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归海合议

苍生道 · 风过岭南寄月华 · 第13章 · 42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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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海城,虽由凡人所建,却不似凡间之城。

青石为基,白玉为阶,城垣高耸入云,其上刻满古老符文,随日月流转而明灭不定。城中无市井喧嚣,唯闻钟磬清越、风铃低语,如天外余音,不染尘烟。

归海城不大,放眼不过一市、一厅、七处分舵,全然不循凡尘皇朝的衙署之制,倒似一座悬于人间与道境之间的孤岛。

今日不同往日。集市已歇,叫卖声绝。仙道联盟将就大周“叛仙”一事定下决策——归海合议虽有常期,却从未如此肃杀。

“会仙厅”内,六宗执事分坐两侧,衣袂无声,气息凝滞。正中主位上,一袭纯素青衫的道袍男子闭目端坐,不似仙家,倒像个寒窗苦读的儒生。他指尖轻搭膝上,任由下方六宗争执如沸,始终未睁一眼。

“诸位,”上清月华宗执事率先开口,声如碎冰,“如今事态已远超预料。大周凡人此举,我等皆蒙重损。今日合议,须得有个结果。”

“哪有那般麻烦!”玄霄剑宗一掌拍案,剑气迸出三寸,“区区凡人,直接镇压便是!”

“镇压?”逍遥天宗冷笑,“那人皇既敢掀桌,岂无后手?况且大周此战,专攻凡人,未涉寻道之上。你若贸然出手,不怕人道因果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再者,大周护国大阵早已运转,皇权天幕横亘九天,虚海天路未开,上宗无法降下高阶战力,就凭你就想镇压?简直笑话。”

“凡人阵法,何足挂齿?破了便是!”玄霄剑宗怒目。

“谁去破?你去?”逍遥天宗反问,语气如刀。

“那……不在阵法之内的凡人军队,总可镇压了吧?”玄霄声音已显迟疑。

“可笑。”万道仙门执事缓缓开口,目光如渊,“自战事始已过三月有余,你竟还未看透?大周之兵,不占其地,只毁其脉——截官道、焚灵田、断矿脉,打完即走。数十万大军化整为零,如雾如烟。三月前人皇诏书通天之时,在座都避其因果不予插手,如今三月过去,其势如火,我等也避无可避,生生失了机会!”

玄霄一时语塞,半晌才咬牙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真要与那人皇谈判?”

“人皇早已摆明态度。此事我等观望三月,确未所料凡战如此发展,是我仙道之过。”上清月华宗取出一卷玉简,轻轻置于案上,“《仙道约定》,诸位都收到了吧?”

“荒谬!”道星宗猛地起身,袖袍鼓荡,周身灵压骤起,“此等条件,难道是欺我仙道无人,不敢镇杀区区凡夫么?!”

“可若不给交代,”逍遥天宗淡淡道,“难道任由大周皇帝继续肆无忌惮?”

“不止《仙道约定》。”上清月华宗又道,“另有一份国书,《尘世昭告》,皇权雷音早已传遍玄界。天地共鉴,香火为证——除怀柔谈判,别无他途。”

话音落,六道目光齐刷刷刺向末席——太元仙宗执事。

他面色惨白,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我宗……此事上层确实不知。且那始作俑者已然伏诛。星机仪留影,诸位皆亲眼所见。”

“你不提星机仪留影,我都快忘了。”万道仙门冷笑,“你那弟子,为遮丑事,竟假扮魔修欲杀凡使;同门阻之,反被他亲手斩于褐门关——弑同门,护私罪,辱人皇!如此真传,你太元不察,已是重罪!若非联盟当机立断将其斩杀,还不知酿出何等祸端!”

“好了。”上清月华宗抬手止住,“眼下先议如何平息动乱。太元渎职一事,联盟事后自会追责,莫在此时再生枝节。”

“可那大周皇帝也太过分!”道星宗愤然,“太元一宗之过,竟让我六宗皆蒙其害!”

“非也。”逍遥天宗摇头,“于凡人眼中,仙道同气连枝。太元失职,即是仙道失信。”他略一停顿,竟露出一丝赞许,“我倒佩服那人皇——将一宗之罪,推至六宗共担,逼我等不得不接招。此乃阳谋。”

“正是。”万道仙门接口,“星机仪留影以凡叩仙,《尘世昭告》震动九域,南下调兵只杀不降,袭扰我道供奉,收缩疆域固守中原三郡,同时全面对凡开战,却避而不涉寻道之上——打不得,杀不完,又不能不管。七步成局,迅如雷霆,当真是好手段!”

“若非那褐门关是凡国大周根基之地,”他微微眯眼,“我几乎要疑是大周自导自演。”

“自导自演?”逍遥天宗嗤笑,“大周独占四成人皇气运,两百万人一夜身灭——此等亵渎人道之举,人皇自身都承担不起。况且《尘世昭告》已引天道共鸣,做不得假。”

“可……褐门关灭城之事,真的与我太元无关啊!”太元执事声音几近哀求。“三月前,诸位已灭杀我宗涉事弟子,我回禀上宗,上宗也答应调查褐门关黑手......”

“呵呵。”上清月华宗目光如霜,“如今等到这时候,真相还重要么?纵是魔道所为,你身为大周护国仙宗,敷衍拖沓三月不察,又放任大周三月挑起凡战——对凡,对仙皆是重罪!”

万道仙门忽而起身,环视众人:“诸位可知,为何大周皇帝不单针对太元一宗?”

不待回应,他已自答:“因他算准了——若只罚太元,不过是仙道内斗;但若六宗皆被牵连,性质便截然不同。”他转向左侧,“清芷道友,大周可曾私下与你上清月华商议,更换护国仙宗?”

“没有。”

“玄霄剑宗呢?”

“确实没有。”

“我万道仙门亦无。”他缓缓落座,目光如古潭沉星,“皇帝所图,从来不是两百万亡魂的交代。诸君细看《仙道约定》第三章第七款——‘凡人修行之权,不受仙宗无端禁绝;凡国供奉之制,须经朝廷共议而定’。”

他顿了顿,声如寒泉:“又观第五章第二条——‘仙凡交涉,当以平等文书为凭,不得以道行高低定尊卑’。”

厅内微寂。

“通篇未有一字僭越,”万道仙门唇角微扬,竟带一丝冷敬,“然字字如针,缝出一道天堑——名为‘人权自主’,实指‘与仙同阶’。”

“若仅是太元之过,联盟惩处即可,凡人无话可说,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可如今,他要的是整个仙道默认——凡人有权问鼎长生,有权与我等平坐论道!”

“此祸始于太元,而志在天下——皇帝之谋,岂止褐门关一城乎?”

“大周皇帝大动干戈,”上清月华宗接道,“就是要将我等尽数拉上谈判桌——而我们,还不得不谈。”她看向万道仙门,“此事,我与林乾道友早有商议,确无更好破局之法。”

“那就让一介凡人牵着鼻子走?”玄霄剑宗霍然起身,目眦欲裂,“我仙道颜面何存?!”

“颜面?”逍遥天宗冷冷反问,“玄界道基都快崩了,还谈什么颜面?”

“《仙道约定》本只约束太元,”道星宗忧心忡忡,“如今却要我七宗共签。若其他凡国纷纷效仿,一步退让,凡人只会得寸进尺!”

“道友莫急。”万道仙门神色平静,“此等约定,自然不可全然签署。咱们只需与大周谈判——并非一定要谈出结果。”

“先摆出姿态,止其兵戈,”他目光深远,“如此,我等方有时间布局。”

“此计甚妙!”道星宗眼中一亮,“只要助十五国喘息,再假借联盟之名不忍杀孽参与防御,大周迅雷之势必缓。主动权,终将重回我仙道之手!”

玄霄剑宗竟也点头,眼中战意未熄,“若我仙道先行示和,而皇帝拒不接受,再起兵戈——那时,我等自有镇压之理!”

“如此急切作甚?”逍遥天宗却泼下一盆冷水,“那皇帝或已算准此计。若我等虚与委蛇太过明显,反陷其圈套。须得万全之策。”

玄霄沉默片刻,忽然一笑,抱剑而坐:“我玄霄剑宗多是粗人,见不得你们这群谋士绕弯子。你们好好商议,我听着便是。”

太元执事垂首末席,指尖深陷掌心,却觉不到痛。

自“弑同门”三字出口,他便成了案上鱼肉。

六宗谈大局、谋反制、争未来,却再无人看他一眼。

仿佛太元仙宗,已是个死宗。

褐门关的血未干,他的罪却已盖棺。

如今连“事后追责”都不提了——

因为根本无需再提。

他这颗弃子,连被正式抛弃的资格,都没有了。

“既然谈判,”逍遥天宗缓缓道,“《仙道约定》中某些条款,倒也不是不可相商。许以小利,堵他口实,未尝不可。”

“或可一试。”众人颔首。

六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高台中央——那青衫监正依旧闭目,如泥塑木雕。

良久,一道清越之声自上而下,不带情绪,却令满厅寒意陡生:

“可谈。但须先处置《尘世昭告》。”

众人一凛。界天院终于开口。

“昭告既引天道共鸣,人道亦为其所护。仙道若欲谈判,必先正名分、安亡魂、谢天下——否则,不过以权谋掩罪,与魔何异?”

此言一出,六宗心领神会。

上清月华宗当即转向太元:“既如此,太元仙宗当以宗门名义,发布正式文书,向大周及天下致歉。”

万道仙门接道:“自愿裁撤大周境内所有分坛、灵矿、驻地,交由联盟接管。”

上清月华宗神色平静,似早有成算:“护国之责,不可久悬。依我之见,暂由上清、万道、玄霄三宗轮值,共理大周供奉之事。”

她略一顿,目光扫过道星宗与逍遥天宗,“至于供奉所得,自当收归联盟统一分配,诸宗依劳取酬,方显公允。”

“统一分配?”道星宗眉头一皱,旋即冷笑,“我宗虽未轮值,然调兵遣将、布防边境,耗费何止千万?若无份额,岂非白忙一场?”

逍遥天宗淡淡瞥他一眼:“道友若觉吃亏,大可申请轮值下一任。”

道星宗噎住,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逍遥天宗略一沉吟,道:“另需太元仙宗赔偿大周——回元丹三十万枚,聊慰兵燹之民;元晶千枚、从灵丹万颗,偿诸宗调遣之费。此皆常例,不足为奇。”

他目光微凝,声转低沉:“然有二物,不可推诿——破障丹五百枚,助凡人固本开脉;春露苦茶十饼,助其破九重关隘。”

厅内忽静。

连风都停了,檐角铜铃悬在半空,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六宗执事皆知:

回元丹可疗伤,元晶可买命,从灵丹不过寻常资粮。

唯此二物——

破障丹洗凡骨,令庶民可窥武道上境;

春露苦茶凝神魄,使九重巅峰有望叩寻道之门。

此非赔偿,乃是仙道亲授凡人以登天之阶。

大周要的,从来不是道歉,而是仙凡界限的裂隙。

如今,他们不得不亲手凿开这道缝。

纵心如刀割,亦不能拒——

因拒之,则显仙道虚伪;

予之,则示天下:仙可退让,凡亦可进。

太元执事身形微晃,却未失仪。他深吸一口气,袖中玉符隐现微光,终是缓缓起身,声音低沉而稳:

“此等大事,非我一执事可决。容我即刻禀明宗门上层,交由掌教决断,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言毕,他整衣肃容,转身而出。

檐角风铃轻响,一声,两声,渐被云外雷音吞没。

归海城外,海面如墨,倒映着沉沉天幕,不见星月。

远处山脊线上,乌云如龙,盘踞不动,却未落雨。

上清月华宗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玉简——此议虽成,终须回禀内门长老会,由掌教真人定夺。

万道仙门闭目养神,袖中传讯符微光隐现,显然已在拟文上呈祖庭。

玄霄剑宗抱剑倚座,目光投向窗外,心中只道:“待我回山,请出刑锋长老,再议镇压之策。”

道星宗冷着脸,指节敲案,盘算的却是如何在禀报时夸大本宗损耗,多争份额。

逍遥天宗轻叹一声,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知此会不过虚应故事,真正决断,尚在九重云外。

高台之上,青衫监正终于缓缓睁眼。

他目光扫过诸人,神色无喜无怒,只淡淡道:

“尔等所议,自可上禀内门。界天院不涉宗门私务,亦不代掌教裁断。”

言罢,袖袍微振,一道清光自眉心隐去——那是直通界天主峰的天机印,无需禀报,因他本就代表界天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