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亲恩永诀
天灾偕乱世，黎庶若浮萍，尘寰多疾苦，何人悯苍生？
中平三年（186年），夏四月。
三辅地区又遭天灾，虽已入初夏，却骤降寒霜，万顷禾苗尽遭冻枯。百姓苦熬多月，竟一无所获。那种无力的绝望感，笼罩着三辅地区所有平民。
不久，大饥荒随之而来，各郡县接连传出人相食的惨剧。
……
杜阳县，马家宅院。
马母一脸愁容，站在院门外。马家中的米缸早已罄空，这些时日都是靠野菜、榆荚和偶尔打来的猎物为食。一家人挨过今日，不知明日又该如何。
“阿母！”“阿母！”“我们肚子好饿！当真好饿！”马休与马铁缠在阿母身边，吵闹着要吃食。
马母脸上的愁容转眼消散，随即露出一抹笑意，并温声安慰道：“阿母知你们腹中饥饿难耐，只是还需再等片刻，待到阿兄、阿姊归来，咱们就有吃食了。”
“阿兄、阿姊何时归来啊？”两个孩子的眼神中满是期盼。
马母柔声哄劝道：“都莫急，就快了。”说罢，她抬头望向远处，脸庞再度浮现出淡淡的愁容。
此刻，马岱已经饿到没有力气哭闹了。他稚嫩的脸上写满委屈，且双眼红肿，目光呆滞地坐在火塘旁，肚子里还不时传来“咕噜噜！”的叫声。
马母眼见太阳就要落山，可饭食仍没有着落，心中既担忧又焦虑。不知他们三人是否平安无事，亦不知能否带回吃食，让一家人得以果腹。
良久，夜幕降临，马氏兄妹与杨林终于回到家中。但今日仅捕到一只干瘦的野山鸡，还有几颗青涩的野果。
马母见无人受伤，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阿母，今日所获，仅此而已，不知是否够吃？”马霜面带忧虑。
“够的，够的！有得吃就好。”马母笑着回答。
马超心有不甘，语气略带抱怨：“这进山打猎之人比猎物还多，能捕到一只山鸡已是不易。”
杨林微微抿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自责，默默地将山鸡递给伯母。
马母脸上绽露出和蔼的笑容，接过山鸡，随即说道：“你们受累了，且先歇息片刻，阿母这便去炊煮。”言罢，她转过身去开始收拾山鸡。
杨林与马氏兄妹则回到各自房中，稍作休息。
马超将弓与箙放好，继而说道：“阿林，明日我们在山中夜宿一晚，走得远些如何？或能有所收获。”
“如此甚好！”杨林很是赞同，却忽然想到什么，转而又言：“此事尚需求得伯母准许。”
马超闻之，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少时，马母已将山鸡处理好，又加了些野菜、榆荚，一起用清水炖煮……
昏暗的火光中，孩子们围聚在火塘旁，盯着陶釜中沸腾的鸡汤，闻着逐渐浓郁的香气，都不断吞咽着口水，神情之中充满期待。
良久，鸡汤终于煮好，马母为众人分食。她先分给杨林与马超每人一只野鸡大腿，又分给马霜一对翅膀，再将整只鸡身分给了三个孩子，而自己却仅仅留下一个鸡头。
马霜刚要动筷，却不经意间瞥见阿母碗中只有一个鸡头和两片菜叶，甚至连汤水都不足半碗，一股心酸瞬间涌上心头。
马霜眼中含泪，用筷子夹起一只鸡翅轻轻搁在阿母碗里。
马母回身看到碗中多出来的鸡翅，心中升起一阵暖意，随后便给阿霜夹了回去，语声很是温柔：“霜儿，阿母不饿。你们劳累了整日，须多吃些。”
马超、杨林闻言抬头望去，亦看到了马母碗中的寡淡。两人都争着要将自己的那份肉食分些给马母。
马母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孩子们的这份孝心。她细细品嚼着每一口鸡肉，虽无咸味儿，却尤为鲜美。此时，那刻满辛劳的脸上带着无比温暖的笑容，而双眼之中却涌现出分外炙热的泪水……
这些吃食虽不足以让马家众人饱腹，但这份温情却让他们感到格外满足。
饭后，杨林自信地说道：“伯母，若让我们走得远些，在山中夜宿一晚，必能满载而归。”
马母闻言，脸上泛起担忧之色：“昨日，在北山中找到了邻家许大的尸体。发现时，他已被野兽啃食得仅剩下半截。今日，许家老太见后，当场昏死过去。”
“那许大应是在入山的首夜，就被野兽袭击，平白丢了性命。此外，孟家兄弟俩进山多日，至今未归，多半已遭遇不测。我又怎敢让你们再去犯险！”
马超略显无奈：“那我们明日又当如何？”
马母犹豫片刻，语气稍显平淡：“今早杜家又遣人上门，称若再不肯出让田产，就截断咱家田里的水源。”
马超闻言，当即拍桌而起：“欺人太甚！不如杀进去与他们拼了！”说罢，杨林亦站起身来，欲随之前往。
马母见状，赶忙劝阻：“超儿、阿林莫要冲动！且听阿母把话说完。”
二人听罢，均停住脚步。
马母继续说道：“如今家中已无长物，更无米可食，且田中禾苗已尽被冻死，再度断了收成。即便我们能赊来豆种，又如何坚持到豆子成熟？”
“何况家田四周之地皆被那杜家买去，若他们封住去路、截断水源，我等该如何是好?”
“倒不如将田卖与杜家，我们还可成为佃农，至少能有口吃食，亦不至于挨饿。待到你阿父归来，再另做打算，你们以为如何？”言罢，马母目光中满怀恳切之意。
马超面带怒色：“可是！阿母，那杜家乘人之危，强行贱买，实在太过仗势欺人！”
杨林也随之附和道：“是啊！伯母！莫怕他们！我拼死也会护你们周全。”
而此时，马霜倒是显得格外沉稳，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始终未曾表态。
马母叹息一声：“唉！你们进山越走越远，实是过于危险。莫不如以出力耕地换取吃食来得安稳些。”
“田产没了可以再买，但若你等有何不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马氏兄妹与杨林听后，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也理解了马母心中的担忧与不得已的苦衷，遂不再坚持，同意卖田成为佃农。
翌日清晨，马母带着田契，领着杨林与马氏兄妹三人来到杜家宅邸。
虽然马超、杨林都面带不忿，但马母还是将自家的几亩中田按劣田的价格卖给了当地豪族杜家，换来三千钱，并成为杜家佃农，即刻下地干活。
这段日子里，天还未亮，马母就已经为众人准备吃食。待做好之后，再叫杨林与马氏兄妹起来用饭，并将三个幼子的饭食留好。天刚亮，马家四人便一同去往北山下的田中耕作，直至日落方才归家。
如此，马家用四人额外的辛苦劳作，干六人的农活，来换取五人份的口粮，这才得以让全家温饱。
……
经过数月的忙碌，杨林与马氏兄妹的肤色都变深许多。同时，三人也精瘦不少。可马母的身形却日渐佝偻，鬓间的白发已悄然如雪，眼角的皱纹也深刻如壑。仿佛这半年间，她又变得愈发苍老了，唯有脸上的笑容未改，依旧那么的慈祥温和。
然冬十月，杜家已无农活可做，马家的吃食又没了着落，可仍不见马腾归来。众人的心中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郁。
实不得已，马母决定用卖田的钱，在杜家买些溢价的陈粮，再靠马氏兄妹与杨林进山打猎，来存粮过冬。然近山中的猎物依旧稀少，马家饭食的分量也一再缩减，一家人难得吃上顿饱饭。
冬十一月，邻家飘来肉香。闻着诱人的香味，马家众人的腹中轮番鼓噪。可自那日起，就再未见过邻家长嫂。
深冬腊月，马家老少各自捧着那碗稀得能映出人影的豆粥，上面飘着几根蕨菜，仔细地喝着，不舍得浪费一滴。毕竟在这艰苦的日子里，全家人一天也只能靠这碗稀豆粥过活。
偶尔，马氏兄妹与杨林捕到一只野兔，得以改善全家的吃食。在这贫寒的岁月里，这顿肉食给马家上下增添了几分难得的鲜香滋味。
……
孩子们在饥寒交迫中日渐消瘦，而马母则面色蜡黄，身如干柴，越加虚弱，终是支撑不住，卧病不起。
自此，马霜便衣不解带始终不离左右，细心照顾着阿母。
杨林与马超请遍了县内医者，也不见马母有所好转，病情反倒日益加重。
这日，马霜跪在阿母榻前，泪流不止，带着哭腔说道：“阿兄，快想想办法救救阿母！”
马超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泪光：“能求的，我全求过了，还能怎样？”话音刚落，他似乎又想到什么，目光忽然变得阴冷，继而愤然道：“我这就去杜家，让他们请最好的医官来救治阿母。如若不肯，我便与他们拼了！”说罢，转身就要出门。
“超儿！”
马母好似用尽了全力叫住马超，随后用左臂强撑着支起身子。其面如土色，气若游丝：“超儿，莫要冲动行事！……咳咳！阿母…阿母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心中放不下的唯有…唯有你们……咳！咳！”舒缓片刻后，接着说道：“你还要照顾三个弟弟，……若你等再出事，那谁来照顾他们？咳!咳!咳！……”马母越说越急，激动之处当即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马超立刻回身跪在榻前，神情满怀愧疚：“阿母，孩儿知错了！您莫要动气！”
过了一会儿，马母的咳声逐渐平复。
此时，杨林端着一碗汤药来到榻前，轻声说道：“伯母，该喝药了。”这语气虽然平缓，但他双目通红，一看便知刚刚哭过。
马霜扶着阿母慢慢坐起，背靠着榻首。随后，她双手接过盛着药汤的碗，轻轻吹散热气，一勺勺地帮阿母喂服着汤药。此间，仍有泪珠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服完药，马母稍稍恢复些气力，随之目光望向杨林，声音依旧虚弱：“阿林，让你受苦了。”
“这段日子，还要靠你们……顶着严寒进山打猎，来维持全家的吃食，……伯母心中不忍啊！”马母每说几个字，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在透支着体内残存的气力。
杨林闻言，压抑的泪水瞬间倾泻而出，哽咽着说道：“伯母，是您让我再次感受到如母亲般的温暖，让我再次体会到有家的感觉。”
“就算外边再冷，我心里仍是暖的。即便吃不饱，我亦不觉得苦。”
“求您！求您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话到此处，杨林已泣不成声。
马母强撑起精神，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阿林，我始终当你是自家孩儿。你们…你们定要坚持下去，勇敢地活着，这……便是阿母最后的愿望了。”
杨林闻言，眼含着热泪，用力点了点头。
马母稍作停歇，缓了口气接着说道：“超儿，霜儿……，我走之后，就靠你们与阿林了。照顾好弟弟们，我相信……你们都会挺过去的。咳！咳！咳！……”话刚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声。
马霜强忍着抽泣，声音极为坚定：“阿母放心！我们定会照顾好弟弟们。您好好歇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完，她先用袖口拭去泪水，而后双手扶着阿母慢慢躺下，再将掀开的麻被轻轻盖在阿母身上，并掖好被角。
马超与杨林怕打扰马母休息，便领着一直在旁不停哭泣的弟弟们回到屋内。尽管他们年岁尚幼，却也明白阿母将要永远离去……
良久，孩子们的哭声渐渐褪去，但马家之中依然充斥着悲伤。
此后，又过了数日。马母的气息一天天减弱，体内的温度也随之流逝，直至变得冰冷。
马家众人包括杨林，都沉浸在极度哀伤之中……
数日后，马氏兄妹与杨林为马母料理好后事。从此，马家变得空寂许多，似乎缺少了些暖心的话语和慈祥的笑容……
苍穹无尽灰茫，厚土白装素裹，萱堂音容犹在，亲恩已成永诀。
中平三年（186年），夏四月。
三辅地区又遭天灾，虽已入初夏，却骤降寒霜，万顷禾苗尽遭冻枯。百姓苦熬多月，竟一无所获。那种无力的绝望感，笼罩着三辅地区所有平民。
不久，大饥荒随之而来，各郡县接连传出人相食的惨剧。
……
杜阳县，马家宅院。
马母一脸愁容，站在院门外。马家中的米缸早已罄空，这些时日都是靠野菜、榆荚和偶尔打来的猎物为食。一家人挨过今日，不知明日又该如何。
“阿母！”“阿母！”“我们肚子好饿！当真好饿！”马休与马铁缠在阿母身边，吵闹着要吃食。
马母脸上的愁容转眼消散，随即露出一抹笑意，并温声安慰道：“阿母知你们腹中饥饿难耐，只是还需再等片刻，待到阿兄、阿姊归来，咱们就有吃食了。”
“阿兄、阿姊何时归来啊？”两个孩子的眼神中满是期盼。
马母柔声哄劝道：“都莫急，就快了。”说罢，她抬头望向远处，脸庞再度浮现出淡淡的愁容。
此刻，马岱已经饿到没有力气哭闹了。他稚嫩的脸上写满委屈，且双眼红肿，目光呆滞地坐在火塘旁，肚子里还不时传来“咕噜噜！”的叫声。
马母眼见太阳就要落山，可饭食仍没有着落，心中既担忧又焦虑。不知他们三人是否平安无事，亦不知能否带回吃食，让一家人得以果腹。
良久，夜幕降临，马氏兄妹与杨林终于回到家中。但今日仅捕到一只干瘦的野山鸡，还有几颗青涩的野果。
马母见无人受伤，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阿母，今日所获，仅此而已，不知是否够吃？”马霜面带忧虑。
“够的，够的！有得吃就好。”马母笑着回答。
马超心有不甘，语气略带抱怨：“这进山打猎之人比猎物还多，能捕到一只山鸡已是不易。”
杨林微微抿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自责，默默地将山鸡递给伯母。
马母脸上绽露出和蔼的笑容，接过山鸡，随即说道：“你们受累了，且先歇息片刻，阿母这便去炊煮。”言罢，她转过身去开始收拾山鸡。
杨林与马氏兄妹则回到各自房中，稍作休息。
马超将弓与箙放好，继而说道：“阿林，明日我们在山中夜宿一晚，走得远些如何？或能有所收获。”
“如此甚好！”杨林很是赞同，却忽然想到什么，转而又言：“此事尚需求得伯母准许。”
马超闻之，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少时，马母已将山鸡处理好，又加了些野菜、榆荚，一起用清水炖煮……
昏暗的火光中，孩子们围聚在火塘旁，盯着陶釜中沸腾的鸡汤，闻着逐渐浓郁的香气，都不断吞咽着口水，神情之中充满期待。
良久，鸡汤终于煮好，马母为众人分食。她先分给杨林与马超每人一只野鸡大腿，又分给马霜一对翅膀，再将整只鸡身分给了三个孩子，而自己却仅仅留下一个鸡头。
马霜刚要动筷，却不经意间瞥见阿母碗中只有一个鸡头和两片菜叶，甚至连汤水都不足半碗，一股心酸瞬间涌上心头。
马霜眼中含泪，用筷子夹起一只鸡翅轻轻搁在阿母碗里。
马母回身看到碗中多出来的鸡翅，心中升起一阵暖意，随后便给阿霜夹了回去，语声很是温柔：“霜儿，阿母不饿。你们劳累了整日，须多吃些。”
马超、杨林闻言抬头望去，亦看到了马母碗中的寡淡。两人都争着要将自己的那份肉食分些给马母。
马母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孩子们的这份孝心。她细细品嚼着每一口鸡肉，虽无咸味儿，却尤为鲜美。此时，那刻满辛劳的脸上带着无比温暖的笑容，而双眼之中却涌现出分外炙热的泪水……
这些吃食虽不足以让马家众人饱腹，但这份温情却让他们感到格外满足。
饭后，杨林自信地说道：“伯母，若让我们走得远些，在山中夜宿一晚，必能满载而归。”
马母闻言，脸上泛起担忧之色：“昨日，在北山中找到了邻家许大的尸体。发现时，他已被野兽啃食得仅剩下半截。今日，许家老太见后，当场昏死过去。”
“那许大应是在入山的首夜，就被野兽袭击，平白丢了性命。此外，孟家兄弟俩进山多日，至今未归，多半已遭遇不测。我又怎敢让你们再去犯险！”
马超略显无奈：“那我们明日又当如何？”
马母犹豫片刻，语气稍显平淡：“今早杜家又遣人上门，称若再不肯出让田产，就截断咱家田里的水源。”
马超闻言，当即拍桌而起：“欺人太甚！不如杀进去与他们拼了！”说罢，杨林亦站起身来，欲随之前往。
马母见状，赶忙劝阻：“超儿、阿林莫要冲动！且听阿母把话说完。”
二人听罢，均停住脚步。
马母继续说道：“如今家中已无长物，更无米可食，且田中禾苗已尽被冻死，再度断了收成。即便我们能赊来豆种，又如何坚持到豆子成熟？”
“何况家田四周之地皆被那杜家买去，若他们封住去路、截断水源，我等该如何是好?”
“倒不如将田卖与杜家，我们还可成为佃农，至少能有口吃食，亦不至于挨饿。待到你阿父归来，再另做打算，你们以为如何？”言罢，马母目光中满怀恳切之意。
马超面带怒色：“可是！阿母，那杜家乘人之危，强行贱买，实在太过仗势欺人！”
杨林也随之附和道：“是啊！伯母！莫怕他们！我拼死也会护你们周全。”
而此时，马霜倒是显得格外沉稳，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始终未曾表态。
马母叹息一声：“唉！你们进山越走越远，实是过于危险。莫不如以出力耕地换取吃食来得安稳些。”
“田产没了可以再买，但若你等有何不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马氏兄妹与杨林听后，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也理解了马母心中的担忧与不得已的苦衷，遂不再坚持，同意卖田成为佃农。
翌日清晨，马母带着田契，领着杨林与马氏兄妹三人来到杜家宅邸。
虽然马超、杨林都面带不忿，但马母还是将自家的几亩中田按劣田的价格卖给了当地豪族杜家，换来三千钱，并成为杜家佃农，即刻下地干活。
这段日子里，天还未亮，马母就已经为众人准备吃食。待做好之后，再叫杨林与马氏兄妹起来用饭，并将三个幼子的饭食留好。天刚亮，马家四人便一同去往北山下的田中耕作，直至日落方才归家。
如此，马家用四人额外的辛苦劳作，干六人的农活，来换取五人份的口粮，这才得以让全家温饱。
……
经过数月的忙碌，杨林与马氏兄妹的肤色都变深许多。同时，三人也精瘦不少。可马母的身形却日渐佝偻，鬓间的白发已悄然如雪，眼角的皱纹也深刻如壑。仿佛这半年间，她又变得愈发苍老了，唯有脸上的笑容未改，依旧那么的慈祥温和。
然冬十月，杜家已无农活可做，马家的吃食又没了着落，可仍不见马腾归来。众人的心中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郁。
实不得已，马母决定用卖田的钱，在杜家买些溢价的陈粮，再靠马氏兄妹与杨林进山打猎，来存粮过冬。然近山中的猎物依旧稀少，马家饭食的分量也一再缩减，一家人难得吃上顿饱饭。
冬十一月，邻家飘来肉香。闻着诱人的香味，马家众人的腹中轮番鼓噪。可自那日起，就再未见过邻家长嫂。
深冬腊月，马家老少各自捧着那碗稀得能映出人影的豆粥，上面飘着几根蕨菜，仔细地喝着，不舍得浪费一滴。毕竟在这艰苦的日子里，全家人一天也只能靠这碗稀豆粥过活。
偶尔，马氏兄妹与杨林捕到一只野兔，得以改善全家的吃食。在这贫寒的岁月里，这顿肉食给马家上下增添了几分难得的鲜香滋味。
……
孩子们在饥寒交迫中日渐消瘦，而马母则面色蜡黄，身如干柴，越加虚弱，终是支撑不住，卧病不起。
自此，马霜便衣不解带始终不离左右，细心照顾着阿母。
杨林与马超请遍了县内医者，也不见马母有所好转，病情反倒日益加重。
这日，马霜跪在阿母榻前，泪流不止，带着哭腔说道：“阿兄，快想想办法救救阿母！”
马超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泪光：“能求的，我全求过了，还能怎样？”话音刚落，他似乎又想到什么，目光忽然变得阴冷，继而愤然道：“我这就去杜家，让他们请最好的医官来救治阿母。如若不肯，我便与他们拼了！”说罢，转身就要出门。
“超儿！”
马母好似用尽了全力叫住马超，随后用左臂强撑着支起身子。其面如土色，气若游丝：“超儿，莫要冲动行事！……咳咳！阿母…阿母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心中放不下的唯有…唯有你们……咳！咳！”舒缓片刻后，接着说道：“你还要照顾三个弟弟，……若你等再出事，那谁来照顾他们？咳!咳!咳！……”马母越说越急，激动之处当即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马超立刻回身跪在榻前，神情满怀愧疚：“阿母，孩儿知错了！您莫要动气！”
过了一会儿，马母的咳声逐渐平复。
此时，杨林端着一碗汤药来到榻前，轻声说道：“伯母，该喝药了。”这语气虽然平缓，但他双目通红，一看便知刚刚哭过。
马霜扶着阿母慢慢坐起，背靠着榻首。随后，她双手接过盛着药汤的碗，轻轻吹散热气，一勺勺地帮阿母喂服着汤药。此间，仍有泪珠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服完药，马母稍稍恢复些气力，随之目光望向杨林，声音依旧虚弱：“阿林，让你受苦了。”
“这段日子，还要靠你们……顶着严寒进山打猎，来维持全家的吃食，……伯母心中不忍啊！”马母每说几个字，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在透支着体内残存的气力。
杨林闻言，压抑的泪水瞬间倾泻而出，哽咽着说道：“伯母，是您让我再次感受到如母亲般的温暖，让我再次体会到有家的感觉。”
“就算外边再冷，我心里仍是暖的。即便吃不饱，我亦不觉得苦。”
“求您！求您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话到此处，杨林已泣不成声。
马母强撑起精神，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阿林，我始终当你是自家孩儿。你们…你们定要坚持下去，勇敢地活着，这……便是阿母最后的愿望了。”
杨林闻言，眼含着热泪，用力点了点头。
马母稍作停歇，缓了口气接着说道：“超儿，霜儿……，我走之后，就靠你们与阿林了。照顾好弟弟们，我相信……你们都会挺过去的。咳！咳！咳！……”话刚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声。
马霜强忍着抽泣，声音极为坚定：“阿母放心！我们定会照顾好弟弟们。您好好歇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完，她先用袖口拭去泪水，而后双手扶着阿母慢慢躺下，再将掀开的麻被轻轻盖在阿母身上，并掖好被角。
马超与杨林怕打扰马母休息，便领着一直在旁不停哭泣的弟弟们回到屋内。尽管他们年岁尚幼，却也明白阿母将要永远离去……
良久，孩子们的哭声渐渐褪去，但马家之中依然充斥着悲伤。
此后，又过了数日。马母的气息一天天减弱，体内的温度也随之流逝，直至变得冰冷。
马家众人包括杨林，都沉浸在极度哀伤之中……
数日后，马氏兄妹与杨林为马母料理好后事。从此，马家变得空寂许多，似乎缺少了些暖心的话语和慈祥的笑容……
苍穹无尽灰茫，厚土白装素裹，萱堂音容犹在，亲恩已成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