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黑与白
五月的临安，入夜后本该带着沉鱼湖畔温润的晚风。但在距离临安市区一百多公里外的东海入海口，海面上的雾气却浓重得像一锅化不开的铅水。
一艘长达八十英尺的豪华私人游艇“万丘号”，正像一头瞎了眼的巨兽，在漆黑的海面上毫无规律地打着转。
游艇二层的奢华沙龙区里，沈万丘将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重重地砸在吧台上。冰块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他是个四十多岁、身材横向发展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即便穿着昂贵的定制休闲服，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那股在沙石建材市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暴发户戾气。
这两天他心情极差。家里的那个黄脸婆像个疯狗一样，竟然带着人去地下车库把李思思给打了。打就打了，沈万丘坐在车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一个玩腻了的女大学生而已，断了手破了相，大不了再花点钱摆平。但那黄脸婆闹得太难看，搞得圈子里沸沸扬扬，他为了图个清静，索性带着两个最心腹的保镖，开着游艇出海避避风头。
“阿豹！怎么回事？这破船在海上晃悠半个小时了，还没回到预定航线？！”沈万丘冲着驾驶舱的方向怒吼。
叫阿豹的保镖兼船长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脸色极其难看：“老板，真见了鬼了。船上的GPS导航和自动驾驶系统全锁死了，屏幕上一串乱码，手动根本切不回来。雷达显示我们正在往深海区开，可我连舵都打不动！”
沈万丘眉头猛地一皱。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游艇的电子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瘫痪得这么彻底。在这片没有信号的公海上，导航被劫持，意味着他们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拿家伙。”沈万丘立刻压低声音，横肉丛生的脸上透出一股凶狠。
阿豹和另一个保镖迅速从吧台下面摸出两根实心的高密度甩棍，一左一右护在沈万丘身前，死死盯着通往甲板的推拉门。
海面上的雾气更浓了，甚至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引擎怠速声从游艇的左舷侧传来。沈万丘通过沙龙区的单向玻璃看出去，浓雾中，一艘没有任何灯光的黑色快艇，像幽灵一样幽幽地贴了上来。
“哐当。”
有什么东西搭上了游艇的护栏。紧接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甲板上的柚木地板，由远及近。
推拉门没有锁，被一只手从外面缓缓拉开。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湿气涌入奢华的船舱。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穿着却诡异到了极点。那是一件手工定制的风衣，从中轴线开始，左半边是纯粹的刺目之白，右半边则是深邃的极致之黑。黑与白在这件衣服上形成了绝对对称的切割，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压迫感，宛如黑夜中走来的判官。
“你他妈谁啊？敢动老子的船？！”阿豹常年替沈万丘干脏活，脾气最爆，仗着手里有家伙，大吼一声，直接抡起实心甩棍，朝着那个黑白相间的怪人当头劈下。
这一棍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
面对这凶狠的一击，怪人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前迈了半步。这半步的距离，精确到了毫米，甩棍带着风声擦着他的白色衣襟砸空。与此同时，怪人的右手以一种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速度探出，不是握拳，而是并拢双指，极其狠辣地戳向阿豹持棍手臂的腋下神经丛。
没有任何花哨的多余动作。这就是纯粹为了瓦解机能而生的极致杀戮技。
“呃！”阿豹双眼翻白，整条右臂瞬间如同触电般痉挛脱力，甩棍脱手而出。
怪人顺势抓住阿豹失去平衡的肩膀，膝盖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发力角度，精准地顶在阿豹的膝关节侧面。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阿豹庞大的身躯像个破布口袋一样瘫软下去。
另一个保镖见状，大吼一声从侧面扑上来。
怪人连头都没有回，左手的黑色衣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残影，反手一记平勾，指节死死地扣住了那保镖的咽喉。借着对方扑过来的惯性，怪人手腕翻转，将其整个人凌空抡起，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吧台大理石边缘。
两名身经百战的保镖，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被彻底废掉了所有的物理反抗能力。
整个过程，怪人的呼吸平稳得如同在散步。那种摒弃了一切多余动作、将冲突瞬间“归零”的手段，冷艳且残暴。
沈万丘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感到了恐惧。他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酒柜上。
怪人没有理会沈万丘。他弯下腰，像拖死狗一样，一只手拎起一个保镖的衣领，拖着他们走向甲板。
“扑通！扑通！”
两声沉闷的落水声在浓雾中响起。紧接着，两个红色的救生圈被极其随意地抛了下去。茫茫公海，没有通讯设备，等待他们的，只能是体温流失和无尽的绝望。
怪人拍了拍手，走回船舱，从吧台抽了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随后，他走到驾驶舱的控制台前，手指在毫无反应的触控屏上随意敲击了几下。
原本死机的导航系统瞬间亮起。游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航向被彻底锁死，全速朝着更深、更黑的公海海域驶去。
做完这一切，怪人转过身，拖过一把椅子，在沈万丘对面坐下。黑白相间的风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诡谲。
“现在，这艘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怪人的声音似乎经过什么药物的处理，听起来像是由金属摩擦产生的低频合成音，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沈老板，漫漫长夜，我们来聊聊你这半辈子做过的生意。”
沈万丘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兄弟，你求财是吧？保险柜里有现金，还有金条，你全拿走。只要你留我一条命，回了临安，我再往你指定的账户里打一千万！”
“钱，是很无聊的东西。”怪人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单调而死寂，“我只要听故事。讲讲你发家的那些事，比如……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沈万丘眼珠乱转，死咬着牙关不松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是正经的建材商人……”
怪人没有废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微型播放器，放在桌上。
播放器里立刻传出一段极其清晰的录音。
“那块地皮的招标，你给王局送两百万的现金，装在茶叶盒里……那个姓陈的钉子户，找几个人去工地给他点教训，腿打折就行，别弄出人命……”
那是沈万丘自己的声音。
沈万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这些录音都是他自以为极其隐秘的当面交代，对方是怎么搞到的？！
怪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万丘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他的动作看似轻柔，但沈万丘却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一把液压铁钳死死锁住。
怪人的大拇指精准地压在沈万丘手背的某根骨缝处。没有见血，没有动刀，只是手指微微施加了一股巧劲。
“啊——！”
沈万丘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那是一种神经被直接挤压、骨骼即将错位的极限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庞大的身躯疼得在地上剧烈地扭曲着。
“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痛觉管理。”怪人松开手，语气依然是那种金属般的冰冷，“我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在游艇燃油耗尽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把你的罪恶账本一笔一笔地背给我听。不说，我就拆了你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再给你接上。”
在公海的孤舟上，面对一个掌握着自己所有底细、且手段狠辣如修罗的怪人，沈万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是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本着“债多了不愁”的混子心理，只要能少受皮肉之苦，他什么都敢往外倒。反正对方连那些隐秘的录音都有，自己死扛着也没有意义。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沈万丘瘫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交代着自己这半生作的孽。
为了垄断河沙资源，雇人把竞争对手的货车连人带车推进了沉鱼湖的支流；在老城区改造时，指使手下在夜里把不肯搬迁的孤寡老人打成重伤；甚至为了逃避工程事故责任，硬生生把一个讨薪的重伤工人用水泥埋在了桥墩里。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怪人坐在椅子上，黑白相间的风衣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冷冷地听着这些令人发指的罪恶。
“就这些了……兄弟，我全交代了……”沈万丘喘着粗气，像一滩烂泥。
“还有呢？”怪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比如，女人。”
沈万丘浑身一哆嗦，他以为对方是受了某个仇家的指派来挖黑料的，没想到连女人的事也问。但他现在已经被彻底驯服了，只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继续交代。
“我说，我说……我仗着有钱，糟蹋过几个女大学生……有时候是在她们的酒里下东西，有时候是拿把柄威胁……”
沈万丘越说越顺，甚至在极度的恐惧中，大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亢奋感。他迫切地需要用这些“风流韵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试图转移怪人的注意力。
“就说最近的那个李思思，临安美院的。大一的时候被我下了药，拍了视频，这两年乖乖地像条狗一样被我养着。要不是这两天被我老婆撞破了，这丫头还在我床上摇尾乞怜呢。”
说到这里，沈万丘咽了口唾沫，脑海里突然联想到了什么，那种属于油腻男人的恶劣本性在恐惧中依然不自觉地冒出了头。
“兄弟，其实李思思算不上什么。她那个同宿舍的女同学，叫崔雪的，那才叫绝品！”沈万丘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下流的贪婪，“那长相，那气质，简直是纯欲的天花板，干净得像水一样。我早就看上她了。我已经给李思思下了死命令，让她找借口把崔雪带到我的局上来，我都把药备好了……”
就在“崔雪”这两个字从沈万丘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
怪人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极其细微地握了一下。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但沈万丘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对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怪人身体在那一刹那产生的、极具压迫感的僵硬。
那是一种被触碰到了逆鳞时，本能散发出的杀机。
沈万丘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在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李思思前几天刚在医院被打，今天自己的游艇就在茫茫大海上被劫持。而眼前这个怪人，在听到其他杀人放火的事情时无动于衷，偏偏在听到李思思和崔雪的名字时，产生了情绪的波动！
“你……你认识她们！”沈万丘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着怪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变形，“你不是什么竞争对手派来的杀手……你是为了李思思那个贱货来的！你是她背后的男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万丘的脸色变成了死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误。如果对方是商业仇敌，他交出财产或许还能保命。但如果对方是为了私仇，为了那些女人而来，而自己刚才不仅承认了对李思思的恶行，还大言不惭地表达了对崔雪的觊觎……
他知道得太多了，他也暴露得太多了。
怪人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黑白相间的风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承认或者否认沈万丘的猜测。在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上，看不见任何人类的怜悯。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但极其锋利的黑色陶瓷折刀。
“你……你想干什么？！”沈万丘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在甲板上往后退。
怪人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他没有去割沈万丘的喉咙，也没有刺向要害。
他只是蹲下身，手腕翻转。
“嗤——”
刀锋极其精准地划破了沈万丘的小腿。伤口不深，不足以致命，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沈万丘惨叫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刀，划在手臂上。第三刀，划在后背。
怪人的动作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机械，每一刀的深度和长度都几乎一致。他在沈万丘的四肢和躯干上，不多不少，留下了整整七道伤口。
七道伤口，对应着沈万丘刚才亲口供述的，他用卑劣手段祸害过的七个女孩。
鲜血染红了昂贵的休闲服，浓烈的血腥气在潮湿的海风中迅速扩散开来。
怪人收起折刀，一把揪住沈万丘的衣领，将他像拖死猪一样拖到了游艇的护栏边。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杀我！杀人是犯法的！”沈万丘疯狂地挣扎着，但在这个力量大得恐怖的怪人手里，他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虫子。
怪人拿起一个救生圈，极其粗暴地套在沈万丘的脖子上。
“你说的，杀人犯法。”怪人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沈万丘耳边响起，透着无尽的嘲弄与森冷，“所以我只给你救生圈。你的命，交给这片海。”
说完，怪人手臂发力，直接将沈万丘扔出了护栏。
“扑通！”
沈万丘庞大的身躯砸进冰冷漆黑的海水中，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他在救生圈的浮力下拼命地扑腾着，海水倒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
“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沈万丘在冰冷的海水中绝望地破口大骂，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凄厉无比。
怪人站在护栏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海浪中浮沉的沈万丘。
他为什么要在沈万丘身上留下七道不致命的伤口？
因为这里是深海。因为血液的气味，在海水中可以传播数公里之遥。这七道不断渗血的伤口，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就像是一盏极其明亮的引路灯，足以唤醒这片海域最古老、最贪婪的掠食者。
怪人没有再看海面一眼。他转身走向船尾，纵身一跃，跳回了那艘一直悄无声息跟随在后面的黑色快艇。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快艇犹如一把黑色的利刃，瞬间撕开了海面上的浓雾，朝着临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茫茫公海上，只剩下那艘失去了动力的豪华游艇在海浪中摇晃。
沈万丘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鲜血不断地从七道伤口中涌出，在海水中晕染开一团团暗红色的阴影。他惊恐地环顾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大的风浪声，什么都没有。
不，有东西。
在距离他几十米外的水面下，似乎有一道暗灰色的、巨大的三角形背鳍，正悄无声息地划破水面，顺着血腥味的方向，缓缓地、不急不躁地游弋而来。
沈万丘的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灵魂深处的、面对深渊巨口的无尽战栗。
九死一生？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海域里，也许连那一生的几率，都已经被彻底剥夺。
一艘长达八十英尺的豪华私人游艇“万丘号”，正像一头瞎了眼的巨兽，在漆黑的海面上毫无规律地打着转。
游艇二层的奢华沙龙区里，沈万丘将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重重地砸在吧台上。冰块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他是个四十多岁、身材横向发展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即便穿着昂贵的定制休闲服，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那股在沙石建材市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暴发户戾气。
这两天他心情极差。家里的那个黄脸婆像个疯狗一样，竟然带着人去地下车库把李思思给打了。打就打了，沈万丘坐在车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一个玩腻了的女大学生而已，断了手破了相，大不了再花点钱摆平。但那黄脸婆闹得太难看，搞得圈子里沸沸扬扬，他为了图个清静，索性带着两个最心腹的保镖，开着游艇出海避避风头。
“阿豹！怎么回事？这破船在海上晃悠半个小时了，还没回到预定航线？！”沈万丘冲着驾驶舱的方向怒吼。
叫阿豹的保镖兼船长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脸色极其难看：“老板，真见了鬼了。船上的GPS导航和自动驾驶系统全锁死了，屏幕上一串乱码，手动根本切不回来。雷达显示我们正在往深海区开，可我连舵都打不动！”
沈万丘眉头猛地一皱。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游艇的电子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瘫痪得这么彻底。在这片没有信号的公海上，导航被劫持，意味着他们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拿家伙。”沈万丘立刻压低声音，横肉丛生的脸上透出一股凶狠。
阿豹和另一个保镖迅速从吧台下面摸出两根实心的高密度甩棍，一左一右护在沈万丘身前，死死盯着通往甲板的推拉门。
海面上的雾气更浓了，甚至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引擎怠速声从游艇的左舷侧传来。沈万丘通过沙龙区的单向玻璃看出去，浓雾中，一艘没有任何灯光的黑色快艇，像幽灵一样幽幽地贴了上来。
“哐当。”
有什么东西搭上了游艇的护栏。紧接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甲板上的柚木地板，由远及近。
推拉门没有锁，被一只手从外面缓缓拉开。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湿气涌入奢华的船舱。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穿着却诡异到了极点。那是一件手工定制的风衣，从中轴线开始，左半边是纯粹的刺目之白，右半边则是深邃的极致之黑。黑与白在这件衣服上形成了绝对对称的切割，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压迫感，宛如黑夜中走来的判官。
“你他妈谁啊？敢动老子的船？！”阿豹常年替沈万丘干脏活，脾气最爆，仗着手里有家伙，大吼一声，直接抡起实心甩棍，朝着那个黑白相间的怪人当头劈下。
这一棍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
面对这凶狠的一击，怪人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前迈了半步。这半步的距离，精确到了毫米，甩棍带着风声擦着他的白色衣襟砸空。与此同时，怪人的右手以一种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速度探出，不是握拳，而是并拢双指，极其狠辣地戳向阿豹持棍手臂的腋下神经丛。
没有任何花哨的多余动作。这就是纯粹为了瓦解机能而生的极致杀戮技。
“呃！”阿豹双眼翻白，整条右臂瞬间如同触电般痉挛脱力，甩棍脱手而出。
怪人顺势抓住阿豹失去平衡的肩膀，膝盖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发力角度，精准地顶在阿豹的膝关节侧面。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阿豹庞大的身躯像个破布口袋一样瘫软下去。
另一个保镖见状，大吼一声从侧面扑上来。
怪人连头都没有回，左手的黑色衣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残影，反手一记平勾，指节死死地扣住了那保镖的咽喉。借着对方扑过来的惯性，怪人手腕翻转，将其整个人凌空抡起，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吧台大理石边缘。
两名身经百战的保镖，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被彻底废掉了所有的物理反抗能力。
整个过程，怪人的呼吸平稳得如同在散步。那种摒弃了一切多余动作、将冲突瞬间“归零”的手段，冷艳且残暴。
沈万丘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感到了恐惧。他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酒柜上。
怪人没有理会沈万丘。他弯下腰，像拖死狗一样，一只手拎起一个保镖的衣领，拖着他们走向甲板。
“扑通！扑通！”
两声沉闷的落水声在浓雾中响起。紧接着，两个红色的救生圈被极其随意地抛了下去。茫茫公海，没有通讯设备，等待他们的，只能是体温流失和无尽的绝望。
怪人拍了拍手，走回船舱，从吧台抽了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随后，他走到驾驶舱的控制台前，手指在毫无反应的触控屏上随意敲击了几下。
原本死机的导航系统瞬间亮起。游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航向被彻底锁死，全速朝着更深、更黑的公海海域驶去。
做完这一切，怪人转过身，拖过一把椅子，在沈万丘对面坐下。黑白相间的风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诡谲。
“现在，这艘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怪人的声音似乎经过什么药物的处理，听起来像是由金属摩擦产生的低频合成音，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沈老板，漫漫长夜，我们来聊聊你这半辈子做过的生意。”
沈万丘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兄弟，你求财是吧？保险柜里有现金，还有金条，你全拿走。只要你留我一条命，回了临安，我再往你指定的账户里打一千万！”
“钱，是很无聊的东西。”怪人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单调而死寂，“我只要听故事。讲讲你发家的那些事，比如……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沈万丘眼珠乱转，死咬着牙关不松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是正经的建材商人……”
怪人没有废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微型播放器，放在桌上。
播放器里立刻传出一段极其清晰的录音。
“那块地皮的招标，你给王局送两百万的现金，装在茶叶盒里……那个姓陈的钉子户，找几个人去工地给他点教训，腿打折就行，别弄出人命……”
那是沈万丘自己的声音。
沈万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这些录音都是他自以为极其隐秘的当面交代，对方是怎么搞到的？！
怪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万丘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他的动作看似轻柔，但沈万丘却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一把液压铁钳死死锁住。
怪人的大拇指精准地压在沈万丘手背的某根骨缝处。没有见血，没有动刀，只是手指微微施加了一股巧劲。
“啊——！”
沈万丘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那是一种神经被直接挤压、骨骼即将错位的极限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庞大的身躯疼得在地上剧烈地扭曲着。
“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痛觉管理。”怪人松开手，语气依然是那种金属般的冰冷，“我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在游艇燃油耗尽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把你的罪恶账本一笔一笔地背给我听。不说，我就拆了你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再给你接上。”
在公海的孤舟上，面对一个掌握着自己所有底细、且手段狠辣如修罗的怪人，沈万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是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本着“债多了不愁”的混子心理，只要能少受皮肉之苦，他什么都敢往外倒。反正对方连那些隐秘的录音都有，自己死扛着也没有意义。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沈万丘瘫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交代着自己这半生作的孽。
为了垄断河沙资源，雇人把竞争对手的货车连人带车推进了沉鱼湖的支流；在老城区改造时，指使手下在夜里把不肯搬迁的孤寡老人打成重伤；甚至为了逃避工程事故责任，硬生生把一个讨薪的重伤工人用水泥埋在了桥墩里。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怪人坐在椅子上，黑白相间的风衣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冷冷地听着这些令人发指的罪恶。
“就这些了……兄弟，我全交代了……”沈万丘喘着粗气，像一滩烂泥。
“还有呢？”怪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比如，女人。”
沈万丘浑身一哆嗦，他以为对方是受了某个仇家的指派来挖黑料的，没想到连女人的事也问。但他现在已经被彻底驯服了，只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继续交代。
“我说，我说……我仗着有钱，糟蹋过几个女大学生……有时候是在她们的酒里下东西，有时候是拿把柄威胁……”
沈万丘越说越顺，甚至在极度的恐惧中，大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亢奋感。他迫切地需要用这些“风流韵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试图转移怪人的注意力。
“就说最近的那个李思思，临安美院的。大一的时候被我下了药，拍了视频，这两年乖乖地像条狗一样被我养着。要不是这两天被我老婆撞破了，这丫头还在我床上摇尾乞怜呢。”
说到这里，沈万丘咽了口唾沫，脑海里突然联想到了什么，那种属于油腻男人的恶劣本性在恐惧中依然不自觉地冒出了头。
“兄弟，其实李思思算不上什么。她那个同宿舍的女同学，叫崔雪的，那才叫绝品！”沈万丘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下流的贪婪，“那长相，那气质，简直是纯欲的天花板，干净得像水一样。我早就看上她了。我已经给李思思下了死命令，让她找借口把崔雪带到我的局上来，我都把药备好了……”
就在“崔雪”这两个字从沈万丘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
怪人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极其细微地握了一下。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但沈万丘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对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怪人身体在那一刹那产生的、极具压迫感的僵硬。
那是一种被触碰到了逆鳞时，本能散发出的杀机。
沈万丘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在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李思思前几天刚在医院被打，今天自己的游艇就在茫茫大海上被劫持。而眼前这个怪人，在听到其他杀人放火的事情时无动于衷，偏偏在听到李思思和崔雪的名字时，产生了情绪的波动！
“你……你认识她们！”沈万丘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着怪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变形，“你不是什么竞争对手派来的杀手……你是为了李思思那个贱货来的！你是她背后的男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万丘的脸色变成了死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误。如果对方是商业仇敌，他交出财产或许还能保命。但如果对方是为了私仇，为了那些女人而来，而自己刚才不仅承认了对李思思的恶行，还大言不惭地表达了对崔雪的觊觎……
他知道得太多了，他也暴露得太多了。
怪人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黑白相间的风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承认或者否认沈万丘的猜测。在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上，看不见任何人类的怜悯。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但极其锋利的黑色陶瓷折刀。
“你……你想干什么？！”沈万丘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在甲板上往后退。
怪人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他没有去割沈万丘的喉咙，也没有刺向要害。
他只是蹲下身，手腕翻转。
“嗤——”
刀锋极其精准地划破了沈万丘的小腿。伤口不深，不足以致命，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沈万丘惨叫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刀，划在手臂上。第三刀，划在后背。
怪人的动作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机械，每一刀的深度和长度都几乎一致。他在沈万丘的四肢和躯干上，不多不少，留下了整整七道伤口。
七道伤口，对应着沈万丘刚才亲口供述的，他用卑劣手段祸害过的七个女孩。
鲜血染红了昂贵的休闲服，浓烈的血腥气在潮湿的海风中迅速扩散开来。
怪人收起折刀，一把揪住沈万丘的衣领，将他像拖死猪一样拖到了游艇的护栏边。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杀我！杀人是犯法的！”沈万丘疯狂地挣扎着，但在这个力量大得恐怖的怪人手里，他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虫子。
怪人拿起一个救生圈，极其粗暴地套在沈万丘的脖子上。
“你说的，杀人犯法。”怪人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沈万丘耳边响起，透着无尽的嘲弄与森冷，“所以我只给你救生圈。你的命，交给这片海。”
说完，怪人手臂发力，直接将沈万丘扔出了护栏。
“扑通！”
沈万丘庞大的身躯砸进冰冷漆黑的海水中，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他在救生圈的浮力下拼命地扑腾着，海水倒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
“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沈万丘在冰冷的海水中绝望地破口大骂，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凄厉无比。
怪人站在护栏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海浪中浮沉的沈万丘。
他为什么要在沈万丘身上留下七道不致命的伤口？
因为这里是深海。因为血液的气味，在海水中可以传播数公里之遥。这七道不断渗血的伤口，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就像是一盏极其明亮的引路灯，足以唤醒这片海域最古老、最贪婪的掠食者。
怪人没有再看海面一眼。他转身走向船尾，纵身一跃，跳回了那艘一直悄无声息跟随在后面的黑色快艇。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快艇犹如一把黑色的利刃，瞬间撕开了海面上的浓雾，朝着临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茫茫公海上，只剩下那艘失去了动力的豪华游艇在海浪中摇晃。
沈万丘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鲜血不断地从七道伤口中涌出，在海水中晕染开一团团暗红色的阴影。他惊恐地环顾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大的风浪声，什么都没有。
不，有东西。
在距离他几十米外的水面下，似乎有一道暗灰色的、巨大的三角形背鳍，正悄无声息地划破水面，顺着血腥味的方向，缓缓地、不急不躁地游弋而来。
沈万丘的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灵魂深处的、面对深渊巨口的无尽战栗。
九死一生？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海域里，也许连那一生的几率，都已经被彻底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