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倒贴
临安市老城区的一处回迁房内，老旧的壁挂式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声，努力向外吐着并不算凉爽的风。
狭窄的客厅里，陈宇哲坐在掉皮的劣质人造革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揉搓得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汤敏发给他的那个地址和一串所谓的“接头暗号”。这几天，这套房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熬煮中药的味道，混合着隔壁房间里母亲因为尿毒症透析带来的那种特有的氨气味，压抑得让人想用头去撞墙。
对面那张折叠餐桌旁，坐着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头发因为化疗已经剃成了贴着头皮的寸头。男生的五官轮廓和陈宇哲有几分相似，但相比于哥哥那种被生活彻底抽干了水分的灰败，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甚至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锐利。
他是陈宇航，陈宇哲的亲弟弟，二十一岁，临安某高校分子生物学专业大三学生，同时也是一名被判定为极高复发率的小细胞肺癌患者。
陈宇航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随后将平板往桌子中间一推。
“哥，你说的那个‘暮光之城’，我用网上的开源爬虫工具查了一下。”陈宇航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普通重症患者那种虚弱和哀怨，“查不到任何底稿。没有任何工商注册信息，也没有任何医疗资质备案。这在临安的医疗圈子里，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隐形机构。”
陈宇哲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弟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不在乎对方是不是隐形机构。五十万，他现在只需要这五十万。
“对方开出一年五十万的价格，只要求每天抽取特定血液，还要注射不明成分的激素。”陈宇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分析一个极其有趣的课题，“从生物学常识来看，人体的造血极限是固定的。如果他们用激素强行打破免疫系统的自我保护屏障，催生超量的白蛋白或者其他提取物，这等于是在让供体进行一场必死的透支。这要不是缅北那种割腰子的杀猪盘，就是某个财阀在搞极度违规的人体实验。”
陈宇哲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中。
“那又怎样？”陈宇哲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妈明天就要交下个月的透析费，你嫂子的激素药已经停了两天了。我管他是杀猪盘还是违规实验，只要钱能到账……”
“所以我说，这活儿你去不合适。”
陈宇航突然打断了哥哥的话。
陈宇哲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弟弟。
陈宇航的脸上不仅没有对那种恐怖实验的畏惧，反而慢慢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笑容。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病一旦复发，就是按天算命。既然他们要活体，不如我代替你去当这个‘血奴’。”陈宇航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想想看，如果是真的，那药物可以激发大量的免疫细胞，说不定能激活我的免疫系统，把小细胞肺癌给治好！退一万步讲，就算治不好，加速了癌细胞的扩散，也就是让我早走几个月，顺便替你把这笔安家费赚了。”
陈宇哲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笑意吟吟的年轻人。
在确诊的那天，医生在走廊里下达了几乎等同于死刑的判决书，陈宇哲躲在楼梯间里哭得撕心裂肺。可是作为当事人的陈宇航，却平静地拿过病历本，详细地向医生询问了癌细胞的增殖周期。
面对死亡，这个二十一岁的男生展现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狂热和无畏。他似乎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将死之人，而是把自己这具生病的躯壳，当成了某场大型科学实验的培养皿。
陈宇哲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摆出兄长的架子训斥他胡闹。
但是，看着弟弟那种仿佛在探讨一道方程式解法般的从容，陈宇哲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生活已经把他折磨得失去了对任何事情进行深入思考的能力。母亲的呻吟、女友的病痛、催款的账单，这些东西像磨盘一样将他的理智碾成了粉末。
他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陈宇哲垂下眼睛，犹如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木然地将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纸放在了桌面上。
他妥协了。向生活妥协，也向死亡妥协。
……
第二天上午。
临安市远郊的一处科技园区内，几栋外墙刷着低调灰色涂料的建筑隐藏在茂密的香樟树后。这里没有挂任何公司的招牌，只有门口安保极其严格的道闸和面部识别系统。
陈宇航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手里捏着哥哥给的那串数字密钥，步履轻松地走进了其中一栋大楼。
在大堂出示了密钥后，一名穿着剪裁极佳的灰色制服的年轻女性将他引到了一部没有楼层按钮的电梯前。电梯平稳下降，当金属门再次打开时，呈现在陈宇航面前的，是一个让他这种分子生物学专业的学生都感到震撼的地下空间。
这里没有任何传统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液氮挥发时的冷香。四周的墙壁全部采用无缝拼接的高分子材料，走廊两侧是一排排被单向玻璃隔开的房间。虽然看不见里面，但从玻璃后方透出的各种精密仪器运行的低频嗡鸣声，足以说明这里的硬件水准远超临安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实验室。
陈宇航被带进了一间全白色的采血室。
没有常规的填表、问询。一台全自动的机械臂从墙壁暗格中伸出，前端带有极其精密的激光定位探头。陈宇航将手臂伸进指定的凹槽，几乎没有感觉到针头刺破皮肤的痛觉，两管暗红色的血液已经被迅速抽取并封闭在带有条形码的试管中。
“请在此稍候。”制服女性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间。
陈宇航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目光在房间内那些没有任何商标的仪器上扫过，眼底闪烁着浓厚的兴味。这里的效率和科技感，彻底印证了他昨天的猜想。这绝对不是什么地下黑诊所，这是一台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庞大机器的冰山一角。
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
采血室的滑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医生走了进来。医生大概四十多岁，姓贺，眉眼间透着一种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冷漠和专业。
贺医生的手里拿着一块轻薄的透明平板显示器，他甚至没有在陈宇航对面坐下，而是直接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扫描仪一样在陈宇航的脸上扫过。
“你有小细胞肺癌，刚才在门禁系统问你有没有什么基础疾病，为什么不说？”贺医生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浪费了时间的厌烦。
陈宇航坐在椅子上，不但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反而忍不住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厉害。
小细胞肺癌的肿瘤标志物虽然在血液中有体现，但要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仅靠两管静脉血就完成极其复杂的基因序列筛查并给出绝对确定的诊断，这背后所代表的微流控芯片技术和庞大的大模型算力，已经远远领先于目前市面上的公开医疗水平。这家机构的底子，深不可测。
“因为我想考考你们。”陈宇航看着贺医生，脸上露出了那种在家里对哥哥展现过的、毫无畏惧的灿烂笑容。
贺医生听到这个荒谬的回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为了高额报酬隐瞒病史的穷鬼，但还从来没见过把这里当成测试机构的疯子。
“谁推荐你来的？”贺医生的语气冷了下来，这种特殊的免抽成通道密钥，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拿到的。
“一个……大能。”陈宇航耸了耸肩。他其实并不知道万流云的名字，哥哥只说是前女友找的一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给的渠道。他干脆用了个模糊的词汇。
陈宇航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灼灼地盯着贺医生：“难道有肺癌就不行吗？我还年轻，我的造血干细胞依然活跃，说不定在那种极端刺激下，我的血很好！”
听到这种极其外行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生物学逻辑的辩解，贺医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嘲弄。
“好个屁！”贺医生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你以为我们提取血液是用来干什么的？我们的终端病人，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拿肺癌病人的血液来制造血浆制品，哼哼……后果你这种人根本无法想象。”
贺医生将手里的透明平板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下达了逐客令：“回去吧，你不合格。这里不是给你做临终关怀的慈善机构。”
陈宇航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失落，他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贺医生刚才话里透出的一丝破绽。
“谁推荐我来的，这个很重要吗？”陈宇航死死盯着贺医生的眼睛。
贺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种冷漠的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敬畏。这种敬畏显然不是针对眼前这个将死的小子，而是针对那个能发放特殊密钥的源头。
“不重要。”贺医生转过身，准备拉开房门，“但他可能可以救你。你要是走投无路，去找他。那个人手里的东西，比我们这里的管用。”
陈宇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大能”手里有什么，但他现在最感兴趣的，是眼前这家机构的技术。
“等等。”陈宇航叫住了半只脚已经踏出门外的贺医生。
贺医生有些不耐烦地停下脚步。
“你说你们的激素可以让免疫细胞在短时间内激增。”陈宇航的语速极快，大脑中的生物学知识在疯狂重组，“我可以不献血，我不赚你们那五十万。你给我吃这种激素，行不行？”
贺医生愣住了。他转过身，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陈宇航。
这家机构提供的激素，本质上是一种极其霸道的细胞催化剂，它是为了榨干供体的潜能而研发的，其副作用之惨烈，就连机构内部的实验人员都感到心悸。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竟然主动要求注射这种东西？
“这东西的副作用会引发恐怖的免疫风暴，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贺医生冷冷地警告。
“那又怎样？”陈宇航笑了，“我已经宣判死刑了。如果在免疫风暴摧毁我的器官之前，那些被激发的巨噬细胞和T细胞能把癌细胞吞噬掉，我就赚了。如果失败了，我也只是加速死亡。这是一场很公平的实验。”
贺医生看着陈宇航眼中那种对死亡的极度蔑视，以及对生物学实验的变态狂热，沉默了。
作为一名在灰色地带进行边缘研究的医学研究者，贺医生骨子里同样有着一种对常规伦理的漠视。眼前这个男孩，确实是一个极其难得的、甚至是不受任何法律和道德约束的临床实验样本。
“你等一下。”贺医生扔下这句话，关上门走了出去。
陈宇航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雪白的墙壁，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心动。对于这种级别的机构来说，送上门的小白鼠，比金钱更有价值。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再次被推开。
贺医生走了进来，脸上的冷漠被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所取代。
“可以。”贺医生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宇航，“上面同意了。但你需要支付五十万一年的治疗费。至于这种激素对你的疾病到底有没有用，会不会让你当场暴毙，我们概不负责。所有后果，你自己承担。”
五十万的治疗费。
从赚五十万变成倒贴五十万，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极其荒谬的转换。
但陈宇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是学分子生物学的。”陈宇航看着贺医生，眼神锐利如刀，“我可以利用我的专业知识，配合你们检测这批激素在实体肿瘤患者体内的具体通路反应。但我没钱。所以，先给我吃一次药，看看你们的实力。如果真的有效，这五十万的费用，我去想办法。”
贺医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在这个地下空间里，两个同样将生命视为数据的疯子，达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
“好。”贺医生转过身，对着墙壁上的某个通讯面板按了一下，“准备零号试剂。”
不到五分钟，那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女性端着一个金属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散发着白色冷气的金属保温盒。
贺医生戴上医用橡胶手套，打开保温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装有淡蓝色粘稠液体的无针头高压注射器。
“把袖子卷起来。”贺医生拿着注射器，走到陈宇航身边。
陈宇航毫不犹豫地拉起了黑色连帽衫的袖子，露出因为化疗和消瘦而显得有些嶙峋的小臂。
冰冷的金属探头贴合在静脉血管的皮肤上。
“砰”的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高压气流瞬间将那管淡蓝色的粘稠液体，毫无保留地压入了陈宇航的血液之中。
表面上，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狭窄的客厅里，陈宇哲坐在掉皮的劣质人造革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揉搓得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汤敏发给他的那个地址和一串所谓的“接头暗号”。这几天，这套房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熬煮中药的味道，混合着隔壁房间里母亲因为尿毒症透析带来的那种特有的氨气味，压抑得让人想用头去撞墙。
对面那张折叠餐桌旁，坐着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头发因为化疗已经剃成了贴着头皮的寸头。男生的五官轮廓和陈宇哲有几分相似，但相比于哥哥那种被生活彻底抽干了水分的灰败，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甚至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锐利。
他是陈宇航，陈宇哲的亲弟弟，二十一岁，临安某高校分子生物学专业大三学生，同时也是一名被判定为极高复发率的小细胞肺癌患者。
陈宇航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随后将平板往桌子中间一推。
“哥，你说的那个‘暮光之城’，我用网上的开源爬虫工具查了一下。”陈宇航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普通重症患者那种虚弱和哀怨，“查不到任何底稿。没有任何工商注册信息，也没有任何医疗资质备案。这在临安的医疗圈子里，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隐形机构。”
陈宇哲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弟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不在乎对方是不是隐形机构。五十万，他现在只需要这五十万。
“对方开出一年五十万的价格，只要求每天抽取特定血液，还要注射不明成分的激素。”陈宇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分析一个极其有趣的课题，“从生物学常识来看，人体的造血极限是固定的。如果他们用激素强行打破免疫系统的自我保护屏障，催生超量的白蛋白或者其他提取物，这等于是在让供体进行一场必死的透支。这要不是缅北那种割腰子的杀猪盘，就是某个财阀在搞极度违规的人体实验。”
陈宇哲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中。
“那又怎样？”陈宇哲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妈明天就要交下个月的透析费，你嫂子的激素药已经停了两天了。我管他是杀猪盘还是违规实验，只要钱能到账……”
“所以我说，这活儿你去不合适。”
陈宇航突然打断了哥哥的话。
陈宇哲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弟弟。
陈宇航的脸上不仅没有对那种恐怖实验的畏惧，反而慢慢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笑容。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病一旦复发，就是按天算命。既然他们要活体，不如我代替你去当这个‘血奴’。”陈宇航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想想看，如果是真的，那药物可以激发大量的免疫细胞，说不定能激活我的免疫系统，把小细胞肺癌给治好！退一万步讲，就算治不好，加速了癌细胞的扩散，也就是让我早走几个月，顺便替你把这笔安家费赚了。”
陈宇哲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笑意吟吟的年轻人。
在确诊的那天，医生在走廊里下达了几乎等同于死刑的判决书，陈宇哲躲在楼梯间里哭得撕心裂肺。可是作为当事人的陈宇航，却平静地拿过病历本，详细地向医生询问了癌细胞的增殖周期。
面对死亡，这个二十一岁的男生展现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狂热和无畏。他似乎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将死之人，而是把自己这具生病的躯壳，当成了某场大型科学实验的培养皿。
陈宇哲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摆出兄长的架子训斥他胡闹。
但是，看着弟弟那种仿佛在探讨一道方程式解法般的从容，陈宇哲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生活已经把他折磨得失去了对任何事情进行深入思考的能力。母亲的呻吟、女友的病痛、催款的账单，这些东西像磨盘一样将他的理智碾成了粉末。
他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陈宇哲垂下眼睛，犹如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木然地将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纸放在了桌面上。
他妥协了。向生活妥协，也向死亡妥协。
……
第二天上午。
临安市远郊的一处科技园区内，几栋外墙刷着低调灰色涂料的建筑隐藏在茂密的香樟树后。这里没有挂任何公司的招牌，只有门口安保极其严格的道闸和面部识别系统。
陈宇航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手里捏着哥哥给的那串数字密钥，步履轻松地走进了其中一栋大楼。
在大堂出示了密钥后，一名穿着剪裁极佳的灰色制服的年轻女性将他引到了一部没有楼层按钮的电梯前。电梯平稳下降，当金属门再次打开时，呈现在陈宇航面前的，是一个让他这种分子生物学专业的学生都感到震撼的地下空间。
这里没有任何传统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液氮挥发时的冷香。四周的墙壁全部采用无缝拼接的高分子材料，走廊两侧是一排排被单向玻璃隔开的房间。虽然看不见里面，但从玻璃后方透出的各种精密仪器运行的低频嗡鸣声，足以说明这里的硬件水准远超临安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实验室。
陈宇航被带进了一间全白色的采血室。
没有常规的填表、问询。一台全自动的机械臂从墙壁暗格中伸出，前端带有极其精密的激光定位探头。陈宇航将手臂伸进指定的凹槽，几乎没有感觉到针头刺破皮肤的痛觉，两管暗红色的血液已经被迅速抽取并封闭在带有条形码的试管中。
“请在此稍候。”制服女性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间。
陈宇航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目光在房间内那些没有任何商标的仪器上扫过，眼底闪烁着浓厚的兴味。这里的效率和科技感，彻底印证了他昨天的猜想。这绝对不是什么地下黑诊所，这是一台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庞大机器的冰山一角。
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
采血室的滑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医生走了进来。医生大概四十多岁，姓贺，眉眼间透着一种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冷漠和专业。
贺医生的手里拿着一块轻薄的透明平板显示器，他甚至没有在陈宇航对面坐下，而是直接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扫描仪一样在陈宇航的脸上扫过。
“你有小细胞肺癌，刚才在门禁系统问你有没有什么基础疾病，为什么不说？”贺医生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浪费了时间的厌烦。
陈宇航坐在椅子上，不但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反而忍不住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厉害。
小细胞肺癌的肿瘤标志物虽然在血液中有体现，但要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仅靠两管静脉血就完成极其复杂的基因序列筛查并给出绝对确定的诊断，这背后所代表的微流控芯片技术和庞大的大模型算力，已经远远领先于目前市面上的公开医疗水平。这家机构的底子，深不可测。
“因为我想考考你们。”陈宇航看着贺医生，脸上露出了那种在家里对哥哥展现过的、毫无畏惧的灿烂笑容。
贺医生听到这个荒谬的回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为了高额报酬隐瞒病史的穷鬼，但还从来没见过把这里当成测试机构的疯子。
“谁推荐你来的？”贺医生的语气冷了下来，这种特殊的免抽成通道密钥，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拿到的。
“一个……大能。”陈宇航耸了耸肩。他其实并不知道万流云的名字，哥哥只说是前女友找的一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给的渠道。他干脆用了个模糊的词汇。
陈宇航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灼灼地盯着贺医生：“难道有肺癌就不行吗？我还年轻，我的造血干细胞依然活跃，说不定在那种极端刺激下，我的血很好！”
听到这种极其外行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生物学逻辑的辩解，贺医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嘲弄。
“好个屁！”贺医生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你以为我们提取血液是用来干什么的？我们的终端病人，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拿肺癌病人的血液来制造血浆制品，哼哼……后果你这种人根本无法想象。”
贺医生将手里的透明平板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下达了逐客令：“回去吧，你不合格。这里不是给你做临终关怀的慈善机构。”
陈宇航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失落，他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贺医生刚才话里透出的一丝破绽。
“谁推荐我来的，这个很重要吗？”陈宇航死死盯着贺医生的眼睛。
贺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种冷漠的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敬畏。这种敬畏显然不是针对眼前这个将死的小子，而是针对那个能发放特殊密钥的源头。
“不重要。”贺医生转过身，准备拉开房门，“但他可能可以救你。你要是走投无路，去找他。那个人手里的东西，比我们这里的管用。”
陈宇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大能”手里有什么，但他现在最感兴趣的，是眼前这家机构的技术。
“等等。”陈宇航叫住了半只脚已经踏出门外的贺医生。
贺医生有些不耐烦地停下脚步。
“你说你们的激素可以让免疫细胞在短时间内激增。”陈宇航的语速极快，大脑中的生物学知识在疯狂重组，“我可以不献血，我不赚你们那五十万。你给我吃这种激素，行不行？”
贺医生愣住了。他转过身，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陈宇航。
这家机构提供的激素，本质上是一种极其霸道的细胞催化剂，它是为了榨干供体的潜能而研发的，其副作用之惨烈，就连机构内部的实验人员都感到心悸。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竟然主动要求注射这种东西？
“这东西的副作用会引发恐怖的免疫风暴，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贺医生冷冷地警告。
“那又怎样？”陈宇航笑了，“我已经宣判死刑了。如果在免疫风暴摧毁我的器官之前，那些被激发的巨噬细胞和T细胞能把癌细胞吞噬掉，我就赚了。如果失败了，我也只是加速死亡。这是一场很公平的实验。”
贺医生看着陈宇航眼中那种对死亡的极度蔑视，以及对生物学实验的变态狂热，沉默了。
作为一名在灰色地带进行边缘研究的医学研究者，贺医生骨子里同样有着一种对常规伦理的漠视。眼前这个男孩，确实是一个极其难得的、甚至是不受任何法律和道德约束的临床实验样本。
“你等一下。”贺医生扔下这句话，关上门走了出去。
陈宇航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雪白的墙壁，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心动。对于这种级别的机构来说，送上门的小白鼠，比金钱更有价值。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再次被推开。
贺医生走了进来，脸上的冷漠被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所取代。
“可以。”贺医生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宇航，“上面同意了。但你需要支付五十万一年的治疗费。至于这种激素对你的疾病到底有没有用，会不会让你当场暴毙，我们概不负责。所有后果，你自己承担。”
五十万的治疗费。
从赚五十万变成倒贴五十万，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极其荒谬的转换。
但陈宇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是学分子生物学的。”陈宇航看着贺医生，眼神锐利如刀，“我可以利用我的专业知识，配合你们检测这批激素在实体肿瘤患者体内的具体通路反应。但我没钱。所以，先给我吃一次药，看看你们的实力。如果真的有效，这五十万的费用，我去想办法。”
贺医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在这个地下空间里，两个同样将生命视为数据的疯子，达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
“好。”贺医生转过身，对着墙壁上的某个通讯面板按了一下，“准备零号试剂。”
不到五分钟，那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女性端着一个金属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散发着白色冷气的金属保温盒。
贺医生戴上医用橡胶手套，打开保温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装有淡蓝色粘稠液体的无针头高压注射器。
“把袖子卷起来。”贺医生拿着注射器，走到陈宇航身边。
陈宇航毫不犹豫地拉起了黑色连帽衫的袖子，露出因为化疗和消瘦而显得有些嶙峋的小臂。
冰冷的金属探头贴合在静脉血管的皮肤上。
“砰”的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高压气流瞬间将那管淡蓝色的粘稠液体，毫无保留地压入了陈宇航的血液之中。
表面上，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