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暮光之城
临安的七月，闷热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知了在法国梧桐的枝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却怎么也叫不破这层令人窒息的暑气。
汤敏站在城西一处中档小区的单元楼下，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法拍房交接文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恼火。
这是她替万流云的资产管理公司拍下的第一套房产。
这套房子地段极佳，周边学区和配套设施都很完善，原本的市场价在六百万左右。因为原房主债务暴雷，法院强制拍卖，汤敏凭借着万流云提供的精准底层数据，以四百一十万的超低价格成功捡漏。只要顺利腾退，转手一卖，中间的利润将近两百万。
对于新公司来说，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开门红。
然而，这套在数据上显示“产权清晰、无长租约”的优质房源，却在物理交接的最后一步，卡得死死的。
原房主叫赵彪，三十五岁，早年是个包工头，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裂赔了个底朝天，老婆也带着孩子跑了。这个身高一米八几、浑身腱子肉的男人，现在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盘踞在这套已经不属于他的房子里。
法院的人来强制执行过一次，赵彪直接在客厅里摆了两个煤气罐，手里捏着打火机，红着眼睛说谁敢跨进门一步，大家就一起上天。执行人员为了避免恶性群体事件，只能暂时撤退，让买受人先尝试协商。
汤敏这几天已经跑了三趟，软硬兼施，甚至提出可以私人给他两万块钱的搬家费。但赵彪油盐不进，他的条件只有一个：想让他走，再拿五十万现金出来。少一分，他就死在房子里，让这套捡漏的豪宅变成谁也卖不出去的凶宅。
汤敏咬着牙，拿出手机，拨通了万流云的号码。
“万总，对不起，我没把事情办漂亮。”电话一接通，汤敏没有推卸责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第一套房就碰上了硬茬。那个赵彪就是个亡命徒，咬死了要五十万，不然就同归于尽。我实在没办法了，如果在社会上找人去强行清场，弄出动静来，对公司的影响太恶劣。”
电话那头，万流云似乎正在翻阅什么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知道了。”万流云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极度安心的平稳，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你在楼下等我。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汤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万流云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她就会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死局是这个男人解不开的。
半小时后，那辆低调的黑色迈腾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
万流云穿着一件深色的亚麻短袖衬衫，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汤敏，没有多问细节，只是偏了偏头。
“走吧，带我去见见这位赵老板。”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十二楼，站在了那扇防盗门前。汤敏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足足两分钟，门里面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防盗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赵彪那张满是胡茬、眼球充血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身上穿着一件发黄的旧T恤，手里还拎着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管，警惕地盯着外面的两人。
“怎么，又来找骂？我说了，没五十万，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我搬！”赵彪的声音沙哑粗粝，透着一股浓浓的戾气。
万流云没有后退，他平静地看着门缝里的赵彪，目光在对方粗壮的小臂和布满老茧的手掌上扫过。
“赵老板，屋里连个空调都没开，这么热的天，火气太大容易伤身。”万流云的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我请客。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坐坐，吃顿饭。有什么条件，在酒桌上谈。”
赵彪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是来放狠话的，或者是带着黑社会来砸门的，没想到对方开口竟然是请吃饭。
“你就是那个拍下我房子的老板？”赵彪握着钢管的手紧了紧，眼神狐疑，“别跟我耍花招，出了这个门，我也不会改口。”
“如果你觉得我连一顿饭都在算计你，那你大可以继续抱着煤气罐待在里面。”万流云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淡然，“沉鱼湖边上的‘望湖楼’，我订了位置。你这身力气，总不至于怕我一个文职人员。”
赵彪低头看了一眼万流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漂亮但手无缚鸡之力的汤敏。他在屋里已经啃了三天方便面了，肚子确实饿得发慌。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赵彪将钢管扔在玄关，推开门走了出来。
三十分钟后，沉鱼湖畔的“望湖楼”中餐厅。
这是一间视野极佳的包厢，巨大的玻璃窗外，湖面的水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彻底驱散了室外的闷热。
万流云让服务员上了一桌极其丰盛的菜肴。东坡肉、龙井虾仁、还有一份浓油赤酱的红烧甲鱼。他没有点酒，只让人泡了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
赵彪坐在桌前，看着这满桌的好菜，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但他强忍着没有动筷子，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万流云。
“说吧。你今天把我叫出来，到底什么意思？别以为一顿饭就能把我打发了，那房子是我十年的心血！”赵彪咬着牙，像一头护食的饿狼。
万流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东坡肉，稳稳地放在赵彪面前的骨碟里。
“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你。因为在法律上，那套房子已经完全属于我。”万流云放下公筷，语气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彪猛地站了起来，双眼圆睁：“你他妈耍我？！”
“坐下。”万流云连眼皮都没有抬，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却蕴含着一种极强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赵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是一个常年在工地上混的粗人，对危险有着直觉。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上位者的静气，竟然硬生生地将他的暴躁压制住了。他喘着粗气，重新坐了回去。
“我不给你五十万，是因为那种给法拍房原主塞搬家费的规矩，我不屑于遵守。”万流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我看赵老板也是一条汉子，空有一身蛮力，现在却被几百万的烂账逼得走投无路。我今天请你吃这顿饭，是给你指一条活路。”
坐在旁边的汤敏看着万流云，眼里满是疑惑。她完全不知道万流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连五十万都不肯给的买家，能给一个绝望的破产包工头指什么活路？
赵彪冷笑了一声：“活路？你一个做资产倒卖的，还能给我安排工作不成？我欠了三百多万，什么样的活路能让我翻身？”
万流云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赵彪。
事实上，这条所谓的“活路”，是他在前段时间暗中让红袖调查惊虹公司时，无意中从深网的某个数据节点里截获的一条隐秘信息。
惊虹公司在探索生命奥秘的道路上，拥有极其庞大的外围产业。其中，有一家名为“暮光之城”的海外血浆制品公司，就是其无数触角中的一根。这家公司常年以高薪为诱饵，在全球范围内秘密招募特定的血液供体。
“赵老板，你对血液的价值了解多少？”万流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彪愣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说：“不就是卖血吗？国内那是犯法的！再说了，就算我去卖，抽干了也还不清我的账！”
“普通人的全血，确实不值钱。”万流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医学报告，“但在生物科技领域，血液里除了红细胞，还有无数种高价值的提取物，比如特定的白蛋白、免疫球蛋白，以及某些微量酶。在美国，合法的血浆捐献是商业化的，如果你身体素质够好，顶格出售你的血液提取物，一年最多能获得大概五万人民币的收益。”
“五万？那也就是个进厂打工的钱。”赵彪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是因为合法渠道为了保证供体的生命安全，设定了极其严格的抽取频率和单次上限。”万流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有些幽暗，“但如果，有一条灰色的渠道呢？”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出风声。
“有一家叫做‘暮光之城’的海外机构。他们掌握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生物技术。”万流云看着赵彪那张茫然的脸，缓缓吐出那些常人根本接触不到的隐秘，“他们会给供体注射一种激素。这种激素能够打破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激发你的造血干细胞和免疫系统陷入一种疯狂的超频状态，源源不断地复制出那些高价值的血液精华。”
汤敏坐在旁边，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医学，更像是一种透支生命的邪术。
“如果走这条路，”万流云的食指在餐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你一年可以获得的收益，是五十万人民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有血可以抽。”
赵彪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一年五十万！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法抗拒的神话。不需要去工地上风吹日晒，不需要去面对催债人的冷嘲热讽，仅仅是靠着自己这具强壮的身体，就能每年稳定地拿到五十万的巨款！
“有……有这种好事？！”赵彪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贪婪和希望在他的眼中剧烈燃烧，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老板，你不是在忽悠我吧？这……这钱真的能拿到？”
“钱是真的，机构也是真的。”万流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但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赵老板，你就不问问，这种超频状态，有没有副作用吗？”
赵彪的狂热稍微冷却了一点，咽了口唾沫：“有……有什么副作用？会没命吗？”
“会。”万流云回答得极其干脆，毫不拖泥带水，“我刚才说了，那种激素会打破你的自我保护机制。这意味着，你的免疫细胞会旺盛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你不仅没有变得更健康，反而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万流云看着赵彪渐渐僵硬的脸庞，一字一顿地宣告了这项交易的最终代价。
“一旦你接受了注射，你就必须每天进行血液提取，一天都不能耽误。因为一旦停止抽取，你体内那些过剩的、疯狂复制的高价值提取物和免疫细胞，就会因为无处释放而开始反噬你的自身器官。你会死于严重的免疫风暴和器官衰竭。也就是说，你不仅是在卖血，你是在把自己的命，锁在了一台永不停止的抽血机上。”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汤敏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悚地看着万流云。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万流云会说这是一条“活路”，这根本就是一条用剩余的寿命去换取金钱的不归路。
赵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粗糙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桌布。
每天抽血。一天都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是死。
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终身囚禁。这就意味着，他这辈子再也不能离开那个指定的机构太远，他将成为一头彻头彻尾的、被明码标价的血牛。
“我……我……”赵彪结巴着，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刚才那种因为金钱而产生的狂热，被这种残酷的生物枷锁彻底浇灭。
“你可以拒绝。”万流云重新拿起公筷，十分自然地给自己夹了一片龙井虾仁，“吃完这顿饭，你可以继续回去抱着你的煤气罐。但我向你保证，明天上午，法院的特警就会破门而入。你会因为妨碍执行被拘留，你欠的几百万烂账依然一分不少，你的老婆孩子依然要躲着催债的人生活。你失去的不仅仅是房子，还有最后做人的尊严。”
万流云把虾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咽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陷入极度挣扎的赵彪。
“五十万的年薪。当然，全款你拿不到。毕竟这种灰色渠道不是谁都能接触到的。作为介绍人，我需要抽取二十万的渠道费。你每年净落三十万。”
“一年三十万。做还是不做，自己选。”
在绝境面前，人类的尊严和恐惧其实极其廉价。赵彪看着满桌的好菜，看着对面那个仿佛掌控了生死簿的男人。他想起了每天半夜砸门的催收人，想起了法院封条贴上大门时的屈辱。
他没有退路了。
赵彪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的狠辣。
“好！我做！”他咬牙切齿地盯着万流云，“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把我骗出房子？要是这事儿是假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随你的便。”万流云根本不在乎他这软绵绵的威胁。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下午去这个地址，会有人带你去做体检和签署保密协议。明天天亮之前，从那套房子里滚出去。”
赵彪站起身，没有再看桌上的菜一眼，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厢。
包厢门被重重地关上。
汤敏坐在位子上，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整个过程。直到赵彪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坐在对面继续喝茶的万流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以为处理法拍房的刺头，最多就是动用一些社会关系或者花点钱消灾。但万流云却用一种完全超出了她认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降维打击，直接把一个亡命徒塞进了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流水线里。
“这……这是真的？”汤敏弱弱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世上，真的有一年能赚三十万……不，五十万的卖血渠道？”
万流云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
“当然是真的。”他没有去解释“暮光之城”的背景，那是属于另一个深渊的秘密，“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疯狂得多。只要存在需求，资本就能把人类的身体开发出一百种变现的玩法。”
万流云拿过一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手。
“另外那二十万的渠道费，是我这个介绍人的利润。我分十万给你吧。就当是给你这趟跑腿的辛苦费。以后手里宽裕了，就不用再因为钱的事情担惊受怕了。”
十万！仅仅是动了动嘴皮子，甚至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冲突，十万块的现金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砸在了她的头上。而且，只要那个赵彪还活着，这十万块钱就是每年雷打不动的被动收入。
汤敏呼吸一滞，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种在风云市就已经扎根的崇拜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放大到了极致。她以为万流云只是个有钱的隐形富豪，现在看来，他手里的路子野得根本没有边界。
“流云……”汤敏的声音微微发颤。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万流云耸了耸肩，语气随意，仿佛刚才把一个人送进活体地狱的并不是他，“我说过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疯狂，我也没办法。我也只是在规则的边缘找一点乐子。”
他站起身，扣上夹克的纽扣。
“记住了，以后再碰到这种油盐不进的硬茬，别去跟他们吵架，也别去送钱。”万流云看着汤敏，给出了他作为资产管理幕后老板的终极教导。
“用这种方法来应付。只要你给的诱惑足够大，代价足够隐蔽，这世上没有拔不掉的钉子。”
汤敏跟着站起身，深深地点了点头。阳光穿透望湖楼的玻璃窗，在这个女人的眼底折射出一种被彻底折服的狂热。她知道，跟着这个男人，她将见识到一个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残酷而又迷人的世界。
汤敏站在城西一处中档小区的单元楼下，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法拍房交接文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恼火。
这是她替万流云的资产管理公司拍下的第一套房产。
这套房子地段极佳，周边学区和配套设施都很完善，原本的市场价在六百万左右。因为原房主债务暴雷，法院强制拍卖，汤敏凭借着万流云提供的精准底层数据，以四百一十万的超低价格成功捡漏。只要顺利腾退，转手一卖，中间的利润将近两百万。
对于新公司来说，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开门红。
然而，这套在数据上显示“产权清晰、无长租约”的优质房源，却在物理交接的最后一步，卡得死死的。
原房主叫赵彪，三十五岁，早年是个包工头，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裂赔了个底朝天，老婆也带着孩子跑了。这个身高一米八几、浑身腱子肉的男人，现在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盘踞在这套已经不属于他的房子里。
法院的人来强制执行过一次，赵彪直接在客厅里摆了两个煤气罐，手里捏着打火机，红着眼睛说谁敢跨进门一步，大家就一起上天。执行人员为了避免恶性群体事件，只能暂时撤退，让买受人先尝试协商。
汤敏这几天已经跑了三趟，软硬兼施，甚至提出可以私人给他两万块钱的搬家费。但赵彪油盐不进，他的条件只有一个：想让他走，再拿五十万现金出来。少一分，他就死在房子里，让这套捡漏的豪宅变成谁也卖不出去的凶宅。
汤敏咬着牙，拿出手机，拨通了万流云的号码。
“万总，对不起，我没把事情办漂亮。”电话一接通，汤敏没有推卸责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第一套房就碰上了硬茬。那个赵彪就是个亡命徒，咬死了要五十万，不然就同归于尽。我实在没办法了，如果在社会上找人去强行清场，弄出动静来，对公司的影响太恶劣。”
电话那头，万流云似乎正在翻阅什么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知道了。”万流云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极度安心的平稳，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你在楼下等我。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汤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万流云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她就会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死局是这个男人解不开的。
半小时后，那辆低调的黑色迈腾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
万流云穿着一件深色的亚麻短袖衬衫，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汤敏，没有多问细节，只是偏了偏头。
“走吧，带我去见见这位赵老板。”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十二楼，站在了那扇防盗门前。汤敏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足足两分钟，门里面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防盗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赵彪那张满是胡茬、眼球充血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身上穿着一件发黄的旧T恤，手里还拎着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管，警惕地盯着外面的两人。
“怎么，又来找骂？我说了，没五十万，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我搬！”赵彪的声音沙哑粗粝，透着一股浓浓的戾气。
万流云没有后退，他平静地看着门缝里的赵彪，目光在对方粗壮的小臂和布满老茧的手掌上扫过。
“赵老板，屋里连个空调都没开，这么热的天，火气太大容易伤身。”万流云的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我请客。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坐坐，吃顿饭。有什么条件，在酒桌上谈。”
赵彪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是来放狠话的，或者是带着黑社会来砸门的，没想到对方开口竟然是请吃饭。
“你就是那个拍下我房子的老板？”赵彪握着钢管的手紧了紧，眼神狐疑，“别跟我耍花招，出了这个门，我也不会改口。”
“如果你觉得我连一顿饭都在算计你，那你大可以继续抱着煤气罐待在里面。”万流云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淡然，“沉鱼湖边上的‘望湖楼’，我订了位置。你这身力气，总不至于怕我一个文职人员。”
赵彪低头看了一眼万流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漂亮但手无缚鸡之力的汤敏。他在屋里已经啃了三天方便面了，肚子确实饿得发慌。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赵彪将钢管扔在玄关，推开门走了出来。
三十分钟后，沉鱼湖畔的“望湖楼”中餐厅。
这是一间视野极佳的包厢，巨大的玻璃窗外，湖面的水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彻底驱散了室外的闷热。
万流云让服务员上了一桌极其丰盛的菜肴。东坡肉、龙井虾仁、还有一份浓油赤酱的红烧甲鱼。他没有点酒，只让人泡了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
赵彪坐在桌前，看着这满桌的好菜，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但他强忍着没有动筷子，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万流云。
“说吧。你今天把我叫出来，到底什么意思？别以为一顿饭就能把我打发了，那房子是我十年的心血！”赵彪咬着牙，像一头护食的饿狼。
万流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东坡肉，稳稳地放在赵彪面前的骨碟里。
“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你。因为在法律上，那套房子已经完全属于我。”万流云放下公筷，语气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彪猛地站了起来，双眼圆睁：“你他妈耍我？！”
“坐下。”万流云连眼皮都没有抬，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却蕴含着一种极强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赵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是一个常年在工地上混的粗人，对危险有着直觉。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上位者的静气，竟然硬生生地将他的暴躁压制住了。他喘着粗气，重新坐了回去。
“我不给你五十万，是因为那种给法拍房原主塞搬家费的规矩，我不屑于遵守。”万流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我看赵老板也是一条汉子，空有一身蛮力，现在却被几百万的烂账逼得走投无路。我今天请你吃这顿饭，是给你指一条活路。”
坐在旁边的汤敏看着万流云，眼里满是疑惑。她完全不知道万流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连五十万都不肯给的买家，能给一个绝望的破产包工头指什么活路？
赵彪冷笑了一声：“活路？你一个做资产倒卖的，还能给我安排工作不成？我欠了三百多万，什么样的活路能让我翻身？”
万流云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赵彪。
事实上，这条所谓的“活路”，是他在前段时间暗中让红袖调查惊虹公司时，无意中从深网的某个数据节点里截获的一条隐秘信息。
惊虹公司在探索生命奥秘的道路上，拥有极其庞大的外围产业。其中，有一家名为“暮光之城”的海外血浆制品公司，就是其无数触角中的一根。这家公司常年以高薪为诱饵，在全球范围内秘密招募特定的血液供体。
“赵老板，你对血液的价值了解多少？”万流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彪愣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说：“不就是卖血吗？国内那是犯法的！再说了，就算我去卖，抽干了也还不清我的账！”
“普通人的全血，确实不值钱。”万流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医学报告，“但在生物科技领域，血液里除了红细胞，还有无数种高价值的提取物，比如特定的白蛋白、免疫球蛋白，以及某些微量酶。在美国，合法的血浆捐献是商业化的，如果你身体素质够好，顶格出售你的血液提取物，一年最多能获得大概五万人民币的收益。”
“五万？那也就是个进厂打工的钱。”赵彪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是因为合法渠道为了保证供体的生命安全，设定了极其严格的抽取频率和单次上限。”万流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有些幽暗，“但如果，有一条灰色的渠道呢？”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出风声。
“有一家叫做‘暮光之城’的海外机构。他们掌握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生物技术。”万流云看着赵彪那张茫然的脸，缓缓吐出那些常人根本接触不到的隐秘，“他们会给供体注射一种激素。这种激素能够打破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激发你的造血干细胞和免疫系统陷入一种疯狂的超频状态，源源不断地复制出那些高价值的血液精华。”
汤敏坐在旁边，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医学，更像是一种透支生命的邪术。
“如果走这条路，”万流云的食指在餐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你一年可以获得的收益，是五十万人民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有血可以抽。”
赵彪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一年五十万！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法抗拒的神话。不需要去工地上风吹日晒，不需要去面对催债人的冷嘲热讽，仅仅是靠着自己这具强壮的身体，就能每年稳定地拿到五十万的巨款！
“有……有这种好事？！”赵彪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贪婪和希望在他的眼中剧烈燃烧，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老板，你不是在忽悠我吧？这……这钱真的能拿到？”
“钱是真的，机构也是真的。”万流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但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赵老板，你就不问问，这种超频状态，有没有副作用吗？”
赵彪的狂热稍微冷却了一点，咽了口唾沫：“有……有什么副作用？会没命吗？”
“会。”万流云回答得极其干脆，毫不拖泥带水，“我刚才说了，那种激素会打破你的自我保护机制。这意味着，你的免疫细胞会旺盛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你不仅没有变得更健康，反而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万流云看着赵彪渐渐僵硬的脸庞，一字一顿地宣告了这项交易的最终代价。
“一旦你接受了注射，你就必须每天进行血液提取，一天都不能耽误。因为一旦停止抽取，你体内那些过剩的、疯狂复制的高价值提取物和免疫细胞，就会因为无处释放而开始反噬你的自身器官。你会死于严重的免疫风暴和器官衰竭。也就是说，你不仅是在卖血，你是在把自己的命，锁在了一台永不停止的抽血机上。”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汤敏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悚地看着万流云。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万流云会说这是一条“活路”，这根本就是一条用剩余的寿命去换取金钱的不归路。
赵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粗糙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桌布。
每天抽血。一天都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是死。
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终身囚禁。这就意味着，他这辈子再也不能离开那个指定的机构太远，他将成为一头彻头彻尾的、被明码标价的血牛。
“我……我……”赵彪结巴着，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刚才那种因为金钱而产生的狂热，被这种残酷的生物枷锁彻底浇灭。
“你可以拒绝。”万流云重新拿起公筷，十分自然地给自己夹了一片龙井虾仁，“吃完这顿饭，你可以继续回去抱着你的煤气罐。但我向你保证，明天上午，法院的特警就会破门而入。你会因为妨碍执行被拘留，你欠的几百万烂账依然一分不少，你的老婆孩子依然要躲着催债的人生活。你失去的不仅仅是房子，还有最后做人的尊严。”
万流云把虾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咽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陷入极度挣扎的赵彪。
“五十万的年薪。当然，全款你拿不到。毕竟这种灰色渠道不是谁都能接触到的。作为介绍人，我需要抽取二十万的渠道费。你每年净落三十万。”
“一年三十万。做还是不做，自己选。”
在绝境面前，人类的尊严和恐惧其实极其廉价。赵彪看着满桌的好菜，看着对面那个仿佛掌控了生死簿的男人。他想起了每天半夜砸门的催收人，想起了法院封条贴上大门时的屈辱。
他没有退路了。
赵彪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的狠辣。
“好！我做！”他咬牙切齿地盯着万流云，“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把我骗出房子？要是这事儿是假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随你的便。”万流云根本不在乎他这软绵绵的威胁。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下午去这个地址，会有人带你去做体检和签署保密协议。明天天亮之前，从那套房子里滚出去。”
赵彪站起身，没有再看桌上的菜一眼，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厢。
包厢门被重重地关上。
汤敏坐在位子上，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整个过程。直到赵彪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坐在对面继续喝茶的万流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以为处理法拍房的刺头，最多就是动用一些社会关系或者花点钱消灾。但万流云却用一种完全超出了她认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降维打击，直接把一个亡命徒塞进了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流水线里。
“这……这是真的？”汤敏弱弱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世上，真的有一年能赚三十万……不，五十万的卖血渠道？”
万流云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
“当然是真的。”他没有去解释“暮光之城”的背景，那是属于另一个深渊的秘密，“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疯狂得多。只要存在需求，资本就能把人类的身体开发出一百种变现的玩法。”
万流云拿过一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手。
“另外那二十万的渠道费，是我这个介绍人的利润。我分十万给你吧。就当是给你这趟跑腿的辛苦费。以后手里宽裕了，就不用再因为钱的事情担惊受怕了。”
十万！仅仅是动了动嘴皮子，甚至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冲突，十万块的现金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砸在了她的头上。而且，只要那个赵彪还活着，这十万块钱就是每年雷打不动的被动收入。
汤敏呼吸一滞，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种在风云市就已经扎根的崇拜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放大到了极致。她以为万流云只是个有钱的隐形富豪，现在看来，他手里的路子野得根本没有边界。
“流云……”汤敏的声音微微发颤。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万流云耸了耸肩，语气随意，仿佛刚才把一个人送进活体地狱的并不是他，“我说过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疯狂，我也没办法。我也只是在规则的边缘找一点乐子。”
他站起身，扣上夹克的纽扣。
“记住了，以后再碰到这种油盐不进的硬茬，别去跟他们吵架，也别去送钱。”万流云看着汤敏，给出了他作为资产管理幕后老板的终极教导。
“用这种方法来应付。只要你给的诱惑足够大，代价足够隐蔽，这世上没有拔不掉的钉子。”
汤敏跟着站起身，深深地点了点头。阳光穿透望湖楼的玻璃窗，在这个女人的眼底折射出一种被彻底折服的狂热。她知道，跟着这个男人，她将见识到一个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残酷而又迷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