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江湖再见
临安市的深秋，街道两旁的法桐树叶已经被风吹得干枯卷曲，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美院南门外的一家独立咖啡馆里。靠窗的卡座上，李思思将手里的瓷质咖啡杯放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针织衫，那张被顶级手法重塑过的脸庞在自然光下看不出任何瑕疵，只是此刻，她的眉头微微皱在一起。
坐在她对面的崔雪，手里正拿着一根金属小勺，漫无目的地搅动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拾光画廊关了。”李思思看着崔雪的眼睛，语气放得很平缓，“今天早上，物业那边接到了撤场的通知。里面的画作全部被打包送到了专门的恒温仓库，门面的租赁合同也提前终止了。”
崔雪搅动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金属勺子碰在玻璃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单音。
李思思看着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压低了些许：“还有一件事。晏诗语昨天搬进了清波海棠。她和万先生，在一起了。”
崔雪手里的勺子滑落，掉在杯托上。她没有去捡，视线慢慢从桌面上移开，看向窗外的街道。那一瞬间，她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焦距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空。她的眼神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呆滞，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模糊光影。
李思思看着她这副模样，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担忧地伸手握住了崔雪放在桌边的手腕。崔雪的皮肤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雪儿。”李思思叫了她一声。
崔雪的眼睫毛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两下，她转过头，看着李思思，嘴角极其僵硬地往上牵扯了一下，挤出一个毫无生气的笑容。
“我没事儿。”崔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没事儿，真的。”
她反复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一个正在卡带的复读机。
李思思看着她这种机械的反应，后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凉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力量是普通人根本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的。她亲眼见过那个被彻底抹除物理痕迹、变成一串代码永远在线的赛博沈万丘；她亲眼见识过那种兵不血刃就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电子幽灵的残酷手段。
虽然她绝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哪怕半个字的真相，但面对曾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她还是忍不住加重了握着崔雪手腕的力道。
“雪儿，你听我说。”李思思的眼神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你可以伤心，可以难过，可以哭出来。但是，你绝对、绝对不要对万先生有任何不满的想法，更不要去试图要什么说法。他是一个我们这种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深不可测的神人。安静地接受现在的安排，对你才是最安全的。”
崔雪看着李思思那张充满戒备和敬畏的脸，慢慢地将手从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脸上的那个笑容变得越来越苦涩。
“我哪里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崔雪的声音干涩，“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忽然感觉到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我爸工厂刚刚宣布破产的那个下午。现在家里的债还清了，我妈的病也慢慢好起来了。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只不过，我现在坐在这里的心境，跟那天下午看着厂房被贴上封条时，简直一模一样啊。”
李思思听着这番话，微微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两人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走，去吃饭。”李思思拉着崔雪的胳膊，“今天不吃那些精致的西餐了，去吃最辣的川菜。”
她们打车来到了市区一家生意火爆的重庆火锅店。
滚烫的红油锅底在餐桌中央翻滚，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随着沸腾的牛油上下浮动，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辛辣气味。
崔雪没有去调任何解辣的蘸料。她用漏勺捞起锅里那些挂满红油的毛肚和鸭血，甚至连上面沾着的干辣椒段都没有撇掉，直接送进嘴里。
辣椒的刺激在口腔和食道里瞬间炸开，崔雪的脸颊迅速涨红，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她的眼泪被这股极端的辣意逼了出来，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掉，砸在面前的骨碟里。她没有去拿纸巾，也没有喝一口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夹菜、咀嚼的动作，一副“今天干脆辣死我算了”的神情。
李思思坐在对面，看着她这种近乎自虐的进食方式，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默默地往锅里继续下着食材。
两个小时后，两人带着一身浓重的火锅底料味走出了餐厅。
“去喝酒。”崔雪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红肿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夜幕降临，临安市的夜生活拉开了帷幕。
她们走进了一家位于地下室的大型夜店。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轰鸣，每一次节拍的震动都仿佛要将人的内脏震碎。五颜六色的镭射光束在舞池里疯狂扫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崔雪和李思思站在吧台前，连续喝下了几杯高浓度的烈酒。酒精的麻痹作用开始显现，崔雪的脚步有些虚浮，她拉着李思思挤进了拥挤的舞池。
在人群的推搡中，一名身材极其高大、穿着紧身黑色背心的黑人男子挤到了她们身边。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在崔雪那张被酒精染得绯红的脸上来回扫视。
黑人男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直接向前跨了一步，挡住了崔雪的去路。他毫不客气地伸出那只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了崔雪的手腕，嘴里用蹩脚的中文大声说着些下流的搭讪词，另一只手则试图往崔雪的腰上揽。
“放开！”崔雪用力挣扎，但她的力气在这个体格庞大的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李思思见状，立刻上前去推那个男人：“你干什么？滚开！”
黑人男子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发出一声粗鲁的怪笑，手臂猛地一用力，将崔雪往自己的怀里拽去。
就在崔雪即将撞上那堵充满汗味的胸膛时。
“啪”的一声脆响。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侧面伸出，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黑人男子的手腕。紧接着，那只手的主人手腕微微一翻，黑人男子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被迫松开了抓着崔雪的手。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的保镖同时上前，一左一右，犹如两道铁塔般将那个黑人男子强行架开，推到了几米之外的舞池边缘。
崔雪脚下一个踉跄，跌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怀抱。
她抬起头，在刺目的频闪灯光下，看清了那张脸。
林辰。
他今天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黑色夹克，没有带任何夸张的配饰。他单手扶着崔雪的肩膀，将她稳住后，立刻触电般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林辰看着崔雪，眼神里没有任何曾经在街头用三百万砸下她时的那种狂妄和轻佻。在这个年轻的亿万富翁眼里，现在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忌惮和谨慎。
自从在拾光画廊里被万流云那句“删除得干干净净”彻底击碎了心理防线后，林辰对万流云这个人，产生了一种接近于生理性的恐惧。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女孩在万流云的局里扮演过什么角色。不管万流云现在还管不管这个女孩，他林辰绝对不敢对她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你喝多了。这里不安全。”林辰的声音在喧闹的音乐中显得极其冷硬。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保镖挥了挥手：“把人送出去。”
崔雪和李思思被保镖护送着走出了夜店。初秋深夜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崔雪的酒意稍微清醒了几分。
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路边。
“上车，我送你回去。”林辰拉开车门。
崔雪没有说话，默默地坐进了后排。李思思识趣地没有跟上去，在路边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车厢里极其安静，司机在前面平稳地驾驶着车辆。
林辰坐在崔雪的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宽大的中央扶手。林辰一路上都没有转头看崔雪一眼，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一直盯着车窗外的路灯。车内的空气甚至比外面的秋风还要冰冷。
三十分钟后，商务车停在了崔雪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楼下。
崔雪推开车门，下了车。林辰也跟着走了下来。他没有安排司机，而是亲自陪着崔雪走上了那条昏暗的楼道，一直走到三楼崔雪的出租屋门前。
崔雪从包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房门向内推开。
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
在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旁，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双手随意的放在桌面上，整个人仿佛与这黑暗的房间融为一体。
是万流云。
看到那个坐在黑暗中的身影，林辰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门外。他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头皮发麻。
“万总。”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站在门外，甚至没有敢往门槛里迈进半步。他极其局促地抬起手，解释道，“别误会。我只是……在夜店碰巧看到她遇到点麻烦，顺路送她回来。仅此而已，真的。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万流云坐在黑暗中，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灯。
他那张平静的面孔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但他开口时的声音却极其清晰，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轻笑。
“呵，别客气。”万流云的语调平缓，犹如在谈论一件摆在货架上的死物，“她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三百万嘛，一件商品而已。你想要，随时可以带走。”
这句话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一把冰冷的生锈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崔雪的脊骨上。
林辰的脸色变了变，他极其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万总，人我送到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林辰说完，立刻转身，逃也似地快步走下楼梯。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防盗门敞开着。
崔雪站在门口，夜风顺着楼道吹进屋里，吹在她单薄的裙子上。她看着坐在圆桌旁的万流云，眼眶里的水汽再次不受控制地汇聚。
她慢慢地走进屋里，站在距离万流云不到两米的地方。
“是……是真的。”崔雪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我……我只是……”
她想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想解释画廊关门的消息，想解释自己在夜店的失态。但所有的语言在万流云那句“一件商品”的定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万流云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崔雪面前。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着女孩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厌恶，也没有任何愤怒。他甚至极其温柔地伸出手，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几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没关系。”万流云的声音轻柔得犹如情人的呢喃，“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不需要解释。”
他收回手，将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
“你想分手吗？”万流云看着她，语气平静地抛出了这个词，“如果你想，我还可以送你一份分手的礼物。算是对这段时间的补偿。”
崔雪呆呆地看着他。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滴落在木地板上。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着，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万流云微微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你可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万流云的语调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纠葛和拖泥带水，“咱们江湖再见。”
他停顿了一下，向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黑卡还给我。”
崔雪浑身一颤。她僵硬地拉开随身的帆布包，从里面摸出那个钱包，抽出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纯黑色卡片。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没拿稳，最终将卡片放在了万流云的掌心里。
万流云将黑卡收回口袋。
“那个每个月能赚五万的看广告机器人，没有我的指令，它会一直运行。那个收入，应该足够你目前的日常花销了。”
万流云转过身，走向敞开的防盗门。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一年之后吧，说不定咱们还能再续前缘，谁知道呢？”
他极其随意地扔下这句带着几分虚无缥缈意味的承诺，随后迈步走出了房门。
没有关门。
万流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步，一步，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因为留恋而产生的迟疑。
崔雪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
她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万流云坐在那辆奥迪RS6的驾驶座上，降下车窗。
他没有去看三楼那扇依然亮着微光的窗户。他将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就像是两个偶尔在大街上遇到的人，擦肩而过。
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也可能真的在一年后再次重逢。但对万流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车窗升起，旅行车平稳地滑入夜色，驶向了清波海棠的方向。那个能看见五云山的房子里，晏诗语还在等着他。
美院南门外的一家独立咖啡馆里。靠窗的卡座上，李思思将手里的瓷质咖啡杯放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针织衫，那张被顶级手法重塑过的脸庞在自然光下看不出任何瑕疵，只是此刻，她的眉头微微皱在一起。
坐在她对面的崔雪，手里正拿着一根金属小勺，漫无目的地搅动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拾光画廊关了。”李思思看着崔雪的眼睛，语气放得很平缓，“今天早上，物业那边接到了撤场的通知。里面的画作全部被打包送到了专门的恒温仓库，门面的租赁合同也提前终止了。”
崔雪搅动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金属勺子碰在玻璃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单音。
李思思看着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压低了些许：“还有一件事。晏诗语昨天搬进了清波海棠。她和万先生，在一起了。”
崔雪手里的勺子滑落，掉在杯托上。她没有去捡，视线慢慢从桌面上移开，看向窗外的街道。那一瞬间，她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焦距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空。她的眼神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呆滞，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模糊光影。
李思思看着她这副模样，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担忧地伸手握住了崔雪放在桌边的手腕。崔雪的皮肤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雪儿。”李思思叫了她一声。
崔雪的眼睫毛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两下，她转过头，看着李思思，嘴角极其僵硬地往上牵扯了一下，挤出一个毫无生气的笑容。
“我没事儿。”崔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没事儿，真的。”
她反复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一个正在卡带的复读机。
李思思看着她这种机械的反应，后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凉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力量是普通人根本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的。她亲眼见过那个被彻底抹除物理痕迹、变成一串代码永远在线的赛博沈万丘；她亲眼见识过那种兵不血刃就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电子幽灵的残酷手段。
虽然她绝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哪怕半个字的真相，但面对曾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她还是忍不住加重了握着崔雪手腕的力道。
“雪儿，你听我说。”李思思的眼神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你可以伤心，可以难过，可以哭出来。但是，你绝对、绝对不要对万先生有任何不满的想法，更不要去试图要什么说法。他是一个我们这种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深不可测的神人。安静地接受现在的安排，对你才是最安全的。”
崔雪看着李思思那张充满戒备和敬畏的脸，慢慢地将手从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脸上的那个笑容变得越来越苦涩。
“我哪里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崔雪的声音干涩，“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忽然感觉到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我爸工厂刚刚宣布破产的那个下午。现在家里的债还清了，我妈的病也慢慢好起来了。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只不过，我现在坐在这里的心境，跟那天下午看着厂房被贴上封条时，简直一模一样啊。”
李思思听着这番话，微微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两人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走，去吃饭。”李思思拉着崔雪的胳膊，“今天不吃那些精致的西餐了，去吃最辣的川菜。”
她们打车来到了市区一家生意火爆的重庆火锅店。
滚烫的红油锅底在餐桌中央翻滚，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随着沸腾的牛油上下浮动，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辛辣气味。
崔雪没有去调任何解辣的蘸料。她用漏勺捞起锅里那些挂满红油的毛肚和鸭血，甚至连上面沾着的干辣椒段都没有撇掉，直接送进嘴里。
辣椒的刺激在口腔和食道里瞬间炸开，崔雪的脸颊迅速涨红，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她的眼泪被这股极端的辣意逼了出来，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掉，砸在面前的骨碟里。她没有去拿纸巾，也没有喝一口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夹菜、咀嚼的动作，一副“今天干脆辣死我算了”的神情。
李思思坐在对面，看着她这种近乎自虐的进食方式，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默默地往锅里继续下着食材。
两个小时后，两人带着一身浓重的火锅底料味走出了餐厅。
“去喝酒。”崔雪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红肿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夜幕降临，临安市的夜生活拉开了帷幕。
她们走进了一家位于地下室的大型夜店。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轰鸣，每一次节拍的震动都仿佛要将人的内脏震碎。五颜六色的镭射光束在舞池里疯狂扫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崔雪和李思思站在吧台前，连续喝下了几杯高浓度的烈酒。酒精的麻痹作用开始显现，崔雪的脚步有些虚浮，她拉着李思思挤进了拥挤的舞池。
在人群的推搡中，一名身材极其高大、穿着紧身黑色背心的黑人男子挤到了她们身边。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在崔雪那张被酒精染得绯红的脸上来回扫视。
黑人男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直接向前跨了一步，挡住了崔雪的去路。他毫不客气地伸出那只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了崔雪的手腕，嘴里用蹩脚的中文大声说着些下流的搭讪词，另一只手则试图往崔雪的腰上揽。
“放开！”崔雪用力挣扎，但她的力气在这个体格庞大的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李思思见状，立刻上前去推那个男人：“你干什么？滚开！”
黑人男子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发出一声粗鲁的怪笑，手臂猛地一用力，将崔雪往自己的怀里拽去。
就在崔雪即将撞上那堵充满汗味的胸膛时。
“啪”的一声脆响。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侧面伸出，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黑人男子的手腕。紧接着，那只手的主人手腕微微一翻，黑人男子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被迫松开了抓着崔雪的手。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的保镖同时上前，一左一右，犹如两道铁塔般将那个黑人男子强行架开，推到了几米之外的舞池边缘。
崔雪脚下一个踉跄，跌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怀抱。
她抬起头，在刺目的频闪灯光下，看清了那张脸。
林辰。
他今天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黑色夹克，没有带任何夸张的配饰。他单手扶着崔雪的肩膀，将她稳住后，立刻触电般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林辰看着崔雪，眼神里没有任何曾经在街头用三百万砸下她时的那种狂妄和轻佻。在这个年轻的亿万富翁眼里，现在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忌惮和谨慎。
自从在拾光画廊里被万流云那句“删除得干干净净”彻底击碎了心理防线后，林辰对万流云这个人，产生了一种接近于生理性的恐惧。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女孩在万流云的局里扮演过什么角色。不管万流云现在还管不管这个女孩，他林辰绝对不敢对她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你喝多了。这里不安全。”林辰的声音在喧闹的音乐中显得极其冷硬。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保镖挥了挥手：“把人送出去。”
崔雪和李思思被保镖护送着走出了夜店。初秋深夜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崔雪的酒意稍微清醒了几分。
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路边。
“上车，我送你回去。”林辰拉开车门。
崔雪没有说话，默默地坐进了后排。李思思识趣地没有跟上去，在路边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车厢里极其安静，司机在前面平稳地驾驶着车辆。
林辰坐在崔雪的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宽大的中央扶手。林辰一路上都没有转头看崔雪一眼，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一直盯着车窗外的路灯。车内的空气甚至比外面的秋风还要冰冷。
三十分钟后，商务车停在了崔雪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楼下。
崔雪推开车门，下了车。林辰也跟着走了下来。他没有安排司机，而是亲自陪着崔雪走上了那条昏暗的楼道，一直走到三楼崔雪的出租屋门前。
崔雪从包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房门向内推开。
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
在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旁，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双手随意的放在桌面上，整个人仿佛与这黑暗的房间融为一体。
是万流云。
看到那个坐在黑暗中的身影，林辰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门外。他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头皮发麻。
“万总。”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站在门外，甚至没有敢往门槛里迈进半步。他极其局促地抬起手，解释道，“别误会。我只是……在夜店碰巧看到她遇到点麻烦，顺路送她回来。仅此而已，真的。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万流云坐在黑暗中，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灯。
他那张平静的面孔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但他开口时的声音却极其清晰，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轻笑。
“呵，别客气。”万流云的语调平缓，犹如在谈论一件摆在货架上的死物，“她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三百万嘛，一件商品而已。你想要，随时可以带走。”
这句话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一把冰冷的生锈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崔雪的脊骨上。
林辰的脸色变了变，他极其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万总，人我送到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林辰说完，立刻转身，逃也似地快步走下楼梯。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防盗门敞开着。
崔雪站在门口，夜风顺着楼道吹进屋里，吹在她单薄的裙子上。她看着坐在圆桌旁的万流云，眼眶里的水汽再次不受控制地汇聚。
她慢慢地走进屋里，站在距离万流云不到两米的地方。
“是……是真的。”崔雪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我……我只是……”
她想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想解释画廊关门的消息，想解释自己在夜店的失态。但所有的语言在万流云那句“一件商品”的定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万流云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崔雪面前。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着女孩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厌恶，也没有任何愤怒。他甚至极其温柔地伸出手，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几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没关系。”万流云的声音轻柔得犹如情人的呢喃，“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不需要解释。”
他收回手，将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
“你想分手吗？”万流云看着她，语气平静地抛出了这个词，“如果你想，我还可以送你一份分手的礼物。算是对这段时间的补偿。”
崔雪呆呆地看着他。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滴落在木地板上。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着，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万流云微微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你可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万流云的语调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纠葛和拖泥带水，“咱们江湖再见。”
他停顿了一下，向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黑卡还给我。”
崔雪浑身一颤。她僵硬地拉开随身的帆布包，从里面摸出那个钱包，抽出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纯黑色卡片。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没拿稳，最终将卡片放在了万流云的掌心里。
万流云将黑卡收回口袋。
“那个每个月能赚五万的看广告机器人，没有我的指令，它会一直运行。那个收入，应该足够你目前的日常花销了。”
万流云转过身，走向敞开的防盗门。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一年之后吧，说不定咱们还能再续前缘，谁知道呢？”
他极其随意地扔下这句带着几分虚无缥缈意味的承诺，随后迈步走出了房门。
没有关门。
万流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步，一步，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因为留恋而产生的迟疑。
崔雪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
她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万流云坐在那辆奥迪RS6的驾驶座上，降下车窗。
他没有去看三楼那扇依然亮着微光的窗户。他将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就像是两个偶尔在大街上遇到的人，擦肩而过。
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也可能真的在一年后再次重逢。但对万流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车窗升起，旅行车平稳地滑入夜色，驶向了清波海棠的方向。那个能看见五云山的房子里，晏诗语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