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仙人尸身
“哇～”
秦宁大口吐出一滩黑血，腥臭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腥甜。随着毒血排出，他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体内翻涌的血气也慢慢平缓下来。
“想不到这雪狼的利爪跟尖牙竟带有毒性。”
秦宁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眼神有些发直。若不是在生死关头险之又险地突破到凡阶第三重，杀死头狼震慑群狼，拖下去死的一定是他——甚至是被野兽分食殆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经历生死相搏。那种在恐惧中抓住一丝“不杀则死”的希冀，与面对“仙人”时那种连拼命念头都不敢有的绝望截然不同。
秦宁就这样呆坐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场战斗带来的冲击。良久，他才从背包里翻出水袋，狠狠灌了一口，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的浊气一并吐出。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凡武精要》原本，轻轻放在盘起的腿上，缓缓翻开。
虽然被撕咬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但体内血气鼓动，伤口竟也在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速度慢慢愈合着。
“第三重——练力。”
秦宁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上，此刻却有了全新的体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踏入修习武学的门槛。”
“所谓练力，并非单纯锻炼肌肉之力，而是对自身血气的掌控。常人练武，往往将招式作为基础，却忽略了自身血气与根基的不足。没有足够的气血支撑，‘一力降十会’便无从谈起，光学招式难免成了花架子。”
想到这里，父亲当年让他苦练拳脚时的画面又从脑海缓缓浮现。
“只有对自己的身体肌肉与血气有了充足的认知，出手时才能调动肌肉所能承载的充盈血气，集中一点爆发，没有多余的动作，既可点到为止，也能有足够的杀伤力。从而持久力与精准力方能有质的提升。”
秦宁合上这份“至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们。
秦家历代先祖都以《凡武精要》为根基，王朝或有更替但镇北侯的名号屹立不倒，世世代代镇守褐门关，是拦在极北戎族面前永不可翻越的高山——凡阶八重武身境，已是凡人可见的武道巅峰。它不仅仅只是一份功法，亦是守护褐门关百姓笑容与安心的依仗。
可现在，老李没了，王大娘没了，爹也没了。镇北侯府，街道、集市，整个褐门关都没了。
雪狼谷的风雪开始变大了，即便是身在岩缝中，他也能感受到风卷着细细的雪粒打在自己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秦宁握紧了右拳，那指骨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那份痛楚的万分之一。
“现在不是伤痛的时候。”
秦宁收了收心神。“接下来要抓紧突破第四重，常规训练肯定不行，我没有几十年去消磨。”
他又将《凡武精要》缓缓翻开，一字一句的将第四重的要领再一次记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雪渐渐弱了，秦宁合上书本，他惊讶的发现原本被雪狼撕扯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大半，只留下一层厚厚的血痂。
“该走了”秦宁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又从背包里抽出舆图，确认了一下防风山洞的方位，随后便毅然走出了岩缝。
落过雪的雪狼谷夜晚，反映在雪地的月光白的瘆人。秦宁鼓动体内的血气，并不觉得寒冷。他在雪地中迅速奔跑，留下的浅浅的脚痕不一会，便被雪花再一次覆盖掉，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呼～”
山石林立之间，矮矮的低岩处，一座无字碑紧贴山崖而建，仿若天刻，与周围斑驳山岩浑然一体。其上无字，但有一隐约可见的图纹刻篆，秦宁知道，那是褐门关镇北侯的图腾。
秦宁长舒一口气，将体内鼓动的血气平复，右手依旧紧握着拳头。在这雪狼谷中，终日荒无人烟，野兽出没，他不敢放松一丝丝警惕，因为他知道，人对上像雪狼这种群居的野兽，如果碰到大族群被偷袭，哪怕是凡阶五重甚至六重的武学宗师，也有可能被生生耗死。毕竟，武学宗师也只是凡人，无移山填海之能，镇压万兽之威。
“就是这里了。”秦宁深呼一口气，弓步前踏，右拳紧握时，调动全身气血汇于腿腰之间，他要一拳将防风山洞的侧面轰出一个小口，同时又不引起太大声响惊扰附近野兽。
他就这样摆出这个姿势蓄力许久，体内血气不断鼓动震荡，如海啸前的回浪余波。
“破！”突然间，秦宁从喉咙里迸发一声极致压抑的喝声，全身力量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每一寸皮肤、筋脉、血肉，都仿佛成了积攒了许久的水闸同时打开，通过秦宁的右拳奔涌而出。
一时间，那布满青苔的山洞侧面狠狠的震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开裂出一道约莫一个七八岁小孩高的岩缝来，这岩缝看着不大，但秦宁比划了一下，这岩缝似乎刚好能容纳秦宁稍稍狼狈的爬进洞去。
透过岩缝向内看去时，凭着被月光映照的雪亮，秦宁隐约看见一袭长衫华服的女子盘膝而坐，脑袋微垂，但脊背依旧直立，十五年间，肉体没有一丝衰败的痕迹。若不是秦宁知道这女子早已死去多年，生机全无，定当转头就跑，因为哪怕只是从岩缝中瞧见这尸体，就让秦宁感觉到与凡人完全不同。
“这就是仙人之躯，哪怕死亡依旧肉身不腐。”
秦宁手上并不停歇，硬生生从那岩缝口爬了进去。他知道刚刚那一拳虽然已经竭力压制，但在这雪狼谷中，那声响动依然能够传播到很远。随后他捡起打碎的落石，又稍稍掩盖了一下这道岩缝，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前辈在上，晚辈秦宁，因遭大难被逼至此已无处可去。我父曾留手信在此地可有一线生机，还望前辈恕罪。”
秦宁透着岩缝的微微光亮，诚心拜服面前的这华服女尸。他并不敢点燃火折子，在这种生死未知之地，温暖的火源无异于是吸引野兽的一种自杀行为。
洞中寂静的可怕，只听得见山洞外呜呜的风声。他毕恭毕敬对这“仙人尸身”行过大礼，再一次整理了被自己打出来的岩缝，确定已经被大概遮掩不易发觉过后，才在不远处盘膝坐下，他已经累到极限了。
毕竟只是凡俗之躯，从进入雪狼谷，一路奔袭，又经历一场生死相搏，一直紧绷的神经一瞬都不敢停歇。或许是这仙人尸身让秦宁觉得亲近，这一晚，他睡的很沉。
。。。。。。
“呜呜呜～”洞外的风雪落了整整一夜，秦宁来时的痕迹似乎都被掩盖过去了。
秦宁醒来时，已不知时辰。但透过岩缝的光亮，让他知道，黑夜已经过去了。他掏出背包的干粮填饱肚子，随后才站立起来细细打量这不大的山洞。
仙人尸身就在不远处，长衫华服盘膝而坐，头戴一根白玉发簪，双手叠合至于怀中，仿佛一副修炼模样，只是面色惨白如纸，生机全无。
“倒是这岩洞......”秦宁突然间，像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摸索着岩洞表面，若有所思，随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站到无字碑后向洞里张望，“没错，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山洞，这是人力轰出来的！而且只用了一拳。”
秦宁心中一凛。“若我有这般力量，陈师兄你接的下来吗！”
秦宁心中仇恨之火熊熊燃烧。他继续摸索着岩壁四周，不放过一丝细节。
“爹信中所言，我是从这洞里被他从仙人尸身旁捡回去的，可这洞中除了尸身再无其他，。”秦宁好一番摸索下来，却无任何收获，不免稍稍有些泄气。
秦宁回到昨晚躺下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呆呆的望着仙人尸身。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我又是什么人？为什么？”秦宁有些怔怔的捏了捏拳，又想起那护住了他一命的长命锁来。
他从胸口掏出那把长命锁，其上寸寸龟裂更能显现它的护主之功。秦宁轻轻的抚摸长命锁，心中复杂。这长命锁是他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他，养父曾对此闭口不言，只说这长命锁是自己贴身之物。秦宁原想是父母对孩子长命百岁的一种寄托，但这件东西，却生生保护了他一次，从仙人手下活了下来。
“秦家历代都是凡人，断不可能有这种可以抵挡仙人手段不死的宝物，难道说......”秦宁将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下，“赌一把！”
他起身，一步步走向尸身。
每一步，心跳都重一分。
就在他距尸身三步之遥时，一阵穿洞而入的微风，拂动尸身宽袖——
袖口轻扬，一抹素白绢角，自她交叠的指缝间悄然滑出。
秦宁呼吸一滞。
他未伸手去抽，而是先将长命锁，轻轻置于尸身膝前，随后站起行礼。
长命锁并无其他变化，仿佛早已变成一件凡物。
“仙人在上，秦宁背负血海深仇，承家国之殇，若真有一线生机......还望仙人成全，恕小子不敬之罪。”秦宁诚心作了大揖，随后便缓缓伸手去抽取那绢帛。现在的他，似若落水的小羊，而那绢帛，仿佛也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而就在秦宁触碰到手腕的刹那，突然，异变陡生！
那生机全无的尸身竟猛的睁开了眼睛！
秦宁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头顶狠狠的镇压下来，猝不及防间竟被这威压直接压倒趴在地上，体内血气不自觉的疯狂鼓动对抗威压却根本无济于事。
“完了！”秦宁心中大骇，他动弹不得，竟连抬头都无法做到。
而就在这危机关头，那一边的长命锁竟也突然光芒大作，这防风山洞一瞬间竟亮如白昼。
嗡！
一道温润却不可抗拒的金光自长命锁中骤然迸发，如初阳破云，不刺目，却似斩断万古寒夜的一线天光。
那金光并非向外炸裂，而是向内收束，形成了一道符箓，其上“上清敕令”四字清晰可见，而后最后竟缓缓隐入尸身头顶。
刹那间，秦宁只觉身上一松，他牙根紧要，踉跄抬起头，目光与仙人尸身的眼眸撞在一起。
那双眸之中依然毫无生机，但秦宁敏锐的察觉到这尸身的与之前不同的是嘴角有了一丝微笑。
洞中寒气骤然凝滞，仿佛天地屏息，连岩缝外呼啸的风雪也悄然止息。秦宁喉头微动，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只觉那冰封般的视线直刺心底。
她眸中灰白如雾消散一瞬，竟倒映出秦宁十五年前襁褓时的稚嫩容颜——那双清澈眼瞳，恍若当年瞧见襁褓之中的秦宁，映着窗棂外初绽玉兰与簌簌落雪的温柔光景。
“我生机已断，长命锁乃你娘涟云所留，”声线自喉间浮起，如冰河解冻时第一道裂痕，清冽却带着暖意，“你该唤我一声涟月小姨。”
秦宁瞳孔骤缩，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心脉。
“我已不知年月，这残魂也坚持不了多久。”涟月不等秦宁开口，枯瘦指尖已疾点其额，寒意透骨，“你且莫问太多，详情我已赋予绢帛之上。我观你体内血气鼓荡，根基不错，只是境界太低。”
那寒流钻入识海的刹那，秦宁浑身一僵，额角沁出细汗，却连半分退避都做不到。
“我无力为你灌顶，也没什么遗留之物可赠予你。你若愿做个凡人也罢，可那长命锁竟如此破碎，想必也已卷入了寻道之争。”
涟月话音未落，周身死气已如墨染般弥漫开来，侵蚀着仅存的暖意。她缓缓收回手指，指尖微颤着摘下头顶玉簪，旋即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掠过簪身。玉质轻鸣间，秦宁分明察觉小姨的气息又衰弱三分，连声音都似被寒霜冻结。他下意识前倾半步，靴底碾过碎冰，发出细碎声响。
“这玉簪乃上品灵宝，可护你一时，若你到凡阶九重开始领悟精神法门，运用得当或可从寻道手中逃得性命。”
她指尖再点，两道寒流如游蛇般钻入秦宁肩井穴，循着经脉悄然游走：“听好，凡阶十重，一重一步皆是基础。你既已第三重，应该已经明白练力整劲之法，当知塑筋是为韧，筑骨是为刚，是为含气锻造一个能够容纳调用气的准备。这个阶段，你或会很快成长，但切莫操之过急，武之一道，没有捷径，夯实稳固，才是正途。”
寒流过处，秦宁肩胛绷紧如弓弦，手臂青筋虬起，却将每一个字刻进骨血里。
涟月语重心长，残躯微微前倾，仿佛要将余烬般的温暖尽数渡予眼前少年。“这十重里，共有三关，练力为劲，练身为器，练神为根，十重三关，三关化真，真变精神，可游灵神。”
话音落处，她袍袖轻扬，玉簪如一片凝冻的月光，无声滑入秦宁掌心。温润触感自指尖漫开，竟在寒窟里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令他垂落的睫毛轻轻一颤。
涟月指尖轻颤，将一卷泛黄绢帛塞入秦宁掌心，那薄绢竟透出微弱暖意，与洞中寒气相斥。她枯槁的肩线微微松懈，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唇边浮起一丝近乎透明的笑意，连周身死气都淡去几分。
“好了，你母涟云为你取名顾尘，但你都长这么大了，想必是有好人家尽心养育了你，可否告诉小姨，你现在的名字唤作什么？”
话音未落，她指尖悬在半空，似想抚过秦宁眉骨，却终究无力垂落。洞外风雪忽又呜咽着钻入岩缝，卷起她散落的几缕白发，露出颈侧青灰色的尸斑。秦宁喉结滚动三次，攥着玉簪的手背青筋隐现，绢帛边缘被捏得簌簌轻响，却始终未能启唇——那两个字卡在灼热的喉间，重逾山岳。
秦宁大口吐出一滩黑血，腥臭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腥甜。随着毒血排出，他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体内翻涌的血气也慢慢平缓下来。
“想不到这雪狼的利爪跟尖牙竟带有毒性。”
秦宁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眼神有些发直。若不是在生死关头险之又险地突破到凡阶第三重，杀死头狼震慑群狼，拖下去死的一定是他——甚至是被野兽分食殆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经历生死相搏。那种在恐惧中抓住一丝“不杀则死”的希冀，与面对“仙人”时那种连拼命念头都不敢有的绝望截然不同。
秦宁就这样呆坐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场战斗带来的冲击。良久，他才从背包里翻出水袋，狠狠灌了一口，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的浊气一并吐出。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凡武精要》原本，轻轻放在盘起的腿上，缓缓翻开。
虽然被撕咬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但体内血气鼓动，伤口竟也在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速度慢慢愈合着。
“第三重——练力。”
秦宁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上，此刻却有了全新的体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踏入修习武学的门槛。”
“所谓练力，并非单纯锻炼肌肉之力，而是对自身血气的掌控。常人练武，往往将招式作为基础，却忽略了自身血气与根基的不足。没有足够的气血支撑，‘一力降十会’便无从谈起，光学招式难免成了花架子。”
想到这里，父亲当年让他苦练拳脚时的画面又从脑海缓缓浮现。
“只有对自己的身体肌肉与血气有了充足的认知，出手时才能调动肌肉所能承载的充盈血气，集中一点爆发，没有多余的动作，既可点到为止，也能有足够的杀伤力。从而持久力与精准力方能有质的提升。”
秦宁合上这份“至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们。
秦家历代先祖都以《凡武精要》为根基，王朝或有更替但镇北侯的名号屹立不倒，世世代代镇守褐门关，是拦在极北戎族面前永不可翻越的高山——凡阶八重武身境，已是凡人可见的武道巅峰。它不仅仅只是一份功法，亦是守护褐门关百姓笑容与安心的依仗。
可现在，老李没了，王大娘没了，爹也没了。镇北侯府，街道、集市，整个褐门关都没了。
雪狼谷的风雪开始变大了，即便是身在岩缝中，他也能感受到风卷着细细的雪粒打在自己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秦宁握紧了右拳，那指骨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那份痛楚的万分之一。
“现在不是伤痛的时候。”
秦宁收了收心神。“接下来要抓紧突破第四重，常规训练肯定不行，我没有几十年去消磨。”
他又将《凡武精要》缓缓翻开，一字一句的将第四重的要领再一次记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雪渐渐弱了，秦宁合上书本，他惊讶的发现原本被雪狼撕扯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大半，只留下一层厚厚的血痂。
“该走了”秦宁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又从背包里抽出舆图，确认了一下防风山洞的方位，随后便毅然走出了岩缝。
落过雪的雪狼谷夜晚，反映在雪地的月光白的瘆人。秦宁鼓动体内的血气，并不觉得寒冷。他在雪地中迅速奔跑，留下的浅浅的脚痕不一会，便被雪花再一次覆盖掉，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呼～”
山石林立之间，矮矮的低岩处，一座无字碑紧贴山崖而建，仿若天刻，与周围斑驳山岩浑然一体。其上无字，但有一隐约可见的图纹刻篆，秦宁知道，那是褐门关镇北侯的图腾。
秦宁长舒一口气，将体内鼓动的血气平复，右手依旧紧握着拳头。在这雪狼谷中，终日荒无人烟，野兽出没，他不敢放松一丝丝警惕，因为他知道，人对上像雪狼这种群居的野兽，如果碰到大族群被偷袭，哪怕是凡阶五重甚至六重的武学宗师，也有可能被生生耗死。毕竟，武学宗师也只是凡人，无移山填海之能，镇压万兽之威。
“就是这里了。”秦宁深呼一口气，弓步前踏，右拳紧握时，调动全身气血汇于腿腰之间，他要一拳将防风山洞的侧面轰出一个小口，同时又不引起太大声响惊扰附近野兽。
他就这样摆出这个姿势蓄力许久，体内血气不断鼓动震荡，如海啸前的回浪余波。
“破！”突然间，秦宁从喉咙里迸发一声极致压抑的喝声，全身力量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每一寸皮肤、筋脉、血肉，都仿佛成了积攒了许久的水闸同时打开，通过秦宁的右拳奔涌而出。
一时间，那布满青苔的山洞侧面狠狠的震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开裂出一道约莫一个七八岁小孩高的岩缝来，这岩缝看着不大，但秦宁比划了一下，这岩缝似乎刚好能容纳秦宁稍稍狼狈的爬进洞去。
透过岩缝向内看去时，凭着被月光映照的雪亮，秦宁隐约看见一袭长衫华服的女子盘膝而坐，脑袋微垂，但脊背依旧直立，十五年间，肉体没有一丝衰败的痕迹。若不是秦宁知道这女子早已死去多年，生机全无，定当转头就跑，因为哪怕只是从岩缝中瞧见这尸体，就让秦宁感觉到与凡人完全不同。
“这就是仙人之躯，哪怕死亡依旧肉身不腐。”
秦宁手上并不停歇，硬生生从那岩缝口爬了进去。他知道刚刚那一拳虽然已经竭力压制，但在这雪狼谷中，那声响动依然能够传播到很远。随后他捡起打碎的落石，又稍稍掩盖了一下这道岩缝，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前辈在上，晚辈秦宁，因遭大难被逼至此已无处可去。我父曾留手信在此地可有一线生机，还望前辈恕罪。”
秦宁透着岩缝的微微光亮，诚心拜服面前的这华服女尸。他并不敢点燃火折子，在这种生死未知之地，温暖的火源无异于是吸引野兽的一种自杀行为。
洞中寂静的可怕，只听得见山洞外呜呜的风声。他毕恭毕敬对这“仙人尸身”行过大礼，再一次整理了被自己打出来的岩缝，确定已经被大概遮掩不易发觉过后，才在不远处盘膝坐下，他已经累到极限了。
毕竟只是凡俗之躯，从进入雪狼谷，一路奔袭，又经历一场生死相搏，一直紧绷的神经一瞬都不敢停歇。或许是这仙人尸身让秦宁觉得亲近，这一晚，他睡的很沉。
。。。。。。
“呜呜呜～”洞外的风雪落了整整一夜，秦宁来时的痕迹似乎都被掩盖过去了。
秦宁醒来时，已不知时辰。但透过岩缝的光亮，让他知道，黑夜已经过去了。他掏出背包的干粮填饱肚子，随后才站立起来细细打量这不大的山洞。
仙人尸身就在不远处，长衫华服盘膝而坐，头戴一根白玉发簪，双手叠合至于怀中，仿佛一副修炼模样，只是面色惨白如纸，生机全无。
“倒是这岩洞......”秦宁突然间，像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摸索着岩洞表面，若有所思，随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站到无字碑后向洞里张望，“没错，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山洞，这是人力轰出来的！而且只用了一拳。”
秦宁心中一凛。“若我有这般力量，陈师兄你接的下来吗！”
秦宁心中仇恨之火熊熊燃烧。他继续摸索着岩壁四周，不放过一丝细节。
“爹信中所言，我是从这洞里被他从仙人尸身旁捡回去的，可这洞中除了尸身再无其他，。”秦宁好一番摸索下来，却无任何收获，不免稍稍有些泄气。
秦宁回到昨晚躺下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呆呆的望着仙人尸身。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我又是什么人？为什么？”秦宁有些怔怔的捏了捏拳，又想起那护住了他一命的长命锁来。
他从胸口掏出那把长命锁，其上寸寸龟裂更能显现它的护主之功。秦宁轻轻的抚摸长命锁，心中复杂。这长命锁是他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他，养父曾对此闭口不言，只说这长命锁是自己贴身之物。秦宁原想是父母对孩子长命百岁的一种寄托，但这件东西，却生生保护了他一次，从仙人手下活了下来。
“秦家历代都是凡人，断不可能有这种可以抵挡仙人手段不死的宝物，难道说......”秦宁将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下，“赌一把！”
他起身，一步步走向尸身。
每一步，心跳都重一分。
就在他距尸身三步之遥时，一阵穿洞而入的微风，拂动尸身宽袖——
袖口轻扬，一抹素白绢角，自她交叠的指缝间悄然滑出。
秦宁呼吸一滞。
他未伸手去抽，而是先将长命锁，轻轻置于尸身膝前，随后站起行礼。
长命锁并无其他变化，仿佛早已变成一件凡物。
“仙人在上，秦宁背负血海深仇，承家国之殇，若真有一线生机......还望仙人成全，恕小子不敬之罪。”秦宁诚心作了大揖，随后便缓缓伸手去抽取那绢帛。现在的他，似若落水的小羊，而那绢帛，仿佛也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而就在秦宁触碰到手腕的刹那，突然，异变陡生！
那生机全无的尸身竟猛的睁开了眼睛！
秦宁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头顶狠狠的镇压下来，猝不及防间竟被这威压直接压倒趴在地上，体内血气不自觉的疯狂鼓动对抗威压却根本无济于事。
“完了！”秦宁心中大骇，他动弹不得，竟连抬头都无法做到。
而就在这危机关头，那一边的长命锁竟也突然光芒大作，这防风山洞一瞬间竟亮如白昼。
嗡！
一道温润却不可抗拒的金光自长命锁中骤然迸发，如初阳破云，不刺目，却似斩断万古寒夜的一线天光。
那金光并非向外炸裂，而是向内收束，形成了一道符箓，其上“上清敕令”四字清晰可见，而后最后竟缓缓隐入尸身头顶。
刹那间，秦宁只觉身上一松，他牙根紧要，踉跄抬起头，目光与仙人尸身的眼眸撞在一起。
那双眸之中依然毫无生机，但秦宁敏锐的察觉到这尸身的与之前不同的是嘴角有了一丝微笑。
洞中寒气骤然凝滞，仿佛天地屏息，连岩缝外呼啸的风雪也悄然止息。秦宁喉头微动，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只觉那冰封般的视线直刺心底。
她眸中灰白如雾消散一瞬，竟倒映出秦宁十五年前襁褓时的稚嫩容颜——那双清澈眼瞳，恍若当年瞧见襁褓之中的秦宁，映着窗棂外初绽玉兰与簌簌落雪的温柔光景。
“我生机已断，长命锁乃你娘涟云所留，”声线自喉间浮起，如冰河解冻时第一道裂痕，清冽却带着暖意，“你该唤我一声涟月小姨。”
秦宁瞳孔骤缩，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心脉。
“我已不知年月，这残魂也坚持不了多久。”涟月不等秦宁开口，枯瘦指尖已疾点其额，寒意透骨，“你且莫问太多，详情我已赋予绢帛之上。我观你体内血气鼓荡，根基不错，只是境界太低。”
那寒流钻入识海的刹那，秦宁浑身一僵，额角沁出细汗，却连半分退避都做不到。
“我无力为你灌顶，也没什么遗留之物可赠予你。你若愿做个凡人也罢，可那长命锁竟如此破碎，想必也已卷入了寻道之争。”
涟月话音未落，周身死气已如墨染般弥漫开来，侵蚀着仅存的暖意。她缓缓收回手指，指尖微颤着摘下头顶玉簪，旋即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掠过簪身。玉质轻鸣间，秦宁分明察觉小姨的气息又衰弱三分，连声音都似被寒霜冻结。他下意识前倾半步，靴底碾过碎冰，发出细碎声响。
“这玉簪乃上品灵宝，可护你一时，若你到凡阶九重开始领悟精神法门，运用得当或可从寻道手中逃得性命。”
她指尖再点，两道寒流如游蛇般钻入秦宁肩井穴，循着经脉悄然游走：“听好，凡阶十重，一重一步皆是基础。你既已第三重，应该已经明白练力整劲之法，当知塑筋是为韧，筑骨是为刚，是为含气锻造一个能够容纳调用气的准备。这个阶段，你或会很快成长，但切莫操之过急，武之一道，没有捷径，夯实稳固，才是正途。”
寒流过处，秦宁肩胛绷紧如弓弦，手臂青筋虬起，却将每一个字刻进骨血里。
涟月语重心长，残躯微微前倾，仿佛要将余烬般的温暖尽数渡予眼前少年。“这十重里，共有三关，练力为劲，练身为器，练神为根，十重三关，三关化真，真变精神，可游灵神。”
话音落处，她袍袖轻扬，玉簪如一片凝冻的月光，无声滑入秦宁掌心。温润触感自指尖漫开，竟在寒窟里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令他垂落的睫毛轻轻一颤。
涟月指尖轻颤，将一卷泛黄绢帛塞入秦宁掌心，那薄绢竟透出微弱暖意，与洞中寒气相斥。她枯槁的肩线微微松懈，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唇边浮起一丝近乎透明的笑意，连周身死气都淡去几分。
“好了，你母涟云为你取名顾尘，但你都长这么大了，想必是有好人家尽心养育了你，可否告诉小姨，你现在的名字唤作什么？”
话音未落，她指尖悬在半空，似想抚过秦宁眉骨，却终究无力垂落。洞外风雪忽又呜咽着钻入岩缝，卷起她散落的几缕白发，露出颈侧青灰色的尸斑。秦宁喉结滚动三次，攥着玉簪的手背青筋隐现，绢帛边缘被捏得簌簌轻响，却始终未能启唇——那两个字卡在灼热的喉间，重逾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