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最后的晚餐
秋风里已经添了几分干爽的凉意。
“拾光”画廊的客人渐渐散去，崔雪在后头的画室里整理着刚到的几箱进口颜料。前厅的休息区，万流云合上手里的艺术评论杂志，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风衣。
“要出门？”坐在对面翻看策展方案的晏诗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风衣上。
“去见个病人。”万流云将手臂穿进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买杯咖啡。
晏诗语合上文件，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什么病人？”
“小细胞肺癌。”万流云没有隐瞒。他知道在这个极其聪明的女人面前，遮遮掩掩反而是多余的。
晏诗语站起身，将手里的定制钢笔妥帖地别在文件夹上，理了理身上那件米灰色的羊绒长裙。
“我跟你一起去。”她用的是陈述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万流云扣扣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晏诗语，这并不是一次去医院探望朋友的温情之旅，陈宇航对他而言，仅仅是一个投放进“暮光之城”的物理探针。这场见面的本质是一次冰冷的情报交接。
晏诗语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属于老钱家族特有的深沉。
“我父亲从小就给我立过一个规矩。作为家族未来的决策者，每年必须抽出两百个小时，去临终关怀医院做义工，亲自去照顾那些即将咽气的病人。”
晏诗语看着画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仿佛在回忆那些充满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病房。
“我爷爷说过，我们要掌控成千上万人的饭碗，在商场上厮杀时必须心狠手辣，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但在做绝所有事情的同时，必须强迫自己直视死亡和苦难。只有见过人在临终前那种毫无尊严的挣扎，才能在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绝对理智里，保留下最后一丝作为‘人’的底线。”
她转过头，直视着万流云的眼睛：“不至于变成一台只知道计算利益的机器。所以，去见绝症病人，这门功课我修了十几年，不会给你添麻烦。”
万流云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丽、气质清冷的女人，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老头子，确实是个活得极其通透的狠角色。用直面死亡来平衡权力的冷酷，这种近乎于哲学层面的家族教育，远比那些教人如何看财报的课程要高级得多。
“走吧。”万流云转身推开画廊的玻璃门。
见面的地点并没有定在医院，更没有定在什么隐秘的地下茶室。
万流云让红袖包下了沉鱼湖畔一家名为“白鹭”的高级法餐厅的三楼整层。这里的挑高足有八米，穹顶悬挂着巨大的手工吹制水晶灯，桌与桌之间的物理距离极其宽阔，足以保证任何形式的交谈都不会产生回音。
他不仅要听情报，他还要请这个二十一岁、把半只脚踩进地狱的大学生吃顿好饭。这是一个上位者对于即将消耗殆尽的“探针”应有的体面。
晚上七点，陈宇航准时出现在了餐厅的雕花大门外。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的帆布鞋与这脚下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显得格格不入。侍者并没有因为他的穿着而有任何怠慢，极其恭敬地将他引到了位于落地窗前的那张长桌。
万流云和晏诗语已经落座。
陈宇航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并没有被桌上繁复的银质餐具和三只不同形状的酒杯所吸引。他的视线在万流云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晏诗语的身上。哪怕他是一个将死之人，在面对这种跨越了世俗审美的顶级气质时，眼神里依然流露出了一种出于人类本能的惊叹。
万流云没有开口寒暄，他极其自然地拿过桌上那瓶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醒好的勃艮第特级园干红。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机器里，万流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亲自给别人倒过酒了。
他站起身，微微倾斜瓶身。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入陈宇航面前的勃艮第杯中，果香与橡木桶的醇厚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尝尝。”万流云放下酒瓶，坐回原位，“就算人生进入了倒计时，也别总是吃便利店的盒饭。这酒的年份不错。”
陈宇航低头看着那杯酒。他是个纯粹的理工男，不懂什么酒庄和年份，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这种平等且尊重的姿态。对于一个被社会边缘化、被绝症宣判死刑的大学生来说，这种不带任何怜悯的客气，比任何眼泪都更管用。
他端起酒杯，像喝水一样灌了一大口。
前菜是顶级的大白鲟鱼子酱和法式鹅肝。侍者上菜的动作悄无声息。
万流云安静地切着盘里的和牛，直到这顿极其昂贵的大餐进行到了一半，他才放下刀叉，拿餐巾轻轻沾了沾唇角。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万流云语气随意，仿佛在问一个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下属。
陈宇航正在切一小块鹅肝，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晏诗语。
“能说？”陈宇航看着万流云。
“挑可以说的说。”万流云端起酒杯，“如果你观察到了什么极度隐秘的核心参数，等这顿饭吃完，我们换个地方私聊。”
陈宇航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在这高档法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的灿烂笑容。
“万先生，其实根本不需要私聊，因为我在里面，什么核心机密都没看到。”
陈宇航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丝毫的病态，反而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红润和饱满。如果不是因为他那贴着头皮的化疗寸头，从他的面部光泽和说话的中气来看，这绝对是一个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巅峰状态的健康年轻人。
“这一个月，我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去‘暮光之城’报到。”陈宇航的语速很快，带着理工科学生特有的逻辑条理，“他们的抽血设备极其先进，甚至不需要扎针，用的是一种我没见过的透皮微流控技术。但我最惊讶的，不是他们的设备。”
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万先生，您之前警告过我，那种激发免疫细胞的违禁激素会产生恐怖的免疫风暴，会让人痛不欲生，甚至当场暴毙。但我亲身体验了一个月……”
陈宇航摊开双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光芒。
“没有。没有任何副作用。别说内脏衰竭，我连个喷嚏都没打过。而且，不仅是我，我观察了那些跟我一样在那里面充当‘血奴’的普通人。”
“那些为了五十万卖命的人，每天躺在恒温的太空舱里，一边被过滤着血液，一边拿着平板电脑刷短视频、看电影。每个人抽完血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不仅没有痛苦，反而洋溢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就像是在顶级会所里被全方位保养了一圈的幸福感。”
陈宇航的话在宽阔的包厢里回荡。
万流云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但他的大脑已经在极速运转。
这违背了最基本的生物学常理。能量守恒定律是宇宙的铁律。强行榨取人体极高价值的免疫提取物，必然需要消耗宿主庞大的生命潜能。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供体不仅没有感受到痛苦，反而产生了类似于多巴胺分泌过剩的幸福感……
这意味着，惊虹公司在药物里添加了某种能够彻底屏蔽痛觉神经，甚至直接干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幻觉的阻断剂。他们是在用一种极度温柔且隐秘的方式，将这些活人悄无声息地抽干。就像是把青蛙放在温水里，并且在水里加入了致幻的毒品，让青蛙在极乐中被慢慢煮熟。
这手段，太干净，也太毒辣了。
万流云陷入了深思。他在分析惊虹公司这种技术背后的算力支撑，甚至忘了去问眼前这个探针的死活。
坐在旁边的晏诗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对话的冰冷。万流云在思考宏大的技术逻辑，而陈宇航在汇报客观的实验数据。两个理智到了极点的男人，将一场极其残酷的生命透支，谈论得像是在核对一份财务报表。
晏诗语轻轻放下手里的高脚杯，清澈的目光落在陈宇航那张年轻的脸上。
“陈同学。”晏诗语的声音极其温和，如同这法餐厅里流淌的古典乐，“那你的身体呢？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陈宇航愣了一下。自从确诊小细胞肺癌以来，哥哥陈宇哲看着他时总是带着哭腔，医生看着他时满是遗憾，万流云看着他时是在看一个工具。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拥有着如此顶级气质的女人，用一种不带任何同情、仅仅是出于人与人之间最平等的关怀语气，询问他的感受。
陈宇航的视线有些闪躲，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我还行。每天能吃能睡，那种激素打进去之后，我甚至觉得我比生病前还要有活力。”陈宇航看着酒杯里殷红的液体，“我私下去做过一次血液全项筛查。目前的指标好得吓人，根本没有任何复发的迹象。”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原本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狂妄，在晏诗语温和的注视下，突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暮光之城那个姓贺的医生，前天在看我的检测报告时，非常随意地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宇航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说，由于我体内的癌细胞在基因底层被激素彻底激活了对抗机制，虽然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复发的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了。并且，一旦爆发，存活时间可能连一个月都不到。”
这才是最残忍的宣判。不是缓慢的枯萎，而是在你觉得状态极佳、仿佛重获新生的时候，瞬间被死神斩首。
晏诗语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纯粹的悲悯。她没有去说“会好起来的”这种廉价的谎言，她只是拿起公筷，将一块烤得金黄的法式面包放在陈宇航的盘子里。
“既然未来的时间无法计算，那就把今天这顿饭好好吃完。”晏诗语语气平和，“这家的惠灵顿牛排做得很地道，别浪费了。”
陈宇航看着盘子里的面包，又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在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的晏诗语。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怕死的人。学分子生物学的他，早就把碳基生物的运转规律看透了，一堆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组合而已，散了也就散了。
可是现在，就在这一刻，坐在这个极其奢华的空间里，品尝着这辈子从未喝过的顶级红酒，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透着高级感的绝美女人。
陈宇航突然觉得心里堵得发慌。
一种极其陌生的、尖锐的恐惧感，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不想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就这么在某个不知名的下午，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就再也看不见这世上如此美好的事物了。他再也喝不到这种带着橡木桶香气的红酒，再也无法坐在这里，看着对面这个女人温和的眼睛。
死亡之所以可怕，从来不是因为肉体的消亡。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让人贪恋的美好存在。美的存在，赋予了死亡最残酷的重量。
陈宇航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餐盘。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双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死紧，年轻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万流云从深思中回过神来，他看到了陈宇航的异样。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在这场局里，他能给出五十万的筹码，能请一顿顶级的晚餐。但面对生死的因果，他同样无能为力。既然无能为力，做什么都徒劳，为何要浪费自己的情绪？
“拾光”画廊的客人渐渐散去，崔雪在后头的画室里整理着刚到的几箱进口颜料。前厅的休息区，万流云合上手里的艺术评论杂志，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风衣。
“要出门？”坐在对面翻看策展方案的晏诗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风衣上。
“去见个病人。”万流云将手臂穿进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买杯咖啡。
晏诗语合上文件，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什么病人？”
“小细胞肺癌。”万流云没有隐瞒。他知道在这个极其聪明的女人面前，遮遮掩掩反而是多余的。
晏诗语站起身，将手里的定制钢笔妥帖地别在文件夹上，理了理身上那件米灰色的羊绒长裙。
“我跟你一起去。”她用的是陈述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万流云扣扣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晏诗语，这并不是一次去医院探望朋友的温情之旅，陈宇航对他而言，仅仅是一个投放进“暮光之城”的物理探针。这场见面的本质是一次冰冷的情报交接。
晏诗语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属于老钱家族特有的深沉。
“我父亲从小就给我立过一个规矩。作为家族未来的决策者，每年必须抽出两百个小时，去临终关怀医院做义工，亲自去照顾那些即将咽气的病人。”
晏诗语看着画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仿佛在回忆那些充满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病房。
“我爷爷说过，我们要掌控成千上万人的饭碗，在商场上厮杀时必须心狠手辣，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但在做绝所有事情的同时，必须强迫自己直视死亡和苦难。只有见过人在临终前那种毫无尊严的挣扎，才能在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绝对理智里，保留下最后一丝作为‘人’的底线。”
她转过头，直视着万流云的眼睛：“不至于变成一台只知道计算利益的机器。所以，去见绝症病人，这门功课我修了十几年，不会给你添麻烦。”
万流云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丽、气质清冷的女人，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老头子，确实是个活得极其通透的狠角色。用直面死亡来平衡权力的冷酷，这种近乎于哲学层面的家族教育，远比那些教人如何看财报的课程要高级得多。
“走吧。”万流云转身推开画廊的玻璃门。
见面的地点并没有定在医院，更没有定在什么隐秘的地下茶室。
万流云让红袖包下了沉鱼湖畔一家名为“白鹭”的高级法餐厅的三楼整层。这里的挑高足有八米，穹顶悬挂着巨大的手工吹制水晶灯，桌与桌之间的物理距离极其宽阔，足以保证任何形式的交谈都不会产生回音。
他不仅要听情报，他还要请这个二十一岁、把半只脚踩进地狱的大学生吃顿好饭。这是一个上位者对于即将消耗殆尽的“探针”应有的体面。
晚上七点，陈宇航准时出现在了餐厅的雕花大门外。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的帆布鞋与这脚下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显得格格不入。侍者并没有因为他的穿着而有任何怠慢，极其恭敬地将他引到了位于落地窗前的那张长桌。
万流云和晏诗语已经落座。
陈宇航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并没有被桌上繁复的银质餐具和三只不同形状的酒杯所吸引。他的视线在万流云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晏诗语的身上。哪怕他是一个将死之人，在面对这种跨越了世俗审美的顶级气质时，眼神里依然流露出了一种出于人类本能的惊叹。
万流云没有开口寒暄，他极其自然地拿过桌上那瓶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醒好的勃艮第特级园干红。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机器里，万流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亲自给别人倒过酒了。
他站起身，微微倾斜瓶身。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入陈宇航面前的勃艮第杯中，果香与橡木桶的醇厚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尝尝。”万流云放下酒瓶，坐回原位，“就算人生进入了倒计时，也别总是吃便利店的盒饭。这酒的年份不错。”
陈宇航低头看着那杯酒。他是个纯粹的理工男，不懂什么酒庄和年份，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这种平等且尊重的姿态。对于一个被社会边缘化、被绝症宣判死刑的大学生来说，这种不带任何怜悯的客气，比任何眼泪都更管用。
他端起酒杯，像喝水一样灌了一大口。
前菜是顶级的大白鲟鱼子酱和法式鹅肝。侍者上菜的动作悄无声息。
万流云安静地切着盘里的和牛，直到这顿极其昂贵的大餐进行到了一半，他才放下刀叉，拿餐巾轻轻沾了沾唇角。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万流云语气随意，仿佛在问一个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下属。
陈宇航正在切一小块鹅肝，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晏诗语。
“能说？”陈宇航看着万流云。
“挑可以说的说。”万流云端起酒杯，“如果你观察到了什么极度隐秘的核心参数，等这顿饭吃完，我们换个地方私聊。”
陈宇航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在这高档法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的灿烂笑容。
“万先生，其实根本不需要私聊，因为我在里面，什么核心机密都没看到。”
陈宇航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丝毫的病态，反而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红润和饱满。如果不是因为他那贴着头皮的化疗寸头，从他的面部光泽和说话的中气来看，这绝对是一个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巅峰状态的健康年轻人。
“这一个月，我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去‘暮光之城’报到。”陈宇航的语速很快，带着理工科学生特有的逻辑条理，“他们的抽血设备极其先进，甚至不需要扎针，用的是一种我没见过的透皮微流控技术。但我最惊讶的，不是他们的设备。”
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万先生，您之前警告过我，那种激发免疫细胞的违禁激素会产生恐怖的免疫风暴，会让人痛不欲生，甚至当场暴毙。但我亲身体验了一个月……”
陈宇航摊开双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光芒。
“没有。没有任何副作用。别说内脏衰竭，我连个喷嚏都没打过。而且，不仅是我，我观察了那些跟我一样在那里面充当‘血奴’的普通人。”
“那些为了五十万卖命的人，每天躺在恒温的太空舱里，一边被过滤着血液，一边拿着平板电脑刷短视频、看电影。每个人抽完血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不仅没有痛苦，反而洋溢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就像是在顶级会所里被全方位保养了一圈的幸福感。”
陈宇航的话在宽阔的包厢里回荡。
万流云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但他的大脑已经在极速运转。
这违背了最基本的生物学常理。能量守恒定律是宇宙的铁律。强行榨取人体极高价值的免疫提取物，必然需要消耗宿主庞大的生命潜能。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供体不仅没有感受到痛苦，反而产生了类似于多巴胺分泌过剩的幸福感……
这意味着，惊虹公司在药物里添加了某种能够彻底屏蔽痛觉神经，甚至直接干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幻觉的阻断剂。他们是在用一种极度温柔且隐秘的方式，将这些活人悄无声息地抽干。就像是把青蛙放在温水里，并且在水里加入了致幻的毒品，让青蛙在极乐中被慢慢煮熟。
这手段，太干净，也太毒辣了。
万流云陷入了深思。他在分析惊虹公司这种技术背后的算力支撑，甚至忘了去问眼前这个探针的死活。
坐在旁边的晏诗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对话的冰冷。万流云在思考宏大的技术逻辑，而陈宇航在汇报客观的实验数据。两个理智到了极点的男人，将一场极其残酷的生命透支，谈论得像是在核对一份财务报表。
晏诗语轻轻放下手里的高脚杯，清澈的目光落在陈宇航那张年轻的脸上。
“陈同学。”晏诗语的声音极其温和，如同这法餐厅里流淌的古典乐，“那你的身体呢？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陈宇航愣了一下。自从确诊小细胞肺癌以来，哥哥陈宇哲看着他时总是带着哭腔，医生看着他时满是遗憾，万流云看着他时是在看一个工具。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拥有着如此顶级气质的女人，用一种不带任何同情、仅仅是出于人与人之间最平等的关怀语气，询问他的感受。
陈宇航的视线有些闪躲，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我还行。每天能吃能睡，那种激素打进去之后，我甚至觉得我比生病前还要有活力。”陈宇航看着酒杯里殷红的液体，“我私下去做过一次血液全项筛查。目前的指标好得吓人，根本没有任何复发的迹象。”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原本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狂妄，在晏诗语温和的注视下，突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暮光之城那个姓贺的医生，前天在看我的检测报告时，非常随意地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宇航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说，由于我体内的癌细胞在基因底层被激素彻底激活了对抗机制，虽然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复发的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了。并且，一旦爆发，存活时间可能连一个月都不到。”
这才是最残忍的宣判。不是缓慢的枯萎，而是在你觉得状态极佳、仿佛重获新生的时候，瞬间被死神斩首。
晏诗语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纯粹的悲悯。她没有去说“会好起来的”这种廉价的谎言，她只是拿起公筷，将一块烤得金黄的法式面包放在陈宇航的盘子里。
“既然未来的时间无法计算，那就把今天这顿饭好好吃完。”晏诗语语气平和，“这家的惠灵顿牛排做得很地道，别浪费了。”
陈宇航看着盘子里的面包，又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在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的晏诗语。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怕死的人。学分子生物学的他，早就把碳基生物的运转规律看透了，一堆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组合而已，散了也就散了。
可是现在，就在这一刻，坐在这个极其奢华的空间里，品尝着这辈子从未喝过的顶级红酒，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透着高级感的绝美女人。
陈宇航突然觉得心里堵得发慌。
一种极其陌生的、尖锐的恐惧感，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不想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就这么在某个不知名的下午，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就再也看不见这世上如此美好的事物了。他再也喝不到这种带着橡木桶香气的红酒，再也无法坐在这里，看着对面这个女人温和的眼睛。
死亡之所以可怕，从来不是因为肉体的消亡。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让人贪恋的美好存在。美的存在，赋予了死亡最残酷的重量。
陈宇航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餐盘。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双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死紧，年轻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万流云从深思中回过神来，他看到了陈宇航的异样。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在这场局里，他能给出五十万的筹码，能请一顿顶级的晚餐。但面对生死的因果，他同样无能为力。既然无能为力，做什么都徒劳，为何要浪费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