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南下河阳

苍生道 · 风过岭南寄月华 · 第10章 · 408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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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门关的风依旧带着死气,只是这次,还染了仙人的血。

主街上已经被军士团团封锁,城门早已戒严,就算是儿时那道可以偷溜出去的矮墙都被照顾到了,他翻的是西角废弃的排水渠,淤泥没过脚踝,腥臭刺鼻。出城后不敢走官道,专挑田埂、沟壑之间穿行。晨露打湿裤脚,寒气直透骨髓,腹中空空如也——昨夜一粒米未进,此刻胃里像有只手在攥。秦宁早在天刚亮时悄悄返回了镇北侯府,随手抓了一些平常衣服,又掏了点金银揣在怀里,然后原路折返,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城。侯府的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像关上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少年岁月。曾经熟悉的庭院、练武场、书房,从今往后,都只能是梦中旧影。

他倒不是怕遇见军士,只是现在他身份敏感,如果被发现,虽然以凡阶五重之力能够一战,但一旦被大军层层包围,也可能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身怀小姨绢帛这种可以颠覆仙道的重要秘密,他每一步都要走得极为小心,容不得半分差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秦宁一头扎进无人打理的农田里,高高的杂草掩盖住他的身形,他大大地平躺在杂草中央,闭目消化着昨夜所见,费力地理解那场惊世骇俗的仙人大战。天边晨光微亮,天地间一片沉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轻响,像极了褐门关亡魂的低语。天地安静得可怕,仿佛连山河都在为昨夜死去的仙人默哀。

昨夜给他的震撼,比三月前褐门关屠城还要大,这一次虽然他只是个看客,但如此近距离看到仙人对拼,是真真切切地让他明白,仙人出手天地变色,飞剑,术法,符箓,甚至还有短暂提升力量的丹药,都为他打开了眼界:仙人之间的生死血战,与凡人争斗完全不同,那是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另一种规则。凡人的刀枪剑戟,在那等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太元仙宗,万道仙宗,上清月华宗,玄霄剑宗……”秦宁仔细回想在场所有仙人所穿道袍的特征,却未发现有与当日“陈师兄”的云纹紫袍相似的存在。那一抹紫色,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记忆最痛的地方。

“难道那陈师兄不是仙道中人,而是魔道?或者是其他隐世仙门?”秦宁皱起眉头,线索目前已断,小姨绢帛所书太元仙宗十五年前就与魔道有染,明目张胆与魔道联手围杀自己亲生父母与小姨。原本秦宁只是单纯确认太元仙宗是否所穿道袍与自己的仇人“陈师兄”一样,但昨夜竟如此不平常——

以凡叩仙,引得仙人大战;多宗齐聚褐门关,连后来驰援的每一人,给秦宁的感觉都比“陈师兄”强出不少。这背后牵扯的棋局,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凶险。

但秦宁也早已不是凡阶二重时,躲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那个无助少年。

“陛下与国师爷爷如此挂念我们,为褐门关百姓伸冤不惜与太元仙宗撕破脸。可惜我连给国师爷爷收敛尸身的机会都没有。”秦宁紧握拳头,回想穆玄同从容赴死的神态,不畏仙,不言惧,以凡人之躯,不屈寻道威压。秦宁心中陈师兄的身影再一次深刻了一些,只是那不再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梦魇,而是一道必须亲手斩断的血仇。

秦宁自己都没有察觉,昨夜他虽依旧躲藏、匍匐、渺小如尘,但那份曾令他凡阶二重时魂飞魄散的、对仙人的本能战栗,早已悄然消尽。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等死的孩子,他的心里,已经长出了名为恨意与不甘的锋芒。哪怕此刻依旧弱小,那颗心,却已不再向仙门低头。

秦宁坐了起来,一只手撑着草地,望着天边那道璀璨的金色光柱,眼睛眨也不眨。那《尘世昭告》携带皇权雷音,深入大周百姓的心神之中,秦宁也不例外。那金光不仅是皇家威严,更是凡人向仙道讨一个公道的决心。

他是褐门关从出事起,到昨夜仙人死亡所有事情的唯一一个亲历者。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那场惨剧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真相。他活着,便是褐门关数百万亡魂唯一的见证。

他又回头望了望褐门关,轻轻捏了捏拳头,他知道太元仙宗那两位仙人是成了真正屠灭褐门关的替死鬼,真正凶手另有他人。这笔血债,终究要由他亲手去讨。谁欠下的,便要谁用命来还。

“陛下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太元仙宗也是死不足惜!即便这几月过去,那陈师兄可能也才堪堪进入寻道三重,对上太元仙宗也绝无胜算,若他们早些出手认真履职,以仙门手段,那陈师兄必然早被截杀!褐门关血仇也必然可报!太元仙宗也当真是可恶!”

秦宁想到这里,胸口有些起伏,他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从怀里掏出那支“妙仙簪”轻轻摩擦着,其内光华依旧流淌,那微微散发的光亮与器身传来的温润手感,让他的心神稍稍冷静了些。这是小姨留下的东西,也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一点温热的念想。只要它还在,小姨就不算真正离开。

“空想无意,现在的我无论是太元仙宗还是陈师兄,在他们眼里连蝼蚁都不是。”

过了好一会,秦宁眨巴眨巴眼睛,润了润布满血丝的眼球,“还是得尽快突破第六重含气,跨过以身为器的这一关,才有更多的自保之力,大周这么大的变动,得先活下来才有报仇的希望!”

秦宁猫起身来,在高高的杂草中冒出半个脑袋转了转四周,“《凡武精要》里面也讲第六重,引天地之气,纳于一身,聚气成璇,才有凝练内力的资格。”

“可是到底什么是气?第九重倒是提到了灵气的说法,可什么又是灵气?”秦宁眉头紧锁,右手指尖搭在下巴上。“爹跟白叔都是六重以上,他们怎么突破的?”书本上的道理说得再明白,到了亲身修行时,依旧如隔云雾。

秦宁极力回想养父秦珏突破第六重的前后不同。八年前,秦珏也和现在的秦宁一样已经到达凡阶第五重的瓶颈,他清晰得记得秦珏也在这个境界停留了太久太久。那时他还小,只知道父亲卡在一关,迟迟不能前行。

直到极北戎族来犯,秦珏跟随上一任镇北侯秦岳跨过褐门关出征,那一战虽然战事规模不大,但秦珏回来时,身中三箭,背后和胸口各一刀骇人的深深伤口,连盔甲都碎了,只是秦珏的眼神,秦宁至今都记忆犹新,那是兴奋与激动,甚至有一丝狂热。那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才有的明悟。

而在当夜,秦珏与爷爷秦岳两人静立在练武场中央,很多军士分立四周,秦宁被一位老兵护在身旁,整个气氛静谧而肃杀,幼小的秦宁大气也不敢出。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凡人打破境界的枷锁。

就这样站立到后半夜,爷爷秦岳也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秦珏,直到秦珏突然双眼暴睁,脸色瞬间由黄变红,而爷爷看见这一幕,也是狂吼出声撕破雨幕:“压住!别散了那股杀意!把这股气给我吞下去!”

而秦珏站在原地,没动,却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

空气在他皮肤表面微微扭曲,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刀在刮。

那不是风,不是雾,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连雨水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突然,他身体一震,

所有那股“东西”猛地向内坍缩,

而后——

一声低沉的骨鸣,从他体内炸开。

在秦宁的感觉中,那一刻,秦珏似乎打破了什么枷锁,连空气都震荡出低沉的嗡鸣,像千军万马正在耳边厮杀,却又看不见一个人。那是力量新生的声音,也是凡人身躯承载武道的开始。

他吓得想哭,但被身旁老兵死死捂住嘴巴——那老兵的手,抖得比他还要厉害。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慑。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夜,秦珏终于成功踏破了那道门槛,进入了凡阶第六重。

而爷爷事后只对心腹说过一句:“珏儿命硬,扛住了……换别人,当场就疯了。”

那时的秦宁不懂什么叫“吞气”,只记得那晚的雨,冷得不像人间的水。冷到骨头里,冷到记忆里。

风稍稍大了一点,高高的杂草“欻”地抽在他脸上,仿佛是提醒他不要迷失。

“难道……”秦宁心思飞快转动,又想起褐门关当夜,那陈师兄所说的“杀伐之气”。

“此地杀伐之气真是不错……”陈师兄嗤笑的面孔突然在秦宁心中冒了出来。

“杀伐之气,无形之气,爹跟白叔还有众将军,战场尸山血海淌过来的强者,突破六重的也不少,难道他们也是吸收了战场杀伐之气的?”秦宁眼中疑虑不减,但是那一闪而过的想法似乎为他打开了突破第六重含气的大门。原来凡人的路,不在深山灵脉,而在尸山血海。

秦宁依旧眉头紧锁,杀伐之气他是听说过的,但这种无形之气,对凡人来说只是一种意志上的东西,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又似乎真实存在。它藏在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战死、每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里。

身为镇北侯接班人的他,年幼时也跟随过秦珏见识过大大小小的战场,敌我双方生死搏杀,每一刀非生则死的杀意,每一剑悍不畏死的凶煞,纯粹的你死我活,都在秦宁的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那些画面,此刻全都成了他修行的参照。

“可是,就算杀伐之气这条路是正确的,那到底该怎么吸收?”秦宁心中默念《凡武精要》对于第六重的注解,但还是无所适从。“爹也没有具体说过含气之法……只说过上阵之前,强提一口气,把命豁出去,刀就变快了。”

褐门关是常战之地,虽然现在已沦为死城,但千百年来尸山血海,已经有令人心悸的独属于战场的那股厚重。秦宁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试着按《凡武精要》所述,深吸一口气,意守丹田。

可腹中空空如也,只有胃壁摩擦的钝痛;

心神一凝,太阳穴便突突直跳,眼前发黑。

——凡阶五重,尚未“以身为器”,强行引气,只会伤己。

他苦笑一声,松开紧绷的肩膀。境界不到,强求无用。

看来,光有战场还不够,还得活下来,练上去,才配去碰那股连养父都差点疯掉的“气”。

秦宁心中稍稍有些烦躁,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全部吐出来,随后他甩了甩脑袋,驱赶掉脑海中各种烦杂的思维,现在大周已经明面上与太元仙宗翻脸,仙凡之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山雨欲来。他已经没有时间慢慢修炼。

秦宁打定主意,再次望向皇城上空久久不息的那道皇权金光,再过不久,太元仙宗或是仙道联盟一定会对大周有镇压手段,既然无法阻挡大势,那就随波而动。

“杀伐之气只有军队、战争最为浓厚,现在陛下已经对各国调兵,《尘世昭告》中也发布了征兵令,天下大势至此,若要活到有命复仇,以我现阶段凡阶五重的功夫,进入军队向死而生反而是最好的路子,况且眼下,仙凡之争已起,褐门关之祸注定也要蔓延到整个天下,大周经历如此重创,别国入侵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情,护卫家国也是男儿之责,看来,混入军队却是我唯一的路了!”

秦宁似乎是从齿缝中迸出“向死而生”这四个字,声音微不可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再一次紧握双拳,指骨都因为太过用力而极度煞白。这一路,他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他最后望了望生活了十四年的褐门关,随后头也不回地向南方迈开脚步,被他踩压过的杂草在他走后又倔强地弹起身子,伴随着淡淡死气的微风摇曳着,仿佛是在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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