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从军

苍生道 · 风过岭南寄月华 · 第11章 · 41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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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宁在数日前就出了凉原郡。

皇权雷音响彻云霄,褐门关之事已经烧遍了整个玄界,哪怕是归海城这等超然于外的仙门道场。

“若非太元仙宗不恤凡命,陛下又怎会孤注一掷!”

今日庭议已散,百官缓缓离开太极殿。左丞赵谦步履沉重,眼眉低垂轻叹一声,他为文官却也主战与仙道正面抗衡,是因为交涉手段已经全然无用。大周九郡,褐门关虽为其中一处关隘,但在大周却更是军神图腾。

褐门关驻军镇北军,乃是天下将领的摇篮,镇守北境的同时亦兼磨砺英才之责。遑论大周本国六重以上将领皆出自镇北军,便是他国名将,多数也曾到过褐门关进修,接受过秦家指导。

可此次大祸,褐门关全关死地,两百多万平民百姓,三十万镇北军精锐生生泯灭,被剜去的更是大周以武定国的绝对根基。可在仙宗眼里,却只一句“因果收束,凡不可问”。莫说皇帝震怒,朝臣愤懑,但凡有志之士,谁能咽下此恨!

“战端已开,前线凶险,我们已失了镇北侯,唯愿天佑镇南军,天佑白展……”

刑部尚书李杰紧随赵谦身后,今日朝会之上,众武将已十去七八投往前线,只剩文官所属却更觉压抑。

“仙神不可信,李大人切莫再出‘天佑’言论,如今之事仙道已有牵扯,我们能信的只有自己。”

左丞赵谦打断李杰,出声制止。李杰怔了一下,双目相碰过后他弯腰拱手,又看向身后的太极殿,那双眸子下面尽是痛心与担忧。

秦宁一连数日的赶路,并不敢走官道,从褐门关离开后,悄悄路过南下途中的小城,可小城已经空了。

秦宁站在小城关口,看着中书省的回撤告示,心中也暗暗心惊朝廷动作如此之快。几日前才与仙宗翻脸,堪堪数日凉原郡就已遍地空城,这绝非临时动员,而是早已预见。

他没有停留,继续翻越小城南下,告示中也表明了河阳郡边城都设立了兵驿,那是征兵与收聚百姓之所。离他最近的是河阳驿,倒是省去了他找寻军营的功夫。

可是他也清楚,自己现在是无籍之身。在秦宁的记忆中,大周户部对与籍贯身份的查验几近严苛。过关之时无论平民权贵,但无户部证明当场拿下,或就地羁押或充军发配,反抗者格杀勿论,更何况此时已是临战状态,更为紧张。

可即便他拿回“秦宁”的身份文书,也无法示人——褐门关镇北侯秦珏之子,褐门关唯一的幸存者,血案真相唯一的知情者。他的身份与活着的消息一旦暴露,便无疑是能够掀翻整个战争局面的滔天巨浪。

秦宁的身份,已经是个死人。

更糟的是昨夜。

他在荒野中按《凡武精要》所述,强行引天地之气入体,欲破第六重“含气”之关。可凡阶五重尚未“以身为器”,经脉如枯河,如何承洪流?气血逆行,一口淤血硬生生咽下,胸腹间如针扎火燎,丹田撕裂作痛。他试过以雪水镇痛,以寒气凝神,可越是压制,那股逆气越是在经脉中冲撞,如同困兽厮杀吼叫。

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军营混迹其中,那是唯一能让他合法停留、无人盘查、又近杀伐之气的地方。军营不问出身,只问力气;不查三代,只看能否握刀。虽不是绝对安稳之地,但入了军营,才有疗伤破境之法。

流民实籍令已颁,凡登记入册者,撑过训练便可转入正式军籍。若再立军功,甚至可脱贱籍,授田宅。更重要的是,战场上的杀伐之气,正是《凡武精要》正本之中各代镇北侯所载批注“破境三助”之一——养血勇,积无名之‘气’,或可“以身为器”。

躲,是等内伤蚀骨;进,或可借军伍之势,养伤破境。

他依旧不走官道,只趁天黑摸行,即便官道上没有人影。再走了两天,不远处已传来练兵之声,秦宁知道,河阳驿到了。

募兵旗立的很高,秦宁隔着很远就看得见。驿道上还有零零散散地流民在往驿城赶,秦宁闪身一动,便悄无声息融进了赶路的流民之中。

不多时,秦宁就跟随流民一起抵达了河阳驿,军士杵着长戈轻轻一拨,便把秦宁在内的流民赶去募兵所。

募兵所前,立了一个高台,秦宁心中了然,这是要以武考核。

大周军营对待入伍是武选制,有实力者入军战属,无实力者入辎重属。这也是保持大周军营战斗力的标准之一,军营不培养无能之人送死,而是挑选天赋者杀伐。

募兵台下已围满青壮。两名虬髯汉子因争抢“待定军战属”的名额推搡起来,拳脚相加,招招往要害招呼。一人眼角开裂,血流满面;另一人肋下挨了一肘,半跪在地,眼神却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不过些许呼吸,又上前扭打在一起。四周守卫抱臂而立,竟无人阻拦。高台上,一名披甲校尉冷眼旁观,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讥笑。秦宁心中了然:军营本就是血腥之地,若连这点血勇都没有,进来也是填沟的料。死在斗殴中,总好过死在战场上连名字都没人记。

他本可再等,混入流民队尾,默默登记,得一张工役帖,扫马厩、搬粮草,永无接触战场之机。但他要的,是能站在尸山血海中的位置——唯有如此,才有望吞杀伐之气,破入第六重。工役营的人,连兵器都摸不到,何谈杀伐?

于是,他动了。不是为劝架,也不是为逞强,而是精准地踏入这场混乱的中心。左手格开一记冲喉拳,右手扣住另一人肘关节,腰身微旋,两人便如麻袋般被掼在地上,泥尘飞扬,却未断骨裂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手段,又留余地。他若真发力,两人手臂早已折断;但他只用了两成力,足以制敌,不足以伤人。

全场一静。

高台上,那校尉终于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刀:“小子,哪来的?”

“凉原流民,无籍,愿从军。”秦宁抱拳,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嘈杂。

“叫什么?”

“顾尘。”

校尉眯起眼,上下打量。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庞尚带稚气,下颌线条却已显锋利;衣衫虽旧,难掩肩背挺直如松。风卷起他半截袖口,赫然露出小臂上数道交错疤痕——有雪狼利爪撕出的三道平行旧痂,边缘翻卷如枯叶;有一处冻疮溃烂后愈合的环状凸痕,皮色青白;还有一片细密红丝,是强行引气时血络崩裂所留,如蛛网覆于筋骨之上。这些伤,没有一道是刀剑所赐,全是自然与天地搏命的印记。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呼吸——绵长、沉静,每一次吐纳都似深井汲水,无声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寻常流民喘如破风锤鼓,他却静得像埋在雪下的刀。

校尉瞳孔微缩。这不是练出来的功夫,是活下来的勋章。

“这么小的年纪……竟能把两个一重壮汉摔得爬不起来?三重怕是有了。”校尉心中微震。他久在军中,深知凡阶三重需何等苦功:每日石锁三百斤,马步两个时辰,肉汤药膳不断,方能在二十岁前有望触及。可眼前这小子,面有菜色,肋骨微凸,分明是饿了多日的流民,却有如此底子?莫非是在边关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起身跃下高台,落地时故意震得尘土飞扬:“有点意思。敢不敢接我十拳?你定然已入三重,而我四重,我留力切磋,不算欺负你。”——既是试探,也是惜才。

秦宁垂眸掩去眼中锐光。他看得清楚:这校尉血气鼓荡,经脉通畅,确是凡阶四重巅峰,离五重只差临门一脚。若在三月前,自己绝不招惹,凡阶二重对上凡阶五重巅峰,只够被对方耍着玩的份;如今……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请将军指点。”

这不是狂傲,切磋对上凡阶四重巅峰,秦宁也知面前校尉必定留手,即便自己显现三重之力,略有不凡即可。

募兵台下,众人皆识趣地让出一块空地,那原先争斗的两人看见这架势也都悻悻退往人流之中。吵吵闹闹的募兵处,也因秦宁与校尉交手的动作安静下来。

校尉摆出亦攻亦守的起手式,他并没有使用武器,这只是切磋,并不是生死相搏。秦宁也有样学样摆出同样的起手式,他虽未学过军队的拳法操练,但凡阶五重的底子,让他对于力和技的理解,已达到凡尘中武学宗师的水准,照猫画虎,那气势竟也与校尉不相上下。

两人目光如电,脚步微微向前挪移,直到靠近四步之内,校尉突然眼中爆闪,右腿发力,拳势如雷,一记“裂石捶”直取心口,秦宁仓促格挡,双臂剧震,脚下犁出两道深痕,原本苍白脸色更添煞白之色——看似险象环生,实则借力卸劲,未伤分毫。第二招“虎扑”,校尉欺身而进,肘撞肋下。秦宁侧闪稍慢,衣襟撕裂,身形踉跄,却在将倒未倒之际,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其冲势一拽——校尉重心微晃,以为自己收力及时,未被拖倒。到第七合,秦宁已“气喘微促”,额角见汗,动作却愈发沉稳。校尉心中暗赞:“这小子,底子硬,心性更硬!”

最后一招,校尉使出军中《格杀要领》中的“崩山靠”,肩背肌肉坟起,血气喷涌如狼烟,声势骇人。前九招交手,都以技巧为主,并无杀招,而他已断定此子不过凡阶三重上下,筋骨虽硬,内息尚浅。这一撞,他本欲三分力试其底限,若见其不支,便即收劲——毕竟,人才难得,伤了可惜。

而秦宁眼中却无半分退意。他心知肚明:若此刻闪避,以他五重身法,校尉必生疑窦;唯有硬接,纵然狼狈,方显“天赋异禀却根基未稳”之态。

于是他咬牙横臂硬接——

“砰!”

一声闷响,秦宁连退五步,靴底碾碎青石,脸色微白,却站得笔直。

校尉收势而立,胸膛起伏,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异:自己三分力的一撞,竟未将他撞倒?可转念一想,又觉合理——此子年纪虽小,筋骨如铁,能硬接而不倒,已是难得。

他大笑拍肩,声如洪钟,震得秦宁肩头尘土簌簌而落:“好小子!三重之身竟能接我‘崩山靠’不倒!不错!”

笑声未歇,他已转身挥手,甲叶铿锵作响,语气却比先前热络几分,连眉宇间的冷硬都化开了些:“记入‘锐士特录’,发流民实籍帖,编入镇武营前哨锐士队。明日卯时点名,误一刻,斩。”

“特录锐士队?”高台文案上小吏听到这话稍稍一怔,“张参议,这……”

“无妨,河阳大营我还是说了算的。”

文书小吏也不再言语,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枚乌木腰牌与一张盖着朱印的黄纸。日头正烈,朱砂印泥在阳光下泛着血似的光。

秦宁接过,低头看去——

木牌刻:“镇武·锐士·叁佰壹拾柒”;

黄纸书:“顾尘,年十五,凉原郡流民,准予军战属实籍,充南征镇武军,隶陷阵先锋。”

风卷起黄纸一角,几乎要飞走,他指尖一压,动作轻却稳。

一石二鸟。户籍有了,军职有了,战场也近了。

他抱拳躬身,姿态恭谨,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释然:“谢将军提携。”

校尉没再说话,只重重又拍了他肩一下,掌心粗粝如砂石。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又似警告:“小子,你若真是流民,那凉原的土……怕是掺了龙血。”

说完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烟尘滚滚的官道,眼神忽而深沉,仿佛那一句玩笑话,他自己也信了几分。

秦宁垂眸不答。风卷起他衣角,露出靴筒一角——那里,藏着一支温润如玉的簪子,光华内敛,无人识得。那是小姨最后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与过去唯一的信物。

从此,世上再无秦宁,只有顾尘。一个从雪狼谷尸堆里爬出来,却要活着走进新战场的……流民陷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