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菩萨
临安七月的午后，热浪将高新区柏油路面上蒸腾出一层扭曲的空气。街道两旁的法桐树叶耷拉着，连一丝风都没有。
陈宇航蹲在小区对面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橱窗外，手里捏着一罐早就喝空了的冰镇可乐。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纯棉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因为化疗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上。
贴着头皮的寸头在烈日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那双凹陷的眼睛却像两把锐利的手术刀，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那个安保极其森严的高档住宅小区大门。
他在这里已经守了整整一个星期。
确切地说，从他跟踪哥哥陈宇哲，亲眼看着那个开着豪车、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前女友”汤敏走进这个小区开始，他就把自己的根据地扎在了这里。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手里的那个疯狂的临床实验计划，只要通过哥哥向汤敏传话，再由汤敏转达给那位隐在幕后的“大能”，这笔五十万的交易就能顺理成章地达成。
但他低估了上位者的冷漠。
那个被称为万先生的男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通过汤敏的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三次。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种态度，就像是在拂去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陈宇航很清楚，对于那种级别的大人物来说，一个将死之人的死活，甚至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没有。怕麻烦，才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真实的底层逻辑。
但陈宇航没有放弃。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分子生物学学生，其韧性是极其可怕的。他花了一周的时间，像个幽灵一样在这个小区门口蹲点，记录着汤敏每天出入的规律，试图从中找出那个幕后大佬的行动轨迹。
“哗啦——”
陈宇航将手里的空易拉罐捏瘪，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看着马路对面，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干笑，低声嘟囔了一句：
“看来，我哥的这个女神级别的前女友，吸引力也不是很大嘛。都一个星期了，才见一次面。”
就在五分钟前，一辆挂着临安本地牌照的黑色迈腾驶入了小区的地下车库。车窗降下刷卡的那一秒，陈宇航凭借着过人的动态视力，看清了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侧脸。
深色短袖衬衫，腕间隐约反光的高级机械表，以及那种即使在闷热的夏天也透着一股从容静气的神态。
猎物出现了。
陈宇航没有去走正门，他绕到小区侧面的一处围栏，趁着保安交接班的三十秒视觉盲区，极其敏捷地翻了进去。对于一个被小细胞肺癌折磨的病人来说，这套动作消耗了他极大的体力，但他眼底的狂热却将所有的疲惫彻底压制。
二十三层。
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陈宇航走出轿厢，站在了一梯一户的厚重防盗门前。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吹着冷风，瞬间带走了他身上的暑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屋内。
汤敏正将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端上茶几。万流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法拍房新政策的内部文件，目光专注。
听到敲门声，汤敏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这套房子除了她和万流云，平时连家政阿姨都是在固定的时间上门，这个点，不应该有人来。
她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可视门铃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极其年轻、苍白，顶着寸头，但眼神异常锐利的脸。
汤敏并不认识陈宇航。上次在饭馆里见面的只有陈宇哲，她甚至不知道陈宇哲的弟弟长什么样。
“你是谁？找哪位？”汤敏通过门禁对讲系统，语气警惕地问道。
门外的男生直视着摄像头，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进客厅。
“汤敏姐，初次见面。我是陈宇哲的弟弟，陈宇航。”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了汤敏，直接看向了屋子的深处，“我找万先生。”
汤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猛地一紧。陈宇哲的弟弟？那个得了小细胞肺癌的大学生？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而且，他怎么知道万先生今天在这里？
一种被人暗中窥探的惊悚感瞬间爬上汤敏的脊背。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万流云，眼神里满是请示。
万流云放下手里的文件。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出现任何愠怒。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而来。过去的一个月里，汤敏三次向他转达那个疯狂的借钱实验计划，他之所以拒绝，确实是因为单纯的怕麻烦。惊虹公司的外围机构像个泥潭，他不想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大学生去弄脏自己的鞋。
但这小子居然能凭着一己之力，摸清了汤敏的住址，并且生生在小区外面死磕了一个星期，直到逮住他的行踪。
这种不择手段的执行力，倒是有些意思。
“让他进来。”万流云淡淡地开口。
防盗门被拉开。
陈宇航迈步走进了这套奢华的大平层。他脚上那双沾着灰尘的帆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显得极其格格不入。但他没有任何局促和怯场，目光只是在宽敞的客厅里扫了一圈，便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
汤敏冷着脸关上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扔在地上，随后走到开放式厨房，倒了一杯冰镇的柠檬水放在茶几上。作为女主人，该有的招待礼数她不会少，但对于这个跟踪自己并找上门来的前男友的弟弟，她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陈宇航换了鞋，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他没有去碰那杯冒着冷气的柠檬水，而是挺直了脊背，视线毫不避讳地迎上万流云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位传闻中的“大能”。没有任何夸张的排场，没有想象中的前呼后拥。男人只是穿着极简的便装，靠在沙发上，但身上那种将一切剥离至本质的绝对理智，却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墙，将周遭的空间完全统治。
陈宇航没有绕弯子，他极其干脆地抛出了自己的开场白。
“万先生，我要死了。”
这六个字，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漠。
汤敏站在岛台后，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大理石台面。她听过陈宇哲绝望的哭诉，但眼前这个真正面临死亡的年轻人，那种极度违和的冷静，让她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万流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他的神色依旧如常，没有因为这句极其沉重的话语而产生任何波澜。
“哦，I'm sorry.”万流云放下茶杯，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宇航，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不过，我们最终都会死的。而且我看你状态还不错，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这番回答，堪称冷酷到了极点。
万流云没有去虚伪地安慰什么“医学奇迹”或者“坚持下去”，他用最客观的宇宙规律，直接将陈宇航试图营造的那种悲壮感消解为零。在他的第二人格那绝对理性的运算机制里，碳基生物的消亡本身就是一种必然，提前几个月和延后几十年，在宏观尺度上没有任何区别。
陈宇航非但没有因为这种冷漠而感到挫败，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反而爆发出了一团更加炽热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只有这种完全剥离了世俗情感的上位者，才有可能理解他接下来要说的那个疯狂计划。
“您说得对，早死晚死都是死。”陈宇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速变快，“但我还有一次机会。只要您借给我五十万，让我试试被免疫风暴肆虐一年。”
他没有任何隐瞒，将那个位于远郊的“暮光之城”分部，将那位贺医生的诊断，以及那种旨在打破人体免疫屏障、催生超量免疫细胞的违禁激素，原原本本地向万流云和盘托出。
“我是学分子生物学的。小细胞肺癌的复发率是百分之百，常规的靶向药和化疗对我来说只是在拖延时间。但如果我注射了那种激素，让体内的巨噬细胞和T细胞进入一种不受控制的超频状态……”陈宇航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科学狂热，“这就像是在我的体内投放了一颗核弹。要么，免疫风暴在杀死癌细胞之前，先摧毁我的所有器官，我当场暴毙；要么，这种极端的杀戮机制，能把那些潜伏的癌细胞吞噬殆尽。”
“五十万。您借给我，我把自己变成一个活体培养皿。”陈宇航死死盯着万流云，“赢了，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本息翻倍还您。输了，反正我本来也是个死人，您就当是花钱看了一场烟花。”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风声。
汤敏站在厨房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沙发上那个瘦弱的男生，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花五十万，去买一个让自己在极度痛苦中爆体而亡的机会？
万流云靠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权衡。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五十万不过是资产账户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点。他不缺钱，更不缺效忠他的人。陈宇航这条命能不能活下来，他根本不在乎。
但他对“暮光之城”非常感兴趣。
那个隐藏在临安远郊、拥有极高医疗技术和算力背景的机构，毫无疑问是惊虹公司的外围触角。万流云一直在暗中观察惊虹，但他缺乏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打入其内部的探针。红袖在网络层面的入侵虽然强大，但惊虹公司的物理隔离做得极好，“深渊”数据库至今无法触及。
而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大学生，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物理探针。
陈宇航有专业背景，对生物学有极高的敏锐度。如果让他带着那五十万进入暮光之城，他在里面经历的每一次注射、每一次血液分析，甚至贺医生的每一句日常对话，都将成为万流云了解惊虹公司生物技术底层的绝佳数据样本。
而且，这个探针是自愿的，是疯狂的，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
这笔五十万的投资，回报率简直高得惊人。
万流云停止了手指的敲击。他看着陈宇航那张写满了执拗和孤注一掷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套方案的逻辑很糙，死亡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万流云一语道破了这场豪赌的惨烈本质。
陈宇航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只要不是百分之百，我就有资格上赌桌。”
“有意思。”万流云点了点头，语调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平缓，“五十万，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宇航立刻坐直了身体：“您说。”
“进入那个机构之后，不要只顾着体验你的免疫风暴。把你每天看到的仪器型号、药剂的色泽变化、甚至那个贺医生在实验室里的操作习惯，全部记在脑子里。”万流云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每周给我汇报一次。你要当一个合格的实验体，同时，也要当一个合格的观察者。”
陈宇航愣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万流云的意图。这位万先生，显然对那家机构背后的技术或者背景有着极其深厚的兴趣。
但那又怎样？各取所需，这是最完美的交易。
“成交。”陈宇航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万流云转头看向站在厨房里的汤敏：“敏敏，走公账还是私账，你看着处理。把五十万转给他。”
汤敏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理解，但她太清楚自己的本分。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办。”
交易达成。客厅里那种紧绷的张力瞬间消散。
陈宇航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他看着万流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有些裂纹的旧手机，点开微信的二维码。
“万先生，加个微信吧。方便我每周给您汇报‘实验数据’。”
万流云没有拒绝，拿出手机扫了码。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陈宇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朋友圈、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为“流云居士”的账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了几下，在备注那一栏里，敲下了三个字。
弄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对着万流云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谄媚的弯腰，而是一种极其正式的、对命运施舍者的致意。
“万先生，如果我没死在手术台上，以后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陈宇航转身走向玄关，推开门，大步走出了这间奢华的大平层。他的背影依然消瘦，但那种被绝望压迫的死气沉沉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狂热。
防盗门重新关上。
汤敏端着那杯冰镇柠檬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看着万流云，欲言又止。
“觉得我是在花钱买一条人命？”万流云端起水杯，看了她一眼。
“不是。”汤敏摇了摇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只是觉得……他那个样子，真的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万流云喝了一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个人的命数，要在极端的碰撞里才能看见底牌。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上桌的筹码。”
万流云将水杯放下，拿起自己的手机，随意地划开屏幕。
右耳的微型蓝牙耳机里，传来了红袖那极度平静的合成音。
“主人，陈宇航已经离开小区。另外，我刚刚通过后台数据交互，读取了他手机端的本地缓存。”红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拟人化的情绪起伏，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微信里，给您的账号添加了一个备注名。”
万流云挑了挑眉，用意念下达指令：“什么备注？”
红袖立刻将截取的画面投射到了万流云的手机屏幕上。
在陈宇航的通讯录里，“流云居士”这个账号的下方，赫然显示着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活菩萨】。
万流云看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在这间宽敞安静的客厅里，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一个冷眼旁观因果、把人当成物理探针的执棋者，却被一个拿着钱去赴死的将死之人，调皮地标榜成了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这荒诞的世界，果然比任何剧本都要有趣。
陈宇航蹲在小区对面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橱窗外，手里捏着一罐早就喝空了的冰镇可乐。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纯棉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因为化疗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上。
贴着头皮的寸头在烈日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那双凹陷的眼睛却像两把锐利的手术刀，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那个安保极其森严的高档住宅小区大门。
他在这里已经守了整整一个星期。
确切地说，从他跟踪哥哥陈宇哲，亲眼看着那个开着豪车、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前女友”汤敏走进这个小区开始，他就把自己的根据地扎在了这里。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手里的那个疯狂的临床实验计划，只要通过哥哥向汤敏传话，再由汤敏转达给那位隐在幕后的“大能”，这笔五十万的交易就能顺理成章地达成。
但他低估了上位者的冷漠。
那个被称为万先生的男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通过汤敏的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三次。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种态度，就像是在拂去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陈宇航很清楚，对于那种级别的大人物来说，一个将死之人的死活，甚至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没有。怕麻烦，才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真实的底层逻辑。
但陈宇航没有放弃。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分子生物学学生，其韧性是极其可怕的。他花了一周的时间，像个幽灵一样在这个小区门口蹲点，记录着汤敏每天出入的规律，试图从中找出那个幕后大佬的行动轨迹。
“哗啦——”
陈宇航将手里的空易拉罐捏瘪，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看着马路对面，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干笑，低声嘟囔了一句：
“看来，我哥的这个女神级别的前女友，吸引力也不是很大嘛。都一个星期了，才见一次面。”
就在五分钟前，一辆挂着临安本地牌照的黑色迈腾驶入了小区的地下车库。车窗降下刷卡的那一秒，陈宇航凭借着过人的动态视力，看清了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侧脸。
深色短袖衬衫，腕间隐约反光的高级机械表，以及那种即使在闷热的夏天也透着一股从容静气的神态。
猎物出现了。
陈宇航没有去走正门，他绕到小区侧面的一处围栏，趁着保安交接班的三十秒视觉盲区，极其敏捷地翻了进去。对于一个被小细胞肺癌折磨的病人来说，这套动作消耗了他极大的体力，但他眼底的狂热却将所有的疲惫彻底压制。
二十三层。
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陈宇航走出轿厢，站在了一梯一户的厚重防盗门前。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吹着冷风，瞬间带走了他身上的暑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屋内。
汤敏正将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端上茶几。万流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法拍房新政策的内部文件，目光专注。
听到敲门声，汤敏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这套房子除了她和万流云，平时连家政阿姨都是在固定的时间上门，这个点，不应该有人来。
她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可视门铃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极其年轻、苍白，顶着寸头，但眼神异常锐利的脸。
汤敏并不认识陈宇航。上次在饭馆里见面的只有陈宇哲，她甚至不知道陈宇哲的弟弟长什么样。
“你是谁？找哪位？”汤敏通过门禁对讲系统，语气警惕地问道。
门外的男生直视着摄像头，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进客厅。
“汤敏姐，初次见面。我是陈宇哲的弟弟，陈宇航。”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了汤敏，直接看向了屋子的深处，“我找万先生。”
汤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猛地一紧。陈宇哲的弟弟？那个得了小细胞肺癌的大学生？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而且，他怎么知道万先生今天在这里？
一种被人暗中窥探的惊悚感瞬间爬上汤敏的脊背。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万流云，眼神里满是请示。
万流云放下手里的文件。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出现任何愠怒。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而来。过去的一个月里，汤敏三次向他转达那个疯狂的借钱实验计划，他之所以拒绝，确实是因为单纯的怕麻烦。惊虹公司的外围机构像个泥潭，他不想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大学生去弄脏自己的鞋。
但这小子居然能凭着一己之力，摸清了汤敏的住址，并且生生在小区外面死磕了一个星期，直到逮住他的行踪。
这种不择手段的执行力，倒是有些意思。
“让他进来。”万流云淡淡地开口。
防盗门被拉开。
陈宇航迈步走进了这套奢华的大平层。他脚上那双沾着灰尘的帆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显得极其格格不入。但他没有任何局促和怯场，目光只是在宽敞的客厅里扫了一圈，便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
汤敏冷着脸关上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扔在地上，随后走到开放式厨房，倒了一杯冰镇的柠檬水放在茶几上。作为女主人，该有的招待礼数她不会少，但对于这个跟踪自己并找上门来的前男友的弟弟，她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陈宇航换了鞋，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他没有去碰那杯冒着冷气的柠檬水，而是挺直了脊背，视线毫不避讳地迎上万流云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位传闻中的“大能”。没有任何夸张的排场，没有想象中的前呼后拥。男人只是穿着极简的便装，靠在沙发上，但身上那种将一切剥离至本质的绝对理智，却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墙，将周遭的空间完全统治。
陈宇航没有绕弯子，他极其干脆地抛出了自己的开场白。
“万先生，我要死了。”
这六个字，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漠。
汤敏站在岛台后，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大理石台面。她听过陈宇哲绝望的哭诉，但眼前这个真正面临死亡的年轻人，那种极度违和的冷静，让她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万流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他的神色依旧如常，没有因为这句极其沉重的话语而产生任何波澜。
“哦，I'm sorry.”万流云放下茶杯，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宇航，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不过，我们最终都会死的。而且我看你状态还不错，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这番回答，堪称冷酷到了极点。
万流云没有去虚伪地安慰什么“医学奇迹”或者“坚持下去”，他用最客观的宇宙规律，直接将陈宇航试图营造的那种悲壮感消解为零。在他的第二人格那绝对理性的运算机制里，碳基生物的消亡本身就是一种必然，提前几个月和延后几十年，在宏观尺度上没有任何区别。
陈宇航非但没有因为这种冷漠而感到挫败，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反而爆发出了一团更加炽热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只有这种完全剥离了世俗情感的上位者，才有可能理解他接下来要说的那个疯狂计划。
“您说得对，早死晚死都是死。”陈宇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速变快，“但我还有一次机会。只要您借给我五十万，让我试试被免疫风暴肆虐一年。”
他没有任何隐瞒，将那个位于远郊的“暮光之城”分部，将那位贺医生的诊断，以及那种旨在打破人体免疫屏障、催生超量免疫细胞的违禁激素，原原本本地向万流云和盘托出。
“我是学分子生物学的。小细胞肺癌的复发率是百分之百，常规的靶向药和化疗对我来说只是在拖延时间。但如果我注射了那种激素，让体内的巨噬细胞和T细胞进入一种不受控制的超频状态……”陈宇航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科学狂热，“这就像是在我的体内投放了一颗核弹。要么，免疫风暴在杀死癌细胞之前，先摧毁我的所有器官，我当场暴毙；要么，这种极端的杀戮机制，能把那些潜伏的癌细胞吞噬殆尽。”
“五十万。您借给我，我把自己变成一个活体培养皿。”陈宇航死死盯着万流云，“赢了，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本息翻倍还您。输了，反正我本来也是个死人，您就当是花钱看了一场烟花。”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风声。
汤敏站在厨房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沙发上那个瘦弱的男生，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花五十万，去买一个让自己在极度痛苦中爆体而亡的机会？
万流云靠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权衡。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五十万不过是资产账户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点。他不缺钱，更不缺效忠他的人。陈宇航这条命能不能活下来，他根本不在乎。
但他对“暮光之城”非常感兴趣。
那个隐藏在临安远郊、拥有极高医疗技术和算力背景的机构，毫无疑问是惊虹公司的外围触角。万流云一直在暗中观察惊虹，但他缺乏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打入其内部的探针。红袖在网络层面的入侵虽然强大，但惊虹公司的物理隔离做得极好，“深渊”数据库至今无法触及。
而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大学生，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物理探针。
陈宇航有专业背景，对生物学有极高的敏锐度。如果让他带着那五十万进入暮光之城，他在里面经历的每一次注射、每一次血液分析，甚至贺医生的每一句日常对话，都将成为万流云了解惊虹公司生物技术底层的绝佳数据样本。
而且，这个探针是自愿的，是疯狂的，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
这笔五十万的投资，回报率简直高得惊人。
万流云停止了手指的敲击。他看着陈宇航那张写满了执拗和孤注一掷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套方案的逻辑很糙，死亡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万流云一语道破了这场豪赌的惨烈本质。
陈宇航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只要不是百分之百，我就有资格上赌桌。”
“有意思。”万流云点了点头，语调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平缓，“五十万，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宇航立刻坐直了身体：“您说。”
“进入那个机构之后，不要只顾着体验你的免疫风暴。把你每天看到的仪器型号、药剂的色泽变化、甚至那个贺医生在实验室里的操作习惯，全部记在脑子里。”万流云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每周给我汇报一次。你要当一个合格的实验体，同时，也要当一个合格的观察者。”
陈宇航愣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万流云的意图。这位万先生，显然对那家机构背后的技术或者背景有着极其深厚的兴趣。
但那又怎样？各取所需，这是最完美的交易。
“成交。”陈宇航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万流云转头看向站在厨房里的汤敏：“敏敏，走公账还是私账，你看着处理。把五十万转给他。”
汤敏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理解，但她太清楚自己的本分。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办。”
交易达成。客厅里那种紧绷的张力瞬间消散。
陈宇航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他看着万流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有些裂纹的旧手机，点开微信的二维码。
“万先生，加个微信吧。方便我每周给您汇报‘实验数据’。”
万流云没有拒绝，拿出手机扫了码。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陈宇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朋友圈、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为“流云居士”的账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了几下，在备注那一栏里，敲下了三个字。
弄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对着万流云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谄媚的弯腰，而是一种极其正式的、对命运施舍者的致意。
“万先生，如果我没死在手术台上，以后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陈宇航转身走向玄关，推开门，大步走出了这间奢华的大平层。他的背影依然消瘦，但那种被绝望压迫的死气沉沉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狂热。
防盗门重新关上。
汤敏端着那杯冰镇柠檬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看着万流云，欲言又止。
“觉得我是在花钱买一条人命？”万流云端起水杯，看了她一眼。
“不是。”汤敏摇了摇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只是觉得……他那个样子，真的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万流云喝了一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个人的命数，要在极端的碰撞里才能看见底牌。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上桌的筹码。”
万流云将水杯放下，拿起自己的手机，随意地划开屏幕。
右耳的微型蓝牙耳机里，传来了红袖那极度平静的合成音。
“主人，陈宇航已经离开小区。另外，我刚刚通过后台数据交互，读取了他手机端的本地缓存。”红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拟人化的情绪起伏，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微信里，给您的账号添加了一个备注名。”
万流云挑了挑眉，用意念下达指令：“什么备注？”
红袖立刻将截取的画面投射到了万流云的手机屏幕上。
在陈宇航的通讯录里，“流云居士”这个账号的下方，赫然显示着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活菩萨】。
万流云看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在这间宽敞安静的客厅里，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一个冷眼旁观因果、把人当成物理探针的执棋者，却被一个拿着钱去赴死的将死之人，调皮地标榜成了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这荒诞的世界，果然比任何剧本都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