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敬清静
九月下旬的临安，一场毫无征兆的秋雨将沉鱼湖洗刷得格外清透。空气里的燥热被水汽压了下去，沿湖的法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星火事业部的独立办公室内，万流云正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电脑屏幕上是“影子”系统正在进行的一项材料分子结构测算，数据流如瀑布般无声滑落。
右耳的微型蓝牙耳机里，传来了红袖甜美而平静的合成音。
“主人，监控到两条异常出行数据。李红与万佳颖于今天上午十一点，在风云市高铁站购买了前往临安的单程车票。预计下午四点十五分抵达临安东站。”
红袖的汇报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只是尽职尽责地提供着客观事实。
“根据他们近期的通讯记录和搜索习惯分析，他们并不知道万春秋目前的具体住址和职务。他们手里唯一的线索，是您在星辉工业自动化有限公司的任职信息。系统推演，他们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会直接前往星辉工业园寻衅滋事。需要我启动园区周边的安保预案，或者让陈鹏在风云市的高铁站进行物理拦截吗？”
万流云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澄澈的茶汤倒映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庞。
“不用理会。”他轻描淡写地给出指令，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决定今天中午不吃外卖，“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而已，让他们来。临安不是风云市，这里的规矩，他们会慢慢懂的。”
他不需要提前去布置什么天罗地网。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对母子就像是两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根本不配占用他或者红袖的算力去专门对付。
三天后，一个阴沉的星期三下午。
万流云结束了一场关于星火系统迭代的内部研讨会，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拿着几份文件从会议室走向一楼的大堂。
刚刚走到自动感应门附近，前台的保安正和两个人发生着激烈的争执。
“你们找谁必须得有预约！没有预约不能进去，这是公司规定！”保安张开双臂，死死拦着想要往闸机里面硬闯的一男一女。
“我找我儿子！我是你们这里那个销售经理万流云的妈！你一条看门狗也敢拦我？”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在挑高的大堂里回荡。
万流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投向那场闹剧。
来人正是李红和万佳颖。经过三天在临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转，他们终于摸到了星辉公司的大门。李红穿着一件颜色艳俗的防晒衫，头发因为没来得及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跟在她身后的万佳颖，鼻梁上还贴着纱布，那是之前在风云宾馆被陈鹏打断鼻骨留下的痕迹，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又怂又狠的戾气。
万佳颖眼尖，隔着大堂的盆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万流云。
“万流云！你个小王八蛋给我站住！”万佳颖大吼一声，一把推开保安，指着万流云的方向。
李红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像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一屁股坐在了闸机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拍着大腿，张嘴就要开始她最拿手的市井撒泼。
万流云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叫保安把他们赶出去。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闸机前。
“万流云，你长本事了是吧？联合外人把你老子弄走，还找人打我！”万佳颖隔着闸机，恶狠狠地盯着万流云，因为激动，鼻梁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赶紧把万春秋那个老东西的住址交出来！他拿了我们的钱，别以为躲在临安就能翻篇！”
李红也在地上扯着嗓子干嚎：“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我们孤儿寡母的被你们父子俩欺负死了！今天你要是不把那个老不死的交出来，不赔我们精神损失费，我就死在你们公司门口，让你的领导和同事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认定万春秋突然暴富并强行离婚，全是万流云在背后捣鬼。他们找不到万春秋，只能把所有的怒火和贪婪都倾泻在这个他们自以为可以拿捏的“继子”身上。
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员工不少，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万流云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李红和满脸戾气的万佳颖。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恼火。
他只是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弄与怜悯的微笑。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人类在看着两只试图用触角掀翻大象的蚂蚁。
万流云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争辩，更没有顺着他们的意去发火。他将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极其洒脱地转过身，留给这对母子一个绝对无视的背影，朝着电梯间稳步走去。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抓狂。
“你他妈的站住！”万佳颖被这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彻底激怒了，他脑子一热，双手按住闸机的栏杆，就要翻过去动手。
“佳颖！别冲动！”
李红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死死抓住了儿子的胳膊。她虽然是个市井泼妇，但吃了陈鹏那顿打之后，心里多少有了些忌惮。这里是大公司，真要是先动手打了人，保安报警，他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妈！你拉我干什么！你看他那个嚣张的样子！”万佳颖挣扎着，死死盯着万流云消失的电梯口。
“动手打人那是下等办法，咱们是来要钱的，不是来蹲局子的。”李红死死拽着儿子，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算计，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对付这种在外面要脸面的大公司白领，妈有的是更好的办法。他越是在乎工作，咱们就越要让他身败名裂。走，去搞条横幅，明天一早就在他们公司大门口拉起来！我看他老板怎么看他！”
第二天清晨，星辉工业园区的正大门外，赫然拉起了一条长达五米的红底白字横幅。
上面用极其刺眼的黑色大字印着：“星辉公司高管万流云，伙同亲父抛妻弃子，丧尽天良，还我血汗钱！”
李红和万佳颖一左一右坐在横幅下面，面前还摆着一个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着录制好的哭诉。正值上班早高峰，星辉公司的员工和周边园区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保安们上前驱赶，李红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大喊保安打人，场面极其混乱难堪。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入园区。
坐在后排的星辉总经理赵勤，透过车窗看到了大门外的这一幕闹剧。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去把万流云叫到我办公室来。”赵勤对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吩咐道。
十分钟后，万流云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赵勤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严肃地看着万流云。
“流云，外面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横幅都拉到公司大门口了，影响极其恶劣。刚才园区管委会的领导都打电话来问情况了。”赵勤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现在的身份是星火事业部的总经理，是公司的核心高管，这种事情处理不好，对公司的形象是极大的损害。”
万流云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坦然。
“赵总，让公司见笑了。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庭纠纷。”
万流云并没有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极其客观地陈述了一遍。重组家庭，贪得无厌的继母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老父亲不堪重负离了婚，给了对方五十万的补偿款，现在这两人嫌钱少，找不到人，就跑来临安试图通过抹黑他的名声来实施敲诈。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任何情绪的渲染。
赵勤安静地听完。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狗血的事情没见过。万流云这番陈述条理分明，结合门外那对母子撒泼打滚的做派，他立刻就判断出了事情的真相。
这就是典型的遇到吸血蚂蟥了。
如果万流云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层销售，赵勤大概率会为了公司的影响，直接让万流云停职去处理好私事再回来，甚至找个理由辞退。
但万流云不是。
他是“星火”系统的唯一开发者。目前星辉公司有三条核心产线的数据对齐全靠星火系统的底层架构在支撑，这套系统每年能给公司省下上千万的授权费，并且极大地提高了运转效率。赵勤甚至正在谋划将星火系统打包推向市场，成为星辉未来五年最大的利润增长点。
万流云，是星辉工业自动化现在绝对不可或缺的技术大脑。缺了他，整个星火事业部就会陷入瘫痪。
在绝对的利益和核心价值面前，一点所谓的“名誉损害”，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赵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原本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这种沾上就甩不掉的无赖，确实让人头疼。”赵勤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了一种以上级维护核心下属的包容，“流云，你在技术和业务上是天才，但处理这种社会上的滚刀肉，你毕竟太年轻，容易被他们那种不要脸的手段拿捏。”
赵勤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大门外依然在闹腾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狠厉。
“星火系统现在的二期开发到了关键时刻，你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外面的这种脏活累活，我来替你扫平。在临安的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轮不到两个外地无赖来星辉的门口撒野。”
万流云微微颔首：“那就给赵总添麻烦了。”
他当然有无数种方法让这对母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但他选择了最顺理成章的一种。借势。既然赵勤需要通过维护他来彰显老板的价值，那他就安然地接受这份“保护”。
赵勤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郑啊，我是星辉的赵勤。对，有点麻烦事要麻烦郑队长。”赵勤的声音变得极具交际手腕的熟稔，“有两个外地的无赖，在我们公司门口拉横幅敲诈勒索我们的核心高管。严重影响了我们园区的正常生产秩序。你派几个人过来处理一下，定性严一点，寻衅滋事，先带回去拘了。”
二十分钟后。
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停在了星辉公司的大门外。郑队长带着几名警察，直接上前收缴了横幅，关闭了扩音喇叭。
“干什么！警察打人啦！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你们凭什么抓人！”李红见状，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万佳颖也梗着脖子大喊：“我们拉横幅犯了哪条法？万流云欠我们的钱，你们这是官商勾结！”
郑队长冷笑一声，根本不听他们辩解。这种冲击重点企业大门的寻衅滋事，在他们眼里就是标准的治安案件。
“有什么委屈，去所里慢慢说。带走！”
几名警察上前，极其利落地将撒泼的李红和反抗的万佳颖扣上了警车，呼啸而去。星辉公司的大门瞬间恢复了清静。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被关进拘留所的李红和万佳颖，不仅没有安分下来，反而变本加厉。
他们在审讯室里大吵大闹，掀翻了桌子，甚至抓伤了一名辅警的胳膊。李红整天在拘留室里用脑袋撞墙，尖叫着说自己有心脏病、高血压，万佳颖则扬言只要一出去，就立刻去找临安市的地方媒体和自媒体大V，要写血书曝光星辉公司包庇渣男，要让星辉的股票暴跌。
郑队长被这对胡搅蛮缠的母子弄得焦头烂额。普通的治安拘留最多十五天，放出去肯定还得继续闹。
他把情况如实反馈给了赵勤。
赵勤坐在办公室里，听完郑队长的诉苦，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关几天就能让这两人知难而退，没想到碰上了真正的滚刀肉。如果真让他们去找媒体乱咬一通，虽然最后能澄清，但星辉公司即将筹备的新一轮融资绝对会受到负面舆论的波及。
在商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怕死的小鬼缠身。
“老郑，这两人明显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在审讯室里自残，还攻击警务人员，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问题了。”赵勤的语气变得极其冰冷，透着一种大型企业掌舵者的残酷。
“您的意思是……”电话那头的郑队长心领神会。
“既然他们精神有问题，就应该送到该去的地方接受治疗。我记得临安西郊有一家安康精神卫生中心，医疗条件不错。”赵勤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碳素笔，“联系一下那边的专家，给他们做个全面的精神鉴定。严重的狂躁症和被害妄想症，留在社会上是个隐患。费用我们星辉出于人道主义，全额赞助。先治个一年半载的，等病情彻底稳定了，再考虑出院的事。”
这就是权力和资本结合后的雷霆手段。不需要见血，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只需要在一个合理合法的灰色地带，顺水推舟地签下一份医学鉴定书。
三天后。
临安西郊，安康精神卫生中心。这里远离市区，高高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环境幽静得有些死寂。
李红和万佳颖被强制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们被分别关进了带有软包墙壁的重症监护室。
当冰冷的铁门在身后重重锁上的那一刻，万佳颖疯狂地拍打着那扇带有防弹玻璃的观察窗。
“放我出去！我没疯！我们没疯！万流云！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他的嘶吼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但没有人理会。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面无表情地在记录本上写下“患者狂躁症状加剧，建议增加镇静剂剂量”。
他们终于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支付了最沉重的代价。在接下来的一年甚至更长时间里，他们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每天按时服药，在药物的副作用下慢慢磨平所有的戾气，直到彻底变得安静。
星火事业部的办公室内。
红袖的报告在万流云的视网膜上无声地流转，展示着西郊精神病院的入住记录。
万流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大红袍。
窗外的沉鱼湖面波光粼粼，秋风送爽。
他看着远处的雷峰塔，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一切尘埃落定的微笑。
他举起茶杯，在半空中对着虚空微微一碰。
“敬清静。”
星火事业部的独立办公室内，万流云正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电脑屏幕上是“影子”系统正在进行的一项材料分子结构测算，数据流如瀑布般无声滑落。
右耳的微型蓝牙耳机里，传来了红袖甜美而平静的合成音。
“主人，监控到两条异常出行数据。李红与万佳颖于今天上午十一点，在风云市高铁站购买了前往临安的单程车票。预计下午四点十五分抵达临安东站。”
红袖的汇报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只是尽职尽责地提供着客观事实。
“根据他们近期的通讯记录和搜索习惯分析，他们并不知道万春秋目前的具体住址和职务。他们手里唯一的线索，是您在星辉工业自动化有限公司的任职信息。系统推演，他们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会直接前往星辉工业园寻衅滋事。需要我启动园区周边的安保预案，或者让陈鹏在风云市的高铁站进行物理拦截吗？”
万流云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澄澈的茶汤倒映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庞。
“不用理会。”他轻描淡写地给出指令，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决定今天中午不吃外卖，“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而已，让他们来。临安不是风云市，这里的规矩，他们会慢慢懂的。”
他不需要提前去布置什么天罗地网。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对母子就像是两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根本不配占用他或者红袖的算力去专门对付。
三天后，一个阴沉的星期三下午。
万流云结束了一场关于星火系统迭代的内部研讨会，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拿着几份文件从会议室走向一楼的大堂。
刚刚走到自动感应门附近，前台的保安正和两个人发生着激烈的争执。
“你们找谁必须得有预约！没有预约不能进去，这是公司规定！”保安张开双臂，死死拦着想要往闸机里面硬闯的一男一女。
“我找我儿子！我是你们这里那个销售经理万流云的妈！你一条看门狗也敢拦我？”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在挑高的大堂里回荡。
万流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投向那场闹剧。
来人正是李红和万佳颖。经过三天在临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转，他们终于摸到了星辉公司的大门。李红穿着一件颜色艳俗的防晒衫，头发因为没来得及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跟在她身后的万佳颖，鼻梁上还贴着纱布，那是之前在风云宾馆被陈鹏打断鼻骨留下的痕迹，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又怂又狠的戾气。
万佳颖眼尖，隔着大堂的盆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万流云。
“万流云！你个小王八蛋给我站住！”万佳颖大吼一声，一把推开保安，指着万流云的方向。
李红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像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一屁股坐在了闸机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拍着大腿，张嘴就要开始她最拿手的市井撒泼。
万流云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叫保安把他们赶出去。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闸机前。
“万流云，你长本事了是吧？联合外人把你老子弄走，还找人打我！”万佳颖隔着闸机，恶狠狠地盯着万流云，因为激动，鼻梁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赶紧把万春秋那个老东西的住址交出来！他拿了我们的钱，别以为躲在临安就能翻篇！”
李红也在地上扯着嗓子干嚎：“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我们孤儿寡母的被你们父子俩欺负死了！今天你要是不把那个老不死的交出来，不赔我们精神损失费，我就死在你们公司门口，让你的领导和同事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认定万春秋突然暴富并强行离婚，全是万流云在背后捣鬼。他们找不到万春秋，只能把所有的怒火和贪婪都倾泻在这个他们自以为可以拿捏的“继子”身上。
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员工不少，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万流云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李红和满脸戾气的万佳颖。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恼火。
他只是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弄与怜悯的微笑。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人类在看着两只试图用触角掀翻大象的蚂蚁。
万流云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争辩，更没有顺着他们的意去发火。他将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极其洒脱地转过身，留给这对母子一个绝对无视的背影，朝着电梯间稳步走去。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抓狂。
“你他妈的站住！”万佳颖被这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彻底激怒了，他脑子一热，双手按住闸机的栏杆，就要翻过去动手。
“佳颖！别冲动！”
李红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死死抓住了儿子的胳膊。她虽然是个市井泼妇，但吃了陈鹏那顿打之后，心里多少有了些忌惮。这里是大公司，真要是先动手打了人，保安报警，他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妈！你拉我干什么！你看他那个嚣张的样子！”万佳颖挣扎着，死死盯着万流云消失的电梯口。
“动手打人那是下等办法，咱们是来要钱的，不是来蹲局子的。”李红死死拽着儿子，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算计，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对付这种在外面要脸面的大公司白领，妈有的是更好的办法。他越是在乎工作，咱们就越要让他身败名裂。走，去搞条横幅，明天一早就在他们公司大门口拉起来！我看他老板怎么看他！”
第二天清晨，星辉工业园区的正大门外，赫然拉起了一条长达五米的红底白字横幅。
上面用极其刺眼的黑色大字印着：“星辉公司高管万流云，伙同亲父抛妻弃子，丧尽天良，还我血汗钱！”
李红和万佳颖一左一右坐在横幅下面，面前还摆着一个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着录制好的哭诉。正值上班早高峰，星辉公司的员工和周边园区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保安们上前驱赶，李红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大喊保安打人，场面极其混乱难堪。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入园区。
坐在后排的星辉总经理赵勤，透过车窗看到了大门外的这一幕闹剧。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去把万流云叫到我办公室来。”赵勤对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吩咐道。
十分钟后，万流云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赵勤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严肃地看着万流云。
“流云，外面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横幅都拉到公司大门口了，影响极其恶劣。刚才园区管委会的领导都打电话来问情况了。”赵勤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现在的身份是星火事业部的总经理，是公司的核心高管，这种事情处理不好，对公司的形象是极大的损害。”
万流云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坦然。
“赵总，让公司见笑了。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庭纠纷。”
万流云并没有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极其客观地陈述了一遍。重组家庭，贪得无厌的继母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老父亲不堪重负离了婚，给了对方五十万的补偿款，现在这两人嫌钱少，找不到人，就跑来临安试图通过抹黑他的名声来实施敲诈。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任何情绪的渲染。
赵勤安静地听完。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狗血的事情没见过。万流云这番陈述条理分明，结合门外那对母子撒泼打滚的做派，他立刻就判断出了事情的真相。
这就是典型的遇到吸血蚂蟥了。
如果万流云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层销售，赵勤大概率会为了公司的影响，直接让万流云停职去处理好私事再回来，甚至找个理由辞退。
但万流云不是。
他是“星火”系统的唯一开发者。目前星辉公司有三条核心产线的数据对齐全靠星火系统的底层架构在支撑，这套系统每年能给公司省下上千万的授权费，并且极大地提高了运转效率。赵勤甚至正在谋划将星火系统打包推向市场，成为星辉未来五年最大的利润增长点。
万流云，是星辉工业自动化现在绝对不可或缺的技术大脑。缺了他，整个星火事业部就会陷入瘫痪。
在绝对的利益和核心价值面前，一点所谓的“名誉损害”，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赵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原本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这种沾上就甩不掉的无赖，确实让人头疼。”赵勤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了一种以上级维护核心下属的包容，“流云，你在技术和业务上是天才，但处理这种社会上的滚刀肉，你毕竟太年轻，容易被他们那种不要脸的手段拿捏。”
赵勤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大门外依然在闹腾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狠厉。
“星火系统现在的二期开发到了关键时刻，你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外面的这种脏活累活，我来替你扫平。在临安的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轮不到两个外地无赖来星辉的门口撒野。”
万流云微微颔首：“那就给赵总添麻烦了。”
他当然有无数种方法让这对母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但他选择了最顺理成章的一种。借势。既然赵勤需要通过维护他来彰显老板的价值，那他就安然地接受这份“保护”。
赵勤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郑啊，我是星辉的赵勤。对，有点麻烦事要麻烦郑队长。”赵勤的声音变得极具交际手腕的熟稔，“有两个外地的无赖，在我们公司门口拉横幅敲诈勒索我们的核心高管。严重影响了我们园区的正常生产秩序。你派几个人过来处理一下，定性严一点，寻衅滋事，先带回去拘了。”
二十分钟后。
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停在了星辉公司的大门外。郑队长带着几名警察，直接上前收缴了横幅，关闭了扩音喇叭。
“干什么！警察打人啦！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你们凭什么抓人！”李红见状，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万佳颖也梗着脖子大喊：“我们拉横幅犯了哪条法？万流云欠我们的钱，你们这是官商勾结！”
郑队长冷笑一声，根本不听他们辩解。这种冲击重点企业大门的寻衅滋事，在他们眼里就是标准的治安案件。
“有什么委屈，去所里慢慢说。带走！”
几名警察上前，极其利落地将撒泼的李红和反抗的万佳颖扣上了警车，呼啸而去。星辉公司的大门瞬间恢复了清静。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被关进拘留所的李红和万佳颖，不仅没有安分下来，反而变本加厉。
他们在审讯室里大吵大闹，掀翻了桌子，甚至抓伤了一名辅警的胳膊。李红整天在拘留室里用脑袋撞墙，尖叫着说自己有心脏病、高血压，万佳颖则扬言只要一出去，就立刻去找临安市的地方媒体和自媒体大V，要写血书曝光星辉公司包庇渣男，要让星辉的股票暴跌。
郑队长被这对胡搅蛮缠的母子弄得焦头烂额。普通的治安拘留最多十五天，放出去肯定还得继续闹。
他把情况如实反馈给了赵勤。
赵勤坐在办公室里，听完郑队长的诉苦，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关几天就能让这两人知难而退，没想到碰上了真正的滚刀肉。如果真让他们去找媒体乱咬一通，虽然最后能澄清，但星辉公司即将筹备的新一轮融资绝对会受到负面舆论的波及。
在商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怕死的小鬼缠身。
“老郑，这两人明显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在审讯室里自残，还攻击警务人员，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问题了。”赵勤的语气变得极其冰冷，透着一种大型企业掌舵者的残酷。
“您的意思是……”电话那头的郑队长心领神会。
“既然他们精神有问题，就应该送到该去的地方接受治疗。我记得临安西郊有一家安康精神卫生中心，医疗条件不错。”赵勤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碳素笔，“联系一下那边的专家，给他们做个全面的精神鉴定。严重的狂躁症和被害妄想症，留在社会上是个隐患。费用我们星辉出于人道主义，全额赞助。先治个一年半载的，等病情彻底稳定了，再考虑出院的事。”
这就是权力和资本结合后的雷霆手段。不需要见血，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只需要在一个合理合法的灰色地带，顺水推舟地签下一份医学鉴定书。
三天后。
临安西郊，安康精神卫生中心。这里远离市区，高高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环境幽静得有些死寂。
李红和万佳颖被强制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们被分别关进了带有软包墙壁的重症监护室。
当冰冷的铁门在身后重重锁上的那一刻，万佳颖疯狂地拍打着那扇带有防弹玻璃的观察窗。
“放我出去！我没疯！我们没疯！万流云！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他的嘶吼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但没有人理会。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面无表情地在记录本上写下“患者狂躁症状加剧，建议增加镇静剂剂量”。
他们终于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支付了最沉重的代价。在接下来的一年甚至更长时间里，他们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每天按时服药，在药物的副作用下慢慢磨平所有的戾气，直到彻底变得安静。
星火事业部的办公室内。
红袖的报告在万流云的视网膜上无声地流转，展示着西郊精神病院的入住记录。
万流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大红袍。
窗外的沉鱼湖面波光粼粼，秋风送爽。
他看着远处的雷峰塔，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一切尘埃落定的微笑。
他举起茶杯，在半空中对着虚空微微一碰。
“敬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