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太元升仙录
“混账！”
汇海城太元分舵，檐角铜铃无风自鸣，似被无形煞气所激，声声脆响撞在空旷的庭院里，更添几分暴戾。仙宗执事猛地一挥衣袖，掌心灵力翻涌，将案上茶盏狠狠挥落在地。青瓷盏应声炸裂，滚烫茶汤泼洒满地，碎片四溅，溅入墙角香炉之中，惊得燃了半日的残香骤然断烟，只余下一缕苦涩气息，在冰冷的厅堂里缓缓飘散。
“师兄，联盟此议，是完全将我太元当做案板鱼肉随意宰杀吗？公开文书道歉，赔偿疗伤丹药，倒还罢了，裁撤护国根基，还要我宗赔付破障丹和春露苦茶，简直是荒唐！”
分舵内，气氛冰冷如坠玄冥深渊，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四壁悬挂的宗门令旗被无形气浪压得微微颤动，旗面绣着的云鹤图腾竟似低首避目，不敢直视厅中暴怒之人。太元仙宗在这玄界之内仅剩的两位执事，眼中皆是翻涌不散的煞气，那股源自修仙者的威压波纹震荡，桌案上的玉瓶、摆件接连被震碎落地，连脚下坚硬的青砖地面都裂开细密纹路，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奇耻大辱！我太元仙宗位列上三宗之一，立宗百万载，威临各界，多少年了，竟被如此羞辱！还是被蝼蚁一样的凡人逼到如此境地！”
“事已至此，怒其无用……”
突然，这冰寒刺骨的太元分舵大厅，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苍老之声。声音枯涩如井底寒石，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轻飘飘落下，竟瞬间压下了满厅暴戾之气。两位执事眼神骤然一缩，浑身汗毛倒竖，赶忙对着厅中空无一人的主位躬身拜服。
那主位之上空荡无物，唯有一缕淡青色青烟自蒲团上升起，盘旋如龙，久久不散，透着高深莫测的气息。
“见过元济长老！”两人声音颤抖，惶恐之色深入心底，连头都不敢抬起。元济长老乃是上界本宗长老，修为深不可测，远非他们这等玄界执事可以比拟。
“起来吧！”那苍老之声再次响起，依旧不见其人，只闻其音，却如同大道纶音，落在耳中让人不敢有半分违逆。
“此事本座与其他长老都知道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掌教至尊已有法旨，全数赔偿，做足诚意。你们二人即刻知会仙道联盟，就说我太元仙宗处事不周，引动凡界动荡，令联盟陷入玄界根基动摇之难，此乃我宗之过。与大周人皇谈判之事，全权交由联盟处置，我宗上下全力配合，绝不推诿。”
“可是元济长老……如此赔付，我太元颜面何存？”
“无妨。”长老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上三宗有上三宗之责，切莫因一时意气，与我道背驰，否则，仙道可饶，天道杀之！”
“另，掌门命尔等需在谈判时，将《太元升仙录》抄录全本交于大周人皇，以示太元止战息戈之心。此事所需资材，门内已调遣妥当，稍后你两人自去穿界阵处领用，不得有误。”
“谨遵法旨！恭送长老！”
两位执事依旧抱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别的暂且不提，破障丹、春露苦茶，甚至是《太元升仙录》都要拱手送出？
那破障丹，乃是提高凡阶九重乃至问道境突破几率的关键丹药，药力精纯，万金难求，多少修士卡在瓶颈数十年，只求一枚破障丹而不可得。而那春露苦茶更是太元仙宗独有灵物，生于上宗秘境灵泉之畔，一百年才可产出十两，此次赔付整整十饼，足有七十两，相当于耗费七百年份的积攒！哪怕是寻道境修士，得一片春露苦茶，亦可护神稳道，涤荡心魔，这种宗门重宝，便是他们这等真传弟子，也要十年兢兢业业、立下大功，才可被赐予一叶，掌教怎会如此干脆大方！
两位太元执事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致歉文书》是人皇强硬要求，用以正天下民心，他们不是没想过上层会妥协退让，毕竟宗门已被逼至如此不利境地。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上层答应得如此干脆痛快，昨夜他辗转反侧、思虑一夜，今日才颤抖着手将归海合议之结果呈书上报，而上禀不过两个时辰，所有赔付资材便已全部备好，只待他们二人前去领取。
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传来，一颗颗血珠缓缓渗出，渗进衣袖之中。
那本该是服用金玄丹淬体、洗练筋骨时才会出现的血色，如今竟为一纸屈辱的赔付条款，先一步流了出来。
更让他心神巨震的，是那本《太元升仙录》！
那可是太元仙宗的内门根基功法，重若千钧！
在太元仙宗之内，修行弟子共分三等：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外门多为杂役、工事弟子，普遍无修行资质，更无宗门赐予的资源，虽身在仙门，不过是借一丝仙门气运，寿命远超下界凡人罢了。
而内门弟子，则多为凡阶八重修为，即将凝练精神力，迈入第九重化灵境，具有寻道成仙的潜力，也是宗门未来真传弟子的候补核心。
太元仙宗内门弟子，必修《太元升仙录》，此功法乃是武身境打破精神识海、沟通天地灵气的重要法门，虽依旧归属凡阶功法，可第九重化灵，却是凡人真正踏入修仙途径的最大关卡。可以说，这本功法的价值，早已远超仙道联盟要求赔付的所有资源总和，乃是太元立足凡界修行道的根本之一。
“师兄，我们真的要将《太元升仙录》交给大周皇帝？那可是我宗内门根基啊！”
执事师弟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宗门上层已经明确下达命令，要求全额赔付，他们不过是寻道二三重的宗门低阶真传，人微言轻，只能依令行事。只是，这般丧权辱宗的赔付，任谁心中都有滔天不甘。如果真的如此卑微退让，太元仙宗百万年的威名颜面，可真是要丢尽了，说不得仙道联盟其余各宗，都会在背后肆意耻笑，太元仙宗威临各界的盛名，怕是要一朝尽毁。
“掌教至尊与各位长老已有定夺，我等即便不甘，又能如何！”寻道三重的执事师兄牙齿都快咬碎，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强行压下这口屈辱之气。
“去准备吧，我稍后前往仙道联盟议事，师弟你先去穿界阵领取赔付资材，莫要耽误了谈判时辰。”
“是，师兄。”
太元分舵大殿之内，只剩下三重执事一人伫立。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时而疑惑茫然，时而狠厉滔天，思来想去，也捉摸不透宗门高层到底在谋划什么。此次归海合议，界天院与上清月华宗与本宗同为上三宗，尚且保持中立，其余四宗不过立宗万年，根基浅薄，竟也敢如此欺辱太元仙宗！一想到那几个宗门执事无视自己、激烈讨论瓜分原属太元仙宗的资源份额时的丑恶嘴脸，他便心气郁结，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修行七十年，不说是万年一遇的天才，却也是仙道之中少有的百年之内踏入寻道三重的佼佼者。此次在玄界认领执事一职，兢兢业业，不出差错，再过几年便可完成任务返回上界本宗，更可获赐一枚金玄丹，日后为助他补齐五行极变，冲击寻道六重有望。
可这一次，在自己任期之内，发生如此惊天变故，凡间供奉被断，宗门受辱，赔付无数重宝，别说金玄丹无望，甚至还要将立道根本《太元升仙录》交出去！一想到这些，他就恨不得把捅出这些篓子的那位“首座”同门挖坟掘墓，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真是该死！”他眼中暴怒之色毫不遮掩，衣袂无风自动，周身天地灵气被他的情绪牵动，疯狂缠绕抖动，似是对这股暴戾之气充满恐惧。
良久，直到天色渐暗，暮色笼罩整座汇海城，执事师弟才匆匆赶回，手中紧紧抓着一个铭刻着太元仙宗云鹤图腾的精美储物布袋，灵力波动隐隐透出。
“师兄，资材已全部清点，回元丹、元晶、从灵丹皆足数交付，一粒不少。”执事师弟手掌一翻，又拿出另外两个储物袋，“还有破障丹和春露苦茶，都在这里了。另外这个，是《致歉文书》与《太元升仙录》卷轴，上面可真大方！说给就给，而且还是抄录卷的全本，一字不落！”
执事师弟面色铁青，全身青筋暴起，显然是一路上强行压制着怒火，连灵力都有些紊乱。
“师弟，你怎么这番样子？可是途中出了变故？”
话音未落，执事师弟将资材名册和三个储物布袋，一股脑全部塞进面前执事师兄手里，随后猛地转身，调动全身灵力，朝着门外狠狠一拳轰出！
空气爆鸣之声不绝于耳，气浪翻滚，那黑岩木打造的坚固门檐都被震得剧烈颤动，木屑簌簌落下。似乎是完全发泄出心中积压的不满与屈辱之后，他才缓缓收回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
“道星宗的那几个贱人执事，我奉命去穿界阵取资材，恰好碰见。原本就窝火至极，他们见我在清点资材名册，竟故意开口嘲讽，说什么早让他们道星宗来承担大周护国仙宗之责就好，也不至于搞到现在这步田地，面子里子都丢光了，还叫嚣让太元仙宗主动让出上三宗之位，有能者居之……”
“好好好……好一个道星宗！”执事师兄听闻这话，心底刚刚减弱的怒意再次猛然升腾，如火山喷发。他猛地站立起身，座下实木椅子瞬间砰然爆裂，炸成漫天粉末，全身灵力几乎失控暴走，空气中响起噼啪的气爆之声。
灵力与血气在经脉之中几近沸腾，一股尖锐刺痛直贯识海，如万针攒刺，剧痛难忍！
刹那间，他神智骤然一清，猛地回神，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眼神怔然，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师弟——幸而对方未曾察觉，否则便要看见他背后衣衫尽透，冷汗淋漓。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就要道心崩裂，当场走火入魔！
执事师弟看着他背后被炸成木屑的座椅，倒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尘界下层的玄界归海城，原本包括他们在内一共四位太元仙宗执事，如今两位已经死在了褐门关一役。虚海天路尚未到开启时间，穿界阵也传送不了活物，更别提上层本宗修士支援。如果他们两人再出事，太元仙宗归海城分舵，便会彻底失去对玄界的控制能力，仙道联盟必然会趁机落井下石，将他们彻底踢出局。
“罢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再次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被灵力瞬间蒸干，不留一丝痕迹。
“玄界之内，就剩我们两人。此次谈判，赔付如此之多，或许……本就是掌教的布局，只是我等层次太低，看不明白罢了。”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自己能闻，“我们人微权轻，不知上意。但若在此时自乱阵脚，意气用事——”
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碎裂的木椅，又最终落在那卷静静躺在案上的《太元升仙录》之上，眼神复杂至极。
“宗门不赦，必死无疑。我两人，只管依命行事即可。”
说罢，他缓缓运转灵力，流转周身，不留痕迹地清洗掉背后冷汗，平复紊乱的气息。分舵门外，暮色已沉，街巷空寂，行人绝迹，唯有远处穿界阵方向，隐隐传来微弱的灵光波动，如垂死星辰，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整了整衣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所有情绪尽数压下，一把将《太元升仙录》收进衣袖，转身跨出分舵大门，直奔仙道联盟会仙厅而去。
…………
大周南疆直下两万里，此处已是南寰国境内，战火早已蔓延整片大地。几日前，白展亲率三十五万主力，以迅雷之势攻破南寰边城，屠灭守城军士，驱逐城中百姓，补充军资粮草后，立刻弃城继续深入，仿佛一把无坚不摧的锋利尖刀，不为占城夺地，只为歼灭敌军，不碰无辜百姓，只杀仙门附庸军士。
南寰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风卷枯草掠过荒芜田地，发出呜呜声响，如亡魂哭泣。三十五万大周主力早已化作无数支百人小队，散入山林、河汊、废弃驿道之间，行踪隐秘。
不立营，不举火，不鸣锣，连马蹄都裹上厚布，悄无声息。
白展独坐于一处塌庙残垣之下，身前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跳跃，膝上还摊着一卷泛黄的南寰舆图，地图之上标记密密麻麻，全是军略布置。身旁两名传令官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三人均身着粗布麻衣，面容风尘仆仆，不似执掌大军的帅将，更似逃难的流民。
“命令，调丙未营，全力侦查皇城周围百里仙道宗门据点，一经发现，立刻传信回报，不得轻举妄动。主力三个军团全部就地散开，化整为零，徐徐绕道所有城门入口，戍卫营乔装农工向前深入，将皇城外围的粮食尽数收割，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一粒不留。”
“命令，丙丑营埋伏官道两侧，死死盯住出城的供奉资源车马，无需上报，直接绞杀，速战速决。除丹药与军用补充外，其他无关物资就地掩埋，不可留给敌军分毫。”
“命令，夺帅营原地待命，等待丙未营据点侦查报告，报告一到，立刻出动，摧毁其大阵驻守锚点，切记不可恋战，得手即退。”
“命令，全军如遇南寰百姓，不可避免之时，制其晕厥即可，任何人不得擅杀百姓，烧杀抢掠，违者立斩！夷其三族！”
篝火映照着白展刚毅的脸庞，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疑。身旁传令官悉数记下，不敢有半分差错，随后抱拳躬身，悄然退去，传递军令。
白展不披甲，不配刀，一身布衣，孑然一身。传令官离去，这篝火前就只剩下他一人。火光拂拂，明暗交错，他缓缓捏了捏手掌，火光在他掌心投下浓重暗影——这双手，曾经斩落过同为凡阶七重的敌将首级，曾经握过镇守南境的兵符，如今，正握着颠覆仙凡格局的命脉。
他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战争，不知最终是生是死，但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仙道一天没有给大周一个交代，没有给褐门关百万亡魂一个交代，没有给自己的兄弟、镇北侯秦珏一个交代，他就绝不会停下南下的脚步。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麻衣上的灰烬，目光望向北方。
北方天际，乌云压城，雷光隐现——那是大周皇城所在，亦是再北之处，凉原郡褐门关残城所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珏曾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若我死了，记得替我看看南疆的春稻，看看天下太平的样子。”
如今春稻生芽，山河破碎，血却已漫野。
汇海城太元分舵，檐角铜铃无风自鸣，似被无形煞气所激，声声脆响撞在空旷的庭院里，更添几分暴戾。仙宗执事猛地一挥衣袖，掌心灵力翻涌，将案上茶盏狠狠挥落在地。青瓷盏应声炸裂，滚烫茶汤泼洒满地，碎片四溅，溅入墙角香炉之中，惊得燃了半日的残香骤然断烟，只余下一缕苦涩气息，在冰冷的厅堂里缓缓飘散。
“师兄，联盟此议，是完全将我太元当做案板鱼肉随意宰杀吗？公开文书道歉，赔偿疗伤丹药，倒还罢了，裁撤护国根基，还要我宗赔付破障丹和春露苦茶，简直是荒唐！”
分舵内，气氛冰冷如坠玄冥深渊，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四壁悬挂的宗门令旗被无形气浪压得微微颤动，旗面绣着的云鹤图腾竟似低首避目，不敢直视厅中暴怒之人。太元仙宗在这玄界之内仅剩的两位执事，眼中皆是翻涌不散的煞气，那股源自修仙者的威压波纹震荡，桌案上的玉瓶、摆件接连被震碎落地，连脚下坚硬的青砖地面都裂开细密纹路，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奇耻大辱！我太元仙宗位列上三宗之一，立宗百万载，威临各界，多少年了，竟被如此羞辱！还是被蝼蚁一样的凡人逼到如此境地！”
“事已至此，怒其无用……”
突然，这冰寒刺骨的太元分舵大厅，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苍老之声。声音枯涩如井底寒石，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轻飘飘落下，竟瞬间压下了满厅暴戾之气。两位执事眼神骤然一缩，浑身汗毛倒竖，赶忙对着厅中空无一人的主位躬身拜服。
那主位之上空荡无物，唯有一缕淡青色青烟自蒲团上升起，盘旋如龙，久久不散，透着高深莫测的气息。
“见过元济长老！”两人声音颤抖，惶恐之色深入心底，连头都不敢抬起。元济长老乃是上界本宗长老，修为深不可测，远非他们这等玄界执事可以比拟。
“起来吧！”那苍老之声再次响起，依旧不见其人，只闻其音，却如同大道纶音，落在耳中让人不敢有半分违逆。
“此事本座与其他长老都知道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掌教至尊已有法旨，全数赔偿，做足诚意。你们二人即刻知会仙道联盟，就说我太元仙宗处事不周，引动凡界动荡，令联盟陷入玄界根基动摇之难，此乃我宗之过。与大周人皇谈判之事，全权交由联盟处置，我宗上下全力配合，绝不推诿。”
“可是元济长老……如此赔付，我太元颜面何存？”
“无妨。”长老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上三宗有上三宗之责，切莫因一时意气，与我道背驰，否则，仙道可饶，天道杀之！”
“另，掌门命尔等需在谈判时，将《太元升仙录》抄录全本交于大周人皇，以示太元止战息戈之心。此事所需资材，门内已调遣妥当，稍后你两人自去穿界阵处领用，不得有误。”
“谨遵法旨！恭送长老！”
两位执事依旧抱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别的暂且不提，破障丹、春露苦茶，甚至是《太元升仙录》都要拱手送出？
那破障丹，乃是提高凡阶九重乃至问道境突破几率的关键丹药，药力精纯，万金难求，多少修士卡在瓶颈数十年，只求一枚破障丹而不可得。而那春露苦茶更是太元仙宗独有灵物，生于上宗秘境灵泉之畔，一百年才可产出十两，此次赔付整整十饼，足有七十两，相当于耗费七百年份的积攒！哪怕是寻道境修士，得一片春露苦茶，亦可护神稳道，涤荡心魔，这种宗门重宝，便是他们这等真传弟子，也要十年兢兢业业、立下大功，才可被赐予一叶，掌教怎会如此干脆大方！
两位太元执事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致歉文书》是人皇强硬要求，用以正天下民心，他们不是没想过上层会妥协退让，毕竟宗门已被逼至如此不利境地。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上层答应得如此干脆痛快，昨夜他辗转反侧、思虑一夜，今日才颤抖着手将归海合议之结果呈书上报，而上禀不过两个时辰，所有赔付资材便已全部备好，只待他们二人前去领取。
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传来，一颗颗血珠缓缓渗出，渗进衣袖之中。
那本该是服用金玄丹淬体、洗练筋骨时才会出现的血色，如今竟为一纸屈辱的赔付条款，先一步流了出来。
更让他心神巨震的，是那本《太元升仙录》！
那可是太元仙宗的内门根基功法，重若千钧！
在太元仙宗之内，修行弟子共分三等：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外门多为杂役、工事弟子，普遍无修行资质，更无宗门赐予的资源，虽身在仙门，不过是借一丝仙门气运，寿命远超下界凡人罢了。
而内门弟子，则多为凡阶八重修为，即将凝练精神力，迈入第九重化灵境，具有寻道成仙的潜力，也是宗门未来真传弟子的候补核心。
太元仙宗内门弟子，必修《太元升仙录》，此功法乃是武身境打破精神识海、沟通天地灵气的重要法门，虽依旧归属凡阶功法，可第九重化灵，却是凡人真正踏入修仙途径的最大关卡。可以说，这本功法的价值，早已远超仙道联盟要求赔付的所有资源总和，乃是太元立足凡界修行道的根本之一。
“师兄，我们真的要将《太元升仙录》交给大周皇帝？那可是我宗内门根基啊！”
执事师弟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宗门上层已经明确下达命令，要求全额赔付，他们不过是寻道二三重的宗门低阶真传，人微言轻，只能依令行事。只是，这般丧权辱宗的赔付，任谁心中都有滔天不甘。如果真的如此卑微退让，太元仙宗百万年的威名颜面，可真是要丢尽了，说不得仙道联盟其余各宗，都会在背后肆意耻笑，太元仙宗威临各界的盛名，怕是要一朝尽毁。
“掌教至尊与各位长老已有定夺，我等即便不甘，又能如何！”寻道三重的执事师兄牙齿都快咬碎，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强行压下这口屈辱之气。
“去准备吧，我稍后前往仙道联盟议事，师弟你先去穿界阵领取赔付资材，莫要耽误了谈判时辰。”
“是，师兄。”
太元分舵大殿之内，只剩下三重执事一人伫立。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时而疑惑茫然，时而狠厉滔天，思来想去，也捉摸不透宗门高层到底在谋划什么。此次归海合议，界天院与上清月华宗与本宗同为上三宗，尚且保持中立，其余四宗不过立宗万年，根基浅薄，竟也敢如此欺辱太元仙宗！一想到那几个宗门执事无视自己、激烈讨论瓜分原属太元仙宗的资源份额时的丑恶嘴脸，他便心气郁结，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修行七十年，不说是万年一遇的天才，却也是仙道之中少有的百年之内踏入寻道三重的佼佼者。此次在玄界认领执事一职，兢兢业业，不出差错，再过几年便可完成任务返回上界本宗，更可获赐一枚金玄丹，日后为助他补齐五行极变，冲击寻道六重有望。
可这一次，在自己任期之内，发生如此惊天变故，凡间供奉被断，宗门受辱，赔付无数重宝，别说金玄丹无望，甚至还要将立道根本《太元升仙录》交出去！一想到这些，他就恨不得把捅出这些篓子的那位“首座”同门挖坟掘墓，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真是该死！”他眼中暴怒之色毫不遮掩，衣袂无风自动，周身天地灵气被他的情绪牵动，疯狂缠绕抖动，似是对这股暴戾之气充满恐惧。
良久，直到天色渐暗，暮色笼罩整座汇海城，执事师弟才匆匆赶回，手中紧紧抓着一个铭刻着太元仙宗云鹤图腾的精美储物布袋，灵力波动隐隐透出。
“师兄，资材已全部清点，回元丹、元晶、从灵丹皆足数交付，一粒不少。”执事师弟手掌一翻，又拿出另外两个储物袋，“还有破障丹和春露苦茶，都在这里了。另外这个，是《致歉文书》与《太元升仙录》卷轴，上面可真大方！说给就给，而且还是抄录卷的全本，一字不落！”
执事师弟面色铁青，全身青筋暴起，显然是一路上强行压制着怒火，连灵力都有些紊乱。
“师弟，你怎么这番样子？可是途中出了变故？”
话音未落，执事师弟将资材名册和三个储物布袋，一股脑全部塞进面前执事师兄手里，随后猛地转身，调动全身灵力，朝着门外狠狠一拳轰出！
空气爆鸣之声不绝于耳，气浪翻滚，那黑岩木打造的坚固门檐都被震得剧烈颤动，木屑簌簌落下。似乎是完全发泄出心中积压的不满与屈辱之后，他才缓缓收回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
“道星宗的那几个贱人执事，我奉命去穿界阵取资材，恰好碰见。原本就窝火至极，他们见我在清点资材名册，竟故意开口嘲讽，说什么早让他们道星宗来承担大周护国仙宗之责就好，也不至于搞到现在这步田地，面子里子都丢光了，还叫嚣让太元仙宗主动让出上三宗之位，有能者居之……”
“好好好……好一个道星宗！”执事师兄听闻这话，心底刚刚减弱的怒意再次猛然升腾，如火山喷发。他猛地站立起身，座下实木椅子瞬间砰然爆裂，炸成漫天粉末，全身灵力几乎失控暴走，空气中响起噼啪的气爆之声。
灵力与血气在经脉之中几近沸腾，一股尖锐刺痛直贯识海，如万针攒刺，剧痛难忍！
刹那间，他神智骤然一清，猛地回神，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眼神怔然，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师弟——幸而对方未曾察觉，否则便要看见他背后衣衫尽透，冷汗淋漓。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就要道心崩裂，当场走火入魔！
执事师弟看着他背后被炸成木屑的座椅，倒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尘界下层的玄界归海城，原本包括他们在内一共四位太元仙宗执事，如今两位已经死在了褐门关一役。虚海天路尚未到开启时间，穿界阵也传送不了活物，更别提上层本宗修士支援。如果他们两人再出事，太元仙宗归海城分舵，便会彻底失去对玄界的控制能力，仙道联盟必然会趁机落井下石，将他们彻底踢出局。
“罢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再次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被灵力瞬间蒸干，不留一丝痕迹。
“玄界之内，就剩我们两人。此次谈判，赔付如此之多，或许……本就是掌教的布局，只是我等层次太低，看不明白罢了。”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自己能闻，“我们人微权轻，不知上意。但若在此时自乱阵脚，意气用事——”
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碎裂的木椅，又最终落在那卷静静躺在案上的《太元升仙录》之上，眼神复杂至极。
“宗门不赦，必死无疑。我两人，只管依命行事即可。”
说罢，他缓缓运转灵力，流转周身，不留痕迹地清洗掉背后冷汗，平复紊乱的气息。分舵门外，暮色已沉，街巷空寂，行人绝迹，唯有远处穿界阵方向，隐隐传来微弱的灵光波动，如垂死星辰，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整了整衣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所有情绪尽数压下，一把将《太元升仙录》收进衣袖，转身跨出分舵大门，直奔仙道联盟会仙厅而去。
…………
大周南疆直下两万里，此处已是南寰国境内，战火早已蔓延整片大地。几日前，白展亲率三十五万主力，以迅雷之势攻破南寰边城，屠灭守城军士，驱逐城中百姓，补充军资粮草后，立刻弃城继续深入，仿佛一把无坚不摧的锋利尖刀，不为占城夺地，只为歼灭敌军，不碰无辜百姓，只杀仙门附庸军士。
南寰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风卷枯草掠过荒芜田地，发出呜呜声响，如亡魂哭泣。三十五万大周主力早已化作无数支百人小队，散入山林、河汊、废弃驿道之间，行踪隐秘。
不立营，不举火，不鸣锣，连马蹄都裹上厚布，悄无声息。
白展独坐于一处塌庙残垣之下，身前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跳跃，膝上还摊着一卷泛黄的南寰舆图，地图之上标记密密麻麻，全是军略布置。身旁两名传令官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三人均身着粗布麻衣，面容风尘仆仆，不似执掌大军的帅将，更似逃难的流民。
“命令，调丙未营，全力侦查皇城周围百里仙道宗门据点，一经发现，立刻传信回报，不得轻举妄动。主力三个军团全部就地散开，化整为零，徐徐绕道所有城门入口，戍卫营乔装农工向前深入，将皇城外围的粮食尽数收割，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一粒不留。”
“命令，丙丑营埋伏官道两侧，死死盯住出城的供奉资源车马，无需上报，直接绞杀，速战速决。除丹药与军用补充外，其他无关物资就地掩埋，不可留给敌军分毫。”
“命令，夺帅营原地待命，等待丙未营据点侦查报告，报告一到，立刻出动，摧毁其大阵驻守锚点，切记不可恋战，得手即退。”
“命令，全军如遇南寰百姓，不可避免之时，制其晕厥即可，任何人不得擅杀百姓，烧杀抢掠，违者立斩！夷其三族！”
篝火映照着白展刚毅的脸庞，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疑。身旁传令官悉数记下，不敢有半分差错，随后抱拳躬身，悄然退去，传递军令。
白展不披甲，不配刀，一身布衣，孑然一身。传令官离去，这篝火前就只剩下他一人。火光拂拂，明暗交错，他缓缓捏了捏手掌，火光在他掌心投下浓重暗影——这双手，曾经斩落过同为凡阶七重的敌将首级，曾经握过镇守南境的兵符，如今，正握着颠覆仙凡格局的命脉。
他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战争，不知最终是生是死，但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仙道一天没有给大周一个交代，没有给褐门关百万亡魂一个交代，没有给自己的兄弟、镇北侯秦珏一个交代，他就绝不会停下南下的脚步。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麻衣上的灰烬，目光望向北方。
北方天际，乌云压城，雷光隐现——那是大周皇城所在，亦是再北之处，凉原郡褐门关残城所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珏曾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若我死了，记得替我看看南疆的春稻，看看天下太平的样子。”
如今春稻生芽，山河破碎，血却已漫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