对面几乎是秒回。
“你在外面？风云市这破地方有什么好逛的。你在哪？我发个定位给你，打车过来吧，正好我爸妈今天在家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我还愁吃不完呢。”
十分钟后，万流云穿上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走出酒店大门。
汤敏家在风云市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处的一个中档小区，算是风云市早年一批有电梯的商品房，住的大多是体制内或者国企的双职工。万流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随手挑了两个极其昂贵的进口果篮，拎着上了楼。
门一开，汤敏站在玄关处。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虽然穿着一套看似随意的米色针织家居服，但头发蓬松的弧度、脸上清透的伪素颜底妆，乃至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都暗示着这绝不是一个在家里“随便待着”的状态。
“还真来了，快进来。”汤敏笑着让开身位，接过他手里的果篮，顺势递上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来就来，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这车厘子在风云市卖得比临安还贵。”
“随便买的。”万流云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里，一对六十岁上下的中年夫妇已经迎了出来。汤敏的父亲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穿着棕色的夹克，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刻板；母亲则烫着卷发，系着围裙，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和热情。
“叔叔阿姨好。我是汤敏的高中同学，万流云。”
“小万是吧，敏敏跟我们提过，说在高铁上碰见的。快坐快坐，外面冷吧？先喝杯热茶。”汤母立刻张罗着倒茶，目光在万流云的衣着和那块不经意露出的腕表上快速扫过，脸上的笑意又真诚了几分。
寒暄了几句，汤母便进厨房去端最后两道菜，汤父则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始履行一个老派父亲的社交职责。
“小万现在在临安工作？”汤父端起茶杯。
“是的，在临安。”
“临安是个好地方，大城市，机会多。不过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也不容易，买房定居压力不小吧？”汤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体制内长辈惯用的居高临下。
万流云还没说话，汤敏从餐厅走过来，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抢过了话头：“爸，人家万流云在临安早就买房了，这趟回来就是探亲的。”
汤父听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万流云的眼神多了一丝实质性的重视：“哦？临安的房价可不便宜。年轻有为啊。”
饭菜很快上桌，丰盛程度确实对得起汤敏说的“一大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粉蒸肉、还有风云市特色的腊肉炒折耳根。
四人落座，汤父开了一瓶有些年头的本地白酒，给万流云倒了一小杯。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逐渐熟络起来。但万流云敏锐地察觉到，汤敏在吃饭时，脊背一直微微僵硬着，扒饭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果然，在聊完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后，汤母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到了今天这顿饭的真正核心上。
“敏敏啊，过完年你就三十了。女孩子在外面漂着，终归不是个事。”汤母的语气语重心长，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你那个什么外企的工作，没了就没了吧。临安现在的经济环境也不好，大公司天天裁员，你每天加班熬夜，图个什么？”
汤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妈，我跟你说过了，我在临安有房子，我的社交圈和资源都在那边，我怎么可能回风云市？”
“房子？你那个房子每个月还两万多贷款，你现在没工作拿什么还？”汤父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我和你妈年纪大了，你妈前段时间高血压差点住院。你一个独生女，隔着一千多公里，真有什么事，指望得上谁？”
这套说辞显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餐桌上的空气变得粘稠且压抑。作为客人的万流云坐在旁边，依然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排骨，仿佛眼前这场家庭伦理剧只是一出下饭的电视节目。
“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刘，我昨天跟你去见过照片了，一表人才。”汤母趁热打铁，直接抛出了底牌，“人家是市水利局的公务员，正式编制，父母也都有退休金。人家也不嫌弃你年纪大，只要求你回风云市安稳过日子。初五你们见个面，把这事定下来，那套临安的房子趁早卖了。”
“我不去！”汤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眶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发红。
她曾是光芒万丈的校花，是跨国企业里雷厉风行的总监，但在父母传统的价值观里，一旦三十岁失业未婚，她就成了一件急需打折处理的临期商品，而一个本地的普通公务员，竟然成了对她的一种“恩赐”和“不嫌弃”。
“胡闹！什么叫不去！”汤父厉声呵斥，“你还当自己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你还要飘到什么时候？在外面认识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能过日子的？到头来还不是要靠家里！”
汤敏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她环顾四周，这间她从小长大的房子，此刻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对面的万流云身上。
这个男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甚至还伸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这种置身事外的从容，和她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汤敏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中看见了一根足够结实的浮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水汽，转头看向万流云，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流云，你在临安发展得那么好，你现在……是单身吗？”
这句话一出，正在训斥女儿的汤父和准备继续劝说的汤母，同时闭上了嘴，四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万流云的脸上。老两口不是傻子，女儿当着他们的面突然问一个男同学这种问题，这背后的潜台词太明显了。
万流云放下手里的汤勺，扯了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迎上了汤敏的视线。汤敏的眼神里写满了哀求、破釜沉舟，甚至还有一丝赌徒般的狂热。她在向他求救，用一种近乎绑架的方式，试图利用他这块完美的挡箭牌，击碎父母逼她相亲的计划。
万流云脑子里的处理机制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就分析清了当前的局势。
他想起了苏海棠昨晚发给他的雪景，想起了在清波海棠茶室里度过的那些静谧时光。如果换作以前那个谨小慎微的销售员，他绝对会立刻撇清关系，避免卷入这种麻烦的家庭纠纷。
但现在的他，骨子里已经被那份无法无天的天赋和绝对的实力渗透了。他在风云宾馆能随手把一个保安推上王座，现在面对老同学的困局，他忽然觉得，顺手帮一把，把这滩死水搅浑，似乎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即兴表演。
反正他没几天就要离开风云市了。在这个世界里，高位者撒一个善意的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万流云把纸巾扔在桌面上，看着汤敏，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
“单身。”
这两个字一出口，汤敏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就像是悬在悬崖边的人终于抓住了绳索。她几乎没有给父母反应的时间，立刻转头看向汤父汤母，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反击的快意。
“爸，妈。我不去见那个什么水利局的公务员。因为……我要跟流云处对象。”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直接在饭桌上引爆了。
汤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汤母则张大了嘴巴，看看女儿，又看看坐在对面稳如泰山的万流云。
“处……处对象？”汤母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惊讶，有怀疑，但也隐隐透出一丝期待，“敏敏，这种事你可别拿来开玩笑。你们不是在高铁上才碰见的吗？”
“以前是同学，知根知底。高铁上碰见只是重逢，其实我们在临安就已经在接触了，只不过我觉得还不稳定，所以没告诉你们。”汤敏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她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伸出脚，轻轻碰了碰万流云的鞋尖，那是一个极其明显的祈求信号。
万流云没有把脚收回来，他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不置可否。在长辈眼里，这种不否认的微笑，就是最坚实的默认。
汤父放下了酒杯，脸上的严厉收敛了起来。他重新打量起万流云。说实话，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女儿嫁得好。刚才逼着女儿相亲，是因为觉得女儿在临安混不下去了。但如果女儿能在临安找一个知根知底、并且有房有业的本地同学，那自然是比风云市的一个小公务员要强得多。
“小万啊。”汤父咳嗽了一声，摆出了未来岳父的架子，语气虽然缓和，但盘问的意味更浓了，“既然敏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有些事叔叔就得过问一下了。你们在临安处对象，以后的打算是什么？你在临安，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汤敏心里一紧，手心里全是汗。她在高铁上听万流云说过自己开了公司，但具体规模多大她并不清楚，只知道他房贷五万，分红一百万。她生怕万流云在这个节骨眼上说错话，或者觉得父母势利而翻脸。
万流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迎着两位老人审视的目光，语气随和得就像在汇报天气。
“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的担忧。我在临安，自己做点服装品牌的生意。公司规模不大，但是运转得还算健康。这趟回风云市，主要就是来看看长辈。”
“自己开公司啊。”汤母的眼睛亮了起来，体制内的人对做生意总有一种又敬又怕的心理，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那这服装生意，一年到头，收入怎么样啊？现在经济不景气，做生意可不如拿死工资安稳。”
汤敏在桌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呼吸都屏住了。
万流云看着汤母，脑海里没有半点修改台词的打算。他在高铁上怎么对汤敏说的，现在就准备怎么对她的父母说。谎言一旦降级，就成了心虚；而谎言如果保持在离谱的真实高度，那就是不可撼动的现实。
“阿姨说得对，做生意确实有风险。”万流云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是那副让人极度舒适的平缓调子，“不过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目前公司的品牌刚走上正轨，算上各项开支和合伙人的提成，我个人名下，每个月的净利润分红，大概在一百万左右吧。”
“哐当。”
汤父手里的筷子，毫无征兆地掉在了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餐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汤母原本还想再问两句“有没有医保社保”的话，被这句“每个月一百万”直接堵死在了嗓子眼里。她的嘴巴张开，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啊”的口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椅子上。
一个月，一百万。
在这个人均月薪四千块钱的地级市里，这个数字代表的不是富裕，而是降维打击，是超出了他们认知极限的神话。那个水利局每个月拿六千块钱工资的相亲对象，在这个数字面前，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丧失了。
汤父足足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把掉在盘子上的筷子重新捡起来。他脸上的严厉、刻板、以及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居高临下，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谄媚的震惊和敬畏。
“一……一百万？一个月？”汤父的声音发着抖，他看着万流云，仿佛在看一尊会呼吸的财神爷。
“是的。不过生意场上的事，有起有落，这也只是现阶段的数据。但在临安照顾好敏敏，保证她不比以前过得差，我还是有这个信心的。”万流云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主动把话题往汤敏身上引。
汤敏坐在旁边，脸颊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暗爽而泛起了一层红晕。她看着父母那被彻底镇住的模样，心里常年积压的那口恶气，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汤母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猛地站起身，拿起公筷，一块一块地往万流云的碗里夹菜，“小万啊，快吃菜！这排骨阿姨炖了一上午呢。敏敏这丫头从小就任性，在临安可多亏了你照顾啊！”
“就是就是，小万，咱们爷俩走一个！”汤父也赶紧端起酒杯，甚至主动将自己的杯沿压低了一点，“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叔叔这杯酒敬你。敏敏这丫头脾气倔，以后你要多包容她。”
那个可怜的、连面都没见过的水利局小刘，在这一刻，被这对外地的父母彻彻底底地抛到了九霄云外，连个名字都不配再被提起。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的家庭逼婚宴，因为万流云这个不可思议的“月入百万”的谎言（真实收入更离谱），瞬间变成了一场虚假但极其热烈的认亲大会。
汤父不停地给万流云倒酒，汤母不停地打听着临安的风土人情，甚至已经开始明里暗里地讨论起两边老人的身体状况和未来的走动。汤敏坐在旁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坠入爱河的娇羞女友，时不时给万流云夹菜，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万流云坐在这种喧闹且虚假的热情中心，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他应付着汤父的敬酒，偶尔回两句汤母的询问，没有戳破这个肥皂泡。
晚上八点，这顿跌宕起伏的家宴终于结束。
汤父和汤母执意要送万流云下楼，被万流云婉拒，最后只让汤敏送他到小区门口。
冬夜的风云市，冷风刺骨。路灯下，汤敏穿着那件米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并肩走在万流云身侧。
“流云，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汤敏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深沉的男人，声音里透着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我今晚绝对会被我爸妈逼疯。那套相亲的把戏，我受够了。”
“小事。举手之劳。”万流云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步伐平稳。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专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候。
“流云。”汤敏停下脚步，突然伸手拉住了万流云大衣的袖口。
万流云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下，曾经的校花眼波流转，她微微咬着下唇，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属于成熟女人的诱惑和试探。她今天借着父母的局，把两人“处对象”的事过了明路。谎言虽然是谎言，但如果在临安，这个谎言能够变成现实呢？一个身价千万、沉稳内敛的单身男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是一块绝佳的跳板。
“今天晚上我们在饭桌上说的话……回了临安，还算数吗？”汤敏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身体微微向前倾，那是防线完全打开的姿态。
万流云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口的手。
他没有直接甩开，但也没有顺势握住。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汤敏期待的注视下，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歉意却又无可挑剔的微笑。
“汤敏。”万流云的声音温和，却又像是在两个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剧本演到杀青就可以了。临安的舞台，我有另外的搭档了。”
汤敏愣住了。她拉着他袖口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万流云在饭桌上那句“单身”是假的，那是为了帮她解围的台词。他确实有那个让人仰望的实力，但他并不属于她。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包裹了她，但看着万流云那张毫无轻浮之气的脸，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刚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她又怎么能怪人家不把她送进天堂。
“我懂了。”汤敏苦笑了一声，后退半步，重新站回了安全距离，“不管怎样，欠你个人情。回临安我请你吃饭，作为老同学。”
“好。留步，外面冷。”
万流云拉开车门，坐进了专车后排。
车子启动，驶入风云市灰蒙蒙的夜色中。万流云靠在座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他做了一件荒诞的事，用一个离谱的数据，圆了一个谎，拯救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苏海棠发来的那张雪景照片。
在这个充满虚假和钻营的晚上，只有这半张冰天雪地的照片，让他觉得无比真实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