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牛丼
出租车在临安初夏的夜风中平稳行驶，车窗外的霓虹灯影化作一道道流光，在车厢后排的真皮座椅上飞快地掠过。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崔雪坐在他身旁，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那股过于浓郁的香水味，在夜风的稀释下变得柔和了许多。女孩的肩膀微微向他这边倾斜，这是一个在潜意识里极其依赖且毫无防备的姿态。
万流云的视线落在车窗外，大脑中却已经下达了无声的指令。
不到三秒钟，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红袖的办事效率永远令人安心。界面上显示着一条已经发送成功的工作微信，大意是星火事业部的某个核心数据包在导入新产线时出现了严重的冗余排斥，为了不影响明天的全盘测试，他需要留在公司的机房里，跟几个工程师通宵盯着进度。
而苏海棠的回复也已经静静地躺在下面：“好的，辛苦了。明早我熬了粥放在保温锅里，回来记得吃。”
万流云将手机锁屏，随手放回口袋。两段截然不同的关系，在红袖那无孔不入的数字掩护下，被切割成了两个绝对平行的宇宙。只要两根线不交叉，这个世界就可以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车子在凯宾斯基酒店的地下车库停稳。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走廊里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刷开那间熟悉的蜜月套房大门，插上房卡，房间里的暖色调氛围灯次第亮起，落地窗外的沉鱼湖在夜色中宛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沿岸的灯火是点缀其上的碎钻。
上一次站在这里，崔雪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瑟瑟发抖的献祭羔羊；而今晚，当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时，她主动转过身，替万流云脱下了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在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万流云温热的颈侧时，还会微微瑟缩一下。但那种笨拙的体贴，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去洗个澡吧，身上有饭店的烟火味。”万流云看着她，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套房里显得低沉而醇厚。
崔雪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宽敞的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万流云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冰水，缓慢地饮尽。
当崔雪再次走出来时，身上裹着酒店宽大的白色浴袍。她的长发被热气蒸腾得微湿，素净的脸颊上泛着一层健康的粉晕。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坐在沙发上的万流云。
没有了初次那种被金钱和契约强行压迫的屈辱感，这一次的靠近，掺杂了太多属于二十岁少女在面对一个极具魅力的成熟男人时，自然生发的悸动。
万流云放下水杯，朝她伸出手。
崔雪乖巧地将手递过去，顺着他的力道，轻柔地跌入那个宽大且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怀抱里。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顶层空间中，时间仿佛失去了原本的刻度。夜色深沉，万流云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最后是柔软的双唇。没有急躁的索取，只有一种近乎于艺术品鉴赏般的细腻与耐心。
一切都发生得水到渠成。
那些粗糙的商业算计、冰冷的黑卡数字，在肌肤相亲的温热中被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稠的浓情蜜意。在这张宽大的床上，男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低语，都像是在精心编织一张甜蜜的网。
崔雪沉溺在这张网里。
她的思维在感官的浪潮中渐渐变得恍惚。她感受着男人强有力的臂弯，听着他在耳畔压抑的呼吸。这种极致的温存和包裹感，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名为“爱情”的幻觉。
她知道他家里有一位无法撼动的正牌女友，她知道自己站在这座大厦的门槛之外。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密闭空间里，那种被珍视、被填满的错觉是如此真实。只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永远不出现在眼前，只要窗外的阳光永远照不破这层暧昧的窗户纸，她就愿意在这个幻觉里，心甘情愿地沉睡下去。
夜潮涌动，犹如沉鱼湖面被春风拂过的涟漪，一波接着一波，绵长而不知疲倦，直到夜的尽头，所有的声息才渐渐归于平稳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一层薄薄的白纱，在洁白的被面上洒下柔和的光斑。
崔雪从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悠悠转醒。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万流云还在沉睡的下颌线。男人的呼吸均匀，那种在清醒时总是深不见底的防备感，在睡梦中卸下了些许。
她知道自己已经和过去那个在画室里死磕、在贫穷中挣扎的女孩不一样了。她的生活轨道被硬生生地掰弯，驶向了一个布满迷雾的未来。对于那张黑卡、对于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她内心深处依然存有某种对未来的焦虑。
但至少在今天早上，至少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愿意在酒局上为她撑腰、在黑夜里给她极致温柔的男人，崔雪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溢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万流云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在短暂的迷茫后，迅速恢复了清明。
“醒了？”他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臂自然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崔雪像一只贪恋温度的小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声音绵软。
“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心里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轻声开口，“其实……这几天，我在美院外面不远的一个小区里，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里面有个小厨房。”
万流云的手指在她的长发间穿梭，安静地听着。
“这附近有一家很大的菜市场，”崔雪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中午，我去买点菜。我给你做温泉蛋牛丼，怎样？”
没有去要求什么昂贵的奢侈品，也没有缠着要去临安最高档的餐厅打卡。在这个刚刚确认了彼此身体契合度的清晨，女孩小心翼翼地抛出了一个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邀请。
这听起来太有爱了。
万流云看着那双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他含笑答应了下来，“我给你打下手。”
一个小时后，两人退了房，走出了凯宾斯基那扇象征着奢靡的旋转门。
他们像一对普通的周末情侣一样，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沿着法桐树下的非机动车道，悠闲地骑行到了崔雪租住小区附近的那家农贸市场。
市井的喧嚣瞬间将两人包围。各种新鲜蔬菜带着泥土的气息，水产摊位前的制氧机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摊老板手中的斩骨刀砍在厚重的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万流云穿着休闲的夹克，崔雪穿着简单的针织开衫，两人并肩走在有些湿漉的过道里，竟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老板，麻烦切一斤肥牛卷，要雪花多一点的那种。”崔雪站在一个牛肉摊前，认真地挑选着。
“好嘞，小姑娘真会挑。”老板手脚麻利地切着肉，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崔雪身后的万流云，乐呵呵地打趣，“小伙子好福气啊，女朋友这么漂亮，还亲自下厨给你做饭。”
崔雪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去扫码付款。万流云则十分自然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塑料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们买了一把新鲜的洋葱、几个贴着可生食标签的无菌蛋，又顺路在转角的调料铺里买了一小瓶味淋和日式酱油。
崔雪租的房子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多层建筑的三楼。房子不大，大概只有四十平米，但被她收拾得极其干净温馨。靠窗的位置支着一个画架，旁边的小圆桌上铺着格子桌布，阳台上还挂着一串贝壳风铃。
一进门，崔雪就换上了拖鞋，从厨房挂钩上取下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系上。
“你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看看电视，很快就好。”她一边把食材拿进厨房，一边回头对万流云说。
万流云没有去客厅，而是走到厨房狭窄的门框边，倚在那里，看着女孩忙碌的背影。
小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崔雪熟练地将洋葱切成均匀的细丝。平底锅里的少许底油加热后，洋葱丝下锅，在高温的激化下，迅速散发出一股属于碳水化合物被焦糖化后的迷人甜香。
接着是调配灵魂酱汁。酱油、味淋、清水按照比例混合，倒入锅中煮沸。当肥瘦相间的雪花牛肉卷被筷子轻轻拨散在滚烫的汤汁中时，肉片的颜色在几秒钟内由红转白，油脂的香气彻底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万流云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在他的视野里，这只是几个简单的化学反应和物理加热过程。但他却没有去启动大脑里的任何分析机制。他只是极其放松地靠在门框上，享受着这片刻只属于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静谧。
另一边，崔雪正在极其专注地处理着温泉蛋。水温被她严格控制在微微冒着虾眼泡的状态，无菌蛋被连壳放入水中，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魔法。
二十分钟后。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丼饭被端上了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
软糯的米饭上，铺满了吸饱了鲜甜汤汁的肥牛和洋葱。而在这座肉山的正中央，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温泉蛋。
“可以开动了！”崔雪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
万流云拿起勺子，在温泉蛋的正中央轻轻戳了一下。
金黄色的、浓稠的半流质蛋黄瞬间破壳而出，如同缓慢流淌的熔岩，顺着牛肉的纹理，缓缓包裹住了下方的米饭。
他舀起一勺裹满了蛋液和牛肉的米饭，送入口中。
肥牛的油脂香、洋葱的清甜、味淋的醇厚，以及蛋液那极致的顺滑感，在味蕾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这不是什么高级餐厅里需要端着架子品鉴的珍馐，这是一份充满着生活热度的、实实在在的果腹之物。
“很好吃。”万流云看着崔雪，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比外面日料店里做的还要好。”
听到这句夸奖，崔雪脸上的忐忑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满足的笑意。她也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其实，为了这顿温泉蛋牛丼，她已经想了很久才确定下来，牛丼就是肥牛盖浇饭，但是有一颗流心蛋在上面，戳破之后流淌成为温泉，这个意境是在太美了，让美术学院的艺术生为之心动，这，就是一个大二女生能够给男人最温暖柔软的爱意了吧？
窗外的阳光经过树叶的过滤，洒在小圆桌上，让碗里升腾的白气变得纤毫毕现。阳台上的贝壳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万流云吃着这碗牛丼饭，目光在崔雪安静吃饭的脸庞和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屋里流转。
在这个短暂的中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星辉公司的代码架构繁杂的事务，也没有那张高悬在天空中的沙丘与惊虹的情报大网。
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饭，和一个为了他甘愿洗手作羹汤的女孩。
他们就像一对在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为了生计忙碌却又相濡以沫的情侣。仿佛昨天那个充斥着金钱交易的夜晚从未发生过，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偶尔来她出租屋里蹭饭的普通男人，仿佛这一切的温情，永远都不会有被曝光的那一天。
吃过午饭，万流云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
水流冲刷着白瓷碗碟。崔雪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将洗好的碗碟一一擦干，整齐地码放在沥水架上。
偶尔，两人的手背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一起。那种肌肤相贴传来的细微温度，让这个逼仄的厨房充满了令人沉醉的安稳感。
收拾停当，万流云擦干了手。
他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风衣。
“我下午还有点事，要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崔雪。
“嗯。”崔雪没有挽留，她知道他有他的世界要回，“你路上开车慢点。”
万流云穿上风衣，打开门。在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玄关暖光灯下、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女孩。
万流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走回屋里，伸手揽住她的腰，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饭很好吃。”他低声说道，“下次，我买菜。”
崔雪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眼底仿佛落满了星光。
“好。”
门轻轻阖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万流云走在下楼的楼梯上，听着自己平稳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正在编织一个极其危险的梦境，但他并不打算停下来。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多保留一个能够提供纯粹温情的避风港，何乐而不为呢？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崔雪坐在他身旁，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那股过于浓郁的香水味，在夜风的稀释下变得柔和了许多。女孩的肩膀微微向他这边倾斜，这是一个在潜意识里极其依赖且毫无防备的姿态。
万流云的视线落在车窗外，大脑中却已经下达了无声的指令。
不到三秒钟，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红袖的办事效率永远令人安心。界面上显示着一条已经发送成功的工作微信，大意是星火事业部的某个核心数据包在导入新产线时出现了严重的冗余排斥，为了不影响明天的全盘测试，他需要留在公司的机房里，跟几个工程师通宵盯着进度。
而苏海棠的回复也已经静静地躺在下面：“好的，辛苦了。明早我熬了粥放在保温锅里，回来记得吃。”
万流云将手机锁屏，随手放回口袋。两段截然不同的关系，在红袖那无孔不入的数字掩护下，被切割成了两个绝对平行的宇宙。只要两根线不交叉，这个世界就可以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车子在凯宾斯基酒店的地下车库停稳。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走廊里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刷开那间熟悉的蜜月套房大门，插上房卡，房间里的暖色调氛围灯次第亮起，落地窗外的沉鱼湖在夜色中宛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沿岸的灯火是点缀其上的碎钻。
上一次站在这里，崔雪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瑟瑟发抖的献祭羔羊；而今晚，当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时，她主动转过身，替万流云脱下了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在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万流云温热的颈侧时，还会微微瑟缩一下。但那种笨拙的体贴，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去洗个澡吧，身上有饭店的烟火味。”万流云看着她，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套房里显得低沉而醇厚。
崔雪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宽敞的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万流云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冰水，缓慢地饮尽。
当崔雪再次走出来时，身上裹着酒店宽大的白色浴袍。她的长发被热气蒸腾得微湿，素净的脸颊上泛着一层健康的粉晕。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坐在沙发上的万流云。
没有了初次那种被金钱和契约强行压迫的屈辱感，这一次的靠近，掺杂了太多属于二十岁少女在面对一个极具魅力的成熟男人时，自然生发的悸动。
万流云放下水杯，朝她伸出手。
崔雪乖巧地将手递过去，顺着他的力道，轻柔地跌入那个宽大且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怀抱里。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顶层空间中，时间仿佛失去了原本的刻度。夜色深沉，万流云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最后是柔软的双唇。没有急躁的索取，只有一种近乎于艺术品鉴赏般的细腻与耐心。
一切都发生得水到渠成。
那些粗糙的商业算计、冰冷的黑卡数字，在肌肤相亲的温热中被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稠的浓情蜜意。在这张宽大的床上，男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低语，都像是在精心编织一张甜蜜的网。
崔雪沉溺在这张网里。
她的思维在感官的浪潮中渐渐变得恍惚。她感受着男人强有力的臂弯，听着他在耳畔压抑的呼吸。这种极致的温存和包裹感，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名为“爱情”的幻觉。
她知道他家里有一位无法撼动的正牌女友，她知道自己站在这座大厦的门槛之外。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密闭空间里，那种被珍视、被填满的错觉是如此真实。只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永远不出现在眼前，只要窗外的阳光永远照不破这层暧昧的窗户纸，她就愿意在这个幻觉里，心甘情愿地沉睡下去。
夜潮涌动，犹如沉鱼湖面被春风拂过的涟漪，一波接着一波，绵长而不知疲倦，直到夜的尽头，所有的声息才渐渐归于平稳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一层薄薄的白纱，在洁白的被面上洒下柔和的光斑。
崔雪从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悠悠转醒。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万流云还在沉睡的下颌线。男人的呼吸均匀，那种在清醒时总是深不见底的防备感，在睡梦中卸下了些许。
她知道自己已经和过去那个在画室里死磕、在贫穷中挣扎的女孩不一样了。她的生活轨道被硬生生地掰弯，驶向了一个布满迷雾的未来。对于那张黑卡、对于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她内心深处依然存有某种对未来的焦虑。
但至少在今天早上，至少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愿意在酒局上为她撑腰、在黑夜里给她极致温柔的男人，崔雪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溢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万流云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在短暂的迷茫后，迅速恢复了清明。
“醒了？”他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臂自然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崔雪像一只贪恋温度的小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声音绵软。
“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心里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轻声开口，“其实……这几天，我在美院外面不远的一个小区里，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里面有个小厨房。”
万流云的手指在她的长发间穿梭，安静地听着。
“这附近有一家很大的菜市场，”崔雪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中午，我去买点菜。我给你做温泉蛋牛丼，怎样？”
没有去要求什么昂贵的奢侈品，也没有缠着要去临安最高档的餐厅打卡。在这个刚刚确认了彼此身体契合度的清晨，女孩小心翼翼地抛出了一个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邀请。
这听起来太有爱了。
万流云看着那双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他含笑答应了下来，“我给你打下手。”
一个小时后，两人退了房，走出了凯宾斯基那扇象征着奢靡的旋转门。
他们像一对普通的周末情侣一样，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沿着法桐树下的非机动车道，悠闲地骑行到了崔雪租住小区附近的那家农贸市场。
市井的喧嚣瞬间将两人包围。各种新鲜蔬菜带着泥土的气息，水产摊位前的制氧机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摊老板手中的斩骨刀砍在厚重的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万流云穿着休闲的夹克，崔雪穿着简单的针织开衫，两人并肩走在有些湿漉的过道里，竟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老板，麻烦切一斤肥牛卷，要雪花多一点的那种。”崔雪站在一个牛肉摊前，认真地挑选着。
“好嘞，小姑娘真会挑。”老板手脚麻利地切着肉，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崔雪身后的万流云，乐呵呵地打趣，“小伙子好福气啊，女朋友这么漂亮，还亲自下厨给你做饭。”
崔雪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去扫码付款。万流云则十分自然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塑料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们买了一把新鲜的洋葱、几个贴着可生食标签的无菌蛋，又顺路在转角的调料铺里买了一小瓶味淋和日式酱油。
崔雪租的房子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多层建筑的三楼。房子不大，大概只有四十平米，但被她收拾得极其干净温馨。靠窗的位置支着一个画架，旁边的小圆桌上铺着格子桌布，阳台上还挂着一串贝壳风铃。
一进门，崔雪就换上了拖鞋，从厨房挂钩上取下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系上。
“你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看看电视，很快就好。”她一边把食材拿进厨房，一边回头对万流云说。
万流云没有去客厅，而是走到厨房狭窄的门框边，倚在那里，看着女孩忙碌的背影。
小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崔雪熟练地将洋葱切成均匀的细丝。平底锅里的少许底油加热后，洋葱丝下锅，在高温的激化下，迅速散发出一股属于碳水化合物被焦糖化后的迷人甜香。
接着是调配灵魂酱汁。酱油、味淋、清水按照比例混合，倒入锅中煮沸。当肥瘦相间的雪花牛肉卷被筷子轻轻拨散在滚烫的汤汁中时，肉片的颜色在几秒钟内由红转白，油脂的香气彻底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万流云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在他的视野里，这只是几个简单的化学反应和物理加热过程。但他却没有去启动大脑里的任何分析机制。他只是极其放松地靠在门框上，享受着这片刻只属于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静谧。
另一边，崔雪正在极其专注地处理着温泉蛋。水温被她严格控制在微微冒着虾眼泡的状态，无菌蛋被连壳放入水中，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魔法。
二十分钟后。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丼饭被端上了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
软糯的米饭上，铺满了吸饱了鲜甜汤汁的肥牛和洋葱。而在这座肉山的正中央，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温泉蛋。
“可以开动了！”崔雪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
万流云拿起勺子，在温泉蛋的正中央轻轻戳了一下。
金黄色的、浓稠的半流质蛋黄瞬间破壳而出，如同缓慢流淌的熔岩，顺着牛肉的纹理，缓缓包裹住了下方的米饭。
他舀起一勺裹满了蛋液和牛肉的米饭，送入口中。
肥牛的油脂香、洋葱的清甜、味淋的醇厚，以及蛋液那极致的顺滑感，在味蕾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这不是什么高级餐厅里需要端着架子品鉴的珍馐，这是一份充满着生活热度的、实实在在的果腹之物。
“很好吃。”万流云看着崔雪，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比外面日料店里做的还要好。”
听到这句夸奖，崔雪脸上的忐忑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满足的笑意。她也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其实，为了这顿温泉蛋牛丼，她已经想了很久才确定下来，牛丼就是肥牛盖浇饭，但是有一颗流心蛋在上面，戳破之后流淌成为温泉，这个意境是在太美了，让美术学院的艺术生为之心动，这，就是一个大二女生能够给男人最温暖柔软的爱意了吧？
窗外的阳光经过树叶的过滤，洒在小圆桌上，让碗里升腾的白气变得纤毫毕现。阳台上的贝壳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万流云吃着这碗牛丼饭，目光在崔雪安静吃饭的脸庞和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屋里流转。
在这个短暂的中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星辉公司的代码架构繁杂的事务，也没有那张高悬在天空中的沙丘与惊虹的情报大网。
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饭，和一个为了他甘愿洗手作羹汤的女孩。
他们就像一对在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为了生计忙碌却又相濡以沫的情侣。仿佛昨天那个充斥着金钱交易的夜晚从未发生过，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偶尔来她出租屋里蹭饭的普通男人，仿佛这一切的温情，永远都不会有被曝光的那一天。
吃过午饭，万流云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
水流冲刷着白瓷碗碟。崔雪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将洗好的碗碟一一擦干，整齐地码放在沥水架上。
偶尔，两人的手背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一起。那种肌肤相贴传来的细微温度，让这个逼仄的厨房充满了令人沉醉的安稳感。
收拾停当，万流云擦干了手。
他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风衣。
“我下午还有点事，要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崔雪。
“嗯。”崔雪没有挽留，她知道他有他的世界要回，“你路上开车慢点。”
万流云穿上风衣，打开门。在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玄关暖光灯下、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女孩。
万流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走回屋里，伸手揽住她的腰，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饭很好吃。”他低声说道，“下次，我买菜。”
崔雪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眼底仿佛落满了星光。
“好。”
门轻轻阖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万流云走在下楼的楼梯上，听着自己平稳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正在编织一个极其危险的梦境，但他并不打算停下来。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多保留一个能够提供纯粹温情的避风港，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