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仙道来人

苍生道 · 风过岭南寄月华 · 第16章 · 40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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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全境自《尘世昭告》以来,上达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就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条狗——但凡是个活物,心中都憋了一股气。

乱世已起,大周皇帝以褐门关之殇,百万亡魂之冤,悍然挑起问仙一战。此战,玄界十六国无一可躲,无一可退。

国中凡阶三重以上精锐尽数交于白展之手远征他国——不为占,只为杀。

大周九郡除开能够被护国大阵笼罩的中原三郡外,区区十数日,六郡四百城全部弃守,昔日繁华尽数成空,只剩偶尔飞鸟在上空盘旋,却迟迟不敢落近。

通往三郡的官道上,流民如海,昼夜奔徙,灯火连营千里,虽浩浩荡荡,但竟无丝毫动荡之下的混乱,反而井然有序,唯闻风尘扑面之声,沉如闷鼓。

河阳郡,东山郡,云朔郡三郡军队大营,喊杀之声震动大地,草木低伏。白展抽调八十万精锐以后,三郡大营三月内,已补充近三百万护国志士。虽多为凡阶一二重之勇,但三百万数以大周国力勤于训练,不出数年定然也是虎狼之师。

“兄弟,小心了!”

河阳大营中,秦宁与同为陷阵营的一位粗髯大汉攻防训练,那大汉话音不落,脚步一震,瞬间跃近秦宁三尺,手中木剑却如精铁寒气逼人,一剑刺来。

“砰!”

双剑相撞之声不大,只一瞬便被校场中军士的操练声掩盖过去,无人在意。但大汉却满眼震惊——因为他看得明白,他向前突刺爆进秦宁三尺之内,可就在这一瞬间,秦宁不过右后小撤一步,随后他便只觉木剑之上爆发的那股巨力,竟生生让他木剑脱手,震落在地。

“没事吧,老胡。”秦宁倒也不在意大汉满眼惊色,脸上挂起一副笑容,他手腕一翻,藏剑于背后,又对面前大汉道,“你这莽夫,次次找我单练,次次又不长记性。”

“哎呀,兄弟。我这不是练时多流泪,战时少流血嘛。”老胡倒也不尴尬,爽朗一笑,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右手,随后脚步一动,脚尖勾起木剑一踹而出。

“不讲武德!”秦宁也是哈哈一笑,木剑挑动如灵蛇,腰身一扭,剑背不过一引之下便将那木剑又转刺回去。

只是老胡早已又欺步上前,一拳直掏秦宁心口——可他依旧失算了。

拳劲如风,可硬是不得寸进。秦宁嘴角带笑,站立不动,右手木剑指地,左手成爪牢牢钳住老胡拳头。

“好了!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陪你这个生瓜蛋子练了,你找老邢去,张参议叫我去一趟。”秦宁抓着老胡拳头的手稍稍用力了一些,老胡立马龇牙咧嘴起来。秦宁当然知道这点疼痛不至于让一个已步入凡阶三重的壮汉面露痛苦,倒也不戳穿,顺势收手笑骂一句。

随后他也不停留,快步前往陷阵营军帐。任凭老胡在背后踢起沙子对自己骂他生瓜蛋子表示不满。

陷阵之士,不批红甲,只一人一剑,快进快出,以杀止杀。

秦宁自进入河阳陷阵大营以来,性子倒是转变了一些。褐门关灭城之祸,百万生灵独剩自己一人,又经雪狼谷生死一线,亲睹仙人血战,又急于突破第六重失败,气海受伤,复仇之路遥遥无期。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再也不会跳动。

可这三月,虽然只是军营操练,但陷阵同袍的“今日相交,或许明日无归”的悲凉热血,却也让他眼眶湿润——多年前,褐门关的镇北大营中,他也曾被老兵大笑着一把逮住,架在脖子上看星星,可第二天戎族进攻,老兵陷阵冲锋,就再也没有回来。

秦宁抬手掀起军帐营帘,快步走进,营帐内三五将领眉头紧皱,仿佛山雨欲来。

“坐。”校尉见秦宁进来,手中一顿,随后开口示意秦宁找个地儿坐下,然后继续翻看,眉头快要皱成个川字。他手中是皇城来的兵部急报。

秦宁倒也不废话,把木剑靠在胡床边上,听命坐下。

河阳大营三月,除开陷阵营的日常操练外,秦宁大多数时间还是与校尉待在一起。

自从那日硬接了校尉一记“崩山靠”以后,也算是彻底被着校尉给盯上了。后来他也才知道,这个张校尉,只是表面上官至校尉,但实际上战功赫赫,若不是自身修为凡阶四重落了晋爵门槛,这河阳大营统帅之职非他莫属。

天色稍暗时,几位带甲偏尉接了调度军令,沉着脸走出去,秦宁目光不移,几位偏尉也不看他。

“听见了?”

“嗯,听见了。”秦宁点头,这才把目光移至校尉脸上。

“你怎么看?”校尉也不废话,直问秦宁内心所想,三个月军营相处,有意打探,他虽不知秦宁从何处习得兵法谋略,但秦宁深得镇北侯秦珏亲传的统帅才能,早已被校尉借日常操演,闲谈问对之时,摸了个透彻。

张校尉虽无河阳统帅之名,但其谋策,却胜诸多将领,于是也挂了个参议的虚权职衔,同时暂领陷阵营奇兵如臂驱使行奇谋良策,但无私自调动之权。

秦宁喉头微动。白展之名,与养父秦珏同为大周南北天柱,两人年轻时就已是战场双雄,生死之交。他想起五岁那年,白展曾来镇北侯府吊唁与极北戎族厮杀中战死的同袍,看见自己时,眼中那份慈爱与养父一模一样:

“小宁啊,你白叔以后老了,可就靠你这个小镇北侯来养老咯!”

白展无后,十多年来虽相见不多,却仍视自己为己出,这份真心,与褐门关百姓之情不同,乃是与秦珏一样的父辈寄托。

“陛下既然已经决意灭国,那必然要速战速决。”秦宁收回心思,略微思考,“南寰皇城不是郡守边城,防守定然严密,我们意欲速战,游骑作战逼仙道下场,可攻取皇城定然要集中大规模军力强攻。”

秦宁稍稍停顿了一下,校尉也不催促,只是眼中已有欣赏之色。

“南寰正面战场,白帅亲率主力只有三十五万,其余四十五万精锐已各自为战在袭扰西方与南方诸国仙道据点,游骑作战不攻重城以做牵制,若抽调别国部队,定然会招致反扑,白帅深入敌国境内,若久攻不下或可深陷囹圄。”秦宁手指微动,眼神望向地图,“所以,兵部命令三郡大营抽调大军出征支援,而且要迅速调动。”

“校尉是在担心大军调动万里奔袭,后勤无法保障是吗?”秦宁转头望向校尉。

秦宁说到了点子上。

校尉眼里赞赏之色越发浓郁,他将手中急报扔给秦宁,“没错。”

“白帅出征,率精锐深入以战养战,轻装简从,闪击边城。但皇城一国重地,兵多将广,墙高壁厚,若无强攻利器,久战不下可能会被拖入消耗战,对白帅来说极为不利。”校尉眉头依然紧皱,他已先行参议主帅,建议河阳大营全面准备出征事宜。“三郡大营携重工出征,行程缓慢,或可支援不及。”

“你可有何计策?”

秦宁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急报看完,又站起身走到地图上细细计算,校尉也不急躁,双手抱胸耐心等着。他知道秦宁绝非常人——武学不在自己之下,日常训练的军事推演指挥也让众将哑口无言。

“将军,我有一计,或许可行。”秦宁观察了好一会,心中打定,于是转头望向校尉。

“讲!”校尉倒也不意外。

“三月以来,国内浩浩荡荡迁移之事仙道不会不查,虽然有上仙不得染凡血这种约束,但对于凡人军队,他们或许会有强行出手的借口。现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但仙道一直未曾出手,或有顾虑。既然如此......”

秦宁如实讲,摸了摸下巴,眼中精芒不减。

“将军,全军开拔的确风险极大。我们或可派出先行小队驰援,轻装接应保障白帅后方撤退路线,同时大军梯次出征。这样一来,哪怕白帅主力后方被围,我军随时可以舍弃攻城重装,全速驰援,与白帅主力形成夹击之势。若白帅后方无忧,我军也可多股部队源源不断的支持,对后方后勤也有充足的调动时间。将军以为如何?”

“引先锋小队接应,大军同时梯次开拔,做多次支援!”校尉简洁明要,眉头舒展开来,“好小子!老子没看错人!”

“那仙道呢?”校尉虽然认可秦宁的计划,但此次虽是对凡战争,对于仙道却不可忽视。

“仙道若出手对付大军,我大军梯次出征,仙道也不可一击全灭。风险避无可避,但比全军尽墨要好得多。”秦宁也在沉思仙道插手之事。“况且我们只要不对寻常百姓出手,仙道染血凡人性命,杀孽缠身,必遭天罚,他们也未必敢!”

秦宁眼神冷漠,似有煞气闪过,校尉立刻没有接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年轻人,过了好一会,他才一把将秦宁手腕抓住:

“顾尘,你,该登场了!”校尉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叫秦宁在军中的名字。

皇城所在,大阵天幕洋洋洒洒薄如蚕翼,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天幕,即便是仙人出手,也得留下点东西。

“上清月华宗来访大周,还请通传!”天空之上一艘仙家法船静静停留在大阵外围,七彩光华四溢,其上两位素衣仙子站立船头,朱唇轻启,却有浩浩荡荡之声,穿透天幕,直达大周皇宫深处。

不多时,皇城天幕波纹震动,缓缓勾勒出一道天门,上清月华宗也不拖沓,手诀一动,“仙渡舟”便幻化消失,两位仙子化作两位流光落在太极殿前,道袍素裹,脚不沾尘。

殿门缓缓打开,皇帝已坐龙椅之上。文武分列两厢,甲不鸣,笏不响。只等仙子站定,厅中人皇之声漫然响起。

“上清月华来此何事?”

殿中烛火未晃,清芷却已向前半步,声音清澈,“代仙道而来,为苍生,止兵戈。”

“如此说来,仙道已有止战之策了?”皇帝面色不变,眼神不动,龙案烛火依旧徐徐。

“策在人心,不在刀兵。”她目光未移,声如寒泉,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人皇若允,自为苍生之福。若不允......”

“不允?则仙道如何?”;皇帝截声而问,目光如铁,此话一出,太极殿的烛火都跳了一下。

“褐门关之事,太元失责,仙道惘闻。”皇帝从龙椅上站立起来,眼神如刀。“寡人知你上清月华体恤苍生,但我百万苍生之冤,岂非仙道一言可抵!”

太极殿中,寒意骤升,文武大臣分列两旁,所有目光均落在清芷身上。

清芷目光未动,仿佛视而不见,声音依旧清冽:“太元之责,仙道联盟已行天罚。我奉仙道谕令而来,非为私辩,而为启谈。”

忽然她袖中玉光微闪,一枚青玉丹匣浮现,其上封印如龙盘绕。“此乃太元仙宗所备之资——回元仙丹三十万枚,皆已封存于仙道联盟监管之下。”

她并未将丹匣送出,而是悬于身前:“然《尘世昭告》既通天道,苍生共鉴。若陛下愿止兵锋,设‘覆昭之仪’,仙道自当共赴此议,当着天地万民之面,对天启告《致歉文书》,如数交付赔偿资材,更可相商陛下所求《仙道约定》之事。陛下以为如何?”

烛火轻摇,厅中却沉默良久,没有一丝声响。

太极殿上,百官尽皆垂眸,与仙道交涉之谋划三月以来已再庭议上舌战无数次,今日仙道来此,三言两语毫无花哨:

赔偿,道歉。

可怎么落在臣工耳目之中,竟未有扬眉之感,反而更觉仙道无情。

人皇站在龙案之后,他双手垂立,眼神无影但足够锐利,他身姿挺拔,像是并未看见臣工不忿。

清芷也不急躁,她眼神不动如万古寒冰,只待人皇决断。

“可!”不多时,皇帝缓缓坐回龙椅之上,烛火也仿佛尽数泄去压力,燃烧之时,稍有滋滋作响之声。

“两位仙子携仙道之诚而来,寡人感念上清月华为凡之心。既如此,寡人便立‘覆昭之仪’于七日之后,天下共鉴。仙子可以请回了。”

话音一落,太极殿殿门轰然而开。清芷眼神不变,也不拘礼,脚下七彩之色浮现,两人身影便缓缓消失于太极殿中。

皇城天幕与来时一样,天门大开,上清月华宗两位仙人乘舟而去,舟尾流光落在天幕上,未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