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再归褐门关

苍生道 · 风过岭南寄月华 · 第6章 · 600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秦宁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份绢帛字字如针往他心里猛扎。从褐门关逃亡至此,秦珏,王母,褐门关军士百姓,万家灯火一夜覆灭;再到小姨字字泣血:亲生父母的悲壮赴死,小姨的舍命相助,还有仿佛哀求般的希望年幼的自己能遇善者相救。

他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再用力一些,或许就能亲手掐断这承负万钧的呼吸。

秦宁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养父的大手,百姓的亲近,还有未曾见过的亲生父母决然赴死的身影。

待在岩缝里比在谷中行走要稍稍暖和,但是那萦绕在心头的寒冰死气,似乎要将他冻成人薨。

山风还在呜呜吼叫,贯穿整个雪狼谷,从岩缝中硬生生挤进来,带着肃杀、生机灭绝的寒意拍在秦宁身上。那玉簪被他握在手里,其内似乎有仙光流转,微微闪烁,形成一道无形的伞护住他,像小姨的手缓缓抚摸他的头顶,轻轻安抚他几近崩溃的灵魂。

他就这样静静地待着,直到翌日清晨,终年飘雪的谷里少有的晨光斜斜地晃进岩缝,一瞬间的温暖像一个巴掌,拍到他的脸上将他打醒。

他有些僵硬地偏了偏头,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但已经干了。

秦宁动弹了一下手指,然后抬起手将头发卷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发髻,将玉簪插入其中。那玉簪光华流转之间,与秦宁这副黑不溜秋衣衫褴褛的野人模样结合起来,倒莫名地生出一股隐士高人的意境来。

初生的朝阳像是为他指明方向,他不再停留,轻巧地穿过岩缝,纵身三两个跳跃从半山腰稳稳地落在雪谷之中,积雪没过他的脚踝处,但他不在乎。

秦宁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一步步朝雪狼谷出口走去,谷中偶尔传来的野兽吼叫他也充耳不闻,奇怪的是,如此大摇大摆地行动,竟没有野兽愿意冲出来饱餐一顿。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秦宁的身影便显现在灰褐色与雪白色交融的界限上。带着暖意的风从谷外吹来,却让他的眼神深处藏起了更多的寒意。

他的视线回到了褐门关的方向,同时脑中也浮现小姨的话。

“十重三关,第六重含气便是第二重关。”

秦宁心中思量,他熟读《凡武精要》中记载的凡阶第六重含气境修行法门,却始终无法理解何为“气”,书中所述观气与引气颇为玄妙,连正本中历代到达第八重的镇北侯批注也无法详解如何引气,只有一句“杀伐之时,自有气现”。

他摸不着头脑,虽多有尝试去感知所谓“灵气”,但不得窍门,多日折腾下来毫无寸进,他便知道这第六重已不是光训练体魄能够突破的了。

雪狼谷之行,一场场与野兽的生死战,已经为他夯实了五重境,况且小姨也说了这“下界“灵气驳杂,那么既然灵气不可用,就只能另寻他法,另寻他气。

秦宁抿了抿嘴唇,将破破烂烂的地图抽出来,褐门关是北境屏障,深入东西两方都是山峦绝壁,若要绕行褐门关,可能要花上数年。

“褐门关如此大祸,天下不可视而不见,三四个月了,不知现今局势如何。”秦宁思忖着,眼神回落到地图上的褐门关。“虽然有暴露危险,但若要南下寻找突破第六重的契机,更要追查陈师兄,褐门关是必经之路……”

秦宁稍稍吐出一口气,旋即把地图收好,再抬头时,眼中冰冷再次爬满。

原路回程比来时要快一些,况且他的脚力已不是原先只有二重境时可比,原先数天的路程,今日不过五六个时辰就已接近褐门关北境隘口。

在距离褐门关不到十里的时候,秦宁停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被雪地映照出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还是决定收拾一下。

秦宁找了稍微隐蔽的地儿,将整个身体都泡在河里,透骨的寒意比起雪狼谷的冷也不遑多让。他没有完整的衣服,只有从雪狼身上扒下来的残缺不全的兽皮,那兽皮上还有干涸的血渍,除了雪狼的,还有他的血,一碰到水,就泛起厚重的腥气。

他使劲地揉搓自己,从头到脚,仿佛要洗去那一夜褐门关的血色噩梦,仿佛要洗去四个月来逼近死亡的痕迹。

挂着繁星的夜悄无声息地接管天空,秦宁从小河里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狼皮披在身上。

当日逃离褐门关时,一路向北。极北之地是戎族人的地盘,与大周乃是不死不休之敌,未曾开化更无互市之利。可现今不同,秦宁欲要南下文明之地,少不得要带些金银细软,更要补充些干粮。

这段时间,褐门关不知道已进驻了多少军士,或封锁,或巡逻,更要收敛军民尸体。可几个月的的调查一无所获,这座北境雄关一夜覆灭,生灵涂炭,天下皆惊。

秦宁悄悄地摸进褐门关北部的城墙隘口,被陈师兄一剑轰开的城墙豁口还没有被修复。他并没有丝毫停步,眼神更未停留,三两跳跃如螳螂般轻巧迅速,躲开巡逻军士闪身进了关内,连那支燃着的大苣都只堪堪扫到他一瞬间的影子。

现在的他,无籍无证,更不可暴露,但凭着夜色,多少要比白日时在关内活动风险稍小一些。

火把跳动,一队队的巡逻军士扫过每一寸褐门关的土地。四月以来,无论日夜已巡查无数次,但此次非人之祸一直查无实因,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秦宁小心翼翼贴着漆黑匍匐,猫着腰不发出声响,吊在一队军士不远处偷听。他很清楚这种大事必然导致天下动荡,只是还不知道已动荡到了什么程度。

“杨头,你说,是不是有仙人出手……”一位巡逻军士挑了一下火把眼神扫过周围,随后快速走到领头军士身边悄声嘀咕,“提刑官那边我一个朋友有消息说,死了好多人,上百万人……而且百姓身上都没有伤口……”

“不止你听说,河阳大营发现凉原郡失去了定期联络以后,立刻派人前来勘查,才发现了褐门关已经成了死城。而且上一批军士过来收敛尸体,也在私底下讨论会不会是仙人手笔。”

另一军士听到这话,也来了精神,脚步快了一些,凑近杨头悄声说道。

“之前戎族小异动,镇北侯向京城递过情报,兵部的主事兄弟讲戎族有大规模的迁移情况,但这个事情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虽然兵部有所防备,但也拿不准戎族什么时候动作,河阳大营那边说是按兵不动观察同时提高了军报频次,但时间太久大家精神紧绷,一来二去也耽搁了。”

那被唤作杨头的军士张望了一下四周,倒没有制止他们讨论,而是把话茬接过去,又继续说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很奇怪,戎族向来一盘散沙风风火火,要组织大规模还要等机会再攻城,太过匪夷所思。这次褐门关关前战场有消息说戎族尸体都铺满了,我估摸着得有好几十万人,简直像是倾巢而出,那战场上甚至还有好几个七重境的尸体。褐门关常驻也是三十多万精锐,七重也有好几位,甚至全军都是三重之上,不是我们这种一二重可比,就算是戎族攻破了城,像这种上百万人的战场厮杀,就算是站着互砍都要砍上几天,河阳郡和兵部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

“再说了,镇北侯爷也是,我以前在兵部打杂的时候有幸见过一面,侯爷八重武身境巅峰,那么强的人,我听说这次陨落在城关下,赤甲都碎了。况且全城百姓甚至是家畜都没放过,全身枯槁血气全失,如果没有仙人出手,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身旁军士也接话,说到此处大家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秦宁猫在一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尾随着这队巡逻军士,死城寂静无声,蛐蛐之语尽收耳中。

“也不知道上面会怎么处理,光让我们日夜巡逻,也找不到什么线索。”小队里的军卒稍稍有些发牢骚,“那归海城来的两位据说当时正好就在皇城,出事第二天就过来了,还有听说国师今日午时也到了,这么大的事情,上头这些人不也没看出些什么。”

“别发牢骚,”杨头听到这话,小心地喝了一声,“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上头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归海城那两位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他转过身子瞪了那军卒一眼,眼神扫向侯府方向,随后又低下头说:“都仔细点,侯爷生前推动白帅改革兵部,对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有恩,如今侯爷与褐门关如此惨痛,我们更要尽心尽力,若真有发现,也能早日彻查,还侯爷与褐门关同僚还有百姓一个公道。”

镇北侯府的灯火再一次点亮了,只是侯府之中,再没有镇北侯。

原本秦宁是打算去侯府弄点干粮盘缠就即刻动身继续南下,但是听到那杨头的话以后,他改变主意了。

“归海城是仙人道场,归海城来人,说明仙人介入了。”

秦宁双拳紧握,随后又松开,右拳之中,躺着一片紫色破布,其上半截云纹不似凡人图腾。

巡逻的军士已经走远,他挪了挪身子,趁着大苣的火光隔着几条主街望向镇北侯府的方向,眼神冷漠,打定主意还是要找机会看看那从归海城来的两位,是否与那陈师兄一样,身着“云纹紫袍”。

但他深知,如果真的是与陈师兄一样的寻道境,太过靠近必然会暴露自己。即便小姨在绢帛中提到的仙道宗门“界天院”、“上清月华宗”与归海城来人的消息相符,但秦宁不敢赌,他不知道这归海城的几位,到底是敌是友。

“绢帛上的事情,涉及太广,绝不能暴露。大周护国仙宗是叫什么来着?该不会是叛仙的‘太元仙宗’吧!”秦宁深吸一口气,甩出脑袋中的疑惑,调整呼吸将“陈师兄”的身影压制在心底最深处。

无论如何,他都得确认归海城与云纹紫袍的关系。

侯府大厅内,烛光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微微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映照着大周国师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尘的脸。他从京师远道而来,虽然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脚上还沾着官道上已经干硬的泥土,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依旧藏着锋芒与洞彻凡尘的锐利。

在其上座,则是归海城前来调查此次褐门关血案的“仙人”——太元仙宗驻归海城执事。他们周身散发着与凡俗不融的清越气息,洁净无尘的阴阳道袍之上抖露着淡淡灵光,无时无刻不在诉说,他们是仙。

空气中只听得见风擦过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仿佛除此之外,一切都被凝固住。

终于,坐于下首的国师张了张紧握的拳头,站起身来对首座上的仙人作了个大揖。

“两位仙师......”国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堵满了细沙,他的喉结连续滚动,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语的疲惫与沉重。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首座的仙人便轻轻抬手——烛火轻颤,却仿佛齐齐矮了一截。“不可妄言......”他声音清冷,眼皮未抬,“你回去转告大周皇帝,褐门关此事干系重大,我等正欲收束因果,好生等着。”

厅内又死寂一般的沉默下去,连风都停了。

烛火低伏,但那光影延伸到穆玄同前方三尺之时骤然不得寸进。他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手指松开又缓缓攥紧,眼神之中依旧满是沧桑,但绝无退意。

“敢问仙师,因果如何?”穆玄同声音不大,但在这厅堂之中,却如平地惊雷。

而就在穆玄同话音未落时,次座那年轻些的仙人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并指灵气缠绕,似乎国师再多说一字,就要暴起杀人。

“放肆!”他低喝一声,声带怒意,竟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急躁,“区区凡官,也敢质问仙道因果?”

而首座仙人却未有何动作,只淡淡扫了师弟一眼。在这一眼下,那年轻修士喉头一哽,灵气骤散,却仍死死盯着穆玄同,眼中怒火未熄。

“仙师莫怪,”穆玄同身子站得笔直,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只是小老儿奉皇命而来,不可不查。”

“褐门关将士垒骨,百姓冤死,数百万活口一个不留,此事不过昼夜之变。”穆玄同眼中没有任何变化,他稍稍停顿,却见仙师无任何动作,于是继续说道,“况且这四月以来,天下皆知我褐门关动荡,已致敌国蠢蠢欲动,虎视眈眈恐有凡战之势……我国刑部已上书陛下尸检结果指向非人之力,如此生灵涂炭,尸体无伤却去之血气……”

“事关天下非我一国,小老儿受陛下与黎民重托,不敢不问。仙师彻查此地三月有余,竟只有因果不可妄言此等说辞。敢问仙师,到底是何人所为?如此手段、如此诡谲、如此残忍,这‘因果’到底是查不出,还是不能查?”

国师穆玄同声音沙哑,但字字铿锵,眼神深邃而平静。事国五十余载,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只求百姓安康,大周繁盛。

“你好大的胆子!”

首座仙人终于抬眼,眸中寒光如刃,他从首座上缓缓站起,手中指决已成,一道青芒自他身旁激射而出,直射国师穆玄同。

可下一瞬,那飞剑所化青芒却硬生生止在穆玄同前方三尺,一道土黄色涟漪覆盖在穆玄同身前,挡住了必杀一剑。

“竟有法宝护身......”首座仙人眼睛一眯,手中指决向后一扯,那飞剑便如臂驱使,化作剑光回到鞘中。

“穆国师,如此挑衅我仙道威严,你当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

穆玄同面色如常,仿佛早就知晓两位仙人会对自己这个即将入土的老家伙动手,适才剑光暴起,虽未即刻察觉,但他胸口之下的司天鉴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流光四溢,在其四周形成一道天幕,这才将那剑光硬生生拦住。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面古朴铜镜正微微发烫,镜面隐有星纹转动。他声音低沉却清晰:

“老朽当然知道仙人手段,更无冒犯仙道威严之意,但我今奉皇命,就算是死,也要请仙师给个说法!”

穆玄同一步前踏,视死如归。还不等上座仙人发怒,一把便将袖袍所藏之物甩在手边茶案上——那是一份刻印着大周皇室图腾的卷轴。

卷轴碰撞之声似乎与这场内气氛格格不入,穆玄同看也不看,继而说道:

“大周王朝世代供奉太元仙宗,现褐门关遑论大周或是戎族,百万生灵一夜之间惨死,我等凡人都知此事非仙非魔断不可为,太元仙宗如此行事敷衍拖沓,百万生灵如何安息,亿万百姓如何安心!”

穆玄同袖袍一挥,再次踏前一步,却突然话风一转:“这卷轴之内,有两样国书,一份尘世昭告,一份仙道约定,都已镌刻皇权圣印。仙师以为如何?”

穆玄同直勾勾的盯着上座两人,以凡俗老朽之身,却不屈仙人之威压。

“国师可是在威胁我太元仙宗。”那旁座仙人眼底杀机愈发浓烈,周身灵气狂躁不安,那飞剑也似有嗡鸣,但他却被首座压住,不得动弹。

“小老儿不敢,小老儿只是带来陛下圣谕和两份国书罢了,此间事,全凭太元仙宗一念决断。”穆玄同面色不改,却再一拱手,退后到侧坐上,闭上眼睛不再言语,身体依然挺得笔直。

他也在赌,虽然两份国书都是真的,但一签为吉,一签为凶。

侯府大厅内,烛光依旧摇曳,但已无威压所至,穆玄同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首座,那仙人脸色阴沉入水,察觉到穆玄同的目光,杀意虽还在眼中流转,但他手中的《仙道约定》土黄色的光华徐徐展开,也让穆玄同心中大定——“如陛下所料,太元仙宗定当选择《仙道约定》而非《尘世昭告》。”

“国师,这《尘世昭告》便不必了,我二人定当尽心调查,稍些时日本座定亲赴大周京城,向大周皇帝禀明结果。”首座仙人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眼中杀意竟刹那之间尽数掩去,“国师如此揪心百姓,真乃当世圣贤......”

“只是事关重大,我二人还需上禀宗门,商议决定。”首座缓缓走下主座,将两份国书均重新置于卷轴内部,随后亲手将卷轴交到穆玄同手中。

穆玄同见此,也是不敢怠慢,身型虽然佝偻下去,却也赶紧快步上前,双手接住了首座递过来的卷轴。只是他心中却是一沉。

“今夜国师便可启程返京,本座亦即刻回宗,亲禀掌教至尊,务求早日签署《仙道约定》。”首座仙人满脸笑意,连周身缭绕的灵光也尽数卸去,阴阳道袍素净如凡布。“临行之前,命师弟暂驻褐门关,权作履约之始,也算为这约定,立个表率。国师以为如何?”

他上前一步,笑容温煦如故,仿佛只是与故人话别。可身后烛火摇曳,投下的影子却如巨渊张口,悄然漫过穆玄同的足下,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入无光之境。

“如此,老朽自当与仙师共守褐门关。”穆玄同双手捧卷,身形微退半步,烛光重新落回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眼底那层浑浊竟似被火苗舔开,透出一分久违的清亮。“陛下忧心黎庶,命臣务必协同仙宗彻查此案,还百万亡魂一个公道。小老儿虽年逾古稀,然执掌星天内阁五十载,多少识得些天机人心,可为助力——只盼仙师早日携掌教法旨归来,于大周、于仙宗,皆有所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