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五度春秋

三国:延汉记 · 岑川烟雨 · 第28章 · 47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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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六年(189年),二月。

西凉军已围困陈仓七十余日,屡攻不破。

这日,中军帐内。

合众将军王国请韩遂、马腾前来商讨对策。

未几,韩遂先入军帐,身侧跟着亲卫统领——阎行。此人身长八尺有余,体型魁梧健硕,看上去正值盛年。

不多时,马腾亦来到军帐中,马超、杨林随行。二人皆身披亮甲,手按剑柄,立于马腾身后两侧,尤显英武不凡。

王国见之,含笑戏言:“若能有二位将军身边这等神武护卫,某便知足矣!”说罢,三人朗声大笑。

少顷,王国收敛笑容,语气肃然:“二位将军,现下已围攻陈仓城七十余日未克,众兵将皆战意锐减,我等该当如何?”

马腾面露难色:“后方粮草征发越加困难,我军中之粮即将耗尽,当速退军,迟则生变!”

韩遂接过话来:“此次围攻陈仓,羌族各部折损甚多。若未得好处,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王国满面愁容,长叹一声:“唉!我正为此召你等前来,不知二位将军可有良策?”

韩遂直言:“某亦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当然知晓羌人行事作风,自是不愿担此责任。

王国闻听此言,眉头深皱,面色阴沉。

马腾思索片刻,随之说道:“将军不如先出些钱粮分与各部头人,再许厚利,以平息众怨。待日后重整军备,方可另作他图。”

“我又何来钱粮可分!”王国明显有些急躁,“我本不愿当这合众将军,然诸位力举,某推辞不过,这才不得不坐上此位。今陈仓屡攻不克,实非我一人之责。各部间彼此推诿,连误战机,众皆如是,焉能破敌!”

韩遂面露不悦:“将军此言差矣!某皆从将军之言,令部下奋力攻城,伤亡亦是不小,怎能说是我部之责!倒是寿成将军可曾尽力否?”说罢,众人看向马腾,神情中满是质疑。

马腾闻之,一脸怒色:“文约兄,何出此言?”

韩遂语气冰冷:“诸军浴血,唯独你部伤亡最少,真当我等皆盲乎!”

马超、杨林见此,均面带怒容,上前两步,手握剑柄作拔剑之势。

阎行亦跨步站在韩遂身前,挺身怒视二人。

军帐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国见状,急忙劝阻:“诸位,我等只为查因补过,以免日后重蹈覆辙,都莫要动怒。”紧接着,话锋一转,“可寿成手中精锐,确是毫发未损,某着实不知为何?”王国眯起双眼,寒芒一闪而过。

马腾立即解释:“我手中精锐皆为骑兵,又如何擅长攻城之战?”随即,他抬手指向马超和杨林,“此二子冲锋陷阵尚可,然攻城之道,却从未涉历,非是我有意避战。”

韩遂冷眼反问:“将军留存兵力,莫不是另有私心,意欲坐享其成?”

马超、杨林闻言,均一脸不忿。马腾赶忙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阎行见此,则冷哼一声:“哼!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

马超怒意更浓,咬牙说道:“你说甚!若不服,敢与我一战否?”

阎行当即应道:“正合我意!”

“放肆!”王国厉声喝止,转而语气渐缓:“都莫要动怒!不可为此伤了和气。此番出征,寿成将军筹措粮草物资,功不可没。还因此被参狼羌部围困在上邽城,险些丢掉性命!这些功劳,本将军都记得。”接着,他又看向韩遂,“文约以为如何?”

“诚如将军所言。”韩遂的态度有所缓和,继而拱手与马腾说道:“某多有得罪,还望寿成勿怪。”

马腾摆了摆手,“罢了,当今乱世我等尚需同心协力,方能有立足之地。”

王国见二人和解,笑容平和:“寿成之言甚善!今日暂且作罢,待明日再作商议。”

言毕,众人告退,各自回营。

王国与韩遂、马腾一连商议多日,终是决定下令退军。

临退兵前,王国站在木台上与众兵将说道:“此战,众将士之勇,某皆看在眼中,记在心里。然胜败乃兵家常事,诸将不必过于自责。待来日重整旗鼓,我军必能攻下陈仓。到那时,关中沃野千里,皆可为我军索取!”话到此处,他语调颇为激昂,但却迎来台下一片静默。

王国干咳两声,接着说道:“众将可安心退去,本将军欲亲自断后,以保全军无忧!”言罢,众将士交头接耳,一片嘈杂,也不知都在谈论何事。

王国本以为陈仓城中的士兵连战八十余日,早已疲惫不堪,定不敢来追,故信心满满亲自领兵断后。不曾想,皇甫嵩的大军早已在百里之外蓄势待发,并时刻监视着西凉军的动向。

翌日,西凉军准备拔营退兵。

王国命亲信副将率领五千精骑于凌晨出发,急行奔赴襄武。此地乃陇西郡要道,储备了大量粮草物资,是王国保证后方的战略要地。他担心羌族豪酋因兵败怀恨而趁机袭取襄武,劫掠物资,遂令亲信勇将领精骑五千,抢先一步回去驻守,以防不测。

亦是此举,才让李晟有机可乘,王国也因此丢掉了性命。

……

数日后,马腾得知消息,西凉军中羌族各部豪酋皆心怀怨怼,私下里聚众商议要除掉王国,另择合众统领。

马腾顾念旧情,遂派马超领千人部曲前去将此事告知王将军,并护其周全。

次日,马腾又担心马超的安危,故遣杨林领本部五百轻骑前往接应。

当杨林赶到时,正见马超挺槊刺穿李晟肩膀这一幕。就算时隔数年,他也能一眼认出阿晟。

“阿超,住手!”一声急呼过后,马超、陈到同时闻声而止。

只见杨林下马冲入军中,急切喊道:“阿晟,是我!是我啊!”

“阿…林……?”语毕,李晟昏死过去。

“是,我是阿林!你定要撑住啊!”杨林大声呼喊,但此时李晟已经失去了意识……

杨林见此,先为阿晟裹住伤口,再将其背起,腰间以绳索固定,而后纵身上马,急奔回营。

陈到自是看出此人与少郎君关系匪浅,遂策马随其同往。

马超见王国被杀,此行已无意义,继而率本部归营。当他得知被自己刺伤之人正是杨林苦思多年的挚友时,心中深感愧疚。

天空中,乌云垂野,雷声轰隆。

军帐内,杨林找来医官为李晟医治。然军中条件艰苦,伤口又为贯穿伤,此等伤势多半是救不活的。

眼下急需止血,杨林只能咬牙准许其用烙铁止血。

少时,医官将烧得通红的烙铁按压在伤口之上。“呃啊——!!!”李晟于昏迷中痛醒,并紧咬着牙关,豆大的汗珠不断从脸上滑落,口中急促喘息着,意识还有些恍惚。

过了片刻,医官又将烙铁按压在背后的伤口上,又是一声惨叫,李晟再次昏死过去。

杨林眼眶噙着泪水,即便是自己受伤时,亦未曾如此痛心过。

医官用盐水清理过伤口,又为李晟包扎好后,随之说道:“少统领,现下虽已止血,但能否活命还要看他的造化了。”

杨林闻言,点头示意。

医官告退离去。

当夜,杨林始终在阿晟身侧不曾离去。陈到也一直在旁守着少郎君。

次日,李晟的伤口周围出现红肿。杨林叫来医官,简单处理一番,便退下了。

又过一日,伤口中有脓水流出。医官见后,称是外邪入体,军中已无法再作治疗,建议赶快送往冀县医治。

杨林即刻备好马车,领五百本部轻骑,与李晟同回冀县。马超亦率部曲随其同归。

临行前,忽有一匹黑色骏马,嘶鸣着冲到马车前。

杨林见此颇为惊讶,随即从陈到口中得知此马名为墨骊,乃少郎君坐骑,想必是不舍主人而追随至此。

杨林见它身体两侧有多处伤口,一看便知定是挣脱了各种险阻,方才到此寻得主人。他心中甚是感慨,特叫来马医为它疗伤,并命专人引领墨骊同行。

这一路上,李晟多半都在昏迷中,即便醒来片刻,也是昏昏沉沉,意识并不清晰,还总是喃喃呓语。杨林还从中听到了阿晟对自己的担忧与思念之语,当下心中倍觉温暖。

少时,杨林取过牛角弓,指尖抚过旧痕,确认正是李叔父生前所用之弓。他心下疑惑顿生,此弓遗失甚久,阿晟又是如何寻回的?

片刻后,杨林转头望向一旁,见阿晟所穿的玄甲与佩戴的宝剑皆非凡品,还有那颇通人性的骏马墨骊,这些都彰显其身份非同一般。继而,他向陈到问询:“你与阿晟是何关系?”

陈到如实回答:“某乃少郎君的护卫。”

“少郎君?阿晟究竟是何身份?”杨林又问。

“我只知少郎君是大将军的义子,现任羽林郎一职。我等皆奉大将军之令随行护其周全……”言罢,陈到停住话语,默然垂首。

杨林见此,便不再多问。可他心中却暗自惊诧——阿晟,竟已成为当朝大将军的义子!

……

这两日,医官从李晟伤口中引出的脓水越来越多。此刻,他已出现热症、寒颤等现象。杨林心中甚是担忧,当即下令日夜急行,不得耽搁。

到达冀县后,杨林亲自去请当地名医来为阿晟诊治。

此时的李晟高热不退,寒颤不断,病情甚危。

医者先为他排出脓液,再剔除腐肉,并用温盐水反复冲洗伤口,再辅以清热解毒、治疗疮痈的药汤。还嘱咐下人要用冷麻巾敷于额头与胸口处为其降温,且日夜不可间断。

经过多日治疗,李晟的伤势已有所好转,可依旧神智不清,意识模糊。此间,陈到一直守在少郎君左右,几乎不曾离开。杨林都看在眼里,对这名护卫自是高看几分。

马超和马霜曾多次前来探望,见阿林连日里衣不解带照顾旧友,已形神俱疲。二人心有不舍,都劝他暂歇,交由下人照拂便好。而杨林则婉言谢绝了马氏兄妹的好意。

又过了数日,李晟的热症尽褪,已不再呓语,睡得也比之前更加安稳了。其伤口处的红肿渐消,愈发干结,且周匝已生新肌。

医者诊视过后,称应是无碍了。

杨林闻之,如释重负,乃向医者深揖致谢,更奉上厚礼以表寸心。

翌日,李晟缓缓睁开双眼,随之看到守在身旁的阿林。

杨林见阿晟醒来,眼眶瞬间变得红润,语声略带哽咽:“阿晟,你终于醒了!可否好些?”

李晟的唇角微微上扬,目光中尽是暖意:“阿林……我就知道……你定然无事。”这话语间掺杂着无力的喘息声,听起来尤为孱弱。

杨林侧过头去,斜望着上方,并迅速用袖口拭过眼角,而后再看向阿晟:“嗯,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此刻,杨林的神情中满含喜悦,但眼眶里却温润流转,好似正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两人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对方的样貌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嫩,全然变得棱角分明,可笑容却依旧那么熟悉。

这一刻,他们的目光无比清澈,都卸下了伪装与防备,仿若重归那昔日静好的岁月里……

人生在世,五载春秋能得几何?这种历经生死离别而又幸得重逢的喜悦,又有谁人能懂?笑着笑着,他们那难以抑制的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见此情景,陈到亦眼中带泪,嘴角却禁不住扬起笑意。

窗棂外,春风拂过,犹存泥土芬芳。

廊檐下,玄鸟归来,仍识故地旧巢。

……

次日清晨,李晟的气力刚有所恢复,便与杨林互诉过往。

李晟细观之下,阿林比自己还要高寸许。其肤色偏深,体格健硕,身上散发着历经战场杀伐之人所独有的压迫感,且眉宇间有着藏不住的锐气。也不知这些年,阿林都经历了何等变故。

经过一番相谈,李晟知晓了阿林在落水后正是被马腾所救。之后,二人还曾去梁县寻找过自己与小婵的下落,但却见到了梁县无比凄惨的场面。

杨林未寻见二人,只得随恩公马腾返回杜阳县家中暂住。

后来,马腾被逼无奈,割据自保,成为一方军阀。

而如今,杨林已是一位拥有部曲的少年统领,且素有军功,并深得马腾信任。

杨林听闻阿晟与小婵的过往经历则更为惊叹!两人在梁县被屠当日,险险避过一劫,还在广成关大战中立有警示之功。现下二人不仅是大将军何进的义子义女!还入宫成为皇子、公主的伴读!

此回,阿晟更是以羽林郎的身份,在当世名将皇甫嵩身旁观习。

而此战,王国竟也是被阿晟所斩杀!

这一连串的信息疯狂涌入脑海,杨林实在一时难以消化。

悄然间,夜已深。

杨林怕打扰李晟休息,这才不得不停下话语。临去前,还特意叮嘱下人务必妥善服侍。

翌日,杨林早早便已备好吃食与阿晟叙谈。

陈到在旁边吃边喝,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李晟才将义父与阿父的过往渊源全都告知阿林。还有借大将军之力为山涧溪旁三十二位亲邻报仇雪恨之事也一并告知。还曾刻下石碑,立于墓前,以祭奠亲邻的在天之灵。

杨林听罢,默然落泪。大仇虽已得报,但那山涧溪旁与父母亲友相伴的快乐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此时,陈到竟也偷偷地拭去泪水,似有所感。

悲伤过后,杨林眼神中透露着迷茫……

……

次日,马超特来向李晟致歉。

其实,李晟并不怨恨马超。他只恨自己立功心切,轻敌冒进,致使百骑护卫尽皆阵亡。如此深刻的教训,他必铭记于心。待日后,若觅得护卫家眷,定倾力相助,以不负忠魂。

马超走后,李晟在陈到的搀扶下,缓缓来到院内。刚踏出房门,他一眼便瞧见了马厩中的墨骊。

李晟徐步走到近处,抚摸着那黑亮的鬃毛,也看到了它身上的伤痕,还有眼窝中的泪水。

李晟心下自明,随之温和一笑,单臂抱定墨骊,彼此间的心意已然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