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自信的相亲者
之江大学九月的初秋，校园里的梧桐树叶边缘刚刚泛起一丝枯黄。
万春秋穿着那件由“香料”精心挑选的定制亚麻唐装，手里端着一个紫砂保温杯，从文学院的教研室走出来。这一个月里，他在之江大学的日子过得简直如同神仙一般。每天只需要按照课表，站在讲台上，把右耳里传来的那些高深莫测的学术理论一字不落地念出来。下面的学生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教授同行们，也对他这种“剑走偏锋”的学术流派保持着相当的敬畏。
就在他溜达着准备去教工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万春秋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入账短信。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屏幕，以为最多也就是个万把块钱的死工资。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长长的数字上时，他的双腿猛地一软，赶紧扶住了旁边的一棵香樟树。
个、十、百、千、万、十万。
他用微微发抖的食指，在屏幕上挨个点着那几个零。
足足八万五千块！
万春秋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赶紧点开手机银行的APP，仔细查看明细。除了基本工资，下面还密密麻麻地罗列着“特殊人才引进津贴”、“市级重点课题启动资金预付”、“高层次教职工生活补助”……
这还仅仅是一个月的进账。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算下去，再加上年终的各种奖金和科研提成，他这个初中文化都没混毕业的下岗老工人，现在的年化收入竟然直逼百万大关！
巨大的狂喜犹如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但这还没完，手机紧接着又响了起来，是学校后勤保障处的一位吴主任打来的。
“万教授，您好您好。”吴主任的语气极其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巴结，“董校长亲自批了条子。说您是咱们院的重点引进人才，目前在外面租房子住太不符合规矩了。学校在沉鱼湖畔的‘教工景苑’给您腾出了一套四居室的高级公寓，精装修，拎包入住。您看下午方便的话，我让人把钥匙给您送过去？”
沉鱼湖畔的教工景苑，那是只有院士和副校级以上领导才有资格排队申请的顶配住宅。不用交一分钱房租，水电物业全免，还能随时推开窗户欣赏沉鱼湖的绝佳风景。
万春秋挂断电话，呆呆地站在树荫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一阵秋风吹过，万春秋那颗被天降横财砸得七荤八素的大脑，终于在极度的兴奋中，缓慢地冷却下来，滋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虽然文化不高，但在风云市那种地方混了大半辈子，市井的狡黠和对权力的嗅觉是敏锐的。
之江大学是什么地方？校长董培林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凭什么会对他这样一个假教授如此大开绿灯？不仅给出了百万年薪的待遇，还亲自批条子送上临安市绝版地段的豪宅？
答案只有一个。
董校长在害怕。或者说，在花重金堵某个人的嘴。
而那个人，就是他的儿子，万流云。
万春秋回想起过年时在风云宾馆的那场饭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陈总经理”在流云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回想起流云在电话里说“我认识校长，我来帮你安排”时，那种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的冷酷与笃定。
他原本以为儿子在临安也就是个赚了几百万的销售经理，撑死了认识几个企业老板。但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什么简简单单的销售经理？一个能把重点大学校长当成提线木偶来操纵，能随意从体制内的金库里往外划拨百万年薪和湖景豪宅的人，其背后的能量和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万春秋贫瘠的想象力。
万流云在临安，绝对是一头潜伏在深水区的通天巨鳄。
想到这里，万春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立刻拿着手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万流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有事？”万流云的声音依旧平淡，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
“流云啊。”万春秋不自觉地弓起了腰，原本在老家时还残存的那点父亲的架子，此刻被他彻底碾碎，扔进了下水道。他的声音变得极其谄媚，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那个……工资我收到了，学校还给分了沉鱼湖边的大房子。爸打这个电话，就是想给你报个喜，顺便……谢谢你。”
他在儿子面前，彻底当起了孙子。
万流云在星火事业部的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那头万春秋那副奴颜婢膝的语调，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收到了就安心拿着。房子好好住。”万流云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记住我以前交代你的话，管好你的嘴。只要你不惹事，这种好日子你可以一直过到进骨灰盒。如果觉得闲，就去钓钓鱼，别去瞎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哎，哎！你放心，爸懂规矩，爸绝对在学校里当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匠！”万春秋连连保证，生怕万流云有一丝不悦。
挂断电话，万春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儿子虽然冷淡，但好歹没有收回这些好处的意思。这就足够了。他万春秋这辈子能混上这种神仙日子，全靠生了个好儿子。
有了底气，万春秋在学校里的日子过得更加滋润了。他每天穿着高档的唐装，端着紫砂壶，在校园里慢悠悠地踱步。遇到年轻的讲师或者学生，他总是微微颔首，配合着耳朵里“香料”适时的几句高深莫测的点评，俨然成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这天下午，历史系的一位吴教授来找他喝茶。这位吴教授是个真正的老学究，为人热心，两人在教工食堂碰到过几次，吴教授对万春秋那种“大道至简”的谈吐颇为欣赏。
“万教授，听说您现在还住在教工景苑那边，是一个人？”吴教授抿了一口茶，关切地问道。
“是啊，老伴在老家，我不习惯身边有人吵闹，就一个人在这边落个清静。”万春秋摆了摆手，把二婚妻子李红撇得干干净净。
吴教授点了点头，接着问：“那您孩子呢？成家立业了吧？”
万春秋一听，脊背立刻挺直了，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我有个儿子，在临安工作。事业上嘛，算是做得相当成功，手底下管着不少大项目。就是这终身大事，一直没个着落。这不，马上都三十了，还是单身。”
“哎呀，这可是大事！”吴教授一拍大腿，“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交际圈子窄。万教授，您要是信得过我，这周末您去一趟沉鱼湖畔的白云亭。那里是咱们临安市最著名的大型相亲角。您儿子条件这么好，去那儿转转，说不定能挑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
万春秋眼睛一亮。他现在有了钱，有了身份，最缺的就是一种延续这种荣华富贵的家族传承感。在他看来，以流云现在的通天本事和财富，哪怕是临安市长的女儿，那也是配得上的。
“白云亭是吧？行，周末我去长长见识。”万春秋一口答应下来。
周六的上午，沉鱼湖畔的白云亭相亲角人声鼎沸。
两旁的绿化带上拉着长长的绳子，上面挂满了用A4纸打印的相亲简历。一群大爷大妈撑着遮阳伞，坐在马扎上，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对路过的每一个适龄青年或者家长进行着极其严苛的评估。
万春秋穿着一套崭新的丝绸休闲装，背着手，在人群中穿梭。
他看着那些A4纸上写着的条件：某互联网大厂P7、年薪五十万、市区按揭一套两居室；某市直机关公务员、父母双职工有退休金。这些条件放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非常优秀了，但万春秋看完只是在心里冷笑。
年薪五十万？还按揭？我儿子随手给我安排个闲职，一年都不止一百万，更别提他那深不见底的真正实力了。
万春秋越看越觉得这相亲角里的男男女女都配不上自己那神仙下凡般的儿子，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他的视线在前方的一棵大柳树下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贴身的墨绿色连身裙，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折扇，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相亲资料。虽然她刻意保持着低调，但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丰腴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气质，在这群焦虑的大爷大妈中显得鹤立鸡群。
万春秋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不就是上次在南山咖啡馆，自己奉命去拿银行卡“安抚”的那个外国语学院的女讲师，冯蕊吗？
那天之后，万春秋虽然在学校里没有再见过她，但对这个长得漂亮、拿了一百万封口费就乖乖听话的女人印象极深。
他眼珠一转，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冯老师，真巧啊。”万春秋走到近前，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冯蕊听到声音，摘下墨镜，看到是万春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了那副职业且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她对这位深藏不露的“万老先生”可是记忆犹新，那张一百万的银行卡现在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包里。
“哎哟，是万老先生啊。您怎么也有空来这种地方转悠？”冯蕊巧笑倩兮，态度极其恭敬。
万春秋指了指周围那些挂着的A4纸，打趣道：“我来看看热闹。倒是冯老师您，大周末的不去逛街做美容，跑到这相亲角来，这是？”
“找老公啊，看不出来？”冯蕊非常大方地用折扇掩嘴笑了笑，完全没有一般女生的忸怩，“女人嘛，总得给自己找个长期的靠山。我这年纪也不小了，趁着还有几分姿色，赶紧把自己推销出去。”
万春秋被她的直白逗乐了：“嘿嘿，好好，找老公好。像冯老师您这样，要学历有学历，要长相有长相，还是大学讲师，身上带着那股子书卷气。在这相亲角里，那还不是抢手货？那些小年轻和条件好的海归，估计得排着队让您挑。”
冯蕊听到这番夸奖，不但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半真半假、带着些许试探的语气说道：“万老先生，您就别抬举我了。我是挺自信的，不过，我有一点点小麻烦。我现在的行情，可能没您想的那么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万春秋，一字一顿地抛出了底牌：“我现在怀孕了。”
万春秋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这孩子，我想生下来。”冯蕊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语气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光棍气质，“所以我今天来找老公，条件只有一个：他不仅要能养得起我，还得能全心全意地接受我们娘儿俩。至于感情基础嘛，可以慢慢培养。”
这番话简直惊世骇俗。一个怀孕的女人，跑到相亲角来找接盘侠，而且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一件极具投资价值的附属品。
万春秋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但他毕竟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各种蝇营狗苟的人。他自己就是二婚，现在的妻子李红也带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万佳颖。在他的认知里，只要利益捆绑得到位，有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是绝对的障碍，大家平时不也凑合着过日子，关系也过得去么。
他看着冯蕊那张年轻漂亮的脸，突然有些理解这个女人的算计了。既然手里捏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麻烦”，不如趁早找个有实力的老实人套牢，把这麻烦变成以后的长期饭票。
冯蕊看着万春秋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这位万老先生既然是那种通天大人物的代理人，他本身在临安的地位和财力绝对非同小可。如果……
“万老先生，刚才听您说您是来帮儿子相看的？”冯蕊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的娇媚，“您看我怎么样？毛遂自荐一下。虽然我带着个拖油瓶，但我保证以后安分守己，好好孝敬您老人家。您帮我在您儿子面前美言几句？”
万春秋听完，连连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冯老师，您这就算了。”万春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骄傲，“我儿子那本事大着呢。不是我这当老子的吹牛，这临安城里，只要他看上的姑娘，哪怕是天仙下凡，也得规规矩矩地排队。您本来的条件是不错的，要盘条有盘条，要气质有气质。可是您这肚子里有了货，怀孕了就难搞了。我儿子那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给人当接盘的？”
他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冯蕊那丰腴的身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加了一句：“您这条件，嫁给我儿子是没戏了。不过，要是嫁给我这种老头子，那还差不多，哈哈！”
这本是一句极其粗俗的市井玩笑，万春秋平时在风云市跟那些丧偶的老寡妇没少开这种腔。
但冯蕊听在耳朵里，却没有生气。她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嫁给这个老头子？
冯蕊在心里快速地拨弄着算盘。董培林已经彻底靠不住了，那个肚子里的麻烦现在成了她最大的软肋。这老头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他有随手甩出一百万封口费的恐怖势力。
“万老先生真会开玩笑。”冯蕊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万春秋的手臂，动作亲昵自然，“不过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倒想好奇地问一句。您说您儿子厉害，那您这老头子呢？在之江大学当特聘教授，加上您背后那些……‘营生’，您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啊？”
万春秋今天心情大好，加上被这年轻漂亮的女人一撩拨，虚荣心彻底膨胀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冯蕊，压低声音，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得意地比划了一下。
“这个数。”万春秋挑着眉毛，“而且是学校直接打到卡里，干净得很。还不算学校分给我的那套沉鱼湖畔的大四居公寓。那房子，光是地段，有钱都买不到。”
一百万。
一年一百万的稳定净收入，外加一套顶级地段的免费豪宅。
冯蕊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原本以为那一百万只是个一次性的封口费，没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竟然是一棵源源不断掉金币的摇钱树！而且，他这把年纪，如果真结了婚，只要自己稍微用点手段，以后这财产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他那个所谓“本事大”的儿子，只要她成了长辈，难道还能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后妈做什么不成？
一个极其疯狂且清晰的计划，在冯蕊那充满世俗算计的脑海中迅速成型。她看着万春秋那张因为得意而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这老头子其实看起来也挺顺眼的。
“哎哟，万老先生，您这身家，在相亲角可是能横着走了。”冯蕊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她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万春秋的胳膊，整个人都贴近了过去。
“今天这相亲角实在太热了。不如我请您喝杯冷饮？咱们去那边的茶座，好好聊聊您刚才说的……那个玩笑？”
万春秋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闻着冯蕊身上那种昂贵香水的味道，骨头瞬间酥了一半。他虽然知道这女人是个带着麻烦的烫手山芋，但在这种极其主动的投怀送抱面前，那点警惕心早就被色令智昏的本能冲到了九霄云外。
“好，好，喝冷饮，冯老师请客，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两人相伴着走出了白云亭的林荫道。
在这个看似荒诞的初秋上午，两个各怀鬼胎、被利益和虚荣彻底支配的灵魂，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极其草率又顺理成章地达成了一种诡异的交集。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万春秋穿着那件由“香料”精心挑选的定制亚麻唐装，手里端着一个紫砂保温杯，从文学院的教研室走出来。这一个月里，他在之江大学的日子过得简直如同神仙一般。每天只需要按照课表，站在讲台上，把右耳里传来的那些高深莫测的学术理论一字不落地念出来。下面的学生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教授同行们，也对他这种“剑走偏锋”的学术流派保持着相当的敬畏。
就在他溜达着准备去教工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万春秋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入账短信。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屏幕，以为最多也就是个万把块钱的死工资。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长长的数字上时，他的双腿猛地一软，赶紧扶住了旁边的一棵香樟树。
个、十、百、千、万、十万。
他用微微发抖的食指，在屏幕上挨个点着那几个零。
足足八万五千块！
万春秋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赶紧点开手机银行的APP，仔细查看明细。除了基本工资，下面还密密麻麻地罗列着“特殊人才引进津贴”、“市级重点课题启动资金预付”、“高层次教职工生活补助”……
这还仅仅是一个月的进账。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算下去，再加上年终的各种奖金和科研提成，他这个初中文化都没混毕业的下岗老工人，现在的年化收入竟然直逼百万大关！
巨大的狂喜犹如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但这还没完，手机紧接着又响了起来，是学校后勤保障处的一位吴主任打来的。
“万教授，您好您好。”吴主任的语气极其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巴结，“董校长亲自批了条子。说您是咱们院的重点引进人才，目前在外面租房子住太不符合规矩了。学校在沉鱼湖畔的‘教工景苑’给您腾出了一套四居室的高级公寓，精装修，拎包入住。您看下午方便的话，我让人把钥匙给您送过去？”
沉鱼湖畔的教工景苑，那是只有院士和副校级以上领导才有资格排队申请的顶配住宅。不用交一分钱房租，水电物业全免，还能随时推开窗户欣赏沉鱼湖的绝佳风景。
万春秋挂断电话，呆呆地站在树荫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一阵秋风吹过，万春秋那颗被天降横财砸得七荤八素的大脑，终于在极度的兴奋中，缓慢地冷却下来，滋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虽然文化不高，但在风云市那种地方混了大半辈子，市井的狡黠和对权力的嗅觉是敏锐的。
之江大学是什么地方？校长董培林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凭什么会对他这样一个假教授如此大开绿灯？不仅给出了百万年薪的待遇，还亲自批条子送上临安市绝版地段的豪宅？
答案只有一个。
董校长在害怕。或者说，在花重金堵某个人的嘴。
而那个人，就是他的儿子，万流云。
万春秋回想起过年时在风云宾馆的那场饭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陈总经理”在流云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回想起流云在电话里说“我认识校长，我来帮你安排”时，那种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的冷酷与笃定。
他原本以为儿子在临安也就是个赚了几百万的销售经理，撑死了认识几个企业老板。但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什么简简单单的销售经理？一个能把重点大学校长当成提线木偶来操纵，能随意从体制内的金库里往外划拨百万年薪和湖景豪宅的人，其背后的能量和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万春秋贫瘠的想象力。
万流云在临安，绝对是一头潜伏在深水区的通天巨鳄。
想到这里，万春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立刻拿着手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万流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有事？”万流云的声音依旧平淡，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
“流云啊。”万春秋不自觉地弓起了腰，原本在老家时还残存的那点父亲的架子，此刻被他彻底碾碎，扔进了下水道。他的声音变得极其谄媚，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那个……工资我收到了，学校还给分了沉鱼湖边的大房子。爸打这个电话，就是想给你报个喜，顺便……谢谢你。”
他在儿子面前，彻底当起了孙子。
万流云在星火事业部的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那头万春秋那副奴颜婢膝的语调，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收到了就安心拿着。房子好好住。”万流云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记住我以前交代你的话，管好你的嘴。只要你不惹事，这种好日子你可以一直过到进骨灰盒。如果觉得闲，就去钓钓鱼，别去瞎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哎，哎！你放心，爸懂规矩，爸绝对在学校里当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匠！”万春秋连连保证，生怕万流云有一丝不悦。
挂断电话，万春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儿子虽然冷淡，但好歹没有收回这些好处的意思。这就足够了。他万春秋这辈子能混上这种神仙日子，全靠生了个好儿子。
有了底气，万春秋在学校里的日子过得更加滋润了。他每天穿着高档的唐装，端着紫砂壶，在校园里慢悠悠地踱步。遇到年轻的讲师或者学生，他总是微微颔首，配合着耳朵里“香料”适时的几句高深莫测的点评，俨然成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这天下午，历史系的一位吴教授来找他喝茶。这位吴教授是个真正的老学究，为人热心，两人在教工食堂碰到过几次，吴教授对万春秋那种“大道至简”的谈吐颇为欣赏。
“万教授，听说您现在还住在教工景苑那边，是一个人？”吴教授抿了一口茶，关切地问道。
“是啊，老伴在老家，我不习惯身边有人吵闹，就一个人在这边落个清静。”万春秋摆了摆手，把二婚妻子李红撇得干干净净。
吴教授点了点头，接着问：“那您孩子呢？成家立业了吧？”
万春秋一听，脊背立刻挺直了，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我有个儿子，在临安工作。事业上嘛，算是做得相当成功，手底下管着不少大项目。就是这终身大事，一直没个着落。这不，马上都三十了，还是单身。”
“哎呀，这可是大事！”吴教授一拍大腿，“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交际圈子窄。万教授，您要是信得过我，这周末您去一趟沉鱼湖畔的白云亭。那里是咱们临安市最著名的大型相亲角。您儿子条件这么好，去那儿转转，说不定能挑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
万春秋眼睛一亮。他现在有了钱，有了身份，最缺的就是一种延续这种荣华富贵的家族传承感。在他看来，以流云现在的通天本事和财富，哪怕是临安市长的女儿，那也是配得上的。
“白云亭是吧？行，周末我去长长见识。”万春秋一口答应下来。
周六的上午，沉鱼湖畔的白云亭相亲角人声鼎沸。
两旁的绿化带上拉着长长的绳子，上面挂满了用A4纸打印的相亲简历。一群大爷大妈撑着遮阳伞，坐在马扎上，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对路过的每一个适龄青年或者家长进行着极其严苛的评估。
万春秋穿着一套崭新的丝绸休闲装，背着手，在人群中穿梭。
他看着那些A4纸上写着的条件：某互联网大厂P7、年薪五十万、市区按揭一套两居室；某市直机关公务员、父母双职工有退休金。这些条件放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非常优秀了，但万春秋看完只是在心里冷笑。
年薪五十万？还按揭？我儿子随手给我安排个闲职，一年都不止一百万，更别提他那深不见底的真正实力了。
万春秋越看越觉得这相亲角里的男男女女都配不上自己那神仙下凡般的儿子，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他的视线在前方的一棵大柳树下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贴身的墨绿色连身裙，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折扇，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相亲资料。虽然她刻意保持着低调，但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丰腴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气质，在这群焦虑的大爷大妈中显得鹤立鸡群。
万春秋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不就是上次在南山咖啡馆，自己奉命去拿银行卡“安抚”的那个外国语学院的女讲师，冯蕊吗？
那天之后，万春秋虽然在学校里没有再见过她，但对这个长得漂亮、拿了一百万封口费就乖乖听话的女人印象极深。
他眼珠一转，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冯老师，真巧啊。”万春秋走到近前，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冯蕊听到声音，摘下墨镜，看到是万春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了那副职业且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她对这位深藏不露的“万老先生”可是记忆犹新，那张一百万的银行卡现在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包里。
“哎哟，是万老先生啊。您怎么也有空来这种地方转悠？”冯蕊巧笑倩兮，态度极其恭敬。
万春秋指了指周围那些挂着的A4纸，打趣道：“我来看看热闹。倒是冯老师您，大周末的不去逛街做美容，跑到这相亲角来，这是？”
“找老公啊，看不出来？”冯蕊非常大方地用折扇掩嘴笑了笑，完全没有一般女生的忸怩，“女人嘛，总得给自己找个长期的靠山。我这年纪也不小了，趁着还有几分姿色，赶紧把自己推销出去。”
万春秋被她的直白逗乐了：“嘿嘿，好好，找老公好。像冯老师您这样，要学历有学历，要长相有长相，还是大学讲师，身上带着那股子书卷气。在这相亲角里，那还不是抢手货？那些小年轻和条件好的海归，估计得排着队让您挑。”
冯蕊听到这番夸奖，不但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半真半假、带着些许试探的语气说道：“万老先生，您就别抬举我了。我是挺自信的，不过，我有一点点小麻烦。我现在的行情，可能没您想的那么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万春秋，一字一顿地抛出了底牌：“我现在怀孕了。”
万春秋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这孩子，我想生下来。”冯蕊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语气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光棍气质，“所以我今天来找老公，条件只有一个：他不仅要能养得起我，还得能全心全意地接受我们娘儿俩。至于感情基础嘛，可以慢慢培养。”
这番话简直惊世骇俗。一个怀孕的女人，跑到相亲角来找接盘侠，而且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一件极具投资价值的附属品。
万春秋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但他毕竟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各种蝇营狗苟的人。他自己就是二婚，现在的妻子李红也带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万佳颖。在他的认知里，只要利益捆绑得到位，有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是绝对的障碍，大家平时不也凑合着过日子，关系也过得去么。
他看着冯蕊那张年轻漂亮的脸，突然有些理解这个女人的算计了。既然手里捏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麻烦”，不如趁早找个有实力的老实人套牢，把这麻烦变成以后的长期饭票。
冯蕊看着万春秋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这位万老先生既然是那种通天大人物的代理人，他本身在临安的地位和财力绝对非同小可。如果……
“万老先生，刚才听您说您是来帮儿子相看的？”冯蕊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的娇媚，“您看我怎么样？毛遂自荐一下。虽然我带着个拖油瓶，但我保证以后安分守己，好好孝敬您老人家。您帮我在您儿子面前美言几句？”
万春秋听完，连连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冯老师，您这就算了。”万春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骄傲，“我儿子那本事大着呢。不是我这当老子的吹牛，这临安城里，只要他看上的姑娘，哪怕是天仙下凡，也得规规矩矩地排队。您本来的条件是不错的，要盘条有盘条，要气质有气质。可是您这肚子里有了货，怀孕了就难搞了。我儿子那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给人当接盘的？”
他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冯蕊那丰腴的身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加了一句：“您这条件，嫁给我儿子是没戏了。不过，要是嫁给我这种老头子，那还差不多，哈哈！”
这本是一句极其粗俗的市井玩笑，万春秋平时在风云市跟那些丧偶的老寡妇没少开这种腔。
但冯蕊听在耳朵里，却没有生气。她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嫁给这个老头子？
冯蕊在心里快速地拨弄着算盘。董培林已经彻底靠不住了，那个肚子里的麻烦现在成了她最大的软肋。这老头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他有随手甩出一百万封口费的恐怖势力。
“万老先生真会开玩笑。”冯蕊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万春秋的手臂，动作亲昵自然，“不过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倒想好奇地问一句。您说您儿子厉害，那您这老头子呢？在之江大学当特聘教授，加上您背后那些……‘营生’，您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啊？”
万春秋今天心情大好，加上被这年轻漂亮的女人一撩拨，虚荣心彻底膨胀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冯蕊，压低声音，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得意地比划了一下。
“这个数。”万春秋挑着眉毛，“而且是学校直接打到卡里，干净得很。还不算学校分给我的那套沉鱼湖畔的大四居公寓。那房子，光是地段，有钱都买不到。”
一百万。
一年一百万的稳定净收入，外加一套顶级地段的免费豪宅。
冯蕊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原本以为那一百万只是个一次性的封口费，没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竟然是一棵源源不断掉金币的摇钱树！而且，他这把年纪，如果真结了婚，只要自己稍微用点手段，以后这财产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他那个所谓“本事大”的儿子，只要她成了长辈，难道还能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后妈做什么不成？
一个极其疯狂且清晰的计划，在冯蕊那充满世俗算计的脑海中迅速成型。她看着万春秋那张因为得意而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这老头子其实看起来也挺顺眼的。
“哎哟，万老先生，您这身家，在相亲角可是能横着走了。”冯蕊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她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万春秋的胳膊，整个人都贴近了过去。
“今天这相亲角实在太热了。不如我请您喝杯冷饮？咱们去那边的茶座，好好聊聊您刚才说的……那个玩笑？”
万春秋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闻着冯蕊身上那种昂贵香水的味道，骨头瞬间酥了一半。他虽然知道这女人是个带着麻烦的烫手山芋，但在这种极其主动的投怀送抱面前，那点警惕心早就被色令智昏的本能冲到了九霄云外。
“好，好，喝冷饮，冯老师请客，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两人相伴着走出了白云亭的林荫道。
在这个看似荒诞的初秋上午，两个各怀鬼胎、被利益和虚荣彻底支配的灵魂，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极其草率又顺理成章地达成了一种诡异的交集。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