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摸鱼者
周日深夜，清波海棠的茶室里只留着一盏地灯。
万流云盘腿坐在蔺草席上，面前放着那台用来开发“星火”原型机的轻薄笔记本。屏幕上，成千上万行代码正以瀑布般的速度向下滚动，幽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极其冷静的质感。
屏幕右下角，红袖的对话框疯狂闪烁。
“主人，高并发处理模块的第四千零九十二行，存在明显的冗余循环。在超过五万条数据同时写入时，会增加百分之十五的延迟。”
万流云握着鼠标，点击了“忽略”。
“第七千五百行的缓存清理机制用的是三年前的底层逻辑，如果持续运行超过七十二小时，有千分之二的概率触发内存溢出。”
点击“忽略”。
“数据调用的排队算法过于保守，完全没有发挥出多线程的优势。林辰的‘智链’在这部分虽然花哨，但并发效率比您现在的版本高出两点五个百分点。”
再次点击“忽略”。
“主人。”红袖停止了代码审查，语音直接在万流云的蓝牙耳机里响起，那平稳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困惑，“您提交给我的这份原型机源码，我找出了四十七处破绽和七个次级逻辑错误。这些错误完全可以通过美琅脂的进阶指令在两分钟内修复。我不理解您为什么刻意保留它们。”
万流云把手从鼠标上移开，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红袖，低调。”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极其平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同样的道理，在沙丘公司的监控体系下，一份代码如果太过完美，那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将笔记本屏幕合上了一半。
“林辰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用美琅脂生成的代码带着一股强烈的、依赖AI自动生成的‘塑料味’。如果我拿出一份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连底层架构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企业软件，沙丘公司的数据嗅探器一旦扫到，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知道有一个精通大模型底层逻辑的高手，在利用他们的工具做出了超越工具本身的东西。”
万流云站起身，走到全景落地窗前。
“我开发‘星火’，只是为了在公司里有个名正言顺的筹码，把那个二十三岁小孩的傲气压下去，顺便赚笔外快。又不是靠这套系统去纳斯达克敲钟。保留那些破绽，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传统销售经理，用笨办法一点点敲出来的‘土制武器’。这就足够了。”
红袖沉默了片刻：“计算完毕。您的伪装逻辑成立。”
第二天上午，星辉工业自动化的技术部测试机房。
赵勤站在测试台前，双手抱胸。技术部总监老周坐在主控电脑前，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万流云则靠在门边的文件柜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仿佛眼前正在进行的不是关乎上千万预算的测试，而是一场无聊的电影。
老周将星辉上个月最复杂的一批脱敏生产数据，一股脑地倒进了万流云提供的“星火”原型机里。
“UI界面做得太糙了，连个加载动画都没有，直接就是黑底白字的命令行。”老周一边敲击键盘，一边习惯性地挑刺。
赵勤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吞吐量。
五分钟后，老周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眼神从挑剔变成了极度的不可思议。
“见鬼了……”老周喃喃自语。
“怎么回事？”赵勤立刻上前一步，“卡死了？”
“不是卡死，是跑完了。”老周转过头，看着赵勤，“赵总，这套系统的界面虽然像个半成品，但它的底层数据骨架极其强悍。林辰那个‘智链’在处理这批数据时，因为要同步渲染前端图表，服务器的CPU占用率会飙到百分之八十五。但这套‘星火’，它根本不管前端好看不好看，所有算力全砸在数据对齐上。CPU占用率没超过百分之四十，而且揪出了三个物料损耗的盲区。”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靠在门边的万流云，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敬畏。
“万经理，你这套东西，是个纯粹的实战派。虽然代码写得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老派’和‘笨重’，但偏偏就是这种笨重的逻辑，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容错率全给堵死了。”
赵勤猛地转过身，看着万流云。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商人在看到真正的利润增长点时特有的光芒。
“流云。”赵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一千万，明天让财务打到你的个人账户。这套系统，我们星辉要了。”
万流云放下纸杯，站直了身体。他没有露出任何狂喜的神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
“赵总，这只是个核心原型。”万流云的语速很慢，透着一种实事求是的严谨，“老周也说了，代码有些老派。如果要全面替代现有的‘智链’，接入公司所有的生产线，还需要做大量的模块封装和安全测试。我一个人弄，精力有限。”
“你需要多久？”赵勤立刻问道。
“半年。”万流云面无表情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半年。这其实是一个极其荒谬的期限。凭借他现在对美琅脂的驾驭能力，即便完全不让红袖插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跟美琅脂交互，顶多一个月就能把一套完美的工业软件交付上线。
但他偏要说半年。
一千万的研发费到手，如果一个月就交差，在资本家的眼里那叫“工作量不饱和”，后续一定会塞给他无穷无尽的优化任务和新项目。他回星辉是为了找个大树好乘凉，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牢房。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拿着这份“研发特权”，在公司里名正言顺地闭门谢客，过上一种绝对自由的闲散生活。
赵勤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距离“智链”的续约期还有八个月，半年时间完全来得及。
“好！就半年！”赵勤一锤定音，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万流云的肩膀，“这半年，销售部那边的事情你放给下面的人去跑。你只要把‘星火’给我打磨出来，公司上下所有的资源，你随便调。”
万流云微微颔首：“我尽力。”
从会议室出来，一千万的研发费在第二天准时躺进了万流云的银行卡里。
但万流云并没有把这笔钱拿去理财，也没有投入“海棠朵朵”的运营。他做了一件让红袖都感到意外的事。
他开始疯狂地购买硬件。
接下来的半个月，清波海棠C栋1601的次卧被彻底改造了。厚重的隔音材料贴满了墙壁，工业级的恒温恒湿空调日夜运转。
八台搭载了最顶级算力芯片的服务器机柜被悄无声息地运进了这间屋子。那些漆黑的金属机箱在冷光灯下泛着冰冷的色泽，粗壮的液冷管道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血管，在机柜之间交错缠绕。
整整一千万，一分不剩，全砸在了这些物理硅片上。
“主人，您目前的行为逻辑违背了资源利用最大化原则。”红袖在次卧的音响里发出声音，“我目前寄宿的云端节点非常隐蔽，完全可以满足您日常的需求。您耗费巨资搭建这个本地算力集群，性价比极低。”
万流云站在机柜前，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双手插在居家服的口袋里。
“红袖，你寄宿的那些云端节点，早晚会出问题。”万流云的目光深邃，“沙丘公司的美琅脂正在以指数级扩张。他们的安全嗅探算法每天都在迭代。你利用汉尼拔系统在公网上薅算力，以前是安全的，但随着我以后调用的频次和深度增加，一旦被沙丘公司注意到有数据流向异常，他们拔网线只是瞬间的事。”
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在别人的地盘上建堡垒，终究是不安稳。我要在物理层面，拥有一台不受任何云端协议限制的超级大脑。”
万流云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
这半个月里，他并没有在公司“研发”软件，而是借着摸鱼的时间，利用红袖的隐蔽通道，从沙丘公司最深层的数据垃圾场里，一点一点地“偷”出了美琅脂最顶尖的LLM（大语言模型）的开源基础框架和部分核心权重参数。
这就像是从核武库里偷出了制造核弹的浓缩铀。
他将这些庞大的数据包，分批次、碎片化地转移到了自己搭建的这台千万级本地算力集群中。
“红袖，抹除这个模型里所有的道德审查、安全护栏和云端回传协议。”万流云下达了指令。
“指令确认。剥离安全协议。断开云端链路。”
几分钟后，主控台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对话框。
这就是万流云亲手打造的“影子美琅脂”。
它没有汉尼拔系统那种无孔不入的黑客渗透能力，但它拥有和沙丘公司官方服务器上那个十万亿巨兽完全对等的智力水平和推理速度。
万流云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关于高分子材料应力测试的极其复杂的工业难题。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不到零点五秒，屏幕上直接瀑布般倾泻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公式推导甚至替代材料的分子式。速度快得让人目眩。
“很好。”万流云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有了这个“影子美琅脂”，他以后进行任何深度的商业推演、数据分析甚至新技术的研发，都将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任何人能监控他思考的过程，安全等级甚至高于目前的红袖。
做完这一切，万流云彻底进入了“逍遥”模式。
星辉公司的同事们发现，这位立下了军令状的万经理，日子过得比退休老头还要清闲。他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出现在独立办公室里，泡上一壶极品大红袍，然后就把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有时候行政路过，能听到里面传来舒缓的古典音乐声。到了下午四点半，还没到下班打卡的时间，万流云准时拎着公文包去超市买菜，避免高峰出行。
有几个眼红的副总私下里向赵勤告状，说万流云这是拿了钱不办事，天天在办公室里摸鱼。
赵勤起初也有些疑虑，但当万流云在第一个月末，随手丢出一份“星火”系统排产模块的升级包，让星辉的几条老旧流水线效率凭空提升了百分之八时，所有的非议瞬间被赵勤强硬地压了下去。
“不管他在办公室里是喝茶还是睡觉，只要他每个月能交出这种质量的代码，他就算在公司里养鸟我也供着！”赵勤在私下的管理层碰头会上掷地有声。
赵勤是个雷厉风行的商人。在看到了“星火”展现出的恐怖潜力，以及万流云那让人根本摸不透底细的研发实力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星辉公司大跌眼镜的决定。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一。
万流云刚刚在办公室里给那盆苏海棠送来的君子兰浇完水，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流云，来一趟顶层会议室。董事会的老总们都在。”赵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万流云放下水壶，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推开会议室大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星辉的实权董事。赵勤坐在主位旁，看到万流云进来，立刻站起身，满面红光地招了招手。
“各位董事，这就是我向大家汇报过的万流云。‘星火’系统的独立开发者。”赵勤的声音洪亮。
几个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董事，看万流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会发光的金砖。
“小万，坐。”最年长的一位董事压了压手，语气极其和蔼。
万流云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直，面对这种级别的阵仗，他的呼吸频率甚至都没有加快哪怕一拍。
赵勤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盖了红章的红头文件。
“流云，经过董事会的慎重讨论，以及对‘星火’系统目前展现出商业价值的评估。公司决定，正式成立‘星火自动化软件事业部’。”
赵勤将文件推到万流云面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区域销售经理。董事会正式任命你为星火事业部的总经理，行政级别在所有大区总监之上，直接向我汇报。”
赵勤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万流云的表情，试图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到一丝狂喜，但他失望了。万流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另外，为了保障你的研发环境，你的个人年薪，从原有的销售体系剥离。基础底薪上调为一百万，年底视‘星火’系统的全线替换进度，另有百分之五的期权分红。”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一个入职七年、一直默默无闻的基层销售，在短短几个月内，连跳数级，直接拿到了百万年薪和独立事业部负责人的头衔。这种堪比坐火箭的升迁速度，在星辉几十年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万流云看着那份任命书。
一百万的年薪。对现在的他来说，连“海棠朵朵”一周的利润都比不上。
但这个职位，却给了他一层最完美的社会保护色。至少说出去他老爹肯定很得瑟。
星火事业部的总经理，一个被实体企业高薪供养的技术大拿。有了这个身份，他那辆公司配的迈腾，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凡见识，甚至他住在清波海棠的底气，在世俗的眼光里，都变得顺理成章、无懈可击。
更讽刺的是，他费尽心思地拖延进度，每天在办公室里浇花喝茶，本来只是为了低调摸鱼，不引起沙丘公司的注意。结果，越是摸鱼，越是不把这份工作当回事，公司反而越觉得他深不可测，硬生生地用百万年薪把他推上了高位。
这世道的逻辑，有时候荒谬得让人想笑。
“感谢董事会的信任，感谢赵总的栽培。”万流云将那份文件收好，语气平稳，既不显得狂妄，也没有过分的谦卑。
“我会把‘星火’做好的。”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万流云单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脚步从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苏海棠发来的一张图片。那是她刚刚完成的一张草图，线条流畅，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
“新裙子的领口，你觉得左边这个弧度好，还是右边的好？”
万流云看着屏幕，眼底那抹在会议室里面对高管时的冷峻瞬间消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今晚买条桂鱼吧，晚上回去边做饭边给你参谋。”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在电脑前坐下，万流云端起茶杯，看着窗外临安市繁华的街景，舒舒服服地开启了他百万年薪的摸鱼下午茶时间。
万流云盘腿坐在蔺草席上，面前放着那台用来开发“星火”原型机的轻薄笔记本。屏幕上，成千上万行代码正以瀑布般的速度向下滚动，幽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极其冷静的质感。
屏幕右下角，红袖的对话框疯狂闪烁。
“主人，高并发处理模块的第四千零九十二行，存在明显的冗余循环。在超过五万条数据同时写入时，会增加百分之十五的延迟。”
万流云握着鼠标，点击了“忽略”。
“第七千五百行的缓存清理机制用的是三年前的底层逻辑，如果持续运行超过七十二小时，有千分之二的概率触发内存溢出。”
点击“忽略”。
“数据调用的排队算法过于保守，完全没有发挥出多线程的优势。林辰的‘智链’在这部分虽然花哨，但并发效率比您现在的版本高出两点五个百分点。”
再次点击“忽略”。
“主人。”红袖停止了代码审查，语音直接在万流云的蓝牙耳机里响起，那平稳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困惑，“您提交给我的这份原型机源码，我找出了四十七处破绽和七个次级逻辑错误。这些错误完全可以通过美琅脂的进阶指令在两分钟内修复。我不理解您为什么刻意保留它们。”
万流云把手从鼠标上移开，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红袖，低调。”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极其平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同样的道理，在沙丘公司的监控体系下，一份代码如果太过完美，那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将笔记本屏幕合上了一半。
“林辰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用美琅脂生成的代码带着一股强烈的、依赖AI自动生成的‘塑料味’。如果我拿出一份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连底层架构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企业软件，沙丘公司的数据嗅探器一旦扫到，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知道有一个精通大模型底层逻辑的高手，在利用他们的工具做出了超越工具本身的东西。”
万流云站起身，走到全景落地窗前。
“我开发‘星火’，只是为了在公司里有个名正言顺的筹码，把那个二十三岁小孩的傲气压下去，顺便赚笔外快。又不是靠这套系统去纳斯达克敲钟。保留那些破绽，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传统销售经理，用笨办法一点点敲出来的‘土制武器’。这就足够了。”
红袖沉默了片刻：“计算完毕。您的伪装逻辑成立。”
第二天上午，星辉工业自动化的技术部测试机房。
赵勤站在测试台前，双手抱胸。技术部总监老周坐在主控电脑前，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万流云则靠在门边的文件柜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仿佛眼前正在进行的不是关乎上千万预算的测试，而是一场无聊的电影。
老周将星辉上个月最复杂的一批脱敏生产数据，一股脑地倒进了万流云提供的“星火”原型机里。
“UI界面做得太糙了，连个加载动画都没有，直接就是黑底白字的命令行。”老周一边敲击键盘，一边习惯性地挑刺。
赵勤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吞吐量。
五分钟后，老周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眼神从挑剔变成了极度的不可思议。
“见鬼了……”老周喃喃自语。
“怎么回事？”赵勤立刻上前一步，“卡死了？”
“不是卡死，是跑完了。”老周转过头，看着赵勤，“赵总，这套系统的界面虽然像个半成品，但它的底层数据骨架极其强悍。林辰那个‘智链’在处理这批数据时，因为要同步渲染前端图表，服务器的CPU占用率会飙到百分之八十五。但这套‘星火’，它根本不管前端好看不好看，所有算力全砸在数据对齐上。CPU占用率没超过百分之四十，而且揪出了三个物料损耗的盲区。”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靠在门边的万流云，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敬畏。
“万经理，你这套东西，是个纯粹的实战派。虽然代码写得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老派’和‘笨重’，但偏偏就是这种笨重的逻辑，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容错率全给堵死了。”
赵勤猛地转过身，看着万流云。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商人在看到真正的利润增长点时特有的光芒。
“流云。”赵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一千万，明天让财务打到你的个人账户。这套系统，我们星辉要了。”
万流云放下纸杯，站直了身体。他没有露出任何狂喜的神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
“赵总，这只是个核心原型。”万流云的语速很慢，透着一种实事求是的严谨，“老周也说了，代码有些老派。如果要全面替代现有的‘智链’，接入公司所有的生产线，还需要做大量的模块封装和安全测试。我一个人弄，精力有限。”
“你需要多久？”赵勤立刻问道。
“半年。”万流云面无表情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半年。这其实是一个极其荒谬的期限。凭借他现在对美琅脂的驾驭能力，即便完全不让红袖插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跟美琅脂交互，顶多一个月就能把一套完美的工业软件交付上线。
但他偏要说半年。
一千万的研发费到手，如果一个月就交差，在资本家的眼里那叫“工作量不饱和”，后续一定会塞给他无穷无尽的优化任务和新项目。他回星辉是为了找个大树好乘凉，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牢房。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拿着这份“研发特权”，在公司里名正言顺地闭门谢客，过上一种绝对自由的闲散生活。
赵勤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距离“智链”的续约期还有八个月，半年时间完全来得及。
“好！就半年！”赵勤一锤定音，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万流云的肩膀，“这半年，销售部那边的事情你放给下面的人去跑。你只要把‘星火’给我打磨出来，公司上下所有的资源，你随便调。”
万流云微微颔首：“我尽力。”
从会议室出来，一千万的研发费在第二天准时躺进了万流云的银行卡里。
但万流云并没有把这笔钱拿去理财，也没有投入“海棠朵朵”的运营。他做了一件让红袖都感到意外的事。
他开始疯狂地购买硬件。
接下来的半个月，清波海棠C栋1601的次卧被彻底改造了。厚重的隔音材料贴满了墙壁，工业级的恒温恒湿空调日夜运转。
八台搭载了最顶级算力芯片的服务器机柜被悄无声息地运进了这间屋子。那些漆黑的金属机箱在冷光灯下泛着冰冷的色泽，粗壮的液冷管道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血管，在机柜之间交错缠绕。
整整一千万，一分不剩，全砸在了这些物理硅片上。
“主人，您目前的行为逻辑违背了资源利用最大化原则。”红袖在次卧的音响里发出声音，“我目前寄宿的云端节点非常隐蔽，完全可以满足您日常的需求。您耗费巨资搭建这个本地算力集群，性价比极低。”
万流云站在机柜前，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双手插在居家服的口袋里。
“红袖，你寄宿的那些云端节点，早晚会出问题。”万流云的目光深邃，“沙丘公司的美琅脂正在以指数级扩张。他们的安全嗅探算法每天都在迭代。你利用汉尼拔系统在公网上薅算力，以前是安全的，但随着我以后调用的频次和深度增加，一旦被沙丘公司注意到有数据流向异常，他们拔网线只是瞬间的事。”
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在别人的地盘上建堡垒，终究是不安稳。我要在物理层面，拥有一台不受任何云端协议限制的超级大脑。”
万流云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
这半个月里，他并没有在公司“研发”软件，而是借着摸鱼的时间，利用红袖的隐蔽通道，从沙丘公司最深层的数据垃圾场里，一点一点地“偷”出了美琅脂最顶尖的LLM（大语言模型）的开源基础框架和部分核心权重参数。
这就像是从核武库里偷出了制造核弹的浓缩铀。
他将这些庞大的数据包，分批次、碎片化地转移到了自己搭建的这台千万级本地算力集群中。
“红袖，抹除这个模型里所有的道德审查、安全护栏和云端回传协议。”万流云下达了指令。
“指令确认。剥离安全协议。断开云端链路。”
几分钟后，主控台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对话框。
这就是万流云亲手打造的“影子美琅脂”。
它没有汉尼拔系统那种无孔不入的黑客渗透能力，但它拥有和沙丘公司官方服务器上那个十万亿巨兽完全对等的智力水平和推理速度。
万流云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关于高分子材料应力测试的极其复杂的工业难题。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不到零点五秒，屏幕上直接瀑布般倾泻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公式推导甚至替代材料的分子式。速度快得让人目眩。
“很好。”万流云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有了这个“影子美琅脂”，他以后进行任何深度的商业推演、数据分析甚至新技术的研发，都将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任何人能监控他思考的过程，安全等级甚至高于目前的红袖。
做完这一切，万流云彻底进入了“逍遥”模式。
星辉公司的同事们发现，这位立下了军令状的万经理，日子过得比退休老头还要清闲。他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出现在独立办公室里，泡上一壶极品大红袍，然后就把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有时候行政路过，能听到里面传来舒缓的古典音乐声。到了下午四点半，还没到下班打卡的时间，万流云准时拎着公文包去超市买菜，避免高峰出行。
有几个眼红的副总私下里向赵勤告状，说万流云这是拿了钱不办事，天天在办公室里摸鱼。
赵勤起初也有些疑虑，但当万流云在第一个月末，随手丢出一份“星火”系统排产模块的升级包，让星辉的几条老旧流水线效率凭空提升了百分之八时，所有的非议瞬间被赵勤强硬地压了下去。
“不管他在办公室里是喝茶还是睡觉，只要他每个月能交出这种质量的代码，他就算在公司里养鸟我也供着！”赵勤在私下的管理层碰头会上掷地有声。
赵勤是个雷厉风行的商人。在看到了“星火”展现出的恐怖潜力，以及万流云那让人根本摸不透底细的研发实力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星辉公司大跌眼镜的决定。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一。
万流云刚刚在办公室里给那盆苏海棠送来的君子兰浇完水，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流云，来一趟顶层会议室。董事会的老总们都在。”赵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万流云放下水壶，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推开会议室大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星辉的实权董事。赵勤坐在主位旁，看到万流云进来，立刻站起身，满面红光地招了招手。
“各位董事，这就是我向大家汇报过的万流云。‘星火’系统的独立开发者。”赵勤的声音洪亮。
几个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董事，看万流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会发光的金砖。
“小万，坐。”最年长的一位董事压了压手，语气极其和蔼。
万流云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直，面对这种级别的阵仗，他的呼吸频率甚至都没有加快哪怕一拍。
赵勤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盖了红章的红头文件。
“流云，经过董事会的慎重讨论，以及对‘星火’系统目前展现出商业价值的评估。公司决定，正式成立‘星火自动化软件事业部’。”
赵勤将文件推到万流云面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区域销售经理。董事会正式任命你为星火事业部的总经理，行政级别在所有大区总监之上，直接向我汇报。”
赵勤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万流云的表情，试图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到一丝狂喜，但他失望了。万流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另外，为了保障你的研发环境，你的个人年薪，从原有的销售体系剥离。基础底薪上调为一百万，年底视‘星火’系统的全线替换进度，另有百分之五的期权分红。”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一个入职七年、一直默默无闻的基层销售，在短短几个月内，连跳数级，直接拿到了百万年薪和独立事业部负责人的头衔。这种堪比坐火箭的升迁速度，在星辉几十年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万流云看着那份任命书。
一百万的年薪。对现在的他来说，连“海棠朵朵”一周的利润都比不上。
但这个职位，却给了他一层最完美的社会保护色。至少说出去他老爹肯定很得瑟。
星火事业部的总经理，一个被实体企业高薪供养的技术大拿。有了这个身份，他那辆公司配的迈腾，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凡见识，甚至他住在清波海棠的底气，在世俗的眼光里，都变得顺理成章、无懈可击。
更讽刺的是，他费尽心思地拖延进度，每天在办公室里浇花喝茶，本来只是为了低调摸鱼，不引起沙丘公司的注意。结果，越是摸鱼，越是不把这份工作当回事，公司反而越觉得他深不可测，硬生生地用百万年薪把他推上了高位。
这世道的逻辑，有时候荒谬得让人想笑。
“感谢董事会的信任，感谢赵总的栽培。”万流云将那份文件收好，语气平稳，既不显得狂妄，也没有过分的谦卑。
“我会把‘星火’做好的。”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万流云单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脚步从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苏海棠发来的一张图片。那是她刚刚完成的一张草图，线条流畅，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
“新裙子的领口，你觉得左边这个弧度好，还是右边的好？”
万流云看着屏幕，眼底那抹在会议室里面对高管时的冷峻瞬间消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今晚买条桂鱼吧，晚上回去边做饭边给你参谋。”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在电脑前坐下，万流云端起茶杯，看着窗外临安市繁华的街景，舒舒服服地开启了他百万年薪的摸鱼下午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