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波谲云诡
中平六年（189年），三月。
皇甫嵩所部得胜后回镇长安，董卓则屯兵于美阳。
雒阳，大将军府。
何进接到军报，得知义子李晟失踪的消息，当下心头一震。他对此极为不满，心中已将全部责任归咎于皇甫嵩，并搁置了为其请功封赏的提议。随后，又急令人去往凉州各地，打探阿晟的下落。
这一连数日，何进未踏出房门半步，且袁绍、曹操等人来访，都不曾得见。
何咸夫妇闻此噩耗，皆心如刀绞。待见到小婵，二人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不忍相告。
……
永安宫中。
皇子辩亦闻阿晟失踪，百骑护卫尽殁之讯，心中悲痛万分。
刘辩含泪与母后说道：“都怪吾过于心急！不该让阿晟入军犯险。母后，儿该如何是好？”此刻，他深自愧责，懊悔不已。
何皇后只能出言安慰：“辩儿莫要自责，阿晟他…会平安归来的。”
“当真？”皇子辩面露期盼。
“自然！”何皇后故作坚定。
翌日，公主刘莹与小婵、蔡琰刚步入大殿就发觉此间气氛与往昔截然不同。周围并无侍人，唯皇子辩一人枯坐在台阶之上，神情木然，尤显孤影凄寒。
众人见后，互相对视一眼，缓步走上前去。
莹公主轻声问询：“皇兄，这般独自悲戚，所为何事？”
刘辩闻言，抬首环视众人。
此时，她们才注意到辩皇子的双目中竟布满血丝。
蔡琰心中顿时升起不祥之感，当即脱口问道：“殿下，可是晟公子有何不测？”
皇子辩眼眶红润，声音沉重：“皇甫将军传来急报，阿晟及其麾下护卫遭遇敌军袭杀……无一生还！”话音落定，殿内顿时俱寂，仿佛连众人的呼吸都已停滞。
俄顷，莹公主娇躯一颤，几欲昏厥。幸而小兰眼疾手快，将其扶住。
刘莹心之所盼，竟成泡影。那原本温婉的面容，陡然间颜色尽褪。此刻，她心若坠入冰窟，身如浸入寒潭，幽冷刺骨，凄凉无助。
刘莹目光空泛，缓缓移向蔡琰，与之说道：“文姬……代我向师长告假，我……先回宫去了。”声落，小兰搀扶着公主缓步走向殿外。
待莹公主离去，小婵怨声喝叱：“若非殿下让阿晟哥入军历练，焉有此祸！”
皇子辩心中有愧，低头默然不语。
小婵泪眼朦胧，语声近似哀求：“殿下……您贵为皇子，必有回天之能。求您！救救阿晟哥，可好？”
“吾有愧于你。”刘辩垂首，声色悲切：“皇甫将军早已派人打探过，然西凉军中并未有俘获之人。阿晟怕是……再无归期了。”言罢，皇子辩蓦然站起，转过身去，不敢正视小婵。
“阿晟哥许诺过的，他不会舍我而去！不会的……”语落，小婵嘤嘤哭泣不止。
蔡琰泪容潸然，轻柔地抱住小婵，示以安慰。
谁都不曾想到，蔡琰心底翻涌的悲恸，丝毫不逊于旁人……
良久，蔡少师带着怒意寻来，但见三人泪眼婆娑，大殿中悲戚弥漫，心下自是猜到几分，遂摇头叹息一声，转身悄然离去。
至夜，小婵陡染热疾。其嫂尹氏则亲自照料，彻夜陪伴，片刻未离。
莹公主回宫后，自此闭门不出，唯有小兰在旁服侍。
从那日起，宫中授业暂歇，伙伴们彼此间亦很少相见了……
……
三月中，皇帝刘宏病势日渐沉重。
这日，他召来蹇硕，随之问道：“卿以为……董卓此人如何?”
蹇硕思索片刻，“董卓此人粗犷乖戾，心如豺狼，麾下多凶恶之徒，断不可授以重兵！”
皇帝面无血色，气弱神虚：“如今……董卓已手握三万虎狼之众，陈兵于美阳，久…必为祸患。朕…每念及此，便觉如芒在背，寝食难安。”刘宏双目暗淡，看向蹇硕，“……卿有何良策？”
蹇硕闻言，恭声回答：“陛下，可授董卓以朝中要职，明为擢升，实则去其兵权。陛下以为如何？”
“善，便依你所言。”刘宏颓然挥手，随即闭目暂歇。
此时，何皇后奉上汤药，声音温和：“陛下，该用药了。臣妾已试过，此药汤正温。”
皇帝刘宏点头示意。
何皇后则亲自喂服。
蹇硕面带谦卑之色，轻声问询：“微臣有一事不明，敢请陛下，欲授其何职？”
何皇后闻言，银勺悬在半空，以待圣言。
“可为少府。”刘宏缓缓说道。
得圣谕后，蹇硕顿首承命，拜辞退去。
汤药服毕，何皇后将盏轻轻放于一旁，并亲理龙榻，静候陛下安寝。
待帝熟睡，何皇后把盏藏在袖中，起身漠然离去。
次日，蹇硕便令小黄门将诏命快马驰送美阳。
诏令传至，怎料董卓却托词固拒，不肯受职。
不久，刘宏病重已卧榻不起。但他仍心有忌惮，遂下诏授董卓为并州牧，责令他将兵马移交皇甫嵩统领。
董卓受诏，随即上书乞请陛下准其领五千旧部同去北州，效力边陲。然不待朝廷复命，卓便引兵向并州行去。途中却在河东郡停留不前，以静观雒阳局势。
……
四月丙辰日，皇帝刘宏在南宫嘉德殿驾崩。
上军校尉蹇硕即刻封锁消息，并假诏令大将军何进入宫。
宫门前，蹇硕的司马潘隐曾与大将军有旧，遂以目示意其宫中有诈。何进见之，幡然醒悟，赶忙乘马车奔赴军营，而后率兵屯于百郡邸，自此称病不能入朝。
蹇硕知悉密谋败露，怒不可遏，当场拔剑斩了潘隐。之后，他急令西园军入城集结。然军令既出，竟无人响应，蹇硕心知大势已去，唯有俯首顺命。
四月戊午日，皇子刘辩顺利登基，即皇帝位，时年十七。其母何太后临朝听政，改年号为光熹，并大赦天下。
何太后先是封小皇子刘协为渤海王，后改封为陈留王。又拜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兼领尚书职事。还下令太皇太后董氏迁居河间国。不久，董氏崩于归国途中。
何进手握大权，即刻下令清除异己。
上军校尉蹇硕与骠骑将军董重先后被捕入狱，皆死于狱中。
京城街巷中，甲士遍布，四处抓捕异党，籍没家产。城中百姓，人人自危，惶惶难安。
一番肃清过后，大将军何进征召天下名士入京任职，荀攸亦在其中，官拜黄门侍郎。王允也回到雒阳，先任从事郎中，后转任河南尹。
同月，虎贲将军王越之妻病逝。自此，他已无心留在京城，遂向皇帝刘辩请辞回归故里。
刘辩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不便强留，只得准其卸任归乡。为感念其授艺之恩，皇帝亲题三朝帝师四字，命尚方令熔金铸印，赐予恩师。
帝师王越从此归隐。
……
回看凉州。
王国被杀后，西凉军内部各势力因利益冲突已越发难以掌控。
马腾、韩遂手下的羌族各部互相攻杀，局势已然乱作一团。
期间，韩遂亲信将领梁顺，遭马腾所属的牢羌豪酋袭杀。韩遂得知后大怒，当即下令集结军队，攻打汉阳郡。
平襄令见韩遂大军来势汹汹，未战便献城而降。
平襄沦陷，让马腾猝不及防。
韩遂自是晓得兵贵神速之理。占平襄后，他留下一支人马驻守，随即领大军奔袭冀城。
又过数日，韩遂大军兵临城下。
马腾急令各城门紧闭，固守待战，随之登上城墙与韩遂对话：“文约兄，你我并肩作战多年，已有袍泽之谊，又是何故以大军围我冀城？”
韩遂答曰：“你属下羌部，攻袭城邑，劫掠钱粮，杀我挚友梁正德全家。这！你又作何解释？”
马腾一脸无辜，“此事，我诚然不知！都是那羌豪擅自违令攻伐，你我一起灭之便是！文约兄亦知羌人难管，我远在百里之外，怎能令其尽服！”
韩遂仍在盛怒之下，不愿听他解释：“你休要多言！明晨我便挥师攻城，你等若不束手就擒，必当身首异处，暴尸荒野！”
马腾闻言，顿感无奈，只得令士兵加固城防，以待敌军来攻。
这日，李晟见街巷中兵马调动甚急，心知战事将起。
不久，杨林特来告知阿晟，韩遂领大军来犯，城中甚是混乱，定要紧闭门户，以防万一。临走时，阿林还留下百人甲士护卫宅院。
李晟的肩伤尚未痊愈，左臂还不能活动。幸而杨林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同街不远处，便是马家府邸。马霜亦亲率二百羌女部曲，环守马府四周。
……
韩遂一连攻城三日未破，伤亡不小，且攻城器械尽毁。遂下令暂缓攻城，命属下抓紧赶制攻城器械，并让阎行城前叫战。
阎行已在城门外叫战多日，且每每用言语羞辱马超。
这日，马超终是忍耐不住，不顾众人劝阻，提槊上马，冲向城外。
片刻后，马超手持长槊，单骑出城应战。
旋即，二人斗于一处。
两军兵士均为己方之将呐喊助威，一时间喊声震天动地。
马腾与庞德、杨林等将领皆在城上观战。
良久，二人相斗已有五十回合未分胜负。
而就在此时，马超不慎一招刺空，被阎行紧紧抓住长槊。
阎行见此良机，持矛猛刺对方胸口。
危急之下，马超慌忙侧身，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击。那长矛划过银甲，擦出一串火光。
城上众人见之，无不大惊失色。
好在马超反应迅速，左臂顺势夹住长矛，左手反握矛杆。就这般，两人拽住各自兵器，互相角力。
突然！马超腋下的长矛被生生折断，瞬间失了重心。而阎行手握矛杆并未失衡，抡起断杆击向其脖颈处。
马超吃了一记重击，险些跌落马下，还好长槊依然在手。少顷，他缓过神来，正欲策马再战。然韩遂见阎行矛杆已断，恐再战下去于己方不利，故而见好就收，急令鸣金收兵。
阎行听闻鸣金之声，极不情愿地勒马退去。
马超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单骑杀入对方军阵，只得退回城中。
……
自那以后，韩遂攻城间隙日长，但却始终不曾解围退兵。而这一围，便是半年之久……
数月间，李晟的伤势已完全康复。
一日，韩遂遣人传信要与马腾议和。
马腾则召来诸位将领，并与之说道：“我城中之粮即将耗尽，然韩遂却在此时提出议和，莫非有诈？”
庞德上前拱手说道：“将军，敌军围城已有半年之久，且攻势日渐衰弱，想必是军心涣散，已无再战之心。待我领精骑千人夜袭敌营，将军只管在城中等候捷报便是！”
“我愿随庞统领同往，顺便斩了阎行那厮！”马超对之前那一战，仍未能释怀。
杨林神情严肃，声音沉稳：“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久战于我军不利。不妨先观其所议何求，再作定夺。”
马腾想了片刻，轻轻点头：“阿林之言，不无道理，待明日相议过后，我等再作决断！”
言毕，众人各自散去。
……
翌日，韩遂令大军后撤二十里。自己则带百余骑在十里亭中等候与马腾共议罢兵之事。
未几，马腾领庞德等百骑精锐前来相见。
见面后，韩遂将京中之变悉数告知：“寿成，京中接连发生巨变！大将军何进已亡，其属下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司隶校尉袁绍引兵攻破皇城，十常侍等宦官尽皆伏诛。”
“然董卓却趁机带兵入主雒阳，且吞并了北军五校与西园军。后诱使吕布杀害丁原，继而收拢了并州军。还以诏书令皇甫嵩与盖勋等人入京，从而收编其部属。”
“他还擅自行废立帝王之事，改立陈留王为帝，并派人毒杀了何太后，其狼子野心已显而易见。”
“现下董卓已拥兵十余万，扼守关中各处险要之地。且羌人中，亦有不少豪酋与其有旧，欲往投之。”
“如今之势，你我二人尚须合力，才可与其相抗。还望寿成不计前嫌，与我共谋大事。”
马腾闻言大为震惊，竟不知这半年间，雒阳城中发生如此多的变故。
思虑片刻后，马腾肃然道：“文约兄，你我本无仇怨，皆是那牢羌豪酋之过。今兄欲罢兵议和，我愿送上那羌豪首级，祭于梁将军墓前，可好？”
韩遂点头应允。
两人议定后，当即决定歃血为盟，并结拜为异姓兄弟，共同抵御外敌。
韩遂亦下令退兵，且将平襄等城池悉数归还，以表诚意。
马腾命人将平襄令当众斩首，其家小尽没为奴。而后，他如约将牢羌豪酋的首级献给义兄韩遂，并亲自祭奠了梁将军。
至此，西凉军再次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然而，杨林却眉头深皱，甚是苦恼。不知若将京中变故说与阿晟，他又能否经得住打击……
……
这日清晨，李晟知敌军已退，便整理好行囊，打算与陈到一同返回雒阳。
少时，杨林来到院中。李晟满含笑意迎上前去，刚欲开口，便觉其神态有异。反复追问下，杨林才将一切告之……
李晟忽闻京中翻天覆地之变，如遭霹雳，顿时僵在原地。
义父与其弟皆遇害身亡；何太后亦遭歹人鸩杀；刘辩被废，囚于永安宫中。
李晟双手紧握，指甲深陷肌肤，痛悔如潮般涌上心头。万千倘若之念萦回脑际，纵是结局已定，无力扭转，他亦甘愿与伙伴们共历劫难。
李晟本以为，辩皇子登基为帝，那理想中的太平盛世有望早日到来。岂料，还未等他们施展抱负，便已是这般局面，仿若多年的信念，都在瞬息间崩塌。
此刻，李晟颓坐在屋檐下，呆望着薄雾中远山的轮廓，久久未曾言语。杨林则默默相伴于侧，始终不曾离去……
朔风呼啸，枯枝摇撼，残叶落尽，霜华凝漫。
天穹灰茫，孤岑萧疏，苦寒之期，终将覆世。
皇甫嵩所部得胜后回镇长安，董卓则屯兵于美阳。
雒阳，大将军府。
何进接到军报，得知义子李晟失踪的消息，当下心头一震。他对此极为不满，心中已将全部责任归咎于皇甫嵩，并搁置了为其请功封赏的提议。随后，又急令人去往凉州各地，打探阿晟的下落。
这一连数日，何进未踏出房门半步，且袁绍、曹操等人来访，都不曾得见。
何咸夫妇闻此噩耗，皆心如刀绞。待见到小婵，二人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不忍相告。
……
永安宫中。
皇子辩亦闻阿晟失踪，百骑护卫尽殁之讯，心中悲痛万分。
刘辩含泪与母后说道：“都怪吾过于心急！不该让阿晟入军犯险。母后，儿该如何是好？”此刻，他深自愧责，懊悔不已。
何皇后只能出言安慰：“辩儿莫要自责，阿晟他…会平安归来的。”
“当真？”皇子辩面露期盼。
“自然！”何皇后故作坚定。
翌日，公主刘莹与小婵、蔡琰刚步入大殿就发觉此间气氛与往昔截然不同。周围并无侍人，唯皇子辩一人枯坐在台阶之上，神情木然，尤显孤影凄寒。
众人见后，互相对视一眼，缓步走上前去。
莹公主轻声问询：“皇兄，这般独自悲戚，所为何事？”
刘辩闻言，抬首环视众人。
此时，她们才注意到辩皇子的双目中竟布满血丝。
蔡琰心中顿时升起不祥之感，当即脱口问道：“殿下，可是晟公子有何不测？”
皇子辩眼眶红润，声音沉重：“皇甫将军传来急报，阿晟及其麾下护卫遭遇敌军袭杀……无一生还！”话音落定，殿内顿时俱寂，仿佛连众人的呼吸都已停滞。
俄顷，莹公主娇躯一颤，几欲昏厥。幸而小兰眼疾手快，将其扶住。
刘莹心之所盼，竟成泡影。那原本温婉的面容，陡然间颜色尽褪。此刻，她心若坠入冰窟，身如浸入寒潭，幽冷刺骨，凄凉无助。
刘莹目光空泛，缓缓移向蔡琰，与之说道：“文姬……代我向师长告假，我……先回宫去了。”声落，小兰搀扶着公主缓步走向殿外。
待莹公主离去，小婵怨声喝叱：“若非殿下让阿晟哥入军历练，焉有此祸！”
皇子辩心中有愧，低头默然不语。
小婵泪眼朦胧，语声近似哀求：“殿下……您贵为皇子，必有回天之能。求您！救救阿晟哥，可好？”
“吾有愧于你。”刘辩垂首，声色悲切：“皇甫将军早已派人打探过，然西凉军中并未有俘获之人。阿晟怕是……再无归期了。”言罢，皇子辩蓦然站起，转过身去，不敢正视小婵。
“阿晟哥许诺过的，他不会舍我而去！不会的……”语落，小婵嘤嘤哭泣不止。
蔡琰泪容潸然，轻柔地抱住小婵，示以安慰。
谁都不曾想到，蔡琰心底翻涌的悲恸，丝毫不逊于旁人……
良久，蔡少师带着怒意寻来，但见三人泪眼婆娑，大殿中悲戚弥漫，心下自是猜到几分，遂摇头叹息一声，转身悄然离去。
至夜，小婵陡染热疾。其嫂尹氏则亲自照料，彻夜陪伴，片刻未离。
莹公主回宫后，自此闭门不出，唯有小兰在旁服侍。
从那日起，宫中授业暂歇，伙伴们彼此间亦很少相见了……
……
三月中，皇帝刘宏病势日渐沉重。
这日，他召来蹇硕，随之问道：“卿以为……董卓此人如何?”
蹇硕思索片刻，“董卓此人粗犷乖戾，心如豺狼，麾下多凶恶之徒，断不可授以重兵！”
皇帝面无血色，气弱神虚：“如今……董卓已手握三万虎狼之众，陈兵于美阳，久…必为祸患。朕…每念及此，便觉如芒在背，寝食难安。”刘宏双目暗淡，看向蹇硕，“……卿有何良策？”
蹇硕闻言，恭声回答：“陛下，可授董卓以朝中要职，明为擢升，实则去其兵权。陛下以为如何？”
“善，便依你所言。”刘宏颓然挥手，随即闭目暂歇。
此时，何皇后奉上汤药，声音温和：“陛下，该用药了。臣妾已试过，此药汤正温。”
皇帝刘宏点头示意。
何皇后则亲自喂服。
蹇硕面带谦卑之色，轻声问询：“微臣有一事不明，敢请陛下，欲授其何职？”
何皇后闻言，银勺悬在半空，以待圣言。
“可为少府。”刘宏缓缓说道。
得圣谕后，蹇硕顿首承命，拜辞退去。
汤药服毕，何皇后将盏轻轻放于一旁，并亲理龙榻，静候陛下安寝。
待帝熟睡，何皇后把盏藏在袖中，起身漠然离去。
次日，蹇硕便令小黄门将诏命快马驰送美阳。
诏令传至，怎料董卓却托词固拒，不肯受职。
不久，刘宏病重已卧榻不起。但他仍心有忌惮，遂下诏授董卓为并州牧，责令他将兵马移交皇甫嵩统领。
董卓受诏，随即上书乞请陛下准其领五千旧部同去北州，效力边陲。然不待朝廷复命，卓便引兵向并州行去。途中却在河东郡停留不前，以静观雒阳局势。
……
四月丙辰日，皇帝刘宏在南宫嘉德殿驾崩。
上军校尉蹇硕即刻封锁消息，并假诏令大将军何进入宫。
宫门前，蹇硕的司马潘隐曾与大将军有旧，遂以目示意其宫中有诈。何进见之，幡然醒悟，赶忙乘马车奔赴军营，而后率兵屯于百郡邸，自此称病不能入朝。
蹇硕知悉密谋败露，怒不可遏，当场拔剑斩了潘隐。之后，他急令西园军入城集结。然军令既出，竟无人响应，蹇硕心知大势已去，唯有俯首顺命。
四月戊午日，皇子刘辩顺利登基，即皇帝位，时年十七。其母何太后临朝听政，改年号为光熹，并大赦天下。
何太后先是封小皇子刘协为渤海王，后改封为陈留王。又拜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兼领尚书职事。还下令太皇太后董氏迁居河间国。不久，董氏崩于归国途中。
何进手握大权，即刻下令清除异己。
上军校尉蹇硕与骠骑将军董重先后被捕入狱，皆死于狱中。
京城街巷中，甲士遍布，四处抓捕异党，籍没家产。城中百姓，人人自危，惶惶难安。
一番肃清过后，大将军何进征召天下名士入京任职，荀攸亦在其中，官拜黄门侍郎。王允也回到雒阳，先任从事郎中，后转任河南尹。
同月，虎贲将军王越之妻病逝。自此，他已无心留在京城，遂向皇帝刘辩请辞回归故里。
刘辩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不便强留，只得准其卸任归乡。为感念其授艺之恩，皇帝亲题三朝帝师四字，命尚方令熔金铸印，赐予恩师。
帝师王越从此归隐。
……
回看凉州。
王国被杀后，西凉军内部各势力因利益冲突已越发难以掌控。
马腾、韩遂手下的羌族各部互相攻杀，局势已然乱作一团。
期间，韩遂亲信将领梁顺，遭马腾所属的牢羌豪酋袭杀。韩遂得知后大怒，当即下令集结军队，攻打汉阳郡。
平襄令见韩遂大军来势汹汹，未战便献城而降。
平襄沦陷，让马腾猝不及防。
韩遂自是晓得兵贵神速之理。占平襄后，他留下一支人马驻守，随即领大军奔袭冀城。
又过数日，韩遂大军兵临城下。
马腾急令各城门紧闭，固守待战，随之登上城墙与韩遂对话：“文约兄，你我并肩作战多年，已有袍泽之谊，又是何故以大军围我冀城？”
韩遂答曰：“你属下羌部，攻袭城邑，劫掠钱粮，杀我挚友梁正德全家。这！你又作何解释？”
马腾一脸无辜，“此事，我诚然不知！都是那羌豪擅自违令攻伐，你我一起灭之便是！文约兄亦知羌人难管，我远在百里之外，怎能令其尽服！”
韩遂仍在盛怒之下，不愿听他解释：“你休要多言！明晨我便挥师攻城，你等若不束手就擒，必当身首异处，暴尸荒野！”
马腾闻言，顿感无奈，只得令士兵加固城防，以待敌军来攻。
这日，李晟见街巷中兵马调动甚急，心知战事将起。
不久，杨林特来告知阿晟，韩遂领大军来犯，城中甚是混乱，定要紧闭门户，以防万一。临走时，阿林还留下百人甲士护卫宅院。
李晟的肩伤尚未痊愈，左臂还不能活动。幸而杨林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同街不远处，便是马家府邸。马霜亦亲率二百羌女部曲，环守马府四周。
……
韩遂一连攻城三日未破，伤亡不小，且攻城器械尽毁。遂下令暂缓攻城，命属下抓紧赶制攻城器械，并让阎行城前叫战。
阎行已在城门外叫战多日，且每每用言语羞辱马超。
这日，马超终是忍耐不住，不顾众人劝阻，提槊上马，冲向城外。
片刻后，马超手持长槊，单骑出城应战。
旋即，二人斗于一处。
两军兵士均为己方之将呐喊助威，一时间喊声震天动地。
马腾与庞德、杨林等将领皆在城上观战。
良久，二人相斗已有五十回合未分胜负。
而就在此时，马超不慎一招刺空，被阎行紧紧抓住长槊。
阎行见此良机，持矛猛刺对方胸口。
危急之下，马超慌忙侧身，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击。那长矛划过银甲，擦出一串火光。
城上众人见之，无不大惊失色。
好在马超反应迅速，左臂顺势夹住长矛，左手反握矛杆。就这般，两人拽住各自兵器，互相角力。
突然！马超腋下的长矛被生生折断，瞬间失了重心。而阎行手握矛杆并未失衡，抡起断杆击向其脖颈处。
马超吃了一记重击，险些跌落马下，还好长槊依然在手。少顷，他缓过神来，正欲策马再战。然韩遂见阎行矛杆已断，恐再战下去于己方不利，故而见好就收，急令鸣金收兵。
阎行听闻鸣金之声，极不情愿地勒马退去。
马超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单骑杀入对方军阵，只得退回城中。
……
自那以后，韩遂攻城间隙日长，但却始终不曾解围退兵。而这一围，便是半年之久……
数月间，李晟的伤势已完全康复。
一日，韩遂遣人传信要与马腾议和。
马腾则召来诸位将领，并与之说道：“我城中之粮即将耗尽，然韩遂却在此时提出议和，莫非有诈？”
庞德上前拱手说道：“将军，敌军围城已有半年之久，且攻势日渐衰弱，想必是军心涣散，已无再战之心。待我领精骑千人夜袭敌营，将军只管在城中等候捷报便是！”
“我愿随庞统领同往，顺便斩了阎行那厮！”马超对之前那一战，仍未能释怀。
杨林神情严肃，声音沉稳：“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久战于我军不利。不妨先观其所议何求，再作定夺。”
马腾想了片刻，轻轻点头：“阿林之言，不无道理，待明日相议过后，我等再作决断！”
言毕，众人各自散去。
……
翌日，韩遂令大军后撤二十里。自己则带百余骑在十里亭中等候与马腾共议罢兵之事。
未几，马腾领庞德等百骑精锐前来相见。
见面后，韩遂将京中之变悉数告知：“寿成，京中接连发生巨变！大将军何进已亡，其属下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司隶校尉袁绍引兵攻破皇城，十常侍等宦官尽皆伏诛。”
“然董卓却趁机带兵入主雒阳，且吞并了北军五校与西园军。后诱使吕布杀害丁原，继而收拢了并州军。还以诏书令皇甫嵩与盖勋等人入京，从而收编其部属。”
“他还擅自行废立帝王之事，改立陈留王为帝，并派人毒杀了何太后，其狼子野心已显而易见。”
“现下董卓已拥兵十余万，扼守关中各处险要之地。且羌人中，亦有不少豪酋与其有旧，欲往投之。”
“如今之势，你我二人尚须合力，才可与其相抗。还望寿成不计前嫌，与我共谋大事。”
马腾闻言大为震惊，竟不知这半年间，雒阳城中发生如此多的变故。
思虑片刻后，马腾肃然道：“文约兄，你我本无仇怨，皆是那牢羌豪酋之过。今兄欲罢兵议和，我愿送上那羌豪首级，祭于梁将军墓前，可好？”
韩遂点头应允。
两人议定后，当即决定歃血为盟，并结拜为异姓兄弟，共同抵御外敌。
韩遂亦下令退兵，且将平襄等城池悉数归还，以表诚意。
马腾命人将平襄令当众斩首，其家小尽没为奴。而后，他如约将牢羌豪酋的首级献给义兄韩遂，并亲自祭奠了梁将军。
至此，西凉军再次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然而，杨林却眉头深皱，甚是苦恼。不知若将京中变故说与阿晟，他又能否经得住打击……
……
这日清晨，李晟知敌军已退，便整理好行囊，打算与陈到一同返回雒阳。
少时，杨林来到院中。李晟满含笑意迎上前去，刚欲开口，便觉其神态有异。反复追问下，杨林才将一切告之……
李晟忽闻京中翻天覆地之变，如遭霹雳，顿时僵在原地。
义父与其弟皆遇害身亡；何太后亦遭歹人鸩杀；刘辩被废，囚于永安宫中。
李晟双手紧握，指甲深陷肌肤，痛悔如潮般涌上心头。万千倘若之念萦回脑际，纵是结局已定，无力扭转，他亦甘愿与伙伴们共历劫难。
李晟本以为，辩皇子登基为帝，那理想中的太平盛世有望早日到来。岂料，还未等他们施展抱负，便已是这般局面，仿若多年的信念，都在瞬息间崩塌。
此刻，李晟颓坐在屋檐下，呆望着薄雾中远山的轮廓，久久未曾言语。杨林则默默相伴于侧，始终不曾离去……
朔风呼啸，枯枝摇撼，残叶落尽，霜华凝漫。
天穹灰茫，孤岑萧疏，苦寒之期，终将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