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九月九日
九月九日，在很多年轻人的社交日历里，这是一个谐音长长久久的吉利日子。但在万流云过去二十九年的人生中，这一天与日历上的其他三百六十四天没有任何区别。
他从来不过生日。
西南山区那种重组且充满算计的家庭，自然不会有人去刻意记住一个边缘前妻儿子的降生之日。后来他到了临安，谈过三任女朋友，大概是潜意识里那种对仪式感的抗拒表现得太过明显，那三位前任也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个日子。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更没有那种戴着尖顶纸帽许愿的尴尬环节。
万流云对此非常满意。他不需要通过一年一次的劣质奶油和祝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今年的九月九日，临安的秋老虎依然在发挥着余威，沉鱼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温吞湿意。
万流云坐在星火事业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苏海棠发来的微信。是一张大西北的风景照。
照片里，苍凉的黄土塬在夕阳下被拉出极长的阴影，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一种极其粗犷且充满原始力量的建筑线条，与临安这种精致到骨子里的水乡风貌形成了极端的对比。
没有配文字。
万流云随手回了一个字：【美。】
苏海棠去大西北采风已经快一个半月了。两人之间的交流极其稀疏，有时候隔上一两天才会有几条毫无情绪波澜的文字对话，或者一段极短的语音。万流云偶尔会在后台看一眼她的行程轨迹，仅仅是为了确认她在那些偏远地带的人身安全。
至于她为什么离开这么久，什么时候回来，万流云没有问，也不在意。
人与人之间最顶级的舒适感，来源于对彼此边界的绝对尊重。距离产生的美感，在这个烦躁的时代，远比朝夕相处的黏腻要高级得多。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他懂，苏海棠也懂。
万流云放下手机，刚准备端起茶杯，桌上的屏幕亮了起来。
一条长长的微信语音，来自父亲，万春秋。
万流云点开播放，万春秋那刻意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局促和讨好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流云啊，今天下班早点过来我这边，爸给你准备了一桌好菜。今天是你生日，这几年你在外头打拼，爸也没怎么管过你。现在咱们爷俩都在临安，这顿生日宴，爸必须给你补上。地址我发你微信上了，你下班直接过来啊。”
万流云听完，眉头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万春秋记得他的生日？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事实上，万流云猜得极其精准。远在教工景苑的万春秋，直到昨天晚上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刷短视频时，才猛地一拍大腿，想起好像九月份是儿子的生日。
他现在对万流云的敬畏和讨好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巩固这段能给他带来无尽荣华富贵的父子关系，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去表现。
万春秋自然不敢直接打电话问万流云“你几号过生”。他连夜拨通了远在风云市的老婆李红的电话。
电话那头，李红正因为更年期和风云市的闷热天气心烦气躁，接到电话就是一通抱怨。万春秋现在可是享受着百万年薪的大学教授，哪里还听得进这个市井泼妇的唠叨。他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命令李红立刻去翻箱倒柜找户口本。
李红在电话里骂骂咧咧地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了那个破旧的红本本，确认了万流云的出生日期就是九月九日。
万春秋得到确切日期后，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对于李红在电话那头询问他什么时候回风云市的只言片语，他全当没听见。
这破落户的日子，谁爱过谁过。
下午五点半，万流云准时离开了星辉工业园。
黑色的迈腾沿着沉鱼湖的内环线平稳行驶。二十多分钟后，车子拐入了一处隐藏在茂密水杉林后的私密小区——之江大学教工景苑。
这里的安保级别极高，没有花哨的门头，但门口站岗的保安身形笔挺，眼神锐利。万流云报了楼栋号，保安核对内部系统后，立刻放行。
万流云把车停在指定的地下车库，乘坐专梯直达顶层。
当防盗门被推开时，饶是万流云见多识广，也对这套教职工豪宅的尺度有了一丝直观的认知。
这套房子的面积绝对在两百平米以上，四室两厅的格局。最绝的是那一整面超过十米的弧形落地窗，没有任何建筑物的遮挡，将沉鱼湖最精华的湖光山色如同巨幅画卷般强行揽入室内。这种在寸土寸金的沉鱼湖畔占据绝对视野的稀缺资源，用市面上的金钱根本无法衡量。它代表的，是这个社会最核心的特权分配。
董培林为了封口，确实是下了血本。
“流云，快进来快进来！”
万春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高档家居服，满面红光地迎到了玄关。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紫砂壶，整个人透着一种被优渥生活彻底浸润后的红光满面，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风云市老破小里摇蒲扇的穷酸样。
“房子不错。”万流云换上拖鞋，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那可不！这视野，这装修，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万春秋乐呵呵地压低声音，“流云，这可全是沾了你的光。爸这辈子，值了！”
万流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万春秋的肩膀，落在了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棉麻围裙，里面是一条修身的墨绿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抓夹固定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部线条。她正在将一份摆盘精致的清蒸东星斑从蒸烤箱里端出来。
听到玄关的动静，女人转过头，目光与万流云在半空中交汇。
那是冯蕊。
万流云的视线在这张脸上停留了半秒，大脑的记忆库迅速完成了检索。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在这个以严谨和资历著称的大学教工住宅里，出现一个比自己还要小几个月的年轻漂亮女性，并且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在厨房里忙碌，这幅画面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
“哎哟，我都忘了介绍了。”万春秋赶紧走上前，指着冯蕊，脸上带着一种老男人特有的、掩饰不住的得意，“流云，这位是外国语学院的冯蕊老师。今天我这不是寻思着给你过个生日嘛，我这手脚笨，买了一堆好菜也不知道怎么弄。正好冯老师热心，特意过来帮忙搭把手。”
冯蕊将盘子稳稳地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极其自然地走到万流云面前。
“万先生，您好。久仰大名，经常听万老先生提起您。”冯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透着一丝属于高校讲师的知性。
“冯老师客气了，麻烦你跑一趟。”万流云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第二人格在瞬间完成了对周围空气的嗅探和微表情的拆解。
万春秋看向冯蕊的眼神里，藏着那种老树发新芽的隐秘贪婪；而冯蕊在面对万春秋时，身体的姿态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小的迎合与顺从。这一老一少之间，绝对不仅仅是“同事帮忙”这么简单。
但万流云并没有去深究。
人类社会的运转逻辑就是如此。只要利益的筹码给得足够多，任何违背常理的组合都能变得顺理成章。万春秋现在顶着名校特聘教授的头衔，手里握着百万年薪和湖景豪宅，能吸引到冯蕊这种豁得出去的年轻女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物趋利现象。
只要这老头子不去捅娄子影响大局，他爱跟谁折腾，万流云根本不在乎。
三人落座。
宽大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佛跳墙、花胶鸡、黑松露鲍鱼，这些显然是直接从高档酒楼订购的预制菜或半成品，只需要简单加热即可。但在这些昂贵的硬菜旁边，还点缀着几道极其考验火候的家常小炒——芦笋百合、清炒虾仁，以及那条火候刚刚好的东星斑。
万流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虾仁。虾仁弹牙，勾芡极其轻薄。
“味道很好。”万流云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万先生过奖了。”冯蕊用公筷给万流云夹了一块鱼背上的活肉，动作自然妥帖，“早些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实在吃不惯那边的西餐和冷三明治，硬生生把自己逼出了点厨艺。今天献丑了。”
万春秋在一旁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
“冯老师就是太谦虚，这手艺比外面那些大饭店的大厨都不差！”万春秋看着冯蕊，眼神里的喜欢快要溢出来了。
整顿生日宴的气氛出奇的和谐。万春秋极力扮演着一个慈父的角色，不停地让万流云多吃菜；冯蕊则完美地充当了一个润滑剂，她在旁边适时地添茶倒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极其精准地捧着这对父子，展现出极高的社交商商。
万流云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应几句。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看着眼前这出充满现实主义魔幻色彩的话剧。
一个下岗的六十岁老工人，一个年轻漂亮、心怀鬼胎的大学女讲师，在这个用权力要挟换来的千万豪宅里，为他这个同样靠着开挂手段走到今天的人，过着一个虚情假意的生日。
这顿饭吃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万流云放下碗筷，拿餐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腕表。
“我明天还有个早会，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他站起身。
“行行，工作要紧。”万春秋立刻跟着站起来，转身对冯蕊说，“冯老师，你先受累在屋里收拾一下，我送送流云。”
冯蕊极有眼色地点头微笑道：“好的，万先生慢走，以后有空常来尝尝我的手艺。”
万春秋一直将万流云送出了防盗门，来到电梯间的走廊里。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周围非常安静。
万春秋搓了搓手，脸上的那种父亲的威严瞬间收敛，又换上了那种面对万流云时特有的局促和试探。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这才往前凑了半步。
“那个……流云啊。”万春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底气不足。
万流云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咳，是这么回事。你在风云市的时候，你李红阿姨对你也一直不怎么上心，当年你上大学，她还拦着我不给学费……”万春秋干咳了一声，试图用贬低现任妻子的方式来拉近和儿子的距离，“爸这几年也看透了，她那种市井女人，满脑子都是算计，根本上不了台面。”
万春秋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万流云的脸色。
“所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李红把这婚离了，你……你支持不支持？”
万流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花白的老人。
他当然知道万春秋突然提出离婚是为了什么。刚才在餐桌上那眉来眼去的戏码，早已经把底牌漏得干干净净。
万流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充满玩味与洞察的笑容。
“为了冯老师？”
轻飘飘的五个字，直接扯下了万春秋那层用来遮掩的遮羞布。
万春秋老脸一红，被儿子当面戳破这种老牛吃嫩草的心思，多少还是有些尴尬。但他抓了抓稀疏的头发，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嘴角甚至还咧出了一个有些猥琐且得意的笑。
“嘿嘿……这不也是没法子的事嘛。”万春秋搓着手，压低声音，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奇妙的清醒和算计，“冯老师这么年轻漂亮，学历又高。要不是她现在肚子里面怀了孕，人家那种金凤凰，才不会便宜我这个老头子呢。”
万流云听到“怀孕”两个字，眉梢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但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难怪。这就解释了冯蕊这样一个精明势利的女人，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贴上万春秋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未婚先孕，在这座城市里寻找一个能提供绝对物质保障和身份掩护的接盘侠。
万春秋把万流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我都问过了，她死活不肯说是谁的孩子。我想着，估计是以前哪个谈崩了的前男友，拍拍屁股跑外地去了吧。这年头，这种事也见怪不怪。”
老头子摊了摊手，露出一副看透红尘的豁达模样。
“我也就是图她年轻，能伺候我，带出去也有面子。至于她肚子里那块肉，生下来也就是多张嘴吃饭的事儿。反正我现在有你给的这身份和待遇，养个野种也不费什么劲。只要她安分守己伺候我后半辈子，这笔买卖，划算。”
一个为了年轻美貌甘愿当便宜爹，一个为了物质和地位甘愿委身老朽。
这种将感情和伦理彻底量化、明码标价的利益交换，在万流云的眼里，简直可以说是完美闭环。
万流云没有任何道德层面的洁癖去评判这件事。他甚至觉得老头子能有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反倒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算清楚账就行。”万流云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
他伸手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你刚才说得对，我对李红没有任何感情。你和谁结婚，和谁离婚，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随便吧。”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万流云迈步走进轿厢，转过身，看着站在走廊里、因为得到了默许而满脸狂喜的万春秋。
“走了。再见。”
电梯门无声地合拢，将万春秋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老脸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快速下降，失重感传来。
万流云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
在这个由谎言、权力、欲望和AI算法共同交织的巨大网络里，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地表演着属于自己的荒诞剧。
他走出电梯，穿过地下车库，坐进迈腾的驾驶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万流云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苏海棠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背景是西北某座城市的夜市摊档。
没有配文字，但万流云却能从那张照片里，感受到一种跨越了千里距离的、极其真实的烟火气。
他靠在车座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早点休息。期待你带回来的新灵感。】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能够保持一份不被打扰的清醒和距离，或许才是最高级的相处之道。万流云发动了车子，驶入了临安迷离的夜色中。
他从来不过生日。
西南山区那种重组且充满算计的家庭，自然不会有人去刻意记住一个边缘前妻儿子的降生之日。后来他到了临安，谈过三任女朋友，大概是潜意识里那种对仪式感的抗拒表现得太过明显，那三位前任也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个日子。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更没有那种戴着尖顶纸帽许愿的尴尬环节。
万流云对此非常满意。他不需要通过一年一次的劣质奶油和祝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今年的九月九日，临安的秋老虎依然在发挥着余威，沉鱼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温吞湿意。
万流云坐在星火事业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苏海棠发来的微信。是一张大西北的风景照。
照片里，苍凉的黄土塬在夕阳下被拉出极长的阴影，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一种极其粗犷且充满原始力量的建筑线条，与临安这种精致到骨子里的水乡风貌形成了极端的对比。
没有配文字。
万流云随手回了一个字：【美。】
苏海棠去大西北采风已经快一个半月了。两人之间的交流极其稀疏，有时候隔上一两天才会有几条毫无情绪波澜的文字对话，或者一段极短的语音。万流云偶尔会在后台看一眼她的行程轨迹，仅仅是为了确认她在那些偏远地带的人身安全。
至于她为什么离开这么久，什么时候回来，万流云没有问，也不在意。
人与人之间最顶级的舒适感，来源于对彼此边界的绝对尊重。距离产生的美感，在这个烦躁的时代，远比朝夕相处的黏腻要高级得多。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他懂，苏海棠也懂。
万流云放下手机，刚准备端起茶杯，桌上的屏幕亮了起来。
一条长长的微信语音，来自父亲，万春秋。
万流云点开播放，万春秋那刻意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局促和讨好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流云啊，今天下班早点过来我这边，爸给你准备了一桌好菜。今天是你生日，这几年你在外头打拼，爸也没怎么管过你。现在咱们爷俩都在临安，这顿生日宴，爸必须给你补上。地址我发你微信上了，你下班直接过来啊。”
万流云听完，眉头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万春秋记得他的生日？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事实上，万流云猜得极其精准。远在教工景苑的万春秋，直到昨天晚上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刷短视频时，才猛地一拍大腿，想起好像九月份是儿子的生日。
他现在对万流云的敬畏和讨好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巩固这段能给他带来无尽荣华富贵的父子关系，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去表现。
万春秋自然不敢直接打电话问万流云“你几号过生”。他连夜拨通了远在风云市的老婆李红的电话。
电话那头，李红正因为更年期和风云市的闷热天气心烦气躁，接到电话就是一通抱怨。万春秋现在可是享受着百万年薪的大学教授，哪里还听得进这个市井泼妇的唠叨。他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命令李红立刻去翻箱倒柜找户口本。
李红在电话里骂骂咧咧地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了那个破旧的红本本，确认了万流云的出生日期就是九月九日。
万春秋得到确切日期后，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对于李红在电话那头询问他什么时候回风云市的只言片语，他全当没听见。
这破落户的日子，谁爱过谁过。
下午五点半，万流云准时离开了星辉工业园。
黑色的迈腾沿着沉鱼湖的内环线平稳行驶。二十多分钟后，车子拐入了一处隐藏在茂密水杉林后的私密小区——之江大学教工景苑。
这里的安保级别极高，没有花哨的门头，但门口站岗的保安身形笔挺，眼神锐利。万流云报了楼栋号，保安核对内部系统后，立刻放行。
万流云把车停在指定的地下车库，乘坐专梯直达顶层。
当防盗门被推开时，饶是万流云见多识广，也对这套教职工豪宅的尺度有了一丝直观的认知。
这套房子的面积绝对在两百平米以上，四室两厅的格局。最绝的是那一整面超过十米的弧形落地窗，没有任何建筑物的遮挡，将沉鱼湖最精华的湖光山色如同巨幅画卷般强行揽入室内。这种在寸土寸金的沉鱼湖畔占据绝对视野的稀缺资源，用市面上的金钱根本无法衡量。它代表的，是这个社会最核心的特权分配。
董培林为了封口，确实是下了血本。
“流云，快进来快进来！”
万春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高档家居服，满面红光地迎到了玄关。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紫砂壶，整个人透着一种被优渥生活彻底浸润后的红光满面，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风云市老破小里摇蒲扇的穷酸样。
“房子不错。”万流云换上拖鞋，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那可不！这视野，这装修，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万春秋乐呵呵地压低声音，“流云，这可全是沾了你的光。爸这辈子，值了！”
万流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万春秋的肩膀，落在了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棉麻围裙，里面是一条修身的墨绿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抓夹固定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部线条。她正在将一份摆盘精致的清蒸东星斑从蒸烤箱里端出来。
听到玄关的动静，女人转过头，目光与万流云在半空中交汇。
那是冯蕊。
万流云的视线在这张脸上停留了半秒，大脑的记忆库迅速完成了检索。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在这个以严谨和资历著称的大学教工住宅里，出现一个比自己还要小几个月的年轻漂亮女性，并且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在厨房里忙碌，这幅画面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
“哎哟，我都忘了介绍了。”万春秋赶紧走上前，指着冯蕊，脸上带着一种老男人特有的、掩饰不住的得意，“流云，这位是外国语学院的冯蕊老师。今天我这不是寻思着给你过个生日嘛，我这手脚笨，买了一堆好菜也不知道怎么弄。正好冯老师热心，特意过来帮忙搭把手。”
冯蕊将盘子稳稳地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极其自然地走到万流云面前。
“万先生，您好。久仰大名，经常听万老先生提起您。”冯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透着一丝属于高校讲师的知性。
“冯老师客气了，麻烦你跑一趟。”万流云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第二人格在瞬间完成了对周围空气的嗅探和微表情的拆解。
万春秋看向冯蕊的眼神里，藏着那种老树发新芽的隐秘贪婪；而冯蕊在面对万春秋时，身体的姿态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小的迎合与顺从。这一老一少之间，绝对不仅仅是“同事帮忙”这么简单。
但万流云并没有去深究。
人类社会的运转逻辑就是如此。只要利益的筹码给得足够多，任何违背常理的组合都能变得顺理成章。万春秋现在顶着名校特聘教授的头衔，手里握着百万年薪和湖景豪宅，能吸引到冯蕊这种豁得出去的年轻女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物趋利现象。
只要这老头子不去捅娄子影响大局，他爱跟谁折腾，万流云根本不在乎。
三人落座。
宽大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佛跳墙、花胶鸡、黑松露鲍鱼，这些显然是直接从高档酒楼订购的预制菜或半成品，只需要简单加热即可。但在这些昂贵的硬菜旁边，还点缀着几道极其考验火候的家常小炒——芦笋百合、清炒虾仁，以及那条火候刚刚好的东星斑。
万流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虾仁。虾仁弹牙，勾芡极其轻薄。
“味道很好。”万流云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万先生过奖了。”冯蕊用公筷给万流云夹了一块鱼背上的活肉，动作自然妥帖，“早些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实在吃不惯那边的西餐和冷三明治，硬生生把自己逼出了点厨艺。今天献丑了。”
万春秋在一旁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
“冯老师就是太谦虚，这手艺比外面那些大饭店的大厨都不差！”万春秋看着冯蕊，眼神里的喜欢快要溢出来了。
整顿生日宴的气氛出奇的和谐。万春秋极力扮演着一个慈父的角色，不停地让万流云多吃菜；冯蕊则完美地充当了一个润滑剂，她在旁边适时地添茶倒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极其精准地捧着这对父子，展现出极高的社交商商。
万流云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应几句。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看着眼前这出充满现实主义魔幻色彩的话剧。
一个下岗的六十岁老工人，一个年轻漂亮、心怀鬼胎的大学女讲师，在这个用权力要挟换来的千万豪宅里，为他这个同样靠着开挂手段走到今天的人，过着一个虚情假意的生日。
这顿饭吃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万流云放下碗筷，拿餐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腕表。
“我明天还有个早会，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他站起身。
“行行，工作要紧。”万春秋立刻跟着站起来，转身对冯蕊说，“冯老师，你先受累在屋里收拾一下，我送送流云。”
冯蕊极有眼色地点头微笑道：“好的，万先生慢走，以后有空常来尝尝我的手艺。”
万春秋一直将万流云送出了防盗门，来到电梯间的走廊里。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周围非常安静。
万春秋搓了搓手，脸上的那种父亲的威严瞬间收敛，又换上了那种面对万流云时特有的局促和试探。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这才往前凑了半步。
“那个……流云啊。”万春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底气不足。
万流云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咳，是这么回事。你在风云市的时候，你李红阿姨对你也一直不怎么上心，当年你上大学，她还拦着我不给学费……”万春秋干咳了一声，试图用贬低现任妻子的方式来拉近和儿子的距离，“爸这几年也看透了，她那种市井女人，满脑子都是算计，根本上不了台面。”
万春秋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万流云的脸色。
“所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李红把这婚离了，你……你支持不支持？”
万流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花白的老人。
他当然知道万春秋突然提出离婚是为了什么。刚才在餐桌上那眉来眼去的戏码，早已经把底牌漏得干干净净。
万流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充满玩味与洞察的笑容。
“为了冯老师？”
轻飘飘的五个字，直接扯下了万春秋那层用来遮掩的遮羞布。
万春秋老脸一红，被儿子当面戳破这种老牛吃嫩草的心思，多少还是有些尴尬。但他抓了抓稀疏的头发，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嘴角甚至还咧出了一个有些猥琐且得意的笑。
“嘿嘿……这不也是没法子的事嘛。”万春秋搓着手，压低声音，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奇妙的清醒和算计，“冯老师这么年轻漂亮，学历又高。要不是她现在肚子里面怀了孕，人家那种金凤凰，才不会便宜我这个老头子呢。”
万流云听到“怀孕”两个字，眉梢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但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难怪。这就解释了冯蕊这样一个精明势利的女人，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贴上万春秋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未婚先孕，在这座城市里寻找一个能提供绝对物质保障和身份掩护的接盘侠。
万春秋把万流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我都问过了，她死活不肯说是谁的孩子。我想着，估计是以前哪个谈崩了的前男友，拍拍屁股跑外地去了吧。这年头，这种事也见怪不怪。”
老头子摊了摊手，露出一副看透红尘的豁达模样。
“我也就是图她年轻，能伺候我，带出去也有面子。至于她肚子里那块肉，生下来也就是多张嘴吃饭的事儿。反正我现在有你给的这身份和待遇，养个野种也不费什么劲。只要她安分守己伺候我后半辈子，这笔买卖，划算。”
一个为了年轻美貌甘愿当便宜爹，一个为了物质和地位甘愿委身老朽。
这种将感情和伦理彻底量化、明码标价的利益交换，在万流云的眼里，简直可以说是完美闭环。
万流云没有任何道德层面的洁癖去评判这件事。他甚至觉得老头子能有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反倒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算清楚账就行。”万流云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
他伸手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你刚才说得对，我对李红没有任何感情。你和谁结婚，和谁离婚，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随便吧。”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万流云迈步走进轿厢，转过身，看着站在走廊里、因为得到了默许而满脸狂喜的万春秋。
“走了。再见。”
电梯门无声地合拢，将万春秋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老脸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快速下降，失重感传来。
万流云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
在这个由谎言、权力、欲望和AI算法共同交织的巨大网络里，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地表演着属于自己的荒诞剧。
他走出电梯，穿过地下车库，坐进迈腾的驾驶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万流云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苏海棠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背景是西北某座城市的夜市摊档。
没有配文字，但万流云却能从那张照片里，感受到一种跨越了千里距离的、极其真实的烟火气。
他靠在车座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早点休息。期待你带回来的新灵感。】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能够保持一份不被打扰的清醒和距离，或许才是最高级的相处之道。万流云发动了车子，驶入了临安迷离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