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霜与旱
光和五年四月，二月那场大疫余波未散。广宗背阴的沟沿还压着一层薄霜；几步外，向阳的田土却已经裂开了口。
许安扶着母亲绕开裂缝。见她脚下又软，他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他肩膀还没长开，母亲伏上来，两只脚几乎碰地。
母亲的手在他怀里摸到一块硬东西。
“安儿，拿出来。”
许安没动。那是他藏下的一口干粮，想等母亲再走不动时喂给她。
母亲从他背上下来，喘了一会儿，仍把手摊在他面前。许安只得掰下一点塞进嘴里。她看着他咽下去，才说：“剩下的收好，留着后面吃。”
道上的人都在往广宗西边走。有人说，太平道这些年在冀州替人治病，大贤良师张角和张宝正在旧社屋旁收治灾民。能不能治好，没人敢保；至少到了那里，病人不会再被赶回路上。
许安跟着人群找到了病棚。
棚前没有守门的兵。灶边挤着还能站的人，病重的已经被扶了进去。
棚角有人跪着，一桩桩说自己犯过的错。一个太平道弟子捧着小陶盂，低声念过几句，才把水递过去。许安听旁人称那是符水。
许安的母亲刚过入口，膝盖便软了。
“张宝，灶边又没水了！”
一个挽着袖、肩背宽实、脸上沾灰的男人踢开空罐，给母子让出路来。
“把送水的路让出来！能自己走的往棚边靠，走不动的，旁边人扶一把！”
他指向一张空席：“小子，把你娘扶到那张空席上，别堵着后面的人。”
许安不敢松手。一名瘦削男子从棚内走来，指腹还留着淡淡药色。他稳稳搭住母亲腕间，先问她能不能听见，又问她能不能吞水。母亲勉强点头。
旁边的人称他大贤良师。
“灶边剩下的水不多了。”张宝说。
张角道：“先让她躺下。人既进了这里，便不能渴死在席上。”
许安把母亲扶到席上。张宝随手将几只小陶盂摁进他怀里：“小子，你还能跑，就别只守在你娘脚边。先送到井边，再替灶下抱捆柴。等水来了，我让人先给她留一口。”
许安看了母亲一眼。她碰了碰他的手腕，让他去。
最上面的陶盂险些滑落，井边一个老人伸手托住了盂底。
“小子，你是来送陶盂的，还是来摔陶盂的？用两只手抱稳了。”
许安赶紧用两手托住。老人替他摆正陶盂，脚边还护着一只空陶罐。
取水的人在前面喊：“何伯，再往旁边让让！这小子抱得太多，看不见脚下了。”
何伯把空罐往脚边一勾：“我已经让了。他要还是抱不稳，我总不能一路替他托到井边。”
许安走得慢。一个身量略高的男人抱着水罐迎面过来，灰褐短衣已经洗旧，腰间剑鞘也磨得发暗。他侧身让许安先走，一句话没说，等许安走过去，又搬起下一罐水。
许安送完陶盂，回程抱柴。再到母亲席前，她还能摸到他的手。许安刚蹲下，张宝就在外面敲了敲水罐。
“小子，井边还等着人跑腿呢！你才回来就蹲下了，非得让我再催一遍？”
母亲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许安只得起身。
第二趟回来，何伯替他把一只滚到路中的陶盂踢到边上，又叫他把随手放在石沿上的空罐收好。
“罐子往里放。”何伯说，“谁脚下一绊掉进井里，你可捞不回来。”
许安把罐抱到里侧。何伯伸手推了一下，见放稳了，这才罢休。
等许安领到水时，两条手臂已经酸得发抖。
“这是你母亲那份水。”分水的人说，“两只手端稳了。”
许安两手捧着陶盂往回走。经过何伯身旁，老人又指了指他的脚下。
“往里走，别踩石头。摔疼了是小事，洒了水，你母亲今天喝什么？”
许安绕开半步，一滴也没洒。
不远处，一个身量不高的青年正守着病中的母亲，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结实前臂，右臂横着一道弯曲的旧伤。他腰间别着一柄尺余短刀，刀口还粘着刚割断席绳留下的草屑。见许安端水过来，青年快步拦住他。
“把这盂水先给我！我母亲快撑不住了！”
许安把陶盂抱紧：“这是给我娘的。”
分水的人在后面叫道：“韩定，下一份水先给你母亲送过去！你回席边守着，别堵着大家取水。”
韩定盯着陶盂看了一眼，还是退回席边。他跪下托住母亲的肩，连叫两声。她刚才还能动的手垂在席外，头偏向一边，没有睁眼。
前面有人抬病人，许安一时过不去。后排看不见，只知道水路停了，仍在向前挤。
韩定忽然冲了回来，嗓子已经变了调。
“我娘不应我了！方才还会动，现在叫她也不睁眼——水呢？你们答应我的水呢！”
分水的人横过手臂：“水已经有人去取了！”
“你给我让开！”
韩定推了他一把。有人拉住韩定的手臂，他猛地挣开，拔出了那柄短刀。
看见刀的人往后退，没看见的人还在往前挤。一个后退的人被身后撞得失去平衡，肩背砸在何伯身上。
许安看得清楚。何伯侧倒下去，头撞上井台石沿。空罐滚出去，在地上转了半圈，没有碎。何伯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安想过去，短刀已经逼到眼前。他只能把水护在腹前，背靠水罐。韩定死死盯着陶盂，眼里没有许安，只有那一盂能让母亲睁眼的水。刀尖随着他的手不停发抖。
三步外，那个剑客刚放下一罐水。人群进退不得，他却站得很稳。
许安只看见他跨过来。连鞘的剑横在韩定腕下，向上一抬，短刀便离开了许安。剑客另一只手将他拉出了刀口。
陶盂一歪，水洒出一小股。许安赶紧扶稳，大半还在。
张宝从侧边夺下短刀，将韩定推到棚柱旁。
“端着水的赶紧走，空着手的都往后退！”
剑客已经放开韩定。他蹲到何伯身边，先看了一眼腰间那柄始终没有动静的剑，才俯身去探老人的气息。
剑鞘安静得像一截旧木。
他看见石沿旁的血，把人抱了起来。
“让路。”
许安端着水跑回母亲身边。他跪下叫了一声“娘”，把陶盂送到她唇边。母亲吞下一小口，眼睛终于睁开一线。
许安护住剩下的水，再回头时，剑客已经抱着何伯进了病棚。何伯的头靠在他臂弯里，眼睛没有睁开。
剑客腰间那柄剑，从头到尾没有响过。
许安扶着母亲绕开裂缝。见她脚下又软，他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他肩膀还没长开，母亲伏上来，两只脚几乎碰地。
母亲的手在他怀里摸到一块硬东西。
“安儿，拿出来。”
许安没动。那是他藏下的一口干粮，想等母亲再走不动时喂给她。
母亲从他背上下来，喘了一会儿，仍把手摊在他面前。许安只得掰下一点塞进嘴里。她看着他咽下去，才说：“剩下的收好，留着后面吃。”
道上的人都在往广宗西边走。有人说，太平道这些年在冀州替人治病，大贤良师张角和张宝正在旧社屋旁收治灾民。能不能治好，没人敢保；至少到了那里，病人不会再被赶回路上。
许安跟着人群找到了病棚。
棚前没有守门的兵。灶边挤着还能站的人，病重的已经被扶了进去。
棚角有人跪着，一桩桩说自己犯过的错。一个太平道弟子捧着小陶盂，低声念过几句，才把水递过去。许安听旁人称那是符水。
许安的母亲刚过入口，膝盖便软了。
“张宝，灶边又没水了！”
一个挽着袖、肩背宽实、脸上沾灰的男人踢开空罐，给母子让出路来。
“把送水的路让出来！能自己走的往棚边靠，走不动的，旁边人扶一把！”
他指向一张空席：“小子，把你娘扶到那张空席上，别堵着后面的人。”
许安不敢松手。一名瘦削男子从棚内走来，指腹还留着淡淡药色。他稳稳搭住母亲腕间，先问她能不能听见，又问她能不能吞水。母亲勉强点头。
旁边的人称他大贤良师。
“灶边剩下的水不多了。”张宝说。
张角道：“先让她躺下。人既进了这里，便不能渴死在席上。”
许安把母亲扶到席上。张宝随手将几只小陶盂摁进他怀里：“小子，你还能跑，就别只守在你娘脚边。先送到井边，再替灶下抱捆柴。等水来了，我让人先给她留一口。”
许安看了母亲一眼。她碰了碰他的手腕，让他去。
最上面的陶盂险些滑落，井边一个老人伸手托住了盂底。
“小子，你是来送陶盂的，还是来摔陶盂的？用两只手抱稳了。”
许安赶紧用两手托住。老人替他摆正陶盂，脚边还护着一只空陶罐。
取水的人在前面喊：“何伯，再往旁边让让！这小子抱得太多，看不见脚下了。”
何伯把空罐往脚边一勾：“我已经让了。他要还是抱不稳，我总不能一路替他托到井边。”
许安走得慢。一个身量略高的男人抱着水罐迎面过来，灰褐短衣已经洗旧，腰间剑鞘也磨得发暗。他侧身让许安先走，一句话没说，等许安走过去，又搬起下一罐水。
许安送完陶盂，回程抱柴。再到母亲席前，她还能摸到他的手。许安刚蹲下，张宝就在外面敲了敲水罐。
“小子，井边还等着人跑腿呢！你才回来就蹲下了，非得让我再催一遍？”
母亲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许安只得起身。
第二趟回来，何伯替他把一只滚到路中的陶盂踢到边上，又叫他把随手放在石沿上的空罐收好。
“罐子往里放。”何伯说，“谁脚下一绊掉进井里，你可捞不回来。”
许安把罐抱到里侧。何伯伸手推了一下，见放稳了，这才罢休。
等许安领到水时，两条手臂已经酸得发抖。
“这是你母亲那份水。”分水的人说，“两只手端稳了。”
许安两手捧着陶盂往回走。经过何伯身旁，老人又指了指他的脚下。
“往里走，别踩石头。摔疼了是小事，洒了水，你母亲今天喝什么？”
许安绕开半步，一滴也没洒。
不远处，一个身量不高的青年正守着病中的母亲，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结实前臂，右臂横着一道弯曲的旧伤。他腰间别着一柄尺余短刀，刀口还粘着刚割断席绳留下的草屑。见许安端水过来，青年快步拦住他。
“把这盂水先给我！我母亲快撑不住了！”
许安把陶盂抱紧：“这是给我娘的。”
分水的人在后面叫道：“韩定，下一份水先给你母亲送过去！你回席边守着，别堵着大家取水。”
韩定盯着陶盂看了一眼，还是退回席边。他跪下托住母亲的肩，连叫两声。她刚才还能动的手垂在席外，头偏向一边，没有睁眼。
前面有人抬病人，许安一时过不去。后排看不见，只知道水路停了，仍在向前挤。
韩定忽然冲了回来，嗓子已经变了调。
“我娘不应我了！方才还会动，现在叫她也不睁眼——水呢？你们答应我的水呢！”
分水的人横过手臂：“水已经有人去取了！”
“你给我让开！”
韩定推了他一把。有人拉住韩定的手臂，他猛地挣开，拔出了那柄短刀。
看见刀的人往后退，没看见的人还在往前挤。一个后退的人被身后撞得失去平衡，肩背砸在何伯身上。
许安看得清楚。何伯侧倒下去，头撞上井台石沿。空罐滚出去，在地上转了半圈，没有碎。何伯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安想过去，短刀已经逼到眼前。他只能把水护在腹前，背靠水罐。韩定死死盯着陶盂，眼里没有许安，只有那一盂能让母亲睁眼的水。刀尖随着他的手不停发抖。
三步外，那个剑客刚放下一罐水。人群进退不得，他却站得很稳。
许安只看见他跨过来。连鞘的剑横在韩定腕下，向上一抬，短刀便离开了许安。剑客另一只手将他拉出了刀口。
陶盂一歪，水洒出一小股。许安赶紧扶稳，大半还在。
张宝从侧边夺下短刀，将韩定推到棚柱旁。
“端着水的赶紧走，空着手的都往后退！”
剑客已经放开韩定。他蹲到何伯身边，先看了一眼腰间那柄始终没有动静的剑，才俯身去探老人的气息。
剑鞘安静得像一截旧木。
他看见石沿旁的血，把人抱了起来。
“让路。”
许安端着水跑回母亲身边。他跪下叫了一声“娘”，把陶盂送到她唇边。母亲吞下一小口，眼睛终于睁开一线。
许安护住剩下的水，再回头时，剑客已经抱着何伯进了病棚。何伯的头靠在他臂弯里，眼睛没有睁开。
剑客腰间那柄剑，从头到尾没有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