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甲子
又过了五日，许安的母亲已经能坐在灶后，替人拣去粟米里的石粒。
张角正在病棚外看几束新送来的药草。送药的人说，南边又有一处破屋收了病人，张角让他明日带路，别只回来报一句人多。
张宝把一筐晒干的粟饭推到许安面前。
“每人一把。手放平了，熟人不准多分，不认识的也不准少给。”
许安照着做。分到一半，他回头看见母亲面前只有一只浅碗，碗里的粟米还没盖住底。
他趁张宝转身，抓起一小把粟饭塞进袖中。
韩定正提着两只空罐回来，在筐边停了一下。
“袖子都鼓起来了。”他压低声音，“当张宝瞎，还是当我瞎？放回去。”
许安立刻压住袖口：“你也抢过。”
韩定握着罐绳的手没有松：“我抢水，害死了何伯。你偷这一把，想害谁少吃一口？”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脸，把罐重重放到地上。
一粒干饭从许安袖里掉出来。张宝回头看见，伸出手。
“把手摊开，让我看看。”
许安没动。
“还攥着？藏进袖子里，就当我看不见了？”
旁边有人笑起来。许安的脸一下涨红，手却压得更紧。
张角从病棚外走过来，先朝队伍看了一眼。
“领粮去。别围着一个孩子看。”
笑声散了。许安的母亲扶着粮袋站起身，咳了两声。
“小安，拿出来。”
许安慢慢摊开手。那一小把粟饭已经被汗沾在掌心。
张角问张宝：“他娘今日的份留了没有？”
“锅里留着，没少。”
张角这才看向许安：“那就把不该拿的还回去。该给你们的，照给。”
他转身去追方才送药的人，问南边那处破屋有没有能烧水的锅。
张宝把木勺塞进许安手里：“这一筐分完。旁人领过，你再领自己的。”
许安把掌心的粟饭放回去。后来的人走到筐前，他一勺一勺分，再没回头看母亲的碗。
韩定排在最后。他把木碗放到筐边，没有催。
许安刮起一勺，倒进碗里。韩定端起碗，两人仍没看对方。
母亲在灶后叫他：“安儿，分完就来吃。你那份凉了，我可不能替你咽进肚里。真想孝顺娘，先别把自己饿成一根柴。”
入夏不久，南边那处破屋来了人。
来人说，那里收下的病者越来越多，粮只够再熬一锅，烧水的柴也快见底。他想借一袋粟米，两捆干柴。
张宝掀开粮袋看了看：“一袋送走，这边明晚就得把粥再熬稀些。你们那里有多少人？”
“能走的十来个，躺着的还有六七个。”
张角问：“符是谁送过去的？”
来人指了指自己。
“那就不能只送一张符。”张角说，“病人的份不动。去问灶后和取水的人，谁愿意匀一口，收多少送多少。再带两捆柴。明日我过去看那些走不动的。”
张宝看了他一眼：“凑不满一袋呢？”
“有多少先送多少。”
最后只凑出大半袋粮。剑客把粮和药背在身上，两捆柴还留在地上。
张宝朝许安和韩定招手：“你们两个，一人一头。”
许安先开口：“我不跟他抬。”
韩定弯腰去抓两根捆绳：“说得像我愿意跟你抬。让他留这儿，我一个人拖。”
“你一个人拖到天黑，那边的人拿什么烧水？”张宝把绳头分别扔到两人脚边，“一个偷粮，一个抢水，都挺有本事。现在叫你们抬捆柴，倒开始挑人了。抬不抬？”
许安没有动。韩定提起前端的绳子，走到他前面。
“我走前头。”
许安这才抓起后面的绳，嘴里仍不服：“我没抢水。”
韩定头也不回：“你偷粮。”
“已经还了。”
“何伯我也已经埋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脚下却渐渐走成了一样的快慢。
走到半路，旧麻绳忽然松开，最外面的几根枯枝滑了下去。韩定立刻松手。
“退开，别压脚。”
许安没有退。他蹲下按住将散的另一头：“你绑。我按得住。”
韩定看了他一眼，重新绕绳。粗枝压在上面，怎么也收不紧。剑客放下粮袋，伸手按住中间翘起的两根。
“现在。”
韩定一把拉紧。许安把绳头从下面穿过去，照着方才的结法缠住。
剑客松开手，枯枝没有再散。
等他们回来，晚食已经开了。许安的母亲在灶边拣粮，韩定的母亲靠着柱子补一只破布袋。她的手已经不再发抖，针脚仍旧歪斜。
韩定盛了菜汤，照旧站在两位母亲外边。许安先坐下，脚边还空着半块旧席。他看了韩定一眼，把腿收了收。
韩定在那块空处坐下，把腿朝外偏了偏。
许安的母亲敲了一下锅沿：“都坐下了，还等什么？吃饭。”
许安低头喝汤，没再往旁边挪。
光和六年深秋，许安和韩定从南边一处救治点送粮回来。
离旧社屋还有半里，许安看见路旁土墙上多了两个白字。白土刚干不久，字脚被人蹭掉了一块。
“写的什么？”
韩定只看了一眼：“甲子。”
许安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它们比木牍上的“未归”大得多，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
救治点也和去年不同。灶后第一次摞起了成排的粮袋，来往的人却比粮袋添得更快；有人求药，有人送粮，也有人既不带病人，也不往病棚看。
剑客刚从外面回来，正把一匹瘦马牵到社屋后。许安远远看见，先叫了一声：“剑叔！”
剑客抬起头。
韩定仍叫：“先生。”
两人肩上抬着的粮袋忽然往下一坠。剑客跨过来，托住将断的绳扣。
“先送进去。”
他没有应下“剑叔”，也没有纠正。
许安的母亲已经不再睡病棚。她每日能在灶后拣粮、看火，累了才坐下歇一阵。韩定的母亲也留在这里，替人补布袋和旧席。许安先把粮送到她们面前，才跟韩定去找张宝。
张宝正让几个带刀的人停在病棚外。刀不算好，有两柄甚至只是磨尖的旧铁片，那几个人却说自己不是来治病的。
“不是治病，就别往病棚里挤。”张宝拦住其中一人，“粮放下，刀留在外面。谁叫你们来的，等着问。”
看见许安和韩定，他伸手把两人招过去。
“南边收到了？”
“收到了。”韩定说，“回来时被人拦过一次。”
“谁拦的？”
许安抢着答：“县里的人。他们问袋里装的什么，还问我们从哪处病棚来。”
张宝看向韩定。
“还查谁带符，谁在收留外乡人。”韩定道，“前面那堵墙，他们也看见了。”
“墙上写了什么？”
“甲子。”
张宝脸上的神情没有变，手却在腰间的绳结上停了一下。
一个从外地赶来的传信人正好进门，鞋上还沾着白土。他说邻县也有人在墙上写甲子，有的自称受大贤良师之命，有的根本没人认得。县中已经开始逐处查问。
那几个带刀的人听见，立刻往前挤了半步。
张宝抬手：“退回去。”
张角从病棚里出来。有人要向他解释，他先看了一眼棚内躺着的人，又看向门边的刀。
“我让人写过甲子，没让谁带刀进病棚。”
“求医的留下。刀卸在外面。谁写的字，谁传的话，一件件问清，不能都算在太平道头上。”
带刀的人不服：“外面已经在拿人了，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张角的声音仍旧平稳：“问不清，便不知道刀该朝谁。先放下。”
那人握着刀没有动。韩定站在许安前面，手却没有往自己空着的腰间摸。
剑客从粮袋旁走来，停在张角身后不远处。他没有握剑，只看着门外。
张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两名县吏已经站在旧社屋外。其中一人抬起手，指着土墙上尚未擦净的白字。
张角正在病棚外看几束新送来的药草。送药的人说，南边又有一处破屋收了病人，张角让他明日带路，别只回来报一句人多。
张宝把一筐晒干的粟饭推到许安面前。
“每人一把。手放平了，熟人不准多分，不认识的也不准少给。”
许安照着做。分到一半，他回头看见母亲面前只有一只浅碗，碗里的粟米还没盖住底。
他趁张宝转身，抓起一小把粟饭塞进袖中。
韩定正提着两只空罐回来，在筐边停了一下。
“袖子都鼓起来了。”他压低声音，“当张宝瞎，还是当我瞎？放回去。”
许安立刻压住袖口：“你也抢过。”
韩定握着罐绳的手没有松：“我抢水，害死了何伯。你偷这一把，想害谁少吃一口？”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脸，把罐重重放到地上。
一粒干饭从许安袖里掉出来。张宝回头看见，伸出手。
“把手摊开，让我看看。”
许安没动。
“还攥着？藏进袖子里，就当我看不见了？”
旁边有人笑起来。许安的脸一下涨红，手却压得更紧。
张角从病棚外走过来，先朝队伍看了一眼。
“领粮去。别围着一个孩子看。”
笑声散了。许安的母亲扶着粮袋站起身，咳了两声。
“小安，拿出来。”
许安慢慢摊开手。那一小把粟饭已经被汗沾在掌心。
张角问张宝：“他娘今日的份留了没有？”
“锅里留着，没少。”
张角这才看向许安：“那就把不该拿的还回去。该给你们的，照给。”
他转身去追方才送药的人，问南边那处破屋有没有能烧水的锅。
张宝把木勺塞进许安手里：“这一筐分完。旁人领过，你再领自己的。”
许安把掌心的粟饭放回去。后来的人走到筐前，他一勺一勺分，再没回头看母亲的碗。
韩定排在最后。他把木碗放到筐边，没有催。
许安刮起一勺，倒进碗里。韩定端起碗，两人仍没看对方。
母亲在灶后叫他：“安儿，分完就来吃。你那份凉了，我可不能替你咽进肚里。真想孝顺娘，先别把自己饿成一根柴。”
入夏不久，南边那处破屋来了人。
来人说，那里收下的病者越来越多，粮只够再熬一锅，烧水的柴也快见底。他想借一袋粟米，两捆干柴。
张宝掀开粮袋看了看：“一袋送走，这边明晚就得把粥再熬稀些。你们那里有多少人？”
“能走的十来个，躺着的还有六七个。”
张角问：“符是谁送过去的？”
来人指了指自己。
“那就不能只送一张符。”张角说，“病人的份不动。去问灶后和取水的人，谁愿意匀一口，收多少送多少。再带两捆柴。明日我过去看那些走不动的。”
张宝看了他一眼：“凑不满一袋呢？”
“有多少先送多少。”
最后只凑出大半袋粮。剑客把粮和药背在身上，两捆柴还留在地上。
张宝朝许安和韩定招手：“你们两个，一人一头。”
许安先开口：“我不跟他抬。”
韩定弯腰去抓两根捆绳：“说得像我愿意跟你抬。让他留这儿，我一个人拖。”
“你一个人拖到天黑，那边的人拿什么烧水？”张宝把绳头分别扔到两人脚边，“一个偷粮，一个抢水，都挺有本事。现在叫你们抬捆柴，倒开始挑人了。抬不抬？”
许安没有动。韩定提起前端的绳子，走到他前面。
“我走前头。”
许安这才抓起后面的绳，嘴里仍不服：“我没抢水。”
韩定头也不回：“你偷粮。”
“已经还了。”
“何伯我也已经埋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脚下却渐渐走成了一样的快慢。
走到半路，旧麻绳忽然松开，最外面的几根枯枝滑了下去。韩定立刻松手。
“退开，别压脚。”
许安没有退。他蹲下按住将散的另一头：“你绑。我按得住。”
韩定看了他一眼，重新绕绳。粗枝压在上面，怎么也收不紧。剑客放下粮袋，伸手按住中间翘起的两根。
“现在。”
韩定一把拉紧。许安把绳头从下面穿过去，照着方才的结法缠住。
剑客松开手，枯枝没有再散。
等他们回来，晚食已经开了。许安的母亲在灶边拣粮，韩定的母亲靠着柱子补一只破布袋。她的手已经不再发抖，针脚仍旧歪斜。
韩定盛了菜汤，照旧站在两位母亲外边。许安先坐下，脚边还空着半块旧席。他看了韩定一眼，把腿收了收。
韩定在那块空处坐下，把腿朝外偏了偏。
许安的母亲敲了一下锅沿：“都坐下了，还等什么？吃饭。”
许安低头喝汤，没再往旁边挪。
光和六年深秋，许安和韩定从南边一处救治点送粮回来。
离旧社屋还有半里，许安看见路旁土墙上多了两个白字。白土刚干不久，字脚被人蹭掉了一块。
“写的什么？”
韩定只看了一眼：“甲子。”
许安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它们比木牍上的“未归”大得多，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
救治点也和去年不同。灶后第一次摞起了成排的粮袋，来往的人却比粮袋添得更快；有人求药，有人送粮，也有人既不带病人，也不往病棚看。
剑客刚从外面回来，正把一匹瘦马牵到社屋后。许安远远看见，先叫了一声：“剑叔！”
剑客抬起头。
韩定仍叫：“先生。”
两人肩上抬着的粮袋忽然往下一坠。剑客跨过来，托住将断的绳扣。
“先送进去。”
他没有应下“剑叔”，也没有纠正。
许安的母亲已经不再睡病棚。她每日能在灶后拣粮、看火，累了才坐下歇一阵。韩定的母亲也留在这里，替人补布袋和旧席。许安先把粮送到她们面前，才跟韩定去找张宝。
张宝正让几个带刀的人停在病棚外。刀不算好，有两柄甚至只是磨尖的旧铁片，那几个人却说自己不是来治病的。
“不是治病，就别往病棚里挤。”张宝拦住其中一人，“粮放下，刀留在外面。谁叫你们来的，等着问。”
看见许安和韩定，他伸手把两人招过去。
“南边收到了？”
“收到了。”韩定说，“回来时被人拦过一次。”
“谁拦的？”
许安抢着答：“县里的人。他们问袋里装的什么，还问我们从哪处病棚来。”
张宝看向韩定。
“还查谁带符，谁在收留外乡人。”韩定道，“前面那堵墙，他们也看见了。”
“墙上写了什么？”
“甲子。”
张宝脸上的神情没有变，手却在腰间的绳结上停了一下。
一个从外地赶来的传信人正好进门，鞋上还沾着白土。他说邻县也有人在墙上写甲子，有的自称受大贤良师之命，有的根本没人认得。县中已经开始逐处查问。
那几个带刀的人听见，立刻往前挤了半步。
张宝抬手：“退回去。”
张角从病棚里出来。有人要向他解释，他先看了一眼棚内躺着的人，又看向门边的刀。
“我让人写过甲子，没让谁带刀进病棚。”
“求医的留下。刀卸在外面。谁写的字，谁传的话，一件件问清，不能都算在太平道头上。”
带刀的人不服：“外面已经在拿人了，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张角的声音仍旧平稳：“问不清，便不知道刀该朝谁。先放下。”
那人握着刀没有动。韩定站在许安前面，手却没有往自己空着的腰间摸。
剑客从粮袋旁走来，停在张角身后不远处。他没有握剑，只看着门外。
张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两名县吏已经站在旧社屋外。其中一人抬起手，指着土墙上尚未擦净的白字。