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绢帛迷雾

苍生道 · 风过岭南寄月华 · 第5章 · 451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涟月的身躯已经消耗掉了最后一丝的残魂,在秦宁还未喊出“小姨”这声血脉相连的呼唤时。

秦宁怔怔地站着,眼神空洞。直到手中的玉簪“叮”的一声,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清脆的碰撞声像一把刀,骤然划破了他的凝固的知觉,将他的思维拉回眼前。

“小姨......”

玉簪就静静的躺在他的脚边。秦宁喃喃地唤出声,声音干涩得像被细沙磨过。

他并不知道如何面对今日发生的一切,原本从秦珏的信中,他知道这洞中的“仙人尸身”与他的身世有关,也是那封信指引他来到此地。但他此来却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身世,而是为了找寻那“一线生机”与向仙人复仇的奇迹。

如今,生机未得,却再一次失去了亲人。

涟月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永远。

。。。。。。

雪狼谷的风依然猎猎作响,不知过了多久,秦宁从来时的裂隙中钻了出来,此时的天空已见不到阳光泼洒的痕迹,雪倒是停了。秦宁沉默着,搬来石块将岩缝堵住,不留一丝缝隙。又将怀中小姨所遗留的上品灵宝掏出,在原本的无字碑上刻下了两串小字。

“小姨之墓——侄儿顾尘”

秦宁依旧沉默着,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坚毅,在那深处,仿佛酝酿着一簇压抑到极致的星火。

那绢帛贴身在秦宁胸口,丝丝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小姨所说之事,现在不是我能参与的。当下还是要尽快提升实力,活下来,强大起来,才有机会!”秦宁做完这一切,又向着墓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向雪狼谷出口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像来时那般急切,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实。

“凡阶第四重与第五重,或可同时锻炼。一为塑筋,一为筑骨,骨肉与筋膜相连,随血气流转生生不息”

秦宁在脑海里思考凡阶四重与五重的法门,又结合小姨的指点,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脚步猛的一顿。

“塑筋如锻弓弦,血气奔涌间筋膜震荡扩张却不损,在于‘韧’,筑骨则好似铸剑,万般锤打泌出杂质更为纯固,在于‘坚’,二者本就相辅相成——筋为骨之鞘,骨为筋之根,若气血贯通,劲力自如,则真正碎金裂石,能与凶兽徒手一战,熊猿雪狼之流,只要不被围攻,自保无虞。”

“难怪小姨说,十重三关。我已经过了第一关练力为劲,而这第二关炼身为器,就是要提高抗击打能力,站得住,才有机会反击。”

秦宁心中豁然开朗,有了一丝明悟,但他却不知要如何锻炼。《凡武精要》中提到的四重塑筋,是通过武学招式来锻炼筋膜,五重筑骨则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锤炼自身使得骨髓具备快速生长的能力。这两重,都是需要时间一步步磨练出来。

秦宁思考着,眉头紧锁,他现在缺的就是时间,陈师兄早已是寻道,天之骄子。而自己才刚刚踏入凡阶三重,这种距离,恍如天堑。

“若是......”突然间,秦宁脑海里闪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塑筋与筑骨在常人眼中,都需要日积月累缓缓锤炼,一点一滴慢慢打磨,知己极限方有退路,但若是我......没有退路呢?”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秦宁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手伸进怀中摸了摸《凡武精要》与“绢帛”,随后又紧紧捏住那枚玉簪,指尖因太过用力导致手背可见根根青筋。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以身为砧,以命为锤。

雪狼谷中,风雪依旧。皑皑白雪落在山巅,谷底,却比往日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那是惊恐与嗜杀,暴虐,各种野兽本能的咆哮与血腥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嘶......”

秦宁蜷缩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峰深处,借着岩石的阴影与半山陡峭的岩壁隐藏身形。他身上多处被利爪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新鲜的咬痕与抓痕火辣辣的痛。他抓起一把雪,疯狂的揉搓伤口,筋脉与血肉的扯动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但他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死死盯着谷底隐约传来的那些属于掠食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自那日从洞中出来,秦宁已在这雪狼谷中游走了个遍。他不敢生火,冰冷的干粮就着雪水咽下,他破衣烂衫,身躯憔悴,体内血气翻涌,眼中却精芒不减,两把凡剑一长一短早已双双崩断丢失,只剩一双拳头。

夜晚是雪狼群最活跃的时候,他主动靠近狼群的小型聚落,用石块击打山壁,学着野兽吼叫发出挑衅的声响,将落单的雪狼引向自己预设好的角斗场——一处狭窄的冰谷隘口:狭窄,背风,退无可退。

雪狼狡猾,但压抑不住嗜血本能。秦宁右手握拳,手臂青筋暴起,左步前踏,右腿弯弓摆出防御姿态,眼中透露出与野兽同样的疯狂。

当那头体型如小牛般,双眼泛着幽绿凶光的雪狼扑来时,秦宁不退反进,瞬闪而出,双臂交叉护住胸口,左肩向前猛的一顶,任凭雪狼冰冷的獠牙撕开自己的臂膀,感受着皮开肉绽的剧痛,感受着血液流淌的温热。巨大的痛楚让他头脑清醒,也让他体内的血气在惊惧中,疯狂的涌向伤处。

以伤换伤!

雪狼死死得咬住秦宁肩膀绝不松口,狼牙深嵌疯狂撕扯,反观秦宁则是死死抱住雪狼身躯,忍着剧痛对雪狼腹部重重地轰出一拳一拳。

每一次翻滚撕咬,都是对“韧”的极限试探,每一拳沉闷的撞击,都是对“坚”的残酷拷问。

他像一块顽铁,被狠狠得砸在冰与石的砧板上,但他不是任凭宰杀的鱼肉,而是以身为饵,置死后生。

雪狼的致命不只是那锋利的尖牙与利爪,更有那深入血肉的毒,不同于普通的野狼,雪狼是这极寒之地的霸主,秦宁虽然几近癫狂似的对身躯打磨,但也不是蠢到自杀行为般的挑衅。

他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血气依旧鼓荡不息,他咬破雪狼的喉咙,强忍腥膻将尚有余温的热血仰头灌下,蛮横的野兽血气也是他现在为数不多可以支持身体热量的东西。

他不敢过多逗留,每一次与雪狼的生死相搏,都会在雪地留下浓厚的血腥痕迹与气味。秦宁草草的撕扯了一些血肉咽入腹中,又将早已没有清水的水壶装满雪狼的血,快速的将雪狼尸骨用厚雪埋住。日复一日,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在伤痛与修复中循环。常人需要数年苦功的凡阶四重“塑筋”与五重“筑骨”,竟在他这疯狂的磨砺与坚实血气基础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登堂入室,渐入佳境。

时间,在这冰与血的熔炉中,失去了原有的刻度。

或许是十天,或许是两三月,又或许更长。秦宁早已记不清自己吞噬了多少头雪狼的血肉,又在多少次濒临死亡的边缘,靠着那股不屈的执念和《凡武精要》的玄奥,将溃散的血气重新聚拢。

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每一次与雪狼的搏杀,都让他痛不欲生,骨骼仿佛要被巨大的咬合力碾碎,筋膜像是要被生生撕裂。但随着一次次的破坏与修复,一种前所未有的“韧性”与“坚硬”在他体内滋生。

某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当他再次与一头更为强壮的雪狼王僵持,任由那足以咬断精钢的利齿嵌入他的大腿,却再也无法动弹之时,秦宁的体内,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却又清晰无比的“铮鸣”。

雪狼王的刃牙仿佛是被万钧之力挤压,不得寸进也不得后退,秦宁的筋脉此时似乎已然变成了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强弓,终于找到了它最完美的弧度。

凡阶第四重,塑筋成!

紧接着,是更为关键的第五重。

他不再满足于单打独斗。他开始挑衅狼群,引动数头雪狼的围攻。在那无尽的杀机中,他放弃了大部分的闪避,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防御最薄弱的骨骼关节处。

“砰!”

一头雪狼的利爪拍击在他的左肋,若是以往,这足以让他骨断筋折。但此刻,他能清晰地“听”到,骨骼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仿佛沉睡的火山在苏醒。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被骨骼本身蕴含的韧性卸去大半,剩余的力量,则被疯狂涌动的血气包裹、同化,沉入骨髓深处。

岩缝中,秦宁盘膝而坐,血气流动在身体的每一寸,现在他对于伤口的修补已经肉眼可察,同时在每一次筋膜鼓动之时,骨骼摩擦之间,竟隐约已闻金属碰撞之声。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体内血气流转之间,每一处血肉,每一个穴窍,骨髓生劲,心一动而劲力至,没有了往日的滞涩与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力量感。筋骨齐鸣,声如连珠,一股股震荡劲力在他四肢百骸间流转,仿佛一拳挥出,便能将这漫天风雪都打出一个窟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老茧更加厚重,指节却更加灵活。凡阶第五重——筑骨已成!

秦宁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血气尽数压下,眼中精芒也随之内敛,重新变得深邃而平静。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衫和黑不溜秋的皮肤,以及上面早已干枯发黑的血迹——有雪狼的,也有他自己的。他随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嘿嘿的笑着,发黑的牙齿与洁白的冰雪相互映照着,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头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野鬼。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处藏身的岩缝,而是又重新坐下。这雪狼谷虽然凶险,但胜在偏僻,且那些野兽都有趋利避害的天赋,早已被他这个外来“凶兽”杀的胆寒,即便周围血腥之气浓厚,也呜呜的不敢贸然靠近。

“小姨留下的绢帛......”

秦宁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之前,这块绢帛一直贴身藏在胸口,好几次也为他挡住了狼爪致命的攻击,那丝丝冰凉的触感,是他在这段疯狂的日子里唯一的清醒剂。但他一直不敢看,也没有资格看。他知道,这绢帛之上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世,还有连小姨这般仙人都被重伤坐化的原由,定是寻道甚至更高境界的大事。

但现在,他已成就凡阶五重,放在凡人世俗之中,在武学造诣上也能称得上登堂入室。况且这趟雪狼谷之行,也似是走到了尾声,第六重含气,已不是单凭锤炼身体能够踏入的境界。他需要一个新的方向了。

他缓缓从怀中,将那块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绢帛取出。绢帛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不似凡物,即便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更经受了雪狼利爪之击,都不染血污,不留痕迹,洁净如新。

“上清月华宗真传弟子涟月敬上。魔道已联合对我仙道图谋,更有太元仙宗叛仙投魔。界天院顾清风师兄,涟云姐姐与我在大衍山脉中段遭遇冥魂宗,红狐谷,太元仙宗三大门派高手偷袭围攻,师兄为保我姐妹与尘儿,连斩四尊寻道七重魔头,后因魔道阵法侵蚀我等仙道真元,顾师兄献祭自身破开阵法,力竭身死。涟云姐姐诞下尘儿不久,修为尚未恢复,我与姐姐一路逃亡,后姐姐为保我与尘儿,也献祭真元自爆斩杀太元仙宗两尊寻道六重,同时撕开通往尘界下层的通道。我亦真元重创,偏而尘界下层灵气驳杂,无法疗愈,自知大限,特以真血所书。若有半字虚言,涟月甘受神魂不入轮回,甘承因果业火之罚,永世不得超生。”

秦宁嘴巴微张,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绢帛之上的每一个字都如洪钟大吕,一声声撞进他的心里。那绢帛之上的字体清秀,但字迹是红色的——那是小姨以心头真血写下的绝笔。

秦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信中所说,已不是他能承受得了的真相,那鲜红的字迹仿如烈日灼烧着他的视线。

“我以命魂所铸,此绢附着我宗烙印,可为我宗信物。还望有缘人若见此信,愿以尘儿为子,善育成人。

涟月随此信附上上品灵宝‘妙仙簪’,凡人佩之,可明神静心,祛病延年,有趋吉避凶之效;若已有凡阶十重之能,亦可以精神力控之,化为杀敌利器,或可与寻道境修士一战。

我重伤至此自知无力回天,尘儿如此年幼,所携丹药均已化为保命之效融于尘儿体内,愿君早日发现尘儿,还望善待,待其成年尚有自保之力,或可携信往南方归海城虚海天路处,交与界天院或上清月华宗,两宗定会以礼谢之。

虚海天路每三十年开启一次盛会,是以仙道门派联合招收凡界下层弟子之途。若君境界尚可,此时亦有登仙之机。若君无意登仙,但能善待尘儿,走完凡人一生,也为大善。只是魔道欲掀起世间浩劫,尘界下层不免也生灵涂炭,还望看在苍生薄面,望君以苍生为重。

我死后,或有残魂存世,君若不敌残魂之时,可号“上清月华”敕令,以“长命锁”克之,唤我灵识。

善心即舟,归海为岸,上清月华宗涟月在此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