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凉原之灾
夕阳已沉，余晖打在褐门关的城墙上，染了一层凄艳的红。
秦宁闭着眼睛躺在沙场上一动不敢动，他胸前的长命锁还在流淌着丝丝冰凉，从锁孔处流出的一道无形的光幕包裹着他的全身，将他的气息消冉到几乎与死人无异。
一道道不自然的风一遍遍扫过这片大地，满城死寂。那微风每当扫过秦宁之时，长命锁便升起一股温热，将这携了灵力的风丝丝荡开。只是其上原本金铜之色已被烧得焦黑，细小龟裂遍布，似乎稍微一个轻颤便要化为碎粉。
在城关高处，三位紫袍仙人悬剑立于长空之上，身前一个通体黑红的小葫芦正疯狂吸收着游荡在这方天地之中的血色雾气。
“没有活口了么？”
三人中一紫袍华冠的青年开口，声音缥缈淡然，没有一丝感情，他双手连动掐着法诀，似在掌控着那身前葫芦。
“回陈师兄，我与师妹已散开灵识探查了数遍，绝无活口。”另一紫袍人闻声便回道，同时他又看向身旁紫袍女子。
“大阵封住的血肉都已经收了，只剩一些零散的血气。”
那紫袍女子也答道，点头确认。
“嗯。”
华冠青年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他双手再次一划，指尖灵力再涨，这一瞬间那小葫芦更加汹涌地抖动起来，天空之中风云攒动，那些游离着的血色顿时纷纷聚拢，汇成一道手臂粗壮的红绫疯狂地灌进葫芦口。
他感受着这葫芦之中愈加浓厚的血气，嘴角拉起一瞬的浅弧，可随即眼中却又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冷：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待我此宝大成，少不了你二人的好处。”
他声音不高，但落在身后两位紫袍仙人耳中，却使他二人心中同时一紧。
两位紫袍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右手手心那葫芦形状的血色印记，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抬手弯腰施礼。可目光碰撞之时，却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复杂。
夕阳已经落了，天空换上黑夜的颜色。
直到褐门关这片大地上再没有一丝血的味道，陈师兄双指并引，他面前那灌满了血气之力的葫芦便直直落在他的手中。
“走吧。”
陈师兄不去看他们，他将那葫芦揣进大袖之中，只是招呼了一声，足下剑光便顿时暴涌，一瞬升空。
两位紫袍也随后动作，三道剑光爆闪之间飞逝而出，不似来时那般流光拖尾，远去时只留下天际处的微微闪烁。
秦宁盖在数具血肉干涸的尸身之下，有镇北军，也有极北戎族，他们压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人的肉身该有的重量。他死死地抵咬住牙根，连一丝颤抖都不敢。
在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他不再有感受到奇怪的风拂过，更不再有感受到长命锁忽然的温热，他的眼睛终于缓缓眯开了一条缝。
“走了么？”
满城死寂，无人可答——褐门关。这座屹立千年的大周皇朝北境雄关，俨然已成死域。
一日之前，五百里外极北戎族异动的消息就已由斥候回报，镇北军全军临战。但让所有人都未曾想到，仅仅一日，那极北戎族竟已聚众八十万闪电突袭，短短几个时辰，便已逼近城关数里之间。
镇北军极速调动，却还是由于仓惶应对之下被破城关。
秦宁随父秦珏出战，虽年幼十五，但身为镇北侯之子，军韬武略皆有所长，更凭着自身凡阶二重血气境的底子，披甲执剑之下倒也能堪堪摸到百夫长的战时官职。
更何况，此战已无退路，八十万倾巢戎族对三十万镇北军，城关被破无险可守，纵是少年，也需踏足沙场死战护国。
战争没有意外的开始，却结束地意外。一切，皆因为“仙人”出手。
几个时辰前，阵前厮杀胶着不已，城关已破，数十万人疯狂对冲，死伤无数。镇北侯秦珏大刀赤甲力斩同为凡阶八重武身境的戎族首领，一声断喝震摇极北戎族毁其军心，更携多位六重七重偏将以及多数镇北精锐打退已经破入城关的十数万戎族敌军，生生将已经破关的褐门关从灭城边缘拉了回来。眼见戎族已有退意，镇北军已有大胜之机，可异变突生。
“轰！”
金铁交鸣，杀声震天之际，三道流光从戎族大军后方冲天而起，卷起风暴直插城关。烟尘散去之时，褐门关高墙已被轰出一道巨大缺口，碎石散乱，一柄微微震颤的血色巨剑半截深入土地之中。剑柄之上立着一道紫袍身影，而在这道身影身旁，更有两位同样紫袍的一男一女踏剑而立，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陈师兄，此地杀伐之气当真不错。”紫袍女子巧笑倩兮，眼波流转。“等此番任务结束，门内奖励必然不少，师兄的修为怕是立刻就要踏破寻道第三重了。”
“不错，此地杀伐确实较为精纯，也不枉费咱们对这些牲畜一番教化。师弟师妹此次随我任务一道而来，多有出力，届时师兄也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随意闲聊着，目光扫过下方战场，他手掌一翻，两个葫芦便出现在他手中。
“杀伐葫芦已经装满，接下来为兄还得请师弟师妹帮帮忙，来收集一下此地生灵血气。”
他将左手的葫芦摇了摇，葫芦内沉水清晃之声让他大为满意。随后又将右手的葫芦向身前一抛，“这人面鬼藤葫芦乃是我偶然所得一上品灵宝，凭血煞怨气所生，威力极大。更能纯化血气，辅助修行。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祭炼，此次任务却给了我祭炼法宝的机会。师弟师妹，此地我已覆盖迷阵百里，扰乱天机洞察，你们助我收集生灵血气，待此宝初成，师兄当借法葫之能助两位涤炼灵力，或可省去数年苦修，尽快踏入寻道第二重。如何？”
话音未落，那“人面鬼藤葫”震颤之间葫芦口打开，陈师兄右手掐诀一引，战场之中遍地横尸身上竟从刀剑伤口之处飘出淡淡血雾，随后更是被受吸引，迅速凝聚成多道肉眼可见的血色匹练，慢慢投入葫芦之中。
陈师兄虽然没有看他两人，况且也是带着“如何？”的询问语气，可话中威压丝毫不弱。两人一言惊惧，如此魔宝血祭杀孽，可既然陈师兄话已开口，自己这两人怕是也以上了贼船，只得轻轻抱拳。
“陈师兄为我两人修行考虑，我等自当鼎力相助。”
“甚好。”陈师兄微微颔首，手中指决不变。他脚步一动，缓缓从巨剑剑柄上落下，身旁两人也同时动作收了飞剑落于地面，“大阵维持颇为消耗灵力，我三人分头行动先行镇杀这些残兵，等到鬼藤葫血气充盈祭炼七八，届时我便可全力催动宝葫大阵生抽血气也不用多废功夫，此事不可留有活口，仙道来此也无据可查。”
“另外，这一道乃我气息印记，鬼藤葫起阵时，不会误伤你们，尽管放心。”
陈师兄左手再次一抬，不等两人反应，指尖一动便射出两道紫色小蛇，落于两人手中钻入掌心化成一小葫芦印记。身旁两人再次一惊，但那印记快到反应不急，虽心中愤懑，却无可奈何。
二人再次拱手，飞身离开。
而就在两人走后不久，陈师兄一手托葫，一手双指并剑操控飞剑收割附近残兵之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旋即嘴角咧起一抹弧度。
“嗡！
不似金铁之声，陈师兄背后突然泛起一层涟漪，那沉闷声响似乎是卸掉了巨力一般。
他缓缓的转过身，看向身前怒目圆睁的镇北侯秦珏，嘴角弧度更是压抑不住。
秦珏手中的十尺长刀还在阵阵嗡鸣，他牙关紧咬，生生压下全部力气，可那大刀寒锋眼见再深一寸便可碰到陈师兄，却被那抹涟漪死死钳住，进退不得。
“八重巅峰，血气不错。这刀也不错，下品灵宝，勉强入眼。”
陈师兄站立不动，右手葫芦还在吸纳血气匹练，他玩味地看着身前这赤甲将领。左手缓缓抬起，两指稍稍弯曲再猛的一弹，那股涟漪瞬间凝实随后猛的一震，秦珏便突觉一股巨力狠狠地从刀身之上传来，只一击，便让他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破败的城墙根上。
“呕！”
伴随沉闷的撞击声，秦珏背后赤甲完全炸开，内脏翻涌，一口逆血直接铺地，他眼中发黑，但长刀未丢，颤颤巍巍地用刀柄强撑，陈师兄也没有再次攻击，只在数步之外站着。
“阁下滥杀凡人性命，惘顾仙凡约定。”秦珏咳着血沫，他内脏已俱碎，但仍旧死死盯着前方紫袍身影，字字铿锵，“造孽如此，必遭天灾业障！”
“区区蝼蚁妄谈天灾业障？仙凡约定？便是有这约定你又奈何我得？”
陈师兄轻笑一声，面带嘲弄之色。他向前一步，那身旁飞剑也铮铮作响，分化出几道剑光，刻意绕过秦珏四处翻飞，每一次剑光闪烁，都精准地带回一道血气，还有每一道血气中那恐惧、咒骂、痛苦嘶吼的灵魂。
“妖人！你怎配为仙！”
秦珏与陈师兄不过四五步，那血气之中的绝望、挣扎与痛苦的喊叫他也听得见，声声入耳，听得他心如刀绞，那每一道血光，都是一条活生生的镇北军同袍性命，都是褐门关无辜的百姓性命，但他在忍。
直到陈师兄踏入三步之内，他才突然暴起，一脚横踢刀柄迅速跃起，手中大刀以旋刀之势再次从天而斩，这是他最后的力气。
可毫无作用。
“呵～”
陈师兄又怎会不知道秦珏所想，他嗤笑一声，就在刀光临身之际，他左手袖袍一挥，一道灵力瞬间从袖中爆发，撞击在刀锋之上，再次将秦珏震退。
他在戏耍这位八重巅峰的凡尘将领，因为秦珏此刻的怨气与恨意越重，在死后被人面鬼藤葫吸收掉，就对其凝炼越有用。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秦珏笑了。那一刀，虽未伤其体肤，却实实在在削去了陈师兄的紫袍一角，淡淡地飘落在地上。
而在这一瞬，秦珏再次一步重踏，接着刀身破开灵光之际，再次一脚蹬在在刀杆之上，凡阶八重武身境的全部力量疯狂涌进刀锋之间，一刀再斩。
“轰！”
巨大的轰鸣声，扬起漫天沙尘，秦珏毫无意外的一刀劈空，那陈师兄原先所站立的地方，已被轰出一刀长达三尺的深沟。
金石裂地，连同那一角紫袍碎片，被深深轰入泥土深层。
“蝼蚁！”
长剑嗡鸣，剑光归一，陈师兄眼神骤然冰寒，厉喝出声，方才的玩味与戏谑转瞬之间尽数崩碎，只剩下被冒犯的滔天怒火，他死死地盯着秦珏，因为从秦珏的眼中，他竟清晰地看见了讥讽和嘲笑。
“仙在屠杀凡人，而凡人在嘲笑仙的无能。”
奇耻大辱！
在这一瞬，他失去了任何耐心与心情。他袖袍再次一甩，身旁飞剑旋即激射而出，灵光闪过，一剑便洞穿秦珏胸膛，毫无花哨地将他钉死在城墙根下。
随后他不再停留，飞剑回转，任凭秦珏尸体砸落在地，他看也不看大手一抓便将秦珏那柄下品灵宝的十尺大刀抓在手里继而收进腰间小袋，而右手依旧托着血葫芦毫不拖沓地转身冲天而起。人面鬼藤葫已灌满调动大阵所需的凡人生魂，他要开始动用人面鬼藤葫的大阵血祭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一个埋在戎族尸体下面的十五岁少年尽收眼底。
那一角紫袍碎片，被秦珏斩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被凡人的血与泥沾染，陈师兄眼神落在那道泥沟之上，他没有去拾，只是抬手数道剑光再次轰向那刀锋所斩之处，连续轰鸣之下整片泥地翻飞震起一丈高，焦土与血泥混杂，似要将这抹属于凡尘的“污点”彻底从世间抹去。
他眼中暴怒之色不减，一寸寸扫过被轰击过的泥地，正欲要再动手时，远处两位师弟师妹已踏剑而来。他转身，眼中戾气还在翻涌，他手掌一抹，衣袍缺角被灵力幻化看不出差别，随后便冲天而起，仿佛那碎片是被凡人反制的耻辱的证明，但他不知道，有一个少年正死死地盯着哪道紫袍碎片。
城外低空，三位紫袍人再次御剑而合，陈师兄看向两人微微点头，他眼中凶煞暴怒之色未消，可两人却相互心照不宣地决然闭口不问。
“人面鬼藤葫，起阵！”
陈师兄一声低喝，右手一抛顺势并指点在葫身之上，身旁两人也顿时全力运转周身灵力护住自身，陈师兄见两人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阴翳，但他依旧掐诀变幻，霎时间，鬼藤葫葫口一道冲天血气爆射而出，一震之下，一道血色大阵迅速延展，顷刻间覆盖整个褐门关内外百里。
带着浓厚血气的风开始在凉原大地上吹动，却不是浓烈的红。一股股淡淡的血色雾气从大阵中心向外扩散，那血雾一碰到生灵，竟化做一条条血腥小蛇突然暴起，瞬间钻入生灵口鼻，无孔不入。随后在生灵的痛苦与绝望中，那小蛇一般的血线，变得更加血红鲜艳，仿佛带有灵性一般欢呼着飞往大阵中央的人面鬼藤葫葫口。
秦宁依旧一动不敢动，他缓缓闭上眼睛，在脑中刻下那道紫袍碎片，他知道那是爹用最后的生机换来的线索，可他现在毫无办法，只能静静地等着那血蛇缠身，与褐门关百姓一道，被抽去血气而亡。
只是就在那血雾靠近他的一瞬间，他胸口的那块“长命锁”却突然变得灼热起来。身旁的大阵血雾，仿佛泥牛入海般均消失不见。
那长命锁越来越烫，烫的秦宁牙关颤抖，仿佛整个灵魂都被灼烧，但他依旧咬死不动，双眼紧闭双手掌心朝下，十指深深的嵌进土地中，仿佛那土地的丝丝凉意能稍稍驱散灵魂深处的焚烧之痛。
但那凉意带来的丝丝清明，却让他更为痛苦，那是褐门关大地上，无论戎族还是镇北军，甚至是无辜百姓，家畜禽鸟。百万生灵绝望的、恐惧的、无力的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声声扎进秦宁脑海。
褐门关的天空，已经恢复了黑夜该有的颜色，斩破黑云的月光淡淡地洒下来，天地间再无一丝血红漂浮，空气中的血味也尽数泯灭，大阵撤去，清新的空气灌进秦宁的口鼻，却无一丝生机的感觉。
他怔怔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慢慢地呼吸，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也终于听见自己体内心脏处传出的跳动声——咚咚……咚咚……
满城死寂，不分关内关外。那三位仙人早已离去，秦宁用尽仅剩的力气挣扎开压在身上的干尸，半日前夕阳未落之时，这些尸体还是一个个气血充盈的活生生的人，可现在却干瘪如柴，被秦宁翻身的动作掀在地上，骨头碰撞吱嘎之声更令秦宁毛骨悚然。
秦宁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单手撑着身子缓缓爬起来跪在地上，望向倒在不远处城墙根下的镇北侯，那道面孔已经看不出秦珏原来的模样，可他那已经深陷下去的人皮嘴角，还挂着死前的讥讽。
秦宁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一步一步拖着身子几乎是爬到秦珏身边，摸索着抓到秦珏枯寂的右手轻轻握着，不敢再用力。
可他没哭，因为已经哭不出来了。
秦宁闭着眼睛躺在沙场上一动不敢动，他胸前的长命锁还在流淌着丝丝冰凉，从锁孔处流出的一道无形的光幕包裹着他的全身，将他的气息消冉到几乎与死人无异。
一道道不自然的风一遍遍扫过这片大地，满城死寂。那微风每当扫过秦宁之时，长命锁便升起一股温热，将这携了灵力的风丝丝荡开。只是其上原本金铜之色已被烧得焦黑，细小龟裂遍布，似乎稍微一个轻颤便要化为碎粉。
在城关高处，三位紫袍仙人悬剑立于长空之上，身前一个通体黑红的小葫芦正疯狂吸收着游荡在这方天地之中的血色雾气。
“没有活口了么？”
三人中一紫袍华冠的青年开口，声音缥缈淡然，没有一丝感情，他双手连动掐着法诀，似在掌控着那身前葫芦。
“回陈师兄，我与师妹已散开灵识探查了数遍，绝无活口。”另一紫袍人闻声便回道，同时他又看向身旁紫袍女子。
“大阵封住的血肉都已经收了，只剩一些零散的血气。”
那紫袍女子也答道，点头确认。
“嗯。”
华冠青年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他双手再次一划，指尖灵力再涨，这一瞬间那小葫芦更加汹涌地抖动起来，天空之中风云攒动，那些游离着的血色顿时纷纷聚拢，汇成一道手臂粗壮的红绫疯狂地灌进葫芦口。
他感受着这葫芦之中愈加浓厚的血气，嘴角拉起一瞬的浅弧，可随即眼中却又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冷：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待我此宝大成，少不了你二人的好处。”
他声音不高，但落在身后两位紫袍仙人耳中，却使他二人心中同时一紧。
两位紫袍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右手手心那葫芦形状的血色印记，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抬手弯腰施礼。可目光碰撞之时，却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复杂。
夕阳已经落了，天空换上黑夜的颜色。
直到褐门关这片大地上再没有一丝血的味道，陈师兄双指并引，他面前那灌满了血气之力的葫芦便直直落在他的手中。
“走吧。”
陈师兄不去看他们，他将那葫芦揣进大袖之中，只是招呼了一声，足下剑光便顿时暴涌，一瞬升空。
两位紫袍也随后动作，三道剑光爆闪之间飞逝而出，不似来时那般流光拖尾，远去时只留下天际处的微微闪烁。
秦宁盖在数具血肉干涸的尸身之下，有镇北军，也有极北戎族，他们压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人的肉身该有的重量。他死死地抵咬住牙根，连一丝颤抖都不敢。
在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他不再有感受到奇怪的风拂过，更不再有感受到长命锁忽然的温热，他的眼睛终于缓缓眯开了一条缝。
“走了么？”
满城死寂，无人可答——褐门关。这座屹立千年的大周皇朝北境雄关，俨然已成死域。
一日之前，五百里外极北戎族异动的消息就已由斥候回报，镇北军全军临战。但让所有人都未曾想到，仅仅一日，那极北戎族竟已聚众八十万闪电突袭，短短几个时辰，便已逼近城关数里之间。
镇北军极速调动，却还是由于仓惶应对之下被破城关。
秦宁随父秦珏出战，虽年幼十五，但身为镇北侯之子，军韬武略皆有所长，更凭着自身凡阶二重血气境的底子，披甲执剑之下倒也能堪堪摸到百夫长的战时官职。
更何况，此战已无退路，八十万倾巢戎族对三十万镇北军，城关被破无险可守，纵是少年，也需踏足沙场死战护国。
战争没有意外的开始，却结束地意外。一切，皆因为“仙人”出手。
几个时辰前，阵前厮杀胶着不已，城关已破，数十万人疯狂对冲，死伤无数。镇北侯秦珏大刀赤甲力斩同为凡阶八重武身境的戎族首领，一声断喝震摇极北戎族毁其军心，更携多位六重七重偏将以及多数镇北精锐打退已经破入城关的十数万戎族敌军，生生将已经破关的褐门关从灭城边缘拉了回来。眼见戎族已有退意，镇北军已有大胜之机，可异变突生。
“轰！”
金铁交鸣，杀声震天之际，三道流光从戎族大军后方冲天而起，卷起风暴直插城关。烟尘散去之时，褐门关高墙已被轰出一道巨大缺口，碎石散乱，一柄微微震颤的血色巨剑半截深入土地之中。剑柄之上立着一道紫袍身影，而在这道身影身旁，更有两位同样紫袍的一男一女踏剑而立，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陈师兄，此地杀伐之气当真不错。”紫袍女子巧笑倩兮，眼波流转。“等此番任务结束，门内奖励必然不少，师兄的修为怕是立刻就要踏破寻道第三重了。”
“不错，此地杀伐确实较为精纯，也不枉费咱们对这些牲畜一番教化。师弟师妹此次随我任务一道而来，多有出力，届时师兄也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随意闲聊着，目光扫过下方战场，他手掌一翻，两个葫芦便出现在他手中。
“杀伐葫芦已经装满，接下来为兄还得请师弟师妹帮帮忙，来收集一下此地生灵血气。”
他将左手的葫芦摇了摇，葫芦内沉水清晃之声让他大为满意。随后又将右手的葫芦向身前一抛，“这人面鬼藤葫芦乃是我偶然所得一上品灵宝，凭血煞怨气所生，威力极大。更能纯化血气，辅助修行。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祭炼，此次任务却给了我祭炼法宝的机会。师弟师妹，此地我已覆盖迷阵百里，扰乱天机洞察，你们助我收集生灵血气，待此宝初成，师兄当借法葫之能助两位涤炼灵力，或可省去数年苦修，尽快踏入寻道第二重。如何？”
话音未落，那“人面鬼藤葫”震颤之间葫芦口打开，陈师兄右手掐诀一引，战场之中遍地横尸身上竟从刀剑伤口之处飘出淡淡血雾，随后更是被受吸引，迅速凝聚成多道肉眼可见的血色匹练，慢慢投入葫芦之中。
陈师兄虽然没有看他两人，况且也是带着“如何？”的询问语气，可话中威压丝毫不弱。两人一言惊惧，如此魔宝血祭杀孽，可既然陈师兄话已开口，自己这两人怕是也以上了贼船，只得轻轻抱拳。
“陈师兄为我两人修行考虑，我等自当鼎力相助。”
“甚好。”陈师兄微微颔首，手中指决不变。他脚步一动，缓缓从巨剑剑柄上落下，身旁两人也同时动作收了飞剑落于地面，“大阵维持颇为消耗灵力，我三人分头行动先行镇杀这些残兵，等到鬼藤葫血气充盈祭炼七八，届时我便可全力催动宝葫大阵生抽血气也不用多废功夫，此事不可留有活口，仙道来此也无据可查。”
“另外，这一道乃我气息印记，鬼藤葫起阵时，不会误伤你们，尽管放心。”
陈师兄左手再次一抬，不等两人反应，指尖一动便射出两道紫色小蛇，落于两人手中钻入掌心化成一小葫芦印记。身旁两人再次一惊，但那印记快到反应不急，虽心中愤懑，却无可奈何。
二人再次拱手，飞身离开。
而就在两人走后不久，陈师兄一手托葫，一手双指并剑操控飞剑收割附近残兵之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旋即嘴角咧起一抹弧度。
“嗡！
不似金铁之声，陈师兄背后突然泛起一层涟漪，那沉闷声响似乎是卸掉了巨力一般。
他缓缓的转过身，看向身前怒目圆睁的镇北侯秦珏，嘴角弧度更是压抑不住。
秦珏手中的十尺长刀还在阵阵嗡鸣，他牙关紧咬，生生压下全部力气，可那大刀寒锋眼见再深一寸便可碰到陈师兄，却被那抹涟漪死死钳住，进退不得。
“八重巅峰，血气不错。这刀也不错，下品灵宝，勉强入眼。”
陈师兄站立不动，右手葫芦还在吸纳血气匹练，他玩味地看着身前这赤甲将领。左手缓缓抬起，两指稍稍弯曲再猛的一弹，那股涟漪瞬间凝实随后猛的一震，秦珏便突觉一股巨力狠狠地从刀身之上传来，只一击，便让他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破败的城墙根上。
“呕！”
伴随沉闷的撞击声，秦珏背后赤甲完全炸开，内脏翻涌，一口逆血直接铺地，他眼中发黑，但长刀未丢，颤颤巍巍地用刀柄强撑，陈师兄也没有再次攻击，只在数步之外站着。
“阁下滥杀凡人性命，惘顾仙凡约定。”秦珏咳着血沫，他内脏已俱碎，但仍旧死死盯着前方紫袍身影，字字铿锵，“造孽如此，必遭天灾业障！”
“区区蝼蚁妄谈天灾业障？仙凡约定？便是有这约定你又奈何我得？”
陈师兄轻笑一声，面带嘲弄之色。他向前一步，那身旁飞剑也铮铮作响，分化出几道剑光，刻意绕过秦珏四处翻飞，每一次剑光闪烁，都精准地带回一道血气，还有每一道血气中那恐惧、咒骂、痛苦嘶吼的灵魂。
“妖人！你怎配为仙！”
秦珏与陈师兄不过四五步，那血气之中的绝望、挣扎与痛苦的喊叫他也听得见，声声入耳，听得他心如刀绞，那每一道血光，都是一条活生生的镇北军同袍性命，都是褐门关无辜的百姓性命，但他在忍。
直到陈师兄踏入三步之内，他才突然暴起，一脚横踢刀柄迅速跃起，手中大刀以旋刀之势再次从天而斩，这是他最后的力气。
可毫无作用。
“呵～”
陈师兄又怎会不知道秦珏所想，他嗤笑一声，就在刀光临身之际，他左手袖袍一挥，一道灵力瞬间从袖中爆发，撞击在刀锋之上，再次将秦珏震退。
他在戏耍这位八重巅峰的凡尘将领，因为秦珏此刻的怨气与恨意越重，在死后被人面鬼藤葫吸收掉，就对其凝炼越有用。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秦珏笑了。那一刀，虽未伤其体肤，却实实在在削去了陈师兄的紫袍一角，淡淡地飘落在地上。
而在这一瞬，秦珏再次一步重踏，接着刀身破开灵光之际，再次一脚蹬在在刀杆之上，凡阶八重武身境的全部力量疯狂涌进刀锋之间，一刀再斩。
“轰！”
巨大的轰鸣声，扬起漫天沙尘，秦珏毫无意外的一刀劈空，那陈师兄原先所站立的地方，已被轰出一刀长达三尺的深沟。
金石裂地，连同那一角紫袍碎片，被深深轰入泥土深层。
“蝼蚁！”
长剑嗡鸣，剑光归一，陈师兄眼神骤然冰寒，厉喝出声，方才的玩味与戏谑转瞬之间尽数崩碎，只剩下被冒犯的滔天怒火，他死死地盯着秦珏，因为从秦珏的眼中，他竟清晰地看见了讥讽和嘲笑。
“仙在屠杀凡人，而凡人在嘲笑仙的无能。”
奇耻大辱！
在这一瞬，他失去了任何耐心与心情。他袖袍再次一甩，身旁飞剑旋即激射而出，灵光闪过，一剑便洞穿秦珏胸膛，毫无花哨地将他钉死在城墙根下。
随后他不再停留，飞剑回转，任凭秦珏尸体砸落在地，他看也不看大手一抓便将秦珏那柄下品灵宝的十尺大刀抓在手里继而收进腰间小袋，而右手依旧托着血葫芦毫不拖沓地转身冲天而起。人面鬼藤葫已灌满调动大阵所需的凡人生魂，他要开始动用人面鬼藤葫的大阵血祭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一个埋在戎族尸体下面的十五岁少年尽收眼底。
那一角紫袍碎片，被秦珏斩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被凡人的血与泥沾染，陈师兄眼神落在那道泥沟之上，他没有去拾，只是抬手数道剑光再次轰向那刀锋所斩之处，连续轰鸣之下整片泥地翻飞震起一丈高，焦土与血泥混杂，似要将这抹属于凡尘的“污点”彻底从世间抹去。
他眼中暴怒之色不减，一寸寸扫过被轰击过的泥地，正欲要再动手时，远处两位师弟师妹已踏剑而来。他转身，眼中戾气还在翻涌，他手掌一抹，衣袍缺角被灵力幻化看不出差别，随后便冲天而起，仿佛那碎片是被凡人反制的耻辱的证明，但他不知道，有一个少年正死死地盯着哪道紫袍碎片。
城外低空，三位紫袍人再次御剑而合，陈师兄看向两人微微点头，他眼中凶煞暴怒之色未消，可两人却相互心照不宣地决然闭口不问。
“人面鬼藤葫，起阵！”
陈师兄一声低喝，右手一抛顺势并指点在葫身之上，身旁两人也顿时全力运转周身灵力护住自身，陈师兄见两人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阴翳，但他依旧掐诀变幻，霎时间，鬼藤葫葫口一道冲天血气爆射而出，一震之下，一道血色大阵迅速延展，顷刻间覆盖整个褐门关内外百里。
带着浓厚血气的风开始在凉原大地上吹动，却不是浓烈的红。一股股淡淡的血色雾气从大阵中心向外扩散，那血雾一碰到生灵，竟化做一条条血腥小蛇突然暴起，瞬间钻入生灵口鼻，无孔不入。随后在生灵的痛苦与绝望中，那小蛇一般的血线，变得更加血红鲜艳，仿佛带有灵性一般欢呼着飞往大阵中央的人面鬼藤葫葫口。
秦宁依旧一动不敢动，他缓缓闭上眼睛，在脑中刻下那道紫袍碎片，他知道那是爹用最后的生机换来的线索，可他现在毫无办法，只能静静地等着那血蛇缠身，与褐门关百姓一道，被抽去血气而亡。
只是就在那血雾靠近他的一瞬间，他胸口的那块“长命锁”却突然变得灼热起来。身旁的大阵血雾，仿佛泥牛入海般均消失不见。
那长命锁越来越烫，烫的秦宁牙关颤抖，仿佛整个灵魂都被灼烧，但他依旧咬死不动，双眼紧闭双手掌心朝下，十指深深的嵌进土地中，仿佛那土地的丝丝凉意能稍稍驱散灵魂深处的焚烧之痛。
但那凉意带来的丝丝清明，却让他更为痛苦，那是褐门关大地上，无论戎族还是镇北军，甚至是无辜百姓，家畜禽鸟。百万生灵绝望的、恐惧的、无力的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声声扎进秦宁脑海。
褐门关的天空，已经恢复了黑夜该有的颜色，斩破黑云的月光淡淡地洒下来，天地间再无一丝血红漂浮，空气中的血味也尽数泯灭，大阵撤去，清新的空气灌进秦宁的口鼻，却无一丝生机的感觉。
他怔怔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慢慢地呼吸，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也终于听见自己体内心脏处传出的跳动声——咚咚……咚咚……
满城死寂，不分关内关外。那三位仙人早已离去，秦宁用尽仅剩的力气挣扎开压在身上的干尸，半日前夕阳未落之时，这些尸体还是一个个气血充盈的活生生的人，可现在却干瘪如柴，被秦宁翻身的动作掀在地上，骨头碰撞吱嘎之声更令秦宁毛骨悚然。
秦宁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单手撑着身子缓缓爬起来跪在地上，望向倒在不远处城墙根下的镇北侯，那道面孔已经看不出秦珏原来的模样，可他那已经深陷下去的人皮嘴角，还挂着死前的讥讽。
秦宁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一步一步拖着身子几乎是爬到秦珏身边，摸索着抓到秦珏枯寂的右手轻轻握着，不敢再用力。
可他没哭，因为已经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