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交涉前夕

苍生道 · 风过岭南寄月华 · 第15章 · 47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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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仙宗执事一步踏入会仙厅内,前日合议时各宗执事那副落井下石、冷眼旁观的嘴脸,依旧历历在目,如同针芒扎在心头。他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眼神微凝,袖袍猛然甩动,一抖之下,一道凝练至极的青色匹练奔如疾雷,径直撞向会仙厅穹顶悬挂的青铜大钟。

“铛——!”

钟声浑厚如滚雷压城,震得整座会仙厅微微颤动,余音绵延不绝,传遍归海城仙门地界。他看也不看,转身径直走向属于太元的席位,袍袖轻振,身姿挺拔如松,缓缓落座。他心中清楚,归海城其余仙宗分舵,全都在等这一声钟鸣,等太元仙宗最终的低头与决断。

不过片刻,数道流光自正门疾速掠入,灵光闪烁,化作一道道人影,分落诸宗席位之上。除了正中首座的界天院监正缺席之外,其余五宗执事皆已到齐。会仙厅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寒意渐生,无形的威压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太元道友可是已有评断?”逍遥天宗执事羽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讥讽。

此话一出,厅内所有执事目光陡转,如同利刃一般齐刷刷射向太元仙宗执事,仿佛要将他随身的储物袋都生生看透,盯出里面的赔付重宝。

“我宗已有决断。”太元仙宗执事倒也不避这般赤裸裸、带着贪婪与轻蔑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手掌一翻,数个流光溢彩的储物袋便稳稳出现在他手中,灵力波动清晰可闻。

“依合议所言,三十万回元丹,元晶一千颗,从灵丹一万。”袖袍再次一甩,储物袋中的资材尽数倾泻于厅中地面,丹药灵光冲天,元晶璀璨夺目。他冷笑出声,话中寒意仿佛都要将周身灵气冻结,“诸位需要点点数目吗?也好安心。”

满厅丹药堆积已如小山一般,丹霞流溢,元晶滚珠,灵光耀眼,霎时铺满青砖地面。可众人目光却无丝毫偏移,连一眼都未曾多看。太元执事心中透亮,眸光如刃,缓缓掠过诸席,又垂目淡淡道:

“另外,破障丹和春露苦茶这两样东西。”太元执事不等五宗执事接话,立刻向前踏出三步,脊背挺直如枪,手指却在宽大袖袍之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屈辱与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我太元立宗百万年,何时在意过这些身外之物。倒是你们五宗,怕是要得太少了!”

他仰头大笑,笑声苍凉而刺耳,也不再啰嗦,一把将装有破障丹和春露苦茶的储物袋抛向空中。随后利落地转身,如清风合熙般重新坐下,闭目凝神,周身气息归于沉寂,仿佛刚刚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不过是随手丢弃的尘埃。

“太元仙宗不愧是上三宗,出手阔绰,调动迅速。”道星宗执事目不转睛盯着那空中装有重宝的储物袋,眼中贪婪之色溢于言表,几乎要化作实质。但他也不敢第一个伸手抢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储物袋在半空微微一滞,被上清月华宗席位上一道素白袖影轻轻一卷,无声纳入怀中。

“好了,既然太元仙宗已备好赔偿资材,我等便不可再拖沓行事。”上清月华宗清芷执事侧颜淡漠,淡淡瞟了道星宗执事一眼,面色不变开口道,同时素白袖袍再次一卷,满地晶莹光华便如洪流般尽数收于她袖间,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随后,她眼神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目光平静无波,最后停在闭目端坐的太元执事身上,稍稍一顿,然后对全场说道,声音飘渺空灵,无喜无悲,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

“此次谈判,是以仙道联盟名义与大周皇帝共商停战、补偿,以及玄界善后事宜。界天院已飞仙留书于我上清月华宗,由我上清月华宗全权处理。诸位可有异议?”

“逍遥天宗无异议。”

“万道仙门无异议,此事全凭清芷道友处理。”

“嘿嘿,玄霄剑宗无异议。”

......

一声声应答接连响起,各宗执事纷纷表态,无人敢有半分反对。

“太元仙宗呢?”清芷眼神不动,目光落在太元仙宗执事身上,仿佛要从他紧闭的双目之上看出什么破绽,看出太元高层真正的意图。

“掌教至尊法旨,此事因我太元仙宗失责而起,引动凡界浩劫,故我太元仙宗不做辩解与其他交涉。向大周致歉的正式文书,掌教已交于我,命我亲手交与人皇,以示太元仙宗止战赔罪之诚。其他事项,全权交与联盟处理即可。”

太元仙宗执事依旧闭目端坐,语气平淡,仿佛刚刚所述均为无关痛痒的梦呓,心底却早已波澜万丈。

“如此,那便兵贵神速。”清芷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继而朗声道,“我上清月华宗先行代表仙道联盟前往大周皇城初步交涉,敲定谈判日期与谈判细则。各宗执事均速速通传门下所辖凡人国度,争取与前线大周军队主动交涉,先行停战,以免再造杀孽,于天道不忍,于仙道有损。”

话音落时,会仙厅外云海翻涌,霞光万道,灵气流淌如溪。归海城虽在玄界极南,却也是仙家盘踞之地,灵泉漱石,仙鹤盘空,云雾缭绕,仙气氤氲,仿佛人间血火、苍生苦难,从未波及此境半分。清芷袖中已悄然祭出“仙渡舟”,舟身如一叶青莲,小巧玲珑,却蕴含空间大道,呼吸之间便可瞬越千里。

仙渡舟速度极快,快到她根本看不见那大地之上早已战火纷飞,满目疮痍。

南境焦土千里,寸草不生,流民塞道,饿殍遍野。昔日香火鼎盛的仙观仙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倒塌的神像被风雨侵蚀,供奉的灵位被流离失所的孩童当作柴薪烧尽,只余下一地灰烬。

天道高远,冷漠无情,看不见这些人间苦难。

仙舟轻盈,不染尘埃,亦不会沾下半分凡界血污。

大周皇城——奠魂碑。

皇帝席地而坐,任凭华贵龙袍铺地,肆意浸染尘灰泥污,毫无半分帝王威仪。

这座奠魂碑,并非为纪念哪位功臣英烈而立。

它只是块普普通通的黑石,黑得像凝固不散的长夜,冷得像仙道那颗冰冷无情的心。

三月前,他便坐在这里,以人皇之尊,发布震动整个玄界的《尘世昭告》,斩断人皇气运与仙道天机的最后一丝牵连。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有死无生的不归路,一条以整个人道为赌注,向仙道讨公道的绝路。

可他别无选择。

褐门关数百万生灵,并非死于凡界战乱,并非死于敌国入侵,而是死于“非人之力”——那是只有护国仙宗才有权、有责、有能去镇压、去查清、去给天下一个交代的存在。可太元仙宗仅作一句轻飘飘的“仙道因果,凡人不可知”,便将近三百万条性命轻轻带过。而整个归海城,整个仙道联盟,全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冷眼旁观,视若无睹。

于是他明白了:在仙道眼中,凡人不是子民,不是生灵,而是草芥,是蝼蚁,是供奉灵脉的工具;凡人百万性命,还抵不过一颗破障丹的炼制损耗,抵不过一片春露苦茶的灵气价值。

他本可以忍。

忍下镇北侯秦珏的惨死,忍下国师穆玄同的赴死,忍下区区百万人的消亡。

历代大周帝王,皆是如此苟且,如此向仙道低头。

可穆玄同临行前那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心底,让他再也无法闭眼,再也无法装作无知无觉:

“陛下承人道气运,当与天齐,可若连您都不问,这天地间,就再无人敢问仙一句‘何谓因果’!”

所以他问了。

用《尘世昭告》问,用八十万大军问,用焚尽仙庙问,用锁死天路问。

他把整个人间变成一道血淋淋的考题,硬生生摆在仙道面前:

“你们,配不配做这方世界的神?”

可三月过去,无人应答。

风从碑缝钻入,带着远方焦土与血腥的味道。他知道,那是褐门关的方向。那里没有坟,因为尸骨已被邪火烧成飞灰;那里没有哭声,因为所有生灵一夜之间尽数覆灭,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唯一剩下的,是大地深处一声声沉闷的回响——像是地脉在咳血,在悲鸣。

他常想,或许仙道并非不知褐门关的真相,而是不屑。

在他们眼里,大周不过是一盘随意摆布的棋子,南寰、萧国、金越……皆是可弃可舍的棋子。只要仙灵矿不断,供奉不绝,灵草不竭,死多少凡人,又与他们何干?

可他偏要让他们相干!偏要让他们痛!偏要让他们不得不低下头,看一眼这被他们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尘世!

三月前,《尘世昭告》轰然爆发,皇权雷音响彻寰宇之时,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侍臣,没有左右,没有护卫,他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无字碑前,与天地对峙,与仙道对峙,与自己的命运对峙。

镇北侯秦珏尸骨未寒,褐门关两百万生灵冤屈未洗,就连他最信任的老臣、国师穆玄同,也被自己亲手送往褐门关,去向“仙”夺一个真相,夺一个公道。而如今,他下令白展率八十万精锐点燃玄界十五国烽火,浮尸百万,流民数亿,天下大乱,归海城仙道联盟却依旧三月不予回音。哪怕他是大周人皇,执掌天下权柄,也深感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似乎随时可能轰然倒下。

他轻轻地抚摸那碎成半块的“司天鉴”残骸,粗糙的边缘硌着指尖,那镜面之上,似还残留着老师穆玄同最后的余温,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温暖。

“老师,我快撑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计策是否有效:

爆发《尘世昭告》,召回人皇气运,锁死虚海天路,收缩疆域,启护国大阵,挥师出征,拆仙庙宇,断仙供奉,毁仙灵草,破仙灵矿,搅乱天下,人皇一怒,天地变色,意在逼仙道下场,与自己正面谈判。

可已三月有余,归海城仙道联盟别说曾经的护国仙宗太元仙宗,就连其他小门小派都杳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他迷茫了,动摇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一场以命相搏的豪赌,究竟有没有意义。

这场以大周国祚,以凡人性命,以人道未来为筹码的豪赌,他不知道,这漫天血火,还要烧多久才能有一个结果,一个交代。

三个月来,他日日坐于此处,任风吹日晒,任尘灰覆面,任雨雪打湿衣衫,仿佛要将自己也化作这无字碑的一部分,与褐门关亡魂一同沉默。龙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金线纹路,华丽纹饰被尘土覆盖,只余一片暗沉的灰黑,像是被百万亡魂的血泪浸透后,又风干了千遍万遍。

指尖还残留着司天鉴残片的冰凉,那半块碎镜如今静静躺在碑基缝隙里,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未来。他记得幼时与穆玄同在星天内阁读书时,手中捧着完整的司天鉴,镜面澄澈如秋水,可映星辰,可观天机。“殿下,”老臣声音沙哑温和,“此镜可观天机,可测国运,唯独……照不见人心。”那时他还年少,不懂此话深意,如今却彻骨明白——仙,本就无心。

风忽然转急,卷起碑前积尘,在空中旋成一道灰柱,直冲云霄,如一道无声的怒吼。远处皇城角楼上的铜铃无风自鸣,叮当、叮当,一声比一声急,如同催命的战鼓,敲在人心头。他抬头望去,天幕低垂,乌云如铁甲压城,黑压压一片,却始终不肯落下一滴雨。这天,也在忍,也在等一个答案。

六个月前那个冰冷雪夜又浮现在眼前。秦珏的灵柩停在宫门外,棺木未封,他托起镇北侯那只枯槁无血的手,左丞赵谦和镇南统帅白展还有文武百官全都立在他的身旁沉默着,但那场风雪之下,所有人的怒火都在熊熊燃烧。

而他什么话都没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皑皑白雪上,红得刺眼,红得绝望。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仗,不是为胜,不是为扩土,而是为问。

问仙道一句:褐门关数百万生灵,可曾入过你们的天机推演?

问太元一句:护国之名,可曾挡过半分非人之力?

问苍天一句:若天道无眼,不分善恶,人道何存?

无人应答。

只有沉默,如万丈深渊,吞噬一切希望。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封染尘的“捷报”。羊皮卷轴滚落在尘中,火漆印已被磨花,隐约可见“大捷”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白展做得很好,好到让他心痛如绞。八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仅仅三月,挥师南下两万里,兵锋直指南寰皇城,只待自己一声令下,白展即刻荡平南寰,覆灭一国。

可这毕竟还是人道之战,即便灭了南寰,破尽仙道庙宇又如何?归海城仙门依旧高坐云端,沉默不语,仙道依旧视凡人为草芥。

南寰灭了,还有萧国;萧国平了,还有金越国。只要仙道一日不认错,不低头,不承责,玄界就永无宁日,凡人就永无生路。

可他还能等吗?

大周还能等吗?

天下苍生还能等吗?

天边雷声滚滚,沉闷轰鸣,却仍无半滴雨落下。

这天地,也在等他的答案。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焦土的空气,胸腔之中,怒火与悲怆交织燃烧。再睁眼时,眼中迷茫、疲惫、脆弱已尽数退去,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绝与坚定。

于是,他挺直脊梁,如枪如剑,任龙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浴血展开的战旗。

“传旨......”

声音出口,沙哑如砂石摩擦,却稳如磐石,重如泰山。

良久,他像是榨尽骨中最后一丝气力,缓缓起身。捷报文书“吧嗒”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震起微尘。他知道,这场“问仙之战”,他已没有任何退路,身后便是万丈深渊,是大周的国祚,是亿万凡人的性命。

“传令白展——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