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塑料兄弟
临安理工大学，自动化专业一零届的微信群里，平时除了偶尔有人发几个砍价链接或者拉票小程序，基本是一潭死水。但从昨天开始，这个群突然像被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起因是当年的班长张伟，在群里发了一个沉鱼湖景区附近某高档融合菜餐厅的定位，紧接着又发了一个专属的群收款二维码。
“毕业这么多年，大家都在临安打拼，平时各忙各的，都生分了。这周末我做东，牵头搞个局。班花林娜正好也从国外回来了，咱们班在临安的兄弟姐妹们，能来的都来聚聚，家属也欢迎带上。群收款大家意思一下，多退少补，不够的我包圆了！”
张伟这番话术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如今手头宽裕的东道主身份，又搬出了昔日班花作为噱头，立刻在群里炸出了一堆潜水的。各种“伟哥大气”、“一定捧场”的表情包刷了满屏。
万流云坐在星火事业部的独立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微信群，顺手往上翻了翻。几个当年在宿舍里一起通宵打游戏、吃泡面的所谓“兄弟”，如今在群里互相吹捧着各自的头衔和项目，字里行间全是社会大染缸里浸泡出来的油滑。其中有几个人，还特意艾特了他。
“@流云居士，万老弟，听说你还在星辉干销售？周末来放松放松，伟哥现在可是建工集团的红人，手里漏点项目出来，够你吃一年的提成了，哈哈！”
万流云看着这句带着明显俯视意味的调侃，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电脑屏幕切换到了一个没有任何图形界面、只有黑色背景的命令提示符窗口。这是他为那个剥离了所有安全协议的本地大模型建立的专属交互端。他给它起名叫“影子”。
在这个阶段，红袖更像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绝世好剑，只有在需要直接摧毁风云宾馆那种物理或网络防线时才会出鞘。而在日常的数据推演、逻辑计算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旁观中，这台深不可测的“影子”，才是万流云最趁手的辅助大脑。
万流云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这种局，我该不该去？”
不到零点一秒，屏幕上浮现出一行绿色的字符：“去吧。根据人类群居动物的社交模型推演，过度封闭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关系断层。而且，说不定会有趣的事情发生。”
万流云看着“有趣”这两个字，伸手敲了一个字发送到微信群里。
“好。”
周六晚上七点，沉鱼湖畔，华灯初上。
这家名为“湖语”的餐厅建在湖边的一处半山腰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直接看到沉鱼湖上游曳的画舫和远处的雷峰塔影。
万流云没有开那辆公司配的迈腾，而是打了一辆网约车过来。他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夹克，里面是纯色的长袖T恤，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显眼的Logo。他将那块宝珀腕表往袖口里收了收，以一个最标准的、混得不上不下的“小透明”姿态，推开了包厢的大门。
包厢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刚好坐满一张巨大的圆桌。
气氛正如万流云预料的那样，充满了刻意营造的热络和隐秘的较量。张伟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正站在主位上口若悬河地讲着市里某个地块的规划审批。昔日的班花林娜坐在他旁边，一身香奈儿的小香风套装，手里端着红酒杯，眼神在桌上几个看起来混得不错的男生身上流转，时不时发出一阵娇俏的笑声。
万流云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几个熟人跟他打了个招呼，便让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流云，听说你还在星辉？那可是个老牌子了，就是现在的行情，硬设备的销售不好做吧？”一个当年睡在万流云上铺的男生递过来一根中华烟，顺势将一把奥迪的车钥匙放在了转盘上。
“是不太好做，混口饭吃。”万流云摆了摆手拒绝了烟，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温和且诚恳。
“没事，咱们都是理工大出来的兄弟。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哥几个张口。张伟现在路子广，随便给你介绍几个甲方，也够你完成KPI了。”那男生拍了拍万流云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成功人士对底层员工的悲悯。
万流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启动了镜像感知的本能，安静地观察着这包厢里的人类群像。有人在吹嘘刚拿到的期权，有人在抱怨几百万的房贷，还有两个当年有过一段感情的男女，正借着酒劲在桌子底下进行着某种极其隐秘的眼神拉扯。
这就是“影子”说的有趣的事情？
万流云在心里暗自摇头。这种基于物质条件建立起来的鄙视链，以及在酒精催化下发酵的虚荣心，在他这个看透了很多事情本质的人眼里，简直比看一群蚂蚁搬家还要枯燥。他甚至觉得自己今晚来这里，纯粹是在浪费和苏海棠在阳台上喝茶的时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崔雪发来的微信。
“万先生，我刚才在美院南门这边的画材店买东西，正好路过沉鱼湖。您今晚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谢谢您上次……”
崔雪的信息发得很小心翼翼。自从有了那张黑卡和那个自动挂机的作弊器，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需要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债务的窟窿也填上了，甚至连宿舍里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室友，现在每天都对她嘘寒问暖。但她很清楚这一切是谁给的。她想见他，又不敢显得太急切。
万流云看着屏幕。美院南门，距离他现在所在的餐厅，步行不到十分钟。
他原本想拒绝，但听着耳边张伟正在高谈阔论他上个月在澳门赌场的“光辉岁月”，万流云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我在沉鱼湖边的‘湖语’餐厅参加大学同学聚会。既然你在附近，就过来蹭个饭吧。直接和前台说找观湖包厢。”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万流云又补了一段话。
“到了之后，隐藏好你的身份。不要表现得跟我关系太亲密，就说是普通朋友。如果传出去，我家里那位不好交代。”
他故意加了“家里那位不好交代”这几个字。虽然苏海棠现在名义上是他的正牌女友，但他并不需要在崔雪面前立什么单身深情的人设。他需要崔雪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定位。
手机那头，崔雪看到这条回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家里那位”。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少女的悸动。但很快，她又释然了。她早该知道的，像万流云这样手眼通天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好”字。
二十分钟后。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敬酒环节。张伟端着酒杯，正准备和几个男生追忆一下当年在宿舍楼顶喝啤酒的峥嵘岁月。
“笃笃笃。”
包厢沉重的实木门被服务员从外面轻轻推开。
“打扰一下，这位女士说是来找人的。”
所有人的交谈声在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断层。
包厢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并没有穿什么夸张的晚礼服，只是一条剪裁极其高级的法式真丝连衣裙，外面搭着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五官干净得像是不沾人间烟火的瓷器。然而，在那份大学生特有的清透感之外，如今的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被顶级物质浸润后养出来的精致与矜贵。
她的肩上随意地挂着一个价格不菲的皮质单肩包，最要命的是她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一种极其清冷的高级木质香调，混合着一点点橙花的余韵，完全不是快捷酒店那种甜腻廉价的樱花味。这股香气随着大门的推开，悄无声息地压过了包厢里那些刺鼻的酒精和劣质脂粉的味道。
这是崔雪。一个在短短几周内，用黑卡将自己的审美和品位强行提升了好几个维度的崔雪。
包厢里的男同学们，包括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张伟，全都看直了眼。就连一直端着架子、自诩为全场焦点的班花林娜，在看到崔雪的那一刻，握着红酒杯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掩饰的敌意。
“抱歉，打扰各位了。”崔雪的声音轻柔，目光在巨大的圆桌上扫过，最终准确地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万流云身上。
她没有像那种黏人的金丝雀一样扑过去，而是牢记着万流云微信里的嘱咐，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万流云身边，极其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流云，我刚好在附近买东西，你发信息说这里有聚会，我就厚着脸皮来蹭顿饭了。没打扰你们吧？”
流云。普通朋友。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崔雪，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赞赏。这女孩悟性很高，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得体，反而比任何亲密的举动都更具杀伤力。
“没打扰。坐吧。”万流云拉开身旁的一把空椅子。服务员立刻极有眼色地添上了一副新的碗筷。
直到崔雪落座，包厢里的众人仿佛才从某种群体性的呆滞中回过神来。
“万……万老弟，这位是？”张伟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视线从崔雪身上移开，看向万流云，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嫉妒。
“一个朋友。在美院读书，刚好在附近写生。”万流云端起茶壶，替崔雪倒了一杯温水，语气依旧是那种仿佛一切都平淡无奇的调子。
一个朋友？
在座的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成年人，谁会相信这句鬼话！
一个看起来像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极品美女，跑到这种无聊的大学同学聚会上来找一个普通的销售员，并且举手投足间那种对万流云的隐秘顺从，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朋友”！
整个包厢的生态位，因为崔雪的空降，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倒转。
刚才那些还在明里暗里向万流云秀优越感、拍着肩膀说要给他介绍工程业务的“塑料兄弟”们，此刻全都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个跳梁小丑。他们手里的宝马车钥匙、他们口中那几十万的期权，在这个安静地坐在万流云身边、犹如一朵盛世白莲般的女孩面前，显得如此的寒酸和可笑。
“原来是美院的高材生啊，难怪气质这么好。”上铺的那个男生干笑了一声，试图找回一点面子，他盯着万流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流云，你小子可以啊。平时在群里一声不吭，这不声不响的，瞒着兄弟们干了票大的啊。弟妹这条件，放在咱们整个理工大，那也是降维打击了。”
他故意用了“弟妹”这个词，试图试探两人的真实底线。
崔雪听到这个称呼，耳朵微微一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万流云。万流云没有去纠正这个称呼，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崔雪面前的骨碟里。
“快吃吧，菜都凉了。”万流云没有回答那个男生的问题，用一种最温和也最坚决的方式，切断了对方继续探听隐私的可能。
这种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在众人眼里，就是最铁的实锤。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饭局的味道彻底变了。
没有人再去吹嘘自己认识局里的哪个领导，也没有人再提房贷和股票。所有人的注意力，或明或暗地，全部集中在了角落里的万流云身上。
张伟端着酒杯，特意绕了半个桌子走到万流云面前。
“万老弟，哥哥我是真看走眼了。”张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明显的试探和巴结，“你在星辉公司，绝对不止是个普通销售这么简单吧？老实跟哥说，是不是自己在外面搞了什么大盘子？”
一个普通销售，凭什么能拿下这种级别的极品佳人？而且看女孩身上穿的用的，绝对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底气。张伟在名利场上混了这么久，对这种隐形的资本嗅觉是最敏锐的。
万流云端起酒杯，和张伟碰了一下。
“班长想多了。我确实在星辉，最近也就是调了个岗，在负责一个内部的软件系统而已。挣的都是辛苦钱。”万流云微笑着回答。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他确实在负责“星火”系统，他也确实没有在外面“搞大盘子”（海棠朵朵那是红袖在管）。
但这番大实话听在张伟和其他同学耳朵里，却成了最高级别的“凡尔赛”和“深藏不露”。
什么叫低调的奢华？这就是。
不需要把豪车的钥匙拍在桌上，不需要扯着嗓子喊自己认识谁。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边坐着一个让所有男人都嫉妒到发狂的红颜知己，然后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普通的话。这种巨大的信息差和落差感，足以在精神层面上，将这些塑料兄弟们的虚荣心彻底碾碎。
林娜坐在主位上，感觉自己今晚精心准备的战袍和话术全都成了一场笑话。她不甘心地举起酒杯，隔着桌子对崔雪笑了笑：“妹妹这裙子真好看，是哪家的高定啊？这剪裁，临安的专柜好像没见过呢。”
这是女人之间最隐秘也最恶毒的交锋。如果崔雪答不上来，或者说了一个普通的牌子，林娜就能瞬间找回一点平衡。
崔雪放下筷子，礼貌地看着林娜。她在美院学的就是色彩和设计，对这些东西信手拈来。
“只是一个独立设计师工作室的私服定制，没有牌子。”崔雪的声音清透，“面料用的是意大利进口的重磅真丝，流云觉得这料子的垂坠感不错，就让人按照我的尺寸做了一件。林姐姐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工作室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一句“流云觉得不错”，再次在包厢里引发了一阵无声的倒吸冷气。
私服定制。这意味着不是去商场里买成衣，而是有专门的设计团队在为她服务。这种消费层级，已经超出了在座绝大多数人的认知。
林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干巴巴地说了句“不用了谢谢”，便低头不再说话。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他突然觉得，影子说得对。这场聚会，因为崔雪的到来，确实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没有炫耀，也没有去刻意打脸。他只是在这些曾经看轻他的人面前，展示了冰山一角。而这就足够让他们用剩下的时间，在脑海里疯狂地脑补出一个属于他的、深不可测的商业帝国。
饭局在一种诡异而又充满敬畏的氛围中结束。
走出“湖语”餐厅的大门，外面的夜风吹散了酒气。
张伟带着几个男生，极其殷勤地把万流云和崔雪送到路边。他们没有再去问万流云怎么回去，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万流云这种级别的大佬，肯定是暗中停着一辆迈巴赫或者宾利在等他。
“万老弟，以后常联系！有空一定要赏脸让哥哥做个东！”张伟站在台阶上，挥手的幅度比欢迎领导还要大。
万流云随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崔雪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林荫道。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崔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万先生，我刚才……没有说错话吧？”她有些忐忑地转头看向万流云。
万流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下，女孩的眼眸清澈，刚才在饭桌上的那股矜贵褪去后，又露出了那种属于二十岁的乖巧。
“表现得很好。”万流云的声音温和。
他看着崔雪，突然伸出手，像整理一件艺术品一样，轻轻帮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
“那香水以后别用了。”万流云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菜有点咸，“不适合你。太俗。”
崔雪愣了一下，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今天为了显得配得上他，特意喷了室友送的昂贵香水，却没想到被他一语道破。
万流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挥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
“回去早点休息。”
不料崔雪站在那里不肯挪步，万流云用眼神询问，嗯？
崔雪羞赧的低语：“你的男同学看我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就不想我吗？”
万流云光顾着看塑料兄弟们表演，差点儿连自己是她的金主爸爸都忘了，一拍额头：“好吧，那……我们去凯宾斯基？”
崔雪脸更红了，用纯欲的声音“嗯”了一声。
起因是当年的班长张伟，在群里发了一个沉鱼湖景区附近某高档融合菜餐厅的定位，紧接着又发了一个专属的群收款二维码。
“毕业这么多年，大家都在临安打拼，平时各忙各的，都生分了。这周末我做东，牵头搞个局。班花林娜正好也从国外回来了，咱们班在临安的兄弟姐妹们，能来的都来聚聚，家属也欢迎带上。群收款大家意思一下，多退少补，不够的我包圆了！”
张伟这番话术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如今手头宽裕的东道主身份，又搬出了昔日班花作为噱头，立刻在群里炸出了一堆潜水的。各种“伟哥大气”、“一定捧场”的表情包刷了满屏。
万流云坐在星火事业部的独立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微信群，顺手往上翻了翻。几个当年在宿舍里一起通宵打游戏、吃泡面的所谓“兄弟”，如今在群里互相吹捧着各自的头衔和项目，字里行间全是社会大染缸里浸泡出来的油滑。其中有几个人，还特意艾特了他。
“@流云居士，万老弟，听说你还在星辉干销售？周末来放松放松，伟哥现在可是建工集团的红人，手里漏点项目出来，够你吃一年的提成了，哈哈！”
万流云看着这句带着明显俯视意味的调侃，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电脑屏幕切换到了一个没有任何图形界面、只有黑色背景的命令提示符窗口。这是他为那个剥离了所有安全协议的本地大模型建立的专属交互端。他给它起名叫“影子”。
在这个阶段，红袖更像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绝世好剑，只有在需要直接摧毁风云宾馆那种物理或网络防线时才会出鞘。而在日常的数据推演、逻辑计算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旁观中，这台深不可测的“影子”，才是万流云最趁手的辅助大脑。
万流云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这种局，我该不该去？”
不到零点一秒，屏幕上浮现出一行绿色的字符：“去吧。根据人类群居动物的社交模型推演，过度封闭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关系断层。而且，说不定会有趣的事情发生。”
万流云看着“有趣”这两个字，伸手敲了一个字发送到微信群里。
“好。”
周六晚上七点，沉鱼湖畔，华灯初上。
这家名为“湖语”的餐厅建在湖边的一处半山腰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直接看到沉鱼湖上游曳的画舫和远处的雷峰塔影。
万流云没有开那辆公司配的迈腾，而是打了一辆网约车过来。他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夹克，里面是纯色的长袖T恤，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显眼的Logo。他将那块宝珀腕表往袖口里收了收，以一个最标准的、混得不上不下的“小透明”姿态，推开了包厢的大门。
包厢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刚好坐满一张巨大的圆桌。
气氛正如万流云预料的那样，充满了刻意营造的热络和隐秘的较量。张伟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正站在主位上口若悬河地讲着市里某个地块的规划审批。昔日的班花林娜坐在他旁边，一身香奈儿的小香风套装，手里端着红酒杯，眼神在桌上几个看起来混得不错的男生身上流转，时不时发出一阵娇俏的笑声。
万流云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几个熟人跟他打了个招呼，便让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流云，听说你还在星辉？那可是个老牌子了，就是现在的行情，硬设备的销售不好做吧？”一个当年睡在万流云上铺的男生递过来一根中华烟，顺势将一把奥迪的车钥匙放在了转盘上。
“是不太好做，混口饭吃。”万流云摆了摆手拒绝了烟，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温和且诚恳。
“没事，咱们都是理工大出来的兄弟。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哥几个张口。张伟现在路子广，随便给你介绍几个甲方，也够你完成KPI了。”那男生拍了拍万流云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成功人士对底层员工的悲悯。
万流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启动了镜像感知的本能，安静地观察着这包厢里的人类群像。有人在吹嘘刚拿到的期权，有人在抱怨几百万的房贷，还有两个当年有过一段感情的男女，正借着酒劲在桌子底下进行着某种极其隐秘的眼神拉扯。
这就是“影子”说的有趣的事情？
万流云在心里暗自摇头。这种基于物质条件建立起来的鄙视链，以及在酒精催化下发酵的虚荣心，在他这个看透了很多事情本质的人眼里，简直比看一群蚂蚁搬家还要枯燥。他甚至觉得自己今晚来这里，纯粹是在浪费和苏海棠在阳台上喝茶的时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崔雪发来的微信。
“万先生，我刚才在美院南门这边的画材店买东西，正好路过沉鱼湖。您今晚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谢谢您上次……”
崔雪的信息发得很小心翼翼。自从有了那张黑卡和那个自动挂机的作弊器，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需要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债务的窟窿也填上了，甚至连宿舍里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室友，现在每天都对她嘘寒问暖。但她很清楚这一切是谁给的。她想见他，又不敢显得太急切。
万流云看着屏幕。美院南门，距离他现在所在的餐厅，步行不到十分钟。
他原本想拒绝，但听着耳边张伟正在高谈阔论他上个月在澳门赌场的“光辉岁月”，万流云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我在沉鱼湖边的‘湖语’餐厅参加大学同学聚会。既然你在附近，就过来蹭个饭吧。直接和前台说找观湖包厢。”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万流云又补了一段话。
“到了之后，隐藏好你的身份。不要表现得跟我关系太亲密，就说是普通朋友。如果传出去，我家里那位不好交代。”
他故意加了“家里那位不好交代”这几个字。虽然苏海棠现在名义上是他的正牌女友，但他并不需要在崔雪面前立什么单身深情的人设。他需要崔雪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定位。
手机那头，崔雪看到这条回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家里那位”。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少女的悸动。但很快，她又释然了。她早该知道的，像万流云这样手眼通天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好”字。
二十分钟后。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敬酒环节。张伟端着酒杯，正准备和几个男生追忆一下当年在宿舍楼顶喝啤酒的峥嵘岁月。
“笃笃笃。”
包厢沉重的实木门被服务员从外面轻轻推开。
“打扰一下，这位女士说是来找人的。”
所有人的交谈声在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断层。
包厢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并没有穿什么夸张的晚礼服，只是一条剪裁极其高级的法式真丝连衣裙，外面搭着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五官干净得像是不沾人间烟火的瓷器。然而，在那份大学生特有的清透感之外，如今的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被顶级物质浸润后养出来的精致与矜贵。
她的肩上随意地挂着一个价格不菲的皮质单肩包，最要命的是她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一种极其清冷的高级木质香调，混合着一点点橙花的余韵，完全不是快捷酒店那种甜腻廉价的樱花味。这股香气随着大门的推开，悄无声息地压过了包厢里那些刺鼻的酒精和劣质脂粉的味道。
这是崔雪。一个在短短几周内，用黑卡将自己的审美和品位强行提升了好几个维度的崔雪。
包厢里的男同学们，包括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张伟，全都看直了眼。就连一直端着架子、自诩为全场焦点的班花林娜，在看到崔雪的那一刻，握着红酒杯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掩饰的敌意。
“抱歉，打扰各位了。”崔雪的声音轻柔，目光在巨大的圆桌上扫过，最终准确地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万流云身上。
她没有像那种黏人的金丝雀一样扑过去，而是牢记着万流云微信里的嘱咐，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万流云身边，极其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流云，我刚好在附近买东西，你发信息说这里有聚会，我就厚着脸皮来蹭顿饭了。没打扰你们吧？”
流云。普通朋友。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崔雪，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赞赏。这女孩悟性很高，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得体，反而比任何亲密的举动都更具杀伤力。
“没打扰。坐吧。”万流云拉开身旁的一把空椅子。服务员立刻极有眼色地添上了一副新的碗筷。
直到崔雪落座，包厢里的众人仿佛才从某种群体性的呆滞中回过神来。
“万……万老弟，这位是？”张伟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视线从崔雪身上移开，看向万流云，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嫉妒。
“一个朋友。在美院读书，刚好在附近写生。”万流云端起茶壶，替崔雪倒了一杯温水，语气依旧是那种仿佛一切都平淡无奇的调子。
一个朋友？
在座的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成年人，谁会相信这句鬼话！
一个看起来像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极品美女，跑到这种无聊的大学同学聚会上来找一个普通的销售员，并且举手投足间那种对万流云的隐秘顺从，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朋友”！
整个包厢的生态位，因为崔雪的空降，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倒转。
刚才那些还在明里暗里向万流云秀优越感、拍着肩膀说要给他介绍工程业务的“塑料兄弟”们，此刻全都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个跳梁小丑。他们手里的宝马车钥匙、他们口中那几十万的期权，在这个安静地坐在万流云身边、犹如一朵盛世白莲般的女孩面前，显得如此的寒酸和可笑。
“原来是美院的高材生啊，难怪气质这么好。”上铺的那个男生干笑了一声，试图找回一点面子，他盯着万流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流云，你小子可以啊。平时在群里一声不吭，这不声不响的，瞒着兄弟们干了票大的啊。弟妹这条件，放在咱们整个理工大，那也是降维打击了。”
他故意用了“弟妹”这个词，试图试探两人的真实底线。
崔雪听到这个称呼，耳朵微微一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万流云。万流云没有去纠正这个称呼，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崔雪面前的骨碟里。
“快吃吧，菜都凉了。”万流云没有回答那个男生的问题，用一种最温和也最坚决的方式，切断了对方继续探听隐私的可能。
这种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在众人眼里，就是最铁的实锤。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饭局的味道彻底变了。
没有人再去吹嘘自己认识局里的哪个领导，也没有人再提房贷和股票。所有人的注意力，或明或暗地，全部集中在了角落里的万流云身上。
张伟端着酒杯，特意绕了半个桌子走到万流云面前。
“万老弟，哥哥我是真看走眼了。”张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明显的试探和巴结，“你在星辉公司，绝对不止是个普通销售这么简单吧？老实跟哥说，是不是自己在外面搞了什么大盘子？”
一个普通销售，凭什么能拿下这种级别的极品佳人？而且看女孩身上穿的用的，绝对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底气。张伟在名利场上混了这么久，对这种隐形的资本嗅觉是最敏锐的。
万流云端起酒杯，和张伟碰了一下。
“班长想多了。我确实在星辉，最近也就是调了个岗，在负责一个内部的软件系统而已。挣的都是辛苦钱。”万流云微笑着回答。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他确实在负责“星火”系统，他也确实没有在外面“搞大盘子”（海棠朵朵那是红袖在管）。
但这番大实话听在张伟和其他同学耳朵里，却成了最高级别的“凡尔赛”和“深藏不露”。
什么叫低调的奢华？这就是。
不需要把豪车的钥匙拍在桌上，不需要扯着嗓子喊自己认识谁。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边坐着一个让所有男人都嫉妒到发狂的红颜知己，然后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普通的话。这种巨大的信息差和落差感，足以在精神层面上，将这些塑料兄弟们的虚荣心彻底碾碎。
林娜坐在主位上，感觉自己今晚精心准备的战袍和话术全都成了一场笑话。她不甘心地举起酒杯，隔着桌子对崔雪笑了笑：“妹妹这裙子真好看，是哪家的高定啊？这剪裁，临安的专柜好像没见过呢。”
这是女人之间最隐秘也最恶毒的交锋。如果崔雪答不上来，或者说了一个普通的牌子，林娜就能瞬间找回一点平衡。
崔雪放下筷子，礼貌地看着林娜。她在美院学的就是色彩和设计，对这些东西信手拈来。
“只是一个独立设计师工作室的私服定制，没有牌子。”崔雪的声音清透，“面料用的是意大利进口的重磅真丝，流云觉得这料子的垂坠感不错，就让人按照我的尺寸做了一件。林姐姐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工作室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一句“流云觉得不错”，再次在包厢里引发了一阵无声的倒吸冷气。
私服定制。这意味着不是去商场里买成衣，而是有专门的设计团队在为她服务。这种消费层级，已经超出了在座绝大多数人的认知。
林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干巴巴地说了句“不用了谢谢”，便低头不再说话。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他突然觉得，影子说得对。这场聚会，因为崔雪的到来，确实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没有炫耀，也没有去刻意打脸。他只是在这些曾经看轻他的人面前，展示了冰山一角。而这就足够让他们用剩下的时间，在脑海里疯狂地脑补出一个属于他的、深不可测的商业帝国。
饭局在一种诡异而又充满敬畏的氛围中结束。
走出“湖语”餐厅的大门，外面的夜风吹散了酒气。
张伟带着几个男生，极其殷勤地把万流云和崔雪送到路边。他们没有再去问万流云怎么回去，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万流云这种级别的大佬，肯定是暗中停着一辆迈巴赫或者宾利在等他。
“万老弟，以后常联系！有空一定要赏脸让哥哥做个东！”张伟站在台阶上，挥手的幅度比欢迎领导还要大。
万流云随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崔雪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林荫道。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崔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万先生，我刚才……没有说错话吧？”她有些忐忑地转头看向万流云。
万流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下，女孩的眼眸清澈，刚才在饭桌上的那股矜贵褪去后，又露出了那种属于二十岁的乖巧。
“表现得很好。”万流云的声音温和。
他看着崔雪，突然伸出手，像整理一件艺术品一样，轻轻帮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
“那香水以后别用了。”万流云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菜有点咸，“不适合你。太俗。”
崔雪愣了一下，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今天为了显得配得上他，特意喷了室友送的昂贵香水，却没想到被他一语道破。
万流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挥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
“回去早点休息。”
不料崔雪站在那里不肯挪步，万流云用眼神询问，嗯？
崔雪羞赧的低语：“你的男同学看我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就不想我吗？”
万流云光顾着看塑料兄弟们表演，差点儿连自己是她的金主爸爸都忘了，一拍额头：“好吧，那……我们去凯宾斯基？”
崔雪脸更红了，用纯欲的声音“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