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江湖奇才
骄阳仿佛能把柏油路面烤化，沉鱼湖面上升腾起一层氤氲的水汽，让远处的雷峰塔看起来有些扭曲。
在距离之江大学不远的一处高档私密茶舍里，冷气开得极足。万春秋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盖着之江大学文学院鲜红公章的入职材料。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发着抖，那几页薄薄的A4纸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万春秋，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通俗文学流变与东南亚武侠文化比较”。
万春秋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的儿子。
“流云啊……”万春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纸上磨过，“这、这真不是开玩笑？我连一篇正经文章都没写过，除了当年在化肥厂看大门的时候翻过几本盗版古龙小说，我懂什么东南亚武侠文化？这要是站上讲台，人家学生随便问个问题，我这张老脸不就彻底丢尽了吗？”
老头子平时在风云市虽然喜欢吹牛，但面对全国顶尖学府的正牌教授头衔，那种源于骨子里的阶层敬畏感彻底压垮了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他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有种想要立刻买张高铁票逃回西南老家的冲动。
万流云将一杯澄澈的普洱茶推到他面前，看着老父亲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冒出三个字：造孽啊。
本来只是为了在风云市那摊烂泥里斩断羁绊，顺手给董培林挖个坑，给老头安排个体面的去处。但现在看来，把一个只有中专学历的下岗工人强行拔高到名牌大学教授的位置，后续需要填补的窟窿远比想象的要繁琐。
万流云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极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硅胶软塞，放在了茶桌上。
“戴在右耳朵里。”万流云指了指那个软塞。
万春秋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拿起来，塞进了耳道。软塞的贴合度极高，几乎感觉不到异物感。
“这几天，影子系统已经根据你的声线特点、受教育程度，以及之江大学文学院的学术风格，为你单独剥离出了一个专属的辅助模块。”万流云看着父亲，语气平淡地开始布置规则，“它叫‘香料’。从现在开始，它就是你的学术大脑。”
话音刚落，万春秋的右耳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极其醇厚、带着些许江南口音的男中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老派学者。
“万教授您好，我是您的私人助理，香料。在接下来的教学生涯中，我将为您提供全方位的实时文本支持。”
万春秋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面前的茶杯碰翻。他惊恐地四处张望，最后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自己的耳朵里传出来的。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压低声音，惊疑不定地看着万流云。
“这是你能在之江大学活下去的唯一依靠。”万流云靠在椅背上，神色冷峻，“你不需要懂什么文学，也不需要去准备教案。只要你站在讲台上，‘香料’会把每一句你需要说的话，精确到停顿和语气，实时传送到你的耳朵里。别人提问时，它会在零点五秒内为你生成最完美的学术级回答。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个复读机一样，把听到的话念出来。”
万春秋呆呆地看着儿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但他知道，儿子没有骗他，手里那份真实的红头文件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了这个，我……我就能蒙混过关？”
“只要你管好你的嘴，不自作聪明，就没有人能看穿你。”万流云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一种绝对的威严与警告，“但是，有一条规矩，你必须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万春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咽了咽口水。
“在这所大学里，甚至是面对你老家的任何人，绝对、绝对不要提是我帮你拿到的这个职位。”万流云的声音如同浸了冰水，“只要你敢在外面漏出半个关于我的字，或者让别人对你的来历产生怀疑，之江大学的校长会立刻用最严厉的手段开除你，甚至追究你伪造档案的法律责任。”
这番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董培林现在是被抓住了把柄才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特聘教授。一旦万春秋自己把窗户纸捅破，让外界知道了这场权钱交易或者要挟的内幕，董培林为了自保，一定会抢先一步把万春秋灭口。
万春秋被儿子语气里的森冷吓住了。
“说漏嘴……有这么严重吗？”他嗫嚅着问。
“就这么严重。”万流云盯着他，“所以，从今天起，你把酒戒了。一滴都不准沾。否则喝醉了被人家三言两语把话套出来，你现在好不容易到手的体面人生，瞬间就会化为乌有。你会被赶出临安，灰溜溜地回风云市继续当你的无业游民。”
失去体面。这四个字准确地击中了万春秋的软肋。
他刚刚在风云宾馆的年夜饭上体验过那种被人高高捧起的滋味，现在一份名牌大学的教授聘书就摆在面前，每个月还有极其丰厚的津贴。这种足以让他光宗耀祖的生活，他死都不愿意放手。
“我戒！我绝对不喝！”万春秋忙不迭地点头，生怕表态晚了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被儿子收回，“流云你放心，我在外面就当是个哑巴，那个……香料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阿姨和佳颖那边我也没跟他们交底，我就说我在临安帮一个老朋友看场子，等我在这边彻底稳当了，我再决定怎么跟他们说。”
万流云对父亲的这种虚荣心算计心知肚明。老头子这是怕万一在这边搞砸了，回家还要被二婚家庭嘲笑，所以干脆先瞒着。这种自私的算计，此刻反倒成了保密的最佳屏障。
“明天上午，文学院的薛主任要对你进行一次例行的试讲评估。”万流云站起身，将一张房卡放在桌上，“这是学校附近一套公寓的门禁卡，已经租好了。今晚你回去好好休息，学着怎么和‘香料’配合。”
第二天上午，之江大学文学院的阶梯教室里。
虽然是暑假期间，但教室内依然坐着三个人。居中一位是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文学院系主任薛教授。他左右两侧坐着两名年轻的讲师，负责做会议记录。
薛主任对这位突然空降的“万教授”可谓是满腹狐疑。前几天董校长亲自给他打电话，硬塞进来一个搞东南亚武侠文学比较研究的特聘教授。薛主任查遍了国内外的核心期刊库，竟然找不到这位万春秋的一篇论文。董校长给的理由是“此人属于民间隐世奇才，重在田野调查与独立思考”，但这种说辞显然无法说服一位严谨的学者。
讲台旁，万春秋穿着一套由“香料”通过网络精准下单定制的深灰色棉麻中山装。这身衣服极好地掩盖了他常年弯腰驼背的市井气，加上他那花白的头发和岁月留下的皱纹，乍一看，确实有几分清高老学究的做派。
但此刻，万春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的手心紧紧攥着讲台的边缘，两腿肚子都在隐隐发抖。这可是名牌大学的教室，下面坐着的是真正的学术泰斗。
“万教授，您今天试讲的主题是古龙小说中的存在主义。时间二十分钟，我们随时可以开始。”薛主任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客气但透着一丝审视的冷淡。
万春秋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右耳的软塞里传来了“香料”沉稳的男中音。
“深呼吸。松开抓着讲台的手。将视线投向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三秒后开始讲话。”
万春秋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机械地按照指令执行。他松开手，目光越过薛主任的头顶，看向远处的虚空。
“咳……”万春秋清了清嗓子，耳机里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开始一字一句地跟着复述。
“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但古龙，写的不是童话，是现代人的……异化。”
万春秋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飘，停顿的位置也显得极其生硬。因为他必须等“香料”说完半句，他才能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念出来。
坐在下面的薛主任微微皱了皱眉。这位万教授的口头表达能力，似乎有些欠缺，断句的方式极其古怪，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站在讲台上的人。
但随着万春秋结结巴巴地往下念，薛主任的表情渐渐变了。
“传统武侠的叙事，建立在……儒家的家国天下，或者是道家的退隐山林。而古龙笔下的浪子，比如李寻欢，比如阿飞……他们没有根。他们的痛苦，不是因为国破家亡，而是因为……绝对的孤独。”
万春秋一边念，额头上一边冒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什么，那些词汇拗口且晦涩。
“香料”在耳机里不疾不徐地提供着完美的文本：“这种孤独，恰恰契合了萨特所说的‘他人即地狱’。人物手中的刀，不是用来行侠仗义的武器，而是试图斩断自身与荒诞世界联系的……一种徒劳的哲学符号。”
阶梯教室里极其安静。
两名年轻讲师已经停止了转笔，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记录着。
薛主任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慢慢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思考。这位万教授的语言表达确实糟糕透顶，磕磕绊绊，毫无抑扬顿挫可言，就像是在朗读一份并不熟悉的说明书。
但是，这其中的内容，这切入的角度！
将通俗武侠文学直接解构，与二十世纪中叶的西方存在主义哲学进行深度缝合。这种抛开了传统考据学派、直接进行文本降维打击的思路，锋利且惊艳。这种极其前卫且具有颠覆性的学术视野，绝不是随便哪个江湖骗子能编造出来的。
在学术圈里，有一类人被称为“怪才”。他们或许不修边幅，或许不善言辞，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社交障碍，但在某个特定的领域，他们的思维深度却令人望尘莫及。
薛主任看着讲台上那个满头大汗、眼神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有些游离的万春秋，大脑自动完成了一场极度合理的逻辑补全。
这一定是个常年闭门造车、极度缺乏当众演讲经验的书呆子。
二十分钟的试讲在万春秋的备受煎熬中结束。当他念完“香料”给出的最后一句结语时，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扶住了讲台，衬衫的后背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他惊恐地看着下面的三个人，生怕对方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蛋。
薛主任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轻轻鼓了鼓掌。两名年轻讲师也跟着鼓掌。
“万教授，您的切入点非常独特。”薛主任走上前，语气中那丝傲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间的尊重，“虽然您的授课技巧，呃……口语表达方面还有些生疏。不过这不重要，学术研究看重的是思想的深度。我相信，开学后，学生们会对这种新颖的课题产生浓厚的兴趣。”
万春秋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耳机里传来“香料”的指令：“微微点头。说一句‘谬赞了’，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万春秋赶紧胡乱地点了点头，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谬……谬赞了。”
他抓起讲台上的公文包，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阶梯教室。
直到走到初秋阳光普照的校园林荫道上，万春秋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靠在一棵粗大的香樟树上，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过关了。
他真的在名牌大学的系主任面前蒙混过关了。那个藏在耳朵里的小东西，简直比神仙还要灵验。
万春秋摸了摸右耳，心里涌起一股极其荒诞的狂喜。在这个遍地都是聪明人的高等学府里，他一个连大学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下岗工人，竟然靠着一个耳塞，堂而皇之地披上了特聘教授的外衣。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麻中山装。看着周围那些骑着自行车路过的、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万春秋不由自主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了下巴。
他决定了，这辈子就算把酒戒了，就算在这个校园里装一辈子的哑巴，他也绝不把耳朵里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半个字。
这份泼天的体面，他万春秋，坐定了。
在距离之江大学不远的一处高档私密茶舍里，冷气开得极足。万春秋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盖着之江大学文学院鲜红公章的入职材料。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发着抖，那几页薄薄的A4纸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万春秋，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通俗文学流变与东南亚武侠文化比较”。
万春秋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的儿子。
“流云啊……”万春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纸上磨过，“这、这真不是开玩笑？我连一篇正经文章都没写过，除了当年在化肥厂看大门的时候翻过几本盗版古龙小说，我懂什么东南亚武侠文化？这要是站上讲台，人家学生随便问个问题，我这张老脸不就彻底丢尽了吗？”
老头子平时在风云市虽然喜欢吹牛，但面对全国顶尖学府的正牌教授头衔，那种源于骨子里的阶层敬畏感彻底压垮了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他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有种想要立刻买张高铁票逃回西南老家的冲动。
万流云将一杯澄澈的普洱茶推到他面前，看着老父亲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冒出三个字：造孽啊。
本来只是为了在风云市那摊烂泥里斩断羁绊，顺手给董培林挖个坑，给老头安排个体面的去处。但现在看来，把一个只有中专学历的下岗工人强行拔高到名牌大学教授的位置，后续需要填补的窟窿远比想象的要繁琐。
万流云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极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硅胶软塞，放在了茶桌上。
“戴在右耳朵里。”万流云指了指那个软塞。
万春秋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拿起来，塞进了耳道。软塞的贴合度极高，几乎感觉不到异物感。
“这几天，影子系统已经根据你的声线特点、受教育程度，以及之江大学文学院的学术风格，为你单独剥离出了一个专属的辅助模块。”万流云看着父亲，语气平淡地开始布置规则，“它叫‘香料’。从现在开始，它就是你的学术大脑。”
话音刚落，万春秋的右耳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极其醇厚、带着些许江南口音的男中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老派学者。
“万教授您好，我是您的私人助理，香料。在接下来的教学生涯中，我将为您提供全方位的实时文本支持。”
万春秋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面前的茶杯碰翻。他惊恐地四处张望，最后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自己的耳朵里传出来的。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压低声音，惊疑不定地看着万流云。
“这是你能在之江大学活下去的唯一依靠。”万流云靠在椅背上，神色冷峻，“你不需要懂什么文学，也不需要去准备教案。只要你站在讲台上，‘香料’会把每一句你需要说的话，精确到停顿和语气，实时传送到你的耳朵里。别人提问时，它会在零点五秒内为你生成最完美的学术级回答。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个复读机一样，把听到的话念出来。”
万春秋呆呆地看着儿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但他知道，儿子没有骗他，手里那份真实的红头文件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了这个，我……我就能蒙混过关？”
“只要你管好你的嘴，不自作聪明，就没有人能看穿你。”万流云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一种绝对的威严与警告，“但是，有一条规矩，你必须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万春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咽了咽口水。
“在这所大学里，甚至是面对你老家的任何人，绝对、绝对不要提是我帮你拿到的这个职位。”万流云的声音如同浸了冰水，“只要你敢在外面漏出半个关于我的字，或者让别人对你的来历产生怀疑，之江大学的校长会立刻用最严厉的手段开除你，甚至追究你伪造档案的法律责任。”
这番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董培林现在是被抓住了把柄才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特聘教授。一旦万春秋自己把窗户纸捅破，让外界知道了这场权钱交易或者要挟的内幕，董培林为了自保，一定会抢先一步把万春秋灭口。
万春秋被儿子语气里的森冷吓住了。
“说漏嘴……有这么严重吗？”他嗫嚅着问。
“就这么严重。”万流云盯着他，“所以，从今天起，你把酒戒了。一滴都不准沾。否则喝醉了被人家三言两语把话套出来，你现在好不容易到手的体面人生，瞬间就会化为乌有。你会被赶出临安，灰溜溜地回风云市继续当你的无业游民。”
失去体面。这四个字准确地击中了万春秋的软肋。
他刚刚在风云宾馆的年夜饭上体验过那种被人高高捧起的滋味，现在一份名牌大学的教授聘书就摆在面前，每个月还有极其丰厚的津贴。这种足以让他光宗耀祖的生活，他死都不愿意放手。
“我戒！我绝对不喝！”万春秋忙不迭地点头，生怕表态晚了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被儿子收回，“流云你放心，我在外面就当是个哑巴，那个……香料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阿姨和佳颖那边我也没跟他们交底，我就说我在临安帮一个老朋友看场子，等我在这边彻底稳当了，我再决定怎么跟他们说。”
万流云对父亲的这种虚荣心算计心知肚明。老头子这是怕万一在这边搞砸了，回家还要被二婚家庭嘲笑，所以干脆先瞒着。这种自私的算计，此刻反倒成了保密的最佳屏障。
“明天上午，文学院的薛主任要对你进行一次例行的试讲评估。”万流云站起身，将一张房卡放在桌上，“这是学校附近一套公寓的门禁卡，已经租好了。今晚你回去好好休息，学着怎么和‘香料’配合。”
第二天上午，之江大学文学院的阶梯教室里。
虽然是暑假期间，但教室内依然坐着三个人。居中一位是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文学院系主任薛教授。他左右两侧坐着两名年轻的讲师，负责做会议记录。
薛主任对这位突然空降的“万教授”可谓是满腹狐疑。前几天董校长亲自给他打电话，硬塞进来一个搞东南亚武侠文学比较研究的特聘教授。薛主任查遍了国内外的核心期刊库，竟然找不到这位万春秋的一篇论文。董校长给的理由是“此人属于民间隐世奇才，重在田野调查与独立思考”，但这种说辞显然无法说服一位严谨的学者。
讲台旁，万春秋穿着一套由“香料”通过网络精准下单定制的深灰色棉麻中山装。这身衣服极好地掩盖了他常年弯腰驼背的市井气，加上他那花白的头发和岁月留下的皱纹，乍一看，确实有几分清高老学究的做派。
但此刻，万春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的手心紧紧攥着讲台的边缘，两腿肚子都在隐隐发抖。这可是名牌大学的教室，下面坐着的是真正的学术泰斗。
“万教授，您今天试讲的主题是古龙小说中的存在主义。时间二十分钟，我们随时可以开始。”薛主任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客气但透着一丝审视的冷淡。
万春秋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右耳的软塞里传来了“香料”沉稳的男中音。
“深呼吸。松开抓着讲台的手。将视线投向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三秒后开始讲话。”
万春秋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机械地按照指令执行。他松开手，目光越过薛主任的头顶，看向远处的虚空。
“咳……”万春秋清了清嗓子，耳机里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开始一字一句地跟着复述。
“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但古龙，写的不是童话，是现代人的……异化。”
万春秋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飘，停顿的位置也显得极其生硬。因为他必须等“香料”说完半句，他才能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念出来。
坐在下面的薛主任微微皱了皱眉。这位万教授的口头表达能力，似乎有些欠缺，断句的方式极其古怪，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站在讲台上的人。
但随着万春秋结结巴巴地往下念，薛主任的表情渐渐变了。
“传统武侠的叙事，建立在……儒家的家国天下，或者是道家的退隐山林。而古龙笔下的浪子，比如李寻欢，比如阿飞……他们没有根。他们的痛苦，不是因为国破家亡，而是因为……绝对的孤独。”
万春秋一边念，额头上一边冒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什么，那些词汇拗口且晦涩。
“香料”在耳机里不疾不徐地提供着完美的文本：“这种孤独，恰恰契合了萨特所说的‘他人即地狱’。人物手中的刀，不是用来行侠仗义的武器，而是试图斩断自身与荒诞世界联系的……一种徒劳的哲学符号。”
阶梯教室里极其安静。
两名年轻讲师已经停止了转笔，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记录着。
薛主任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慢慢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思考。这位万教授的语言表达确实糟糕透顶，磕磕绊绊，毫无抑扬顿挫可言，就像是在朗读一份并不熟悉的说明书。
但是，这其中的内容，这切入的角度！
将通俗武侠文学直接解构，与二十世纪中叶的西方存在主义哲学进行深度缝合。这种抛开了传统考据学派、直接进行文本降维打击的思路，锋利且惊艳。这种极其前卫且具有颠覆性的学术视野，绝不是随便哪个江湖骗子能编造出来的。
在学术圈里，有一类人被称为“怪才”。他们或许不修边幅，或许不善言辞，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社交障碍，但在某个特定的领域，他们的思维深度却令人望尘莫及。
薛主任看着讲台上那个满头大汗、眼神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有些游离的万春秋，大脑自动完成了一场极度合理的逻辑补全。
这一定是个常年闭门造车、极度缺乏当众演讲经验的书呆子。
二十分钟的试讲在万春秋的备受煎熬中结束。当他念完“香料”给出的最后一句结语时，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扶住了讲台，衬衫的后背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他惊恐地看着下面的三个人，生怕对方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蛋。
薛主任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轻轻鼓了鼓掌。两名年轻讲师也跟着鼓掌。
“万教授，您的切入点非常独特。”薛主任走上前，语气中那丝傲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间的尊重，“虽然您的授课技巧，呃……口语表达方面还有些生疏。不过这不重要，学术研究看重的是思想的深度。我相信，开学后，学生们会对这种新颖的课题产生浓厚的兴趣。”
万春秋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耳机里传来“香料”的指令：“微微点头。说一句‘谬赞了’，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万春秋赶紧胡乱地点了点头，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谬……谬赞了。”
他抓起讲台上的公文包，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阶梯教室。
直到走到初秋阳光普照的校园林荫道上，万春秋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靠在一棵粗大的香樟树上，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过关了。
他真的在名牌大学的系主任面前蒙混过关了。那个藏在耳朵里的小东西，简直比神仙还要灵验。
万春秋摸了摸右耳，心里涌起一股极其荒诞的狂喜。在这个遍地都是聪明人的高等学府里，他一个连大学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下岗工人，竟然靠着一个耳塞，堂而皇之地披上了特聘教授的外衣。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麻中山装。看着周围那些骑着自行车路过的、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万春秋不由自主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了下巴。
他决定了，这辈子就算把酒戒了，就算在这个校园里装一辈子的哑巴，他也绝不把耳朵里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半个字。
这份泼天的体面，他万春秋，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