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归
许安跪在母亲席边，手里还捧着陶盂。剑客把何伯放在不远处。他俯身时，许安才看清那张脸。长眉平直，眼窝稍深，看着不过二十多岁，脸侧还沾着搬水时蹭上的灰。照料病人的人擦开何伯发边的血，俯身叫了两声。手指先停在何伯鼻下，又按住腕间。等了很久，那只手才移开。
“人去了。”
许安把陶盂放低一点，等着那双眼像母亲方才那样睁开。
何伯的眼睛始终没动。有人拉过旧布，盖住他的胸口。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许安转回去，把水慢慢送到母亲唇边。她吞下几口，手指摸到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娘，我在。”
另一份水也送到了韩定母亲手里。她起初没有反应，后来咳了一声，总算吞下半口。韩定托着她的颈后，过了许久，才抬头望向何伯。
张宝把短刀收入鞘中，系在自己腰后。
“都靠棚站！水路让出来。拿布，先把人遮好。”
人群散开，水又送了起来。何伯身上多了一片旧布，两只脚还露在外面。
张角过来，先看何伯，再看张宝腰后的刀。
张宝道：“刀是我收的。他头一回讨水，井边已经答应下一斗先送。谁知他等不住，拔了刀。我只顾着按人，没看见何伯怎么倒的。”
张角问许安：“你看见了？”
许安点头：“前面的人看见刀，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走。有人被撞得站不住，肩背撞到何伯，何伯才倒下。”
撞上何伯的人就在一旁。张角又问他。
那人摸着左肩：“是这边撞的。后面也有人挤我，我不知道是谁。”
张角这才看向韩定。
韩定低着头，喉结动了几下：“我以为他们又在哄我。我娘已经不应人了，我只想把水抢过去……刀是我拔的。可我真没看见何伯，我连他什么时候倒的都不知道。”
“头一回，可有人应过你？”
“说下一斗先送。”
“这柄短刀，不再还你。”张角看着他，“今日，你亲手替何伯遮身、掘土、安葬。往后井边缺人，你便来护井。你母亲仍留在棚中，该给她的药和水，一样不会少。做不做？”
韩定的手从母亲席边慢慢移开。他看了看何伯露在布外的脚，又回头看母亲，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做。”他哑声道，“可我娘醒了，得让她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张角道：“这句话，你自己同她说。”
他先抓起旧布，把何伯露在外面的脚盖住。俯身去托何伯脚踝时，他的手刚碰上，便缩了回来。
没有人催他。
过了一会儿，韩定再次伸手。这次没有松开。他和另一人把何伯搬到棚后，接过一柄短铲。
第一铲只掀起一层薄土，铲刃便碰到硬处，震得他两臂一颤。韩定握紧铲柄，接着往下挖。
剑客已经回到井边。有人拿着木牍来问何伯的姓名，照料者和分水的人都只知道大家叫他何伯。
“再问不到，只能记作无名。”记录的人说。
剑客停下手里的水罐。
“再问。”
记录的人先问许安。
“大家叫他何伯。”许安说，“他一直守在井边。”
韩定扶着铲柄，说何伯是从平乡方向来的。又有流民记起，何伯原先随三户人同行，后来因病人分棚，才与他们散开。
记录的人逐一问过，最后在木牍上写下：何伯，平乡方向来，曾随三户人同行。
剑客抱起水罐。经过木牍时，低声念了一遍：“何伯，平乡方向来，曾随三户人同行。”
他腰间的剑在鞘中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极轻，像是谁隔着很远的地方，用指节敲了敲门。
剑客停了一瞬，再低头时，剑已经重新归于沉寂。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井边走。
何伯下葬后的第二日，韩定站到了井边。
他的短刀已经不在腰上，肩头却多了一道被水罐磨出的红印。许安抱着空陶罐走到三步外，脚便停了。
韩定看见他，将刚接满的水罐放到地上，两只手都从罐沿移开，又退到井台另一侧。
“这边能过。”
许安没有应声。他贴着远处绕过去，接水时仍盯着韩定的手。
昨日那个剑客抱着两张旧席从后面经过。张宝隔着灶台指了一下病棚：“给这母子留一张，另一张送东棚。”
剑客停下脚步，把一张旧席放在许安母亲躺过的位置旁，随后抱着另一张继续往前走。
张宝在灶后叫住许安：“水送完，把你娘扶过来。她病成这样，往后住哪一棚、吃哪一锅，总得登记清楚。省得你一天到晚像只没头苍蝇，抱着空罐到处求人。”
母亲喝过水，扶着许安走出病棚。没走多远，她便停下来咳了许久。许安劝她回席上，她摇摇头，手仍压在他肩上。
灶后坐着昨日记录何伯的人，膝上搁着木牍。旁边几户新来的人散开后，张宝把母子二人招到前面。
“这两个昨儿刚到。病的一个，能跑腿的一个。”
执笔的人看了看他们：“眼下几口？”
“两口。”许安先答。
母亲的手在他肩上收紧了一点。
“家里三口。”
那人抬起眼：“另一个呢？”
“他爹。去年入冬，里中叫人随车送粮。去了以后，一直没回来。”
那人没有落笔。
“可有信？”
母亲摇头：“正月里，有人说那队人在半道散了。隔了几日，又有人说他们被带去了别处。传话的，都没亲眼见过他。”
许安仰起脸：“我爹认得回来的路。他从前带我走夜路，从没走错过。”
母亲低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娘知道他认路。可路再熟，也得人还能往回走才行。”
许安没有听明白，只抓住了后半句：“只要能走，他就会回来。”
母亲没有再与他争，只把手按在他头上。她想往旁边让开，膝盖忽然一软。张宝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能做什么？”
“二月病过一场，重的做不了。坐着拣米、看火，还能做。”
“今日先坐着，别逞这个强。”张宝把她扶到一只粮袋旁，又冲许安抬了抬下巴，“看见没有？你娘若再倒一次，你就不是多跑几趟水的事了。盯着她，别只会嘴硬。”
执笔的人重新低下头：“粮食按几口？”
“两口。”
“家里那一口呢？”
母亲望着木牍：“人不在，不能多领他的。可也不能写死。”
许安往前挪了一步：“没有尸首。”
那人等了等，在原先的记号后写了两个字。
分粮的人舀起粟米，往母亲带来的布袋里倒了两小瓢。母亲等木勺离开，便把袋口收紧。
母亲俯身看着：“写的什么？”
他把木牍朝母子二人转过来。
“未归。”
许安不认得那两个字。他盯了很久，把它们的样子记了下来。
“人去了。”
许安把陶盂放低一点，等着那双眼像母亲方才那样睁开。
何伯的眼睛始终没动。有人拉过旧布，盖住他的胸口。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许安转回去，把水慢慢送到母亲唇边。她吞下几口，手指摸到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娘，我在。”
另一份水也送到了韩定母亲手里。她起初没有反应，后来咳了一声，总算吞下半口。韩定托着她的颈后，过了许久，才抬头望向何伯。
张宝把短刀收入鞘中，系在自己腰后。
“都靠棚站！水路让出来。拿布，先把人遮好。”
人群散开，水又送了起来。何伯身上多了一片旧布，两只脚还露在外面。
张角过来，先看何伯，再看张宝腰后的刀。
张宝道：“刀是我收的。他头一回讨水，井边已经答应下一斗先送。谁知他等不住，拔了刀。我只顾着按人，没看见何伯怎么倒的。”
张角问许安：“你看见了？”
许安点头：“前面的人看见刀，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走。有人被撞得站不住，肩背撞到何伯，何伯才倒下。”
撞上何伯的人就在一旁。张角又问他。
那人摸着左肩：“是这边撞的。后面也有人挤我，我不知道是谁。”
张角这才看向韩定。
韩定低着头，喉结动了几下：“我以为他们又在哄我。我娘已经不应人了，我只想把水抢过去……刀是我拔的。可我真没看见何伯，我连他什么时候倒的都不知道。”
“头一回，可有人应过你？”
“说下一斗先送。”
“这柄短刀，不再还你。”张角看着他，“今日，你亲手替何伯遮身、掘土、安葬。往后井边缺人，你便来护井。你母亲仍留在棚中，该给她的药和水，一样不会少。做不做？”
韩定的手从母亲席边慢慢移开。他看了看何伯露在布外的脚，又回头看母亲，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做。”他哑声道，“可我娘醒了，得让她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张角道：“这句话，你自己同她说。”
他先抓起旧布，把何伯露在外面的脚盖住。俯身去托何伯脚踝时，他的手刚碰上，便缩了回来。
没有人催他。
过了一会儿，韩定再次伸手。这次没有松开。他和另一人把何伯搬到棚后，接过一柄短铲。
第一铲只掀起一层薄土，铲刃便碰到硬处，震得他两臂一颤。韩定握紧铲柄，接着往下挖。
剑客已经回到井边。有人拿着木牍来问何伯的姓名，照料者和分水的人都只知道大家叫他何伯。
“再问不到，只能记作无名。”记录的人说。
剑客停下手里的水罐。
“再问。”
记录的人先问许安。
“大家叫他何伯。”许安说，“他一直守在井边。”
韩定扶着铲柄，说何伯是从平乡方向来的。又有流民记起，何伯原先随三户人同行，后来因病人分棚，才与他们散开。
记录的人逐一问过，最后在木牍上写下：何伯，平乡方向来，曾随三户人同行。
剑客抱起水罐。经过木牍时，低声念了一遍：“何伯，平乡方向来，曾随三户人同行。”
他腰间的剑在鞘中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极轻，像是谁隔着很远的地方，用指节敲了敲门。
剑客停了一瞬，再低头时，剑已经重新归于沉寂。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井边走。
何伯下葬后的第二日，韩定站到了井边。
他的短刀已经不在腰上，肩头却多了一道被水罐磨出的红印。许安抱着空陶罐走到三步外，脚便停了。
韩定看见他，将刚接满的水罐放到地上，两只手都从罐沿移开，又退到井台另一侧。
“这边能过。”
许安没有应声。他贴着远处绕过去，接水时仍盯着韩定的手。
昨日那个剑客抱着两张旧席从后面经过。张宝隔着灶台指了一下病棚：“给这母子留一张，另一张送东棚。”
剑客停下脚步，把一张旧席放在许安母亲躺过的位置旁，随后抱着另一张继续往前走。
张宝在灶后叫住许安：“水送完，把你娘扶过来。她病成这样，往后住哪一棚、吃哪一锅，总得登记清楚。省得你一天到晚像只没头苍蝇，抱着空罐到处求人。”
母亲喝过水，扶着许安走出病棚。没走多远，她便停下来咳了许久。许安劝她回席上，她摇摇头，手仍压在他肩上。
灶后坐着昨日记录何伯的人，膝上搁着木牍。旁边几户新来的人散开后，张宝把母子二人招到前面。
“这两个昨儿刚到。病的一个，能跑腿的一个。”
执笔的人看了看他们：“眼下几口？”
“两口。”许安先答。
母亲的手在他肩上收紧了一点。
“家里三口。”
那人抬起眼：“另一个呢？”
“他爹。去年入冬，里中叫人随车送粮。去了以后，一直没回来。”
那人没有落笔。
“可有信？”
母亲摇头：“正月里，有人说那队人在半道散了。隔了几日，又有人说他们被带去了别处。传话的，都没亲眼见过他。”
许安仰起脸：“我爹认得回来的路。他从前带我走夜路，从没走错过。”
母亲低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娘知道他认路。可路再熟，也得人还能往回走才行。”
许安没有听明白，只抓住了后半句：“只要能走，他就会回来。”
母亲没有再与他争，只把手按在他头上。她想往旁边让开，膝盖忽然一软。张宝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能做什么？”
“二月病过一场，重的做不了。坐着拣米、看火，还能做。”
“今日先坐着，别逞这个强。”张宝把她扶到一只粮袋旁，又冲许安抬了抬下巴，“看见没有？你娘若再倒一次，你就不是多跑几趟水的事了。盯着她，别只会嘴硬。”
执笔的人重新低下头：“粮食按几口？”
“两口。”
“家里那一口呢？”
母亲望着木牍：“人不在，不能多领他的。可也不能写死。”
许安往前挪了一步：“没有尸首。”
那人等了等，在原先的记号后写了两个字。
分粮的人舀起粟米，往母亲带来的布袋里倒了两小瓢。母亲等木勺离开，便把袋口收紧。
母亲俯身看着：“写的什么？”
他把木牍朝母子二人转过来。
“未归。”
许安不认得那两个字。他盯了很久，把它们的样子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