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孤城送主

苍生道 · 风过岭南寄月华 · 第2章 · 47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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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门关地界,没有一丝烛火光亮,这座千年雄关静静地融在夜色里,仿佛一座死去的巨兽尸体。

长命锁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度,只是上面原本的黄铜表面已经布满了黑烟燎灼过的痕迹,失去了光泽。

秦宁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他再次提起身子,挪动几步将那嵌在泥地里的紫袍碎布刨出来抓在手里,随后又抬起头看向极北方向,那是那三个仙人踏光而来又踏光而去的方向。

“陈师兄。”

秦宁面无表情,可牙缝里却迸出丝丝沙哑。

秦宁攥紧了手掌,掌心之中紫袍碎布的薄润触感,让他更能透过抓握感受到自己指甲掐进血肉的疼痛。

他知道为什么陈师兄不带走这碎落紫袍,这是仙人的耻辱。

他没有再继续悲伤,甚至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悲伤。他调整呼吸,将那紫袍碎片放进胸口紧贴心脏位置的内袋,随后转身再次一步一步地走向褐门关关内的镇北侯府。

他甚至没有去埋葬秦珏这位至亲。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镇北侯之子,不再是镇北军少主,而是背负了两百万褐门关军民百姓复仇之命的唯一遗孤。

他走的很慢,但很稳。他不知道镇北侯府中的那本《凡武精要》是否有用。他只知道,父亲秦珏修行《凡武精要》,以凡阶八重之身,斩落了陈师兄的衣角。

能斩衣角,就能伤,能伤,就能杀!

况且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凡武精要》是始于秦家祖上仙缘,历代镇北侯以此立武,并通传抄录前半部于军中,不但代代镇北侯均以凡阶八重之身镇守褐门关震慑关外戎族,更以此培养了无数将星,或留下效于镇北军镇守褐门关,或散于中原参与王朝兴替。可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千年来,镇北侯名号始终屹立,到了这一代大周皇朝,秦珏承镇北侯之志同样站在了凡人巅峰,更与大周兵部尚书兼镇南统帅白展合称南北镇国天柱,而白展也是镇北军出身,目前已是凡阶第七重巅峰。

这说明,《凡武精要》确实是他眼下追赶修行并向陈师兄复仇的最佳选择,也是唯一选择。

但秦宁要的不是抄录本,他身为镇北侯独子,年幼时曾见过《凡武精要》的正本后半部分。其上不仅仅记载了凡阶修行一到八重的凡人武道巅峰,更介绍了凡人能够修行到的极限——凡阶第九重与第十重的法门,而一旦跨过第十重的天堑踏入寻道境,也绝非完全没有杀仙的可能!

虽然秦家史上历代镇北侯均止步第八重,从未有过突破到第九重的存在,并且他自己年幼时也常随秦珏左右,时常见到秦珏喃喃自语对第九重的叹息,可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秦宁虽不明其理,但既然《凡武》确实有记载,那就是希望,无论这个希望是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镇北侯府,坐落在褐门关内城主官道的中轴线上,是内城中心。秦宁打定心神目标明确,咬牙向前。他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与戎族鏖战一日,滴水未尽,又经历仙阵灭杀之祸九死一生,虽然借长命锁之能堪堪捡回了一命,却也让他在那段血煞与灼烧的忍耐中心力尽失,虚弱无比。

可他必须尽快拿到《凡武精要》正本后马上离开。

褐门关一夜之间近三百万生灵死于非命,血气抽干。而陈师兄所说封锁天机的迷阵随他们离开已撤掉,若凉原郡与河阳郡甚至大周兵部军务往来不见回禀,此等非人之祸必被天下尽知。

更何况,若自己这唯一活口暴露视野,无论是大周还是整个天下,甚至是护国仙宗乃至整个归海城仙道联盟,都将陷入无尽的麻烦中。届时别说修行复仇,以仙人手段,先不说为凡人之事卷入仙人之争,自己一定会首先成为众矢之的,万死无生。

秦宁走在褐门关内城的主道上,两边是商贾百姓的房子,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在极北戎族进攻前,秦珏早已下令百姓回撤河阳向南疏散,可结果那陈师兄竟更早启用了百里迷阵,无论极北戎族还是镇北军守将,更是所有在褐门关的无辜百姓,全数被封在大阵中,一个也没有走脱。数百万的老幼妇孺都横七竖八地躺在褐门关南部的主道边,一具具没有伤口却枯如朽木的尸体,仿佛此地是一片绵延数里的乱葬岗。

秦宁放慢了呼吸,脚步却没有停。

侯府之中,娘亲正坐大厅侧位闭着眼睛,身子也已枯瘦毫无血色但却依旧挺拔,侯府之中已经空了,唯独她没有离开,秦宁知道,娘亲是选择等着自己与秦珏安全回家。她的双手中平放着一把剑,秦宁知道那把剑的作用。

秦宁眼神怔怔了刹那,他收回跨进正厅的半只脚,没有踏进去,但强撑着抓在门边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他转头向着东厢祠堂走去,那里是秦家祭祀列祖列宗之地,也是《凡武精要》正本保存之处。

“列祖列宗在上,褐门关今遭仙祸,秦宁欲取《凡武》为根,在此立誓。”秦宁扑通一下跪在祠堂正中,重重磕头,“此事之仇,宁绝无忘,血债血偿!”

褐门关安静的可怕,祠堂内也安静的可怕。

烛火轻轻地跳了三下,仿佛是在应允,又仿佛是在担忧。

秦宁缓缓打开盛放着《凡武精要》正本的木盒,这本“祖上仙缘”静静地躺在其中,封面上那古朴的“凡武”二字即便过了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凡武精要》没有丢失。

可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封信,其上四字——宁儿亲启。

秦宁的眼神落在了那四个字上,但他没有去动。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去纠结书信内容的时候。

秦宁没有拿走木盒,而是把两样东西都抽出来贴身放好,然后迅速地去伙房翻找了一些肉干盐巴,又拿了水壶灌满。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卷了衣物行李系在背上。接下来,是地图。

镇北侯府的书房里,摞着极尽详细的军事舆图,这是镇北军千年来守护大周北境疆土的凭证之一,每一份都已调阅了无数次,泛黄的纸张和褶皱似乎在述说着什么。可极北之地戎族凶猛,那广阔的荒凉埋葬着无数未知的危险,即便是镇北军也没有完全的涉足过。

秦宁打定主意,他拿到了两份:一份是玄界大陆的全局图,一份是最新的北境情报,上面除了山川谷底,还标有已探明的极北戎族聚落。

褐门关所在凉原郡,是大周北境的最后的屏障,关外虽有人族繁衍,但却不是大周子民,游骑牧民聚落成群,一盘散沙却各有风采,是未曾开化的野蛮部落,只知掠夺,却不知守护与传承。

虽然大战过后,戎族军力与镇北军已尽殁褐门关,但极北深处仍是戎族生息之地,以秦宁目前才凡阶二重血气境的能力,万一撞上戎族或许有进无退。褐门关如此死境,现在南下以他现在的身份,或许比进入极北之地更加凶险。

极北寒地虽有戎族,却好在人烟稀少,若能借苦寒之地锻炼至凡阶四重,倒是再有机会南下中原,既能躲过祸端敏感之时,又能有一定自保之力,碰上寻常一二重军士或流民草寇之流也可一战,更可逃遁。

他没得选择。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接近寅时,秦宁从侯府武库抓了一把稍微趁手的长剑与匕首别在腰间,一步跨出镇北侯府,头也不回地向褐门关关隘走去。

与来时一样,褐门关依旧没有风,静谧的黑夜中一点生机都没有。他没有侥幸去找马匹,那陈师兄的血葫芦收走了一切生机,秦宁摸了摸胸口的长命锁,他知道,褐门关只剩下了他一个活着的生灵。

褐门关向死去的巨兽泯然在黑夜中,秦宁穿过城门口,眼光扫过遍地碎甲断刀死尸成山,他从小就跟随着镇北侯秦珏学习兵法韬略,少年时代更不少于与戎族实战血染稚心,可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遍地尸骸百万枯骨,还是让他稍稍恍惚。

秦宁紧了紧右手,收回心神。

这就是仙人手段。

秦宁深吸一口气,不敢回头。他越过父亲,越过同袍,再越过戎族,步步向前,直到走出战场边缘,他才僵硬扭动脖子的回头遥望。

天。边泛起了一丝丝的白,褐门关的轮廓慢慢地从黑夜中浮现,在这黎明的微光前,像是在无声送别百万冤死的生灵,同时也在送别秦宁。

秦宁膝下一软,再也承受不住,他将额头重重的砸在地上,疼痛将眼眶的红润生生压制回去。

咚!咚!咚!

三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闷响,震起些许微尘。

风开始吹了,带来极北特有的寒意。

黑夜慢慢退去,晨光却透过凄散的干枯枝桠洒下来,让秦宁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柔和。

秦宁不敢生火,在这种地方点亮不属于北境的温暖无异于找死。他坐靠在一处老树根下避着北境的风,手上抓着那封和《凡武精要》正本放在一起的信,强打着的精神抵抗不住如潮般的困意,让他快要看不清父亲的字。

可冥冥中,却像是有一口气吊着,让他必须要立刻打开这封信,好似秦珏正站在他的背后,像在他幼时握着他的手教他认字一般,仿佛是对未来的指引。

他轻轻的将信摊开,映入眼帘的句首一瞬间便让他如遭雷击,心脏骤然抓紧。

“吾儿秦宁,非吾亲子。”

八个字,秦宁感觉脑中惊爆一声炸响,将无边的困意毁去。

这怎么可能?

从自己记事起,就一直待在褐门关,待在爹娘身边,无兄无弟,也无姊妹。十岁入秦家族谱,更是被当作下一代镇北侯培养,如今信中所言自己竟然不是秦珏亲子,不是秦家血脉?

秦宁瞳孔缩紧,他连忙接着往下读:

“很多年前,褐门关北天际震动,天裂缺口。我率军巡查北境,在一处避风山洞中,发现一女子尸体。其旁,竟有一名啼哭婴孩安然无恙,我与妻王氏膝下无子,更不忍这婴孩饿毙于荒洞,便抱其归于褐门关,取名为‘宁’。

那女子尸身衣衫华贵不似凡间之物,双眼紧闭面无生机之色气息断绝,可周身威压却如渊渟岳峙。我堂堂镇北侯,大大小小战事杀人如麻,自问心志坚如磐石。

可当我站在这女尸面前,双腿竟不受控制地打颤,几乎要当场跪伏在地,随行军士更是早已不得动弹。在我感觉这女子绝非凡人,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根本的绝对碾压,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与敬畏。

那时我已凡阶五重,接手镇北侯府已有三四年,大周护国仙宗从归海城来的仙人也见过不少次,可这女子单凭一尸身,就有如此威压,我便知道她绝非归海城仙人可比,或许寻道五重之上?甚至很有可能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我敬畏其威,不敢触其遗骸,又因祖上仙缘嘱咐大善天下,只怜悯你这无辜婴孩将你抱走。后又为那避风山洞立了无名碑,封死入口做了伪装,将其掩去。”

“来自灵魂根本的绝对碾压!或许寻道五重之上甚至更高层次?”

这不就是昨日那几个紫袍人给自己的感觉吗?爹当时已是凡阶第六重,面对一具死尸竟也是如此感受?

而自己,竟然与此等人物有所关联?秦宁倒吸一口凉气,那陈师兄可才寻道二重!

可我到底是谁?她的孩子?若我是仙人之子,又怎会十五年来展现不出任何修行天赋,卡在凡阶第二重如此之久?

秦宁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胸前的长命锁上,金属的冰凉触感稍稍让他回过神来,又接着往下看:

“宁儿,为父确实不知你是何来历。或许那女子是你生母,你是身负仙人血脉,可如那女子一般的仙人都生死道消,薨于北境。我疑此事恐有我等凡人不可承受之缘由,我不敢妄言更不敢走漏消息,本来以我之能,可护你一生平安,而你更是聪慧无比,兵法韬略仁义礼智皆深得我心。但你生来不凡或身藏仙人隐谜,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待你成年以此信告知真相,若你有意探寻身世,也是一条明路。况且镇北侯者为守民而立,是否接受镇北传承甘守褐门关,由你自己选择。

那防风山洞,位于雪狼谷西侧山石林立之处,是我当年匆匆掩埋真相之地。

秦珏亲笔。”

秦宁憋红了脸,信纸跟随他的手不停颤抖。他慢慢地吐气呼气,试图将调的极快的脉搏尽力压下。

他坐直了身子,从头到位又将信中内容读过一遍,确保没有看漏任何一个字,突然心中一酸,但他立刻攥紧了长命锁,硬物在手心硌痛让他生生把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塞回去。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处地名上,眼中恢复了些许光芒。

雪狼谷。

良久,他抽了抽鼻子,将信小心翼翼重新放进封中塞进怀里。他不再纠结自己的身世如何,但他清楚,眼下有了去处,比自己在这极北之地东躲西藏要好得多。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又取下行李将极北之地的舆图抽了出来摊开在面前,借着初晨的微光快速扫过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标识着雪狼谷方位的那三个字,此时如同一颗明星般耀眼。

“褐门关在这……雪狼谷在……”秦宁伸出手指仔细比划丈量着距离,“东北方向,不过百里,还好。”

秦宁右手食指指压在地图上,他起身转动了一下身子认准方位,又抬起头,望向地图所指的东北方向的天空,稍稍松了一口气,记下方位后将地图塞进行李中。东北方向是雪山极寒之处,环境恶劣,图上标记的极北戎族同样稀少。

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啪!”

秦宁定了定神,双手拍上脸颊,用力地揉搓,赶走一些困意,甩甩脑袋强打精神,虽然双腿依旧沉重,但他不能停下,大步迈开。

“身世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仙人尸身,远超陈师兄!”

他紧了紧背后的行李,望着东北,眼中仿佛已经有了雪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